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樂趣可言,早上開始之刻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ハイヌミ · 2.7萬 字
快餓死了。
身後涼爽的土壤觸感真棒~,這樣的樂觀也只維持了一瞬間,過度的飢餓感讓我止不住衝動想要大喊大叫。雖然實際上我根本沒有那種餘力。
身體沒力。除了強烈的飢餓感外,渾身都在冒冷汗發着抖,心跳也很快。這樣下去沒過多久就會喪失意識吧。狀況十分絕望。
明明就算不遇上這種事我就已經對自己的境遇夠絕望了,此刻卻又迎來更大的打擊。
剛纔我試着讀了下最近的日記,唉呀真是糟糕。
裏頭只寫着天氣。看來是沒有其他東西可寫了。我猜,大概是沒能在城市找到工作,最後在森林尋找食物的途中遇難了吧。
對我來說,日記上什麼都沒寫可是相當痛苦的事。
和一般人無事發生的一天的嚴重度完全不同。
我的記憶每天都會消失。
同時,我也會從其他人的記憶中消失。
你問爲什麼?我纔想問呢。
我就這樣被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懂的奇怪現象折磨了一百年以上。
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經過這段時間,我曾存在這世間的痕跡就會完全消失。
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把當天發生的事留在日記上。我沒有能夠共享煩惱的熟人,就連朋友都沒得交。看着毫無生產性可言的日記內容,只讓我感到悲哀與恐懼。
一整天都沒有可留在日記上的事情發生,就那麼迎來終結,那實在是太過悽慘又難受了。
現在讀着日記的我之後可能也會是同個下場,想到這裏感覺就快被不安壓倒了。
我捂着肚子,深深嘆息。
這個肉體死去也會復甦,但靈魂卻會消散。當我重新能夠活動身軀時,將會由另一個我繼承這個肉體。
我的記憶就算沒經過一天的時間,只要心臟停跳也會失去。
下次睜開眼時,在這裏悶頭苦惱的我就已經不存在了。
你問爲什麼?拜託了,誰來告訴我答案吧。
草叢搖晃了起來。有什麼要出現了嗎。
接着停一拍。
莎斯塔‧戴希。感覺發音還不賴。唯一的遺憾就是我無法確定這是不是我的真名。
少年像是在保護我一樣介入我們之間。我本能地躲到了他身後。如果不這麼做,我大概已經昏厥過去了吧。
死去後,我就會消失了吧。真是短暫的人生。
眼前出現的非人生物,就是如此可怕。
我很清楚這種時候該怎麼表現。
他避開人羣生活在這附近,今天只是偶然去森林散步而已。
緩緩爬行的那玩意沒有固定的輪廓,赤黑色的腫塊中有着像嘴巴一樣的空洞在蠕動,發出了不像是生物的醜惡聲音。
我得意地向他展示身後揹着的大揹包。這是我旅途中買下的頗爲中意的包包,大概。
長年培養的技術,詳細記錄在我的日記上。主要是以失敗的情況留下的。
想讓對方放下戒心,我必須先表現自己是無害的,是個好孩子纔行。
視野有些模糊讓我沒能看清,那裏或許站着他的同伴吧。
我看着被怪物糾纏不放的他。感覺就像是被蛇捕食的老鼠。肚子好餓。
這次我好好地與對方對上眼了。歪着頭的他,在我眼中就像個大大的圓麪包。已經是末期症狀了。
「別邊喫邊說話啊」
「所以妳到底是誰?爲什麼會倒在森林裏?」

原來如此,這塊麪包似乎對我的危機沒什麼興趣。
「好好喫!」
被怪物纏上的他喊叫着。
我仔細咀嚼過後,連同水一同嚥下麪包。
他滿臉無奈。
不管看向何處,只有絕望一成不變。
雖然看不出牠面朝何處,但感覺氣息不太友善。甚至有點像是在敵視我的感覺。
「幹嘛……?」
總之是迴避了餓死的糟糕結局。
我從包包掏出一本書。封面只有日期的厚重書本,於我而言是比性命來得重要的書。只有這個我很清楚。好、翻頁。
少年不太高興的詢問,讓我回過神來大喊:
某人的手映在了倒地不起的我的眼中。
「所以?妳爲什麼會倒在這種地方?」
「嗯~~~!!」
他大發慈悲地把野餐籃中的麪包讓給了我。薄切面包中夾着薄切肉和水煮蛋、萵苣、番茄。
無論是狗還是馬,就算是兇猛的野獸我也做好心理準備不會驚訝了。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所以……如果能施捨我一點食物,我會很感激的……」
得先想想怎麼脫離這場危機纔行。
我在某處的森林之中。附近沒有人的氣息。
爲了重振精神,我大大吸一口氣。邊吐出氣息邊撐起身子,然而卻只產生了微弱的吐息。
然而我的預料卻被背叛了。
沒有屈服於少年無言的壓力下,我在開頭幾頁找到了目標文字。
