扭曲之人、羨望死亡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ハイヌミ · 5556 字
✦拂曉
那座空間,非常奇妙。牆壁與地板都是純白色,就連桌椅都塗上了白色油漆。
亞爾巴就在這樣奇妙的場所,與黑髮少女面對面就坐。
「我是艾薇‧芙瑟多。是魔女哦」與自己對上眼的少女輕鬆地說道。
「我叫亞爾巴……」
跟着報上名後,她便明媚地微笑起來。剛纔的流淚就像是假的,她非常平靜。甚至令人感到很沉穩。漆黑的髮絲,在這間房內顯得特別惹眼。
「請問——」
亞爾巴剛開口,就因艾薇的詭異行徑停下了。她又流下了淚水。
「爲、爲什麼?」

「……!」
少女慌張地伸手擦了擦「你在說什麼呢」若無其事地平淡說道。眼睛都紅了。
「……」
這孩子到底是誰?——在自稱魔女的那刻起,亞爾巴就有不妙的預感,但看上去似乎沒有敵意。
「所、所以?我要在這待多久纔行?」
總之先問問少女的目的。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反正這裏的時間流逝非常慢」
不、那也不行吧。
「我是在兩年前抵達這裏的」
「……在說什麼?」
「想着得找方法和你對話纔行而做起準備,結果花了兩年。但做得還不錯吧?這是一座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被外界察覺的亞空間呢」
「你、你在威脅我?」她的聲音開始混入憤慨。
「明明這麼可愛,真可惜」
「幾年……」他不知怎麼回應。
「但我找到了你。如果是你,就能結束這個懲罰了吧?」
能殺魔女又怎樣。在那邊自說自話。
「來吧、該怎麼殺?」
這孩子各種方面來說都有點糟糕吧。
「……」
「總之是知道魔女有不死之身」
「只知道這個?」
艾薇不知爲何有些開心。
「哈啊?……」他感到背脊發寒。
「……」
他試着取出短刀。將刀尖指向艾薇,於是她的眼眸晃動了一瞬間。
嘛、實際上在菲莎莉絲那時用槍擊穿腦袋還是復活了,恐怕得用刀之類的東西貫穿心臟才能殺掉魔女吧。雖說他完全沒打算在此時坦白地告訴艾薇。
「好啊,我殺了妳。要怎麼殺?華麗地來個火刑?這是魔女很常見的死法吧。火刑。還是穿刺?把木樁打進胸口試試?」
「說話忽然加快了耶」
「啊啊……」
「能請你殺了我嗎?」少女便淡然地說。
他靜靜觀察起艾薇。仔細看向想死的少女。
大大圓潤的眼眸、柔順的黑髮。設計時尚的制服,和氛圍陰暗的她十分相襯。
自己似乎也若有似無的有過類似的經驗。瀕臨死亡,意識逐漸遠去、身處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
「那並不是時間停止,而是這空間的體感時間遠比正常情況來得快。是被帶來這裏造成的影響」
「說着從未見過的死後世界,用無趣的戲言威脅我?」
「這樣啊,既然如此就簡單了」
「
亞空間
不是因爲魔法才讓時間流逝出問題的」
「唔……?」
兇夢、嫌惡、邪念、無痛、不變、乖離、迴歸、愛憎、轉換、分裂、忘卻,共十一個。
「類似神明的神諭。嘛、這個情況下,對方肯定是惡魔吧」
簡直就像是加速裝置永不停歇的世界,她就身處於那樣的世界?一萬年以來,孤身一人?——毫無現實感。難以置信。可是——
感覺、特別噁心。不僅是殺人這件事本身,這就像是受人利用一般——
「啊啊,不過我不推薦火刑哦。燒死似乎難受得不得了」
剛纔有發生什麼需要驚訝的事麼。
「在那沒有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黑暗。那裏大概也沒有痛苦沒有哀傷,也沒有喜悅」
「啊啊,你注意到了呀」艾薇雙手合十,開心似的笑顏逐開。宛如找到寶藏一般的,幸福笑容。
「誒?誒……?」
她走向某個相框。那上頭寫着的是名爲『乖離』的詩。
什麼簡單啦——還沒來得及問,
等着的可是黑暗。一無所有的黑暗。
「正常和人溝通讓我有點感動」艾薇抬起頭望向天花板。她的嘴角正微微顫抖。感覺她又快哭了。
「會被看成怪物……之類的、據說是原賢者?——只知道變得很奇怪」