我儘可能想避免在這種地方孤單一人死去的情況……。
完蛋。已經不行了。完全不是能靠毅力撐過去的狀況。
是我肚子的聲音。一瞬間還以爲有誰經過了。竟然會對自己肚子的聲音產生期待,看來我的精神也開始發生異常了。
朋友?朋友是什麼。
這時,我忽然從某處聽見了某人的低吟聲。
他重複提問。
我直勾勾地回望他。
「……」
「噫——!」
「疼疼疼!」
我的全身開始發抖。就算沒有記憶,但經歷過類似狀況的這個肉體卻反射性地覺得這個處境不妙,似乎正在感到害怕。
「這不是很有精神嘛……」
「妳還活着嗎?」
「……我看上去像沒事嗎?」
旅行者——這是我常對初次見面的人使用的例文。大部分的人都會接受這個說法,大概。日記是這麼寫的。
帶着埋怨目光說話的他,臉上有像是被孩子咬過的咬痕。明明剛纔還沒有,本來我還在疑惑,但時隔三天的食物實在太美味了,我馬上就對咬痕失去了關注。
「唔哇!」
說實話,光是看着就讓我感到難受,因此我在喫麪包的期間都看着遠方。
「什麼鬼……?」
意識逐漸遠去,我「哈啊」地喘着氣。
「我肚子餓到快死了……」
「我的名字是莎斯塔‧
戴希
!」
外觀年齡看上去大概和我差不多。可能是同年或比我小一點。雖然臉或多或少給人一種不太老實的感覺,但也不像是會提出惡劣要求當答禮的人。
少年名爲亞爾巴。
「尼溫的正豪!」
結果,在恐懼與飢餓的混戰之下,我的視野漸漸模糊了起來。
「要、要死了……」
手搭上胸口,朗聲宣言。在杳無人煙的森林之中,我的聲音顯得十分響亮。
會被遺忘掉——所謂失去記憶,其實與死同義。
「呀啊啊啊啊!」
他給不曾相識的我食物。我想應該不是個壞人。
「怪、怪物!」
隨後,那玩意一邊發出可怕的呻吟,一邊發出黏答答的聲響朝我湊來。感覺就像是頭巨大的蛞蝓。恐懼使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當我快因飢餓失去意識時。
少年發出悲鳴,讓我開始失去平靜。
「那真是太好了……」
闔上日記後,我輕咳幾聲。
「露比!? 冷靜點!」
「冷靜點!我覺得妳是朋友啊!」
「我獨自一人在大陸各處旅行。爲了增廣見聞的旅途。啊、這是我同伴,包包小黑」
我的名字是什麼來着。看來我沒好好細讀。
「……喔~」
咕嘰咕嘰的噁心聲響使我全身豎起雞皮疙瘩。
「我的名字是!名字……啊勒~?」
誰都好,能在這個狀況向我伸出援手的人越多越好。
我點點頭,露出微笑。
「……?」
我努力擠出聲音。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用平淡的聲音「總之還活着吧」這麼回應我。
我指着牠揚起悲鳴。無論誰見了都會這麼喊吧。因爲飢餓而無法動彈的身體像是受到電擊一樣瞬間彈起,我受到的衝擊就是這麼大。
將麪包含入口中的瞬間,我的意識隨即昇天,好一段時間都沒降回來。
「你問的正好!」
從飢餓之中解放後,這次令我在意的便是佇立於一旁的怪物。
視野被大自然所填滿。
首先,不能讓對方敵視我。
總算是努力說完了。他轉向自己的身後。朝着身後問「怎麼辦?」。
「活着嗎?」
在意識矇矓之中,那聲音好似從美夢所傳出的。挪了挪視線,某位少年正蹲着俯瞰我。
「那個包包還有名字啊……?」
「釦環很像眼睛,可愛吧?」
「喔……」
我遞到他眼前,但他看上去沒什麼興趣。
另一方面,在他身後的黑團怪物則是將雙目般的赤紅色兇光對準了我。
不知爲何,每當我與他搭話,怪物對我的敵意似乎就越來越強。
儘管看不懂牠的情緒,但那視線對心臟着實不好。要是發出悲鳴,感覺牠這次真會朝我露出那口醜惡的利牙。
我努力擺出笑容,挺過怪物的視線。明明只是看着,我衣服底下就全是冷汗了。
那是他的寵物嗎。畢竟來歷不明,感覺還是不要牽扯太多爲上。
「那個,謝謝你。真的幫了我大忙。不然我差點就要死在這了」
比起那種事,現在重要的是他。
「沒什麼,只是看見有人死在眼前感覺會做惡夢而已」
他的反應相當冷漠。
不過那個回答不像在撒謊。看來不必擔心他企圖陷害我。
這時,我腦中忽地靈光一閃。
「話說回來,我有個不情之請,實在難以啓齒……」
「……忽然說什麼啊?」
我一開口,他就露骨地表現出拒絕。
「其實我今晚無處可去……」
「沒得談」
就在這時,他說出了令人不安的發言。
「啊勒~……」
是固執的老人嗎。刻意選這種無人問津的場所居住,也有可能是討厭與人接觸。
他垮下雙肩大大嘆口氣。
*注: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妳聲音太大了……」
「抱歉,我們家已經沒地方放廢棄物了。快點拿去扔了吧?」
「咦!? 」
即使我不斷試探,他也沒有露出任何厭煩的表情。
他剛剛是不是完全沒有猶豫?