那些話絲毫沒有顧慮亞爾巴的意願。只是自己想從痛苦中解放罷了。
話說女生別說什麼狗屎啊。
「啊、啊啊」她回過神似的眨了眨眼。「抱歉抱歉、有點驚訝而已」
這麼一說,在打掃庭院時看見的海鷗依舊停在空中,並沒有墜落。
「這裏果然還是用簡單點的方法,直接貫穿心臟吧」
「幹、幹嘛啦」
艾薇自嘲似的平淡卻又明朗地說明着。
「體感時間、變快?是什麼意思?」
「是我的一百倍……一百秒」
她直截了當、卻又帶着自嘲地說道。
「那、那就華麗地——」
他緊緊盯向對方的雙眼。那雙眼正左右大幅遊移着。
他懷着不悅,不停思考,想出了一個方案。
「哈、哈啊……」
「怎、怎麼了……?」
「溺死……?」
「一日即是百日、一年即是百年——吶、你覺得我活了幾年?」
「會出很多血吧。畢竟是體內血液循環最多的部位。口中也會因此灌滿血液。不管怎麼吞都會一直溢出,會有種被自己的血溺死的錯覺吧」說着的同時,亞爾巴的聲量漸漸變大。
艾薇的眼中充滿深深的喜悅。在毫無意義的世界,獨自一人度過漫無邊際的時光,正是因此她纔會笑着說出"殺了我"這種臺詞吧。
亞爾巴沒能立刻想像出她所說的意思。
「是認真的」
「……那、那就……那個吧」
「剛纔來到這裏之前,你是不是覺得周圍的時間停止了?」
大致讀完後,亞爾巴看向艾薇。這是什麼?——在詢問前,她率先開口。
問向艾薇後,她不知爲何驚訝地瞪大了眼。
將他當作道具利用。輕視了亞爾巴。
「誒?」唐突的詢問讓亞爾巴發出驚呼。「忽然問這幹嘛?」
「還有吊死這個選項吧。嘛、雖然聽說結束後會從各種孔流出各種液體,不算是個漂亮的死法」
一萬年——?文明建立、繁榮、毀滅,即使經歷了兩次這種循環都不奇怪的年月。
我想死、請殺了我。——忽然出現在自己眼前,被初次交談的對象這麼要求,讓亞爾巴還沒感到驚訝,就只感到了、悲傷。
「單純算起來,大概有一萬年吧」
「呃……」
「要是刺穿心臟,妳覺得會發生什麼?」
她一同說出了亞爾巴不願聽見的名字,和不願知曉的事實。
「所以我才希望能夠終結,由你親手」她帶着充滿希望的目光笑着。
「……」
「乖離——貪食孤獨的詛咒。你所生活着的現實的一秒」
「……很有幹勁嘛」她佩服着。「呵呵……我本來還在想被拒絕怎麼辦,還好意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總共有十一個相框。湊近後,裏頭並沒有繪畫。而是寫着標題與內文的詩詞般的文章。
「幾近於停止的世界。這座空間不過是與我的體感時間聯動了。這不是魔法,而是詛咒。讓我的體感時間與別人錯開來的詛咒」
明明笑着,語調卻透着煩躁。
就算這樣反覆詢問也只感到困擾耶。
「話說回來,關於魔女你知道多少?」
將腦海浮現的死法一個個提出。艾薇的眉毛一瞬間向上一顫。
「魔女受到了絕對無法死去的詛咒,以及啓示降下的其他詛咒。不僅無法死去,還會受到令人想死的痛苦詛咒。做出這種詛咒的傢伙真是有着狗屎一般的嗜好呢」
藏在懷裏的護身用短刀,現在也躺在口袋。
「被血溺死的經驗可是很稀有的。嘛、可能很快就結束了吧,但還是必須跨越這些,才總算能死去。可在那盡頭——」
「……妳是認真的?」
「這是帶給魔女的啓示。這些是我偷偷從魔女親口說的話與留下的紀錄得來的。其實總共應該有十三節,但剩下兩節我沒能找到」
「啓示……?」
難以捉摸主題的對話不斷延續。
那間房與其他房間相同,由白牆所包圍。摸向牆壁,能感受到彎成圓拱形的觸感,也沒有窗戶。只有一道人可以通過的半橢圓的洞——大概是出入口吧——除此之外就只有等距離掛於牆上的相框了。
「希望你能殺了我。如果是殺了菲莎莉絲的你,一定能做到吧?」
艾薇像是壞掉的機械一般不停說着。
「啊啊、請不要誤會。我完全沒有和你展開她的哀悼之戰的意思。我一直都想死。可是、詛咒不讓我死去。從很久之前,我就已經放棄了。想着這項懲罰肯定會永遠持續下去。既然束手無策,那就只能一直活下去了」
看起來不像是逞強。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可是——真的要殺了這個女孩嗎?由我親手?
「你聽見魔女這個詞也沒顯露出驚訝。應該知道一些吧?知道的吧?」
她的臉染上緋紅動搖了起來,但亞爾巴毫不介意地繼續說。
亞爾巴回憶着。想起菲莎莉絲的話、腦海浮現出露比與伊娜莉雅的臉,讓他的心沉了些。
「吵死了」
艾薇敲向亞爾巴的頭。
「好痛」竟然出手打人,是小孩麼。——亞爾巴按着額頭看向她,而她正歪斜着嘴角瞪着這裏。看似堅強的態度下,那嘴角卻微微顫抖着。亞爾巴事不關己似的回望少女。
「不管發生什麼,也不可能比現在更痛苦……!」
她如此斷言,緊咬牙關。
「只有死是我唯一的救贖……」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說道。
自此,對話不自然地中斷了。似乎是失去了接續的話語。
「……看來也沒什麼了,要死嗎?」
聽見亞爾巴的話,艾薇碎念着「沒了……」凝視自己的雙手。
「呵呵……阿哈哈!意外是個聽得懂人話的傢伙真是太好了!」
她揚聲大笑。但那表情卻完全不開心。不如說臉色發青。
「還想着被婉拒該怎麼辦!對啊、這樣就能死了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聲音逐漸沒了氣勢。而那無法停下的話語,就像是在自傷一般。
「這樣總算……能結束了……要結束了……」
「……妳不開心嗎?」
「當然開心。開心得不得了」
「那爲什麼又在哭?」
她的眼中不停流下淚水。她不自覺地將其抹去。
亞爾巴放下短刀,靠近哭泣的艾薇。
「什麼嘛。果然會怕啊」
「活過這麼長的時間,最後卻得被這種人送走,感覺不太爽呢」
「呵呵……我的最後竟是這種的……莫名使人發笑呢……」
「比起這個,露比。妳差不多別在半夜鑽人牀鋪了!本來就夠擠了!」
「出去吧……。現在的你不適合與我迎接結局」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倒在見慣的廢墟城鎮之中。剛纔靜止不動的海鷗們也振翅朝着海洋飛去。
「怎樣?」
「噢、這樣啊」
不會有在算吧?有點可怕。
「我不清楚妳。畢竟想怎麼活下去,只有妳自己清楚」
「怎麼可能找的到……!找不到的啊……花了幾千年也沒能找到……不可能的……。別說那種隨便的話啊……!」
「……哼嗯~?」
「十分鐘,爲什麼這麼精準啦」
「……啊勒~?」她環視起客廳。「亞爾巴呢……?」
「……」
今天,伊娜莉雅的早晨依舊很晚。
這願望比想像中還要謙虛啊。
而亞爾巴手中,則握着剛纔強推給自己的懷錶。
「哈?」
明明是知道結局的故事,她卻抱着新鮮的心情翻頁。
「……真沒辦法」
一手拿着不知看了幾遍的書本,艾薇瞥向在身旁歇息的少年。
現實世界的十分鐘,在那個空間則是一千分鍾,相當於十七個小時。
「小亞爾去廁所了」
「我沒有特別奢望什麼……。只是,希望能體驗……一般人的幸福……」
「呼啊、早安——……」她一邊打哈欠一邊說。
「不過嘛、睡臉倒還不壞」
自己就像是被綁架的。連出口在哪都不知道。
艾薇流着淚沉默地傾聽亞爾巴的話語。