「不是讓妳別太期待了!得帶回去看看才知道結果」
少女與怪物,兩雙冷冽的視線注視着我。
「難道……你是在若無其事地把我誘導到沒人的地方……?」
完全想不出失敗後的退路。這時,我已經開始思考起被拒絕後的計劃了。
「誰會期待一個差點餓死的傢伙能回禮」
「怎麼,妳不來?不是一期一會嘛?」
他沒讓我跟上。就算我離開這裏,他也肯定不會追過來吧。
「果然……」
「咦?」
忽然有點不安。會住在這種偏僻之地的人肯定有點怪癖。
「首先要取得家主同意」
話說回來——
從乾淨整潔的家看來,推測對方應該是個愛乾淨、一絲不苟的人。要是被拒絕了,回到森林之後我該何去何從呢。
雖然我無論如何都想極力避免那種結局——
「那根本就沒必要離開森林吧……」
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太好,但怎麼看都不像是能住人的樣子。感覺裏頭隨時會冒出一頭野獸。
「不需要回報……?」
「你肯讓我住下?」
直白地被罵了。
「果然……」
「我回來了!」
令人無法置信的是,亞爾巴竟然就搔着腦袋有些尷尬地接受了。
就在我以爲他要直接離去時,他突然停下腳步重新看向我。
有着一頭美麗白髮的少女看見站在他身旁的我後,立刻收起了笑容。那眼神就像看見了路邊的屎一樣。
至於剛纔在森林見到的怪物則是站在她身邊。還醞釀出一副隨時都要掐死我的氣場。
我自然而然地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你難道只會說這個嗎。
「餵食後放任不管太不負責任了……」
儘管在後悔,但他卻沒有反悔。
出現在眼前的是個非常非常可愛的女孩。
「妳是野貓?總之真的不行。我家可是有超討厭貓的人——」
「我只覺得妳臉皮很厚」
「我超期待的!趕快走吧!」
看來這裏有比他地位更高的人。
我還是選擇趕忙追上那道背影。
「這可是一期一會唷!!」
我大聲抗議,亞爾巴嚇得渾身一顫。
雖然他頻繁地回頭望向我不停嘆氣。
「這地方真破……真老舊呢」
但我覺得他溫柔點也不會遭天譴吧。
她的臉上帶着冰冷的笑容,和剛纔面對他的表情簡直判若兩人。
看見亞爾巴尷尬地錯開視線後,我渾身失了幹勁。放棄的情緒瞬間填滿內心。怎麼回事呢。這個急遽冷卻的感覺。
「你們在那裏說什麼悄悄話啊!」
「咦?」
走了一陣子後,眼前的是一棟黑色建築物。建築的牆壁和屋檐都腐朽了。與廢墟景色相符的破舊屋子,但和至今見到的其他屋子相比型態較爲完整。
確實很厚臉皮。我也有自覺。
他嗤笑一聲。雖然態度很差,但不像是撒謊。
「偶然而已」
「果然不行嗎~……」
果然還是很難嗎。問題是,我現在只剩這位少年可以依靠了。
但是——
「等等我!」
畢竟她怎麼看都不是那種會把遇到困難的人放置不管的人。
那樣的孩子帶着開朗笑容冒出來,讓我也不由得一起露出笑容。
「哈啊……」
在我準備乾脆放棄時——
「有怨言的話不跟過來也行喔」
「那個,不能再多爭取一下嗎……?」
看見生活氣息後,身子便緊張得繃了起來。
大概是因爲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同意,他纔會讓我別太期待的吧。
跟着他離開森林後,我們來到了一個相對來說比較好走的平地。一整片的石與木製的建築羣,沒想到森林深處竟然存在這樣的場所。
我試着擺出失落的神情。
「現在馬上給我把它拿去扔了」
「我還沒說完呢!? 」