「所以,要是妳感到痛苦我就殺了妳。不過,要是死了妳就沒有未來了。放棄一切真的好嗎,妳重新考慮一次吧」
「痛……!」
沒有回應。睡眠就那麼不足麼。
「這個給你」
被一萬歲的魔女這麼說還真無法反駁。
真希望她別看着別人的臉連呼"這種"。
「……今天就算了。沒興致了」
「才、纔沒有!」
「又沒關係!妳一個人獨佔小亞爾太狡猾了——!」
他窺伺艾薇的表情。能看出她的嘴脣正在發顫。就那樣沉思了幾分鐘後。
今天,兩人也因爲一樣的理由理所當然的開始拌嘴。
話說回來竟然蹲廁所,是喫了怪東西嗎。嘛、最近的他白天都挺有精神的,也不必過於擔心吧。
艾薇突然大喊,奮力敲向桌子。那聲響在安靜的空間顯得特別響亮。
「最近好像每天早上都會待在廁所十分鐘左右。希望不是得了奇怪的病……」
艾薇像是要給裙子留下皺褶似的攥緊拳頭,並吐露內心積累的感情喊叫出聲。她抑止着聲音哭泣。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內心也充滿了糾葛。即使遭受了想死的痛苦,卻又奢望着活下去的理由。對她,亞爾巴既沒有同情也沒有嘲笑。面對只認識一小時左右的女人,他對對方缺乏理解,卻也弄清了一件事。
✦兇夢
「這個……不是的……!」她不經意地,像是察覺到什麼一般忽然審視起我。幹嘛啦。
「……妳沒有什麼未盡之事嗎?」
「好好好……話說我該怎麼出去?」
「我現在就趕你走」
忽然說出了像最終BOSS的臺詞。這傢伙真的很自說自話耶。
唐突的壞話讓亞爾巴發出責難的聲音。
「類似於這座空間的鑰匙。只要默唸,我就再讓你進來」
她突然遞出某物,亞爾巴反射性地接過。
艾薇一臉訝異,然後纔回想起似的「啊啊」地開口。
「根本不是當然的好嘛!?」
她得出了這個結論。
屁股傳來了劇痛。同時還聞到了海洋的氣味。
然後坐到他身旁繼續看書。
經過沉默,她總算擠出了樂觀的話語。那令他情不自禁地差點露出笑容,併爲了不被發現而背過臉。
「師徒一起睡是當然的」
平常態度雖然很囂張,但睡着的時候倒也不是不可愛。她注意不要吵醒對方,悄悄給他蓋上毛毯。
他將帶來的枕頭放在地板,仰躺着入睡,露出毫無防備的睡臉。
「晚安……」金髮女孩——露比擺出傻眼的目光看向她。
「說的事不關己……!你又知道什麼了!才活了區區十幾年!」
✦乖離
那是一個老舊的懷錶。滴答、滴答,現在也正持續記錄着時間。
那麼說着,艾薇用力推向亞爾巴。
「不能今後開始找嗎?」
「別說的那麼輕鬆啊、笨蛋!」
「那爲什麼要哭?」
回到正題這麼詢問後,艾薇一時間瞪圓雙眼,最後低下頭呢喃起來。
「這什麼?」
她闔上書本,走向睡在地板的他。越看越覺得是個平凡的孩子。
「誒?我是想出去耶」
被睏意勾的腦袋一點一點的她進到客廳後,第一個看見的便是躺在沙發上的金髮女孩。
「……話說回來,你長得真的一副平凡穿着衣服走路的模樣呢。就像路邊的雜草似的」
「睡在那種地方可是會感冒的」
「『這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