我不禁反問。
這裏就是他的家嗎。
她用着清澈的嗓音,歌唱似的說出辛辣無比的言語。甚至都不看我一眼。
「不需要」
「在這種杳無人煙的森林力竭倒下的我與你相遇,一定是種特別的緣分。這裏面一定含有重大的意義」
「我到底爲什麼要把這種傢伙撿回去……」
確實。
少女的肩膀上有着一隻茶色玩偶,是她的興趣嗎。儘管興趣有些幼稚,但那也代表了她的天真無邪,我不禁鬆了口氣。
當我沉默之後,他便再次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充滿了哀愁。
在他耳邊悄聲詢問後,少女立刻就激動地吶喊。看來我在這裏不存在發言權。只能閉上嘴了。
從屋子裏頭傳出了某人啪答啪答的腳步聲。
「我沒法保證。所以別太期待」
以結論來說,亞爾巴就是個能用「超級」來形容的濫好人。
努力嚥下緊張感,我靜靜等候家主的登場。
我一時間沒聽懂他剛纔所說的話。
進到屋內以前我都在懷疑這裏真的能住人嗎,不過破舊的只有外面,裏面相當乾淨。紋理清晰的石造建築、採光窗戶上還裝有玻璃。地板沒有任何髒污,看得出來有頻繁清潔。
翡翠眼眸、光澤亮麗的秀髮如雪一般潔白,和少女夢幻的氛圍十分相襯。
啊啊、或許我本就不是個會一直緊追不放的類型吧。仔細想想,無論和哪種人扯上關係,到了明天連結就會消失。不管對方溫不溫柔,都沒有意義。
「我沒有任何能夠答謝的東西唷……?」
不過,從剛纔開始我就沒感覺到人的氣息。映入眼簾的僅有廢墟般的景色。
我看向身旁仰望廢屋的亞爾巴,他臉上帶着身臨敵陣的嚴肅神情。
我推搡着他的背加快腳步。
「你剛纔不是還送我三明治嘛。不能趁着勢頭施捨我溫暖的睡處和今晚的晚餐嗎?我已經好幾天沒在牀上睡覺了。你不覺得可憐嗎?」
他在玄關大喊。
他忽然這麼說,便轉身離去。
如果被獨自留在這座森林,我肯定連太陽都見不上就會過完這一天。沒做成任何事就迎來終點。
說的沒錯,但太冷漠了吧。
簡直坐如針氈……。
可我們明明是初次見面,她爲什麼會這麼厭惡我呢。
「請、請問……」
我本想試着訴之以情。然而卻馬上領悟到這是錯誤的選擇。
「閉嘴!想被我揍飛嗎!? 」
她的怒吼蘊含着真的想把我揍飛的怒氣。
兇狠的射向自己的視線加上那句話,我的發言被她從正面否決了。
「……」
從小到大,我有被人這麼罵過嗎?
或許是少女剛開始的笑容讓我有了受到背叛的反差感吧。
對少女的厭惡開始不斷湧上胸口。
就在這時。
「我、我說啊,師傅」
亞爾巴總算開口了。
他和在森林那時一樣,介入了我與對方之間。
我躲到他身後,結果不知爲何感覺少女的殺氣似乎增強了。
「這傢伙差點就餓死在森林了……她好像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沒錯沒錯。我躲在他身後瘋狂點頭。
「你在幫那傢伙說話!? 」
我驚呼一聲藏起身躲過少女的視線。
聽見亞爾巴的制止聲時,我已經從少女的眼神中看見了厭惡情緒。
她和我之間有着無可彌補的深溝。
「就是說,我打算帶這傢伙去遠處的別宅那邊。別宅離家裏有段距離,絕對不會干擾到師傅的生活」
他的師傅——我回頭望向這個地方的主人,也就是少女。
「是我搭話的方式太惹人嫌了嗎」
不想因爲最後都會被遺忘,而把基本禮儀全數拋下。
移動期間,我笑着問向亞爾巴。
她是我接下來要受關照的土地的居民。
「總、總而言之,我知道你的想法了。僅限這回,那個廢棄物……我允許它暫住」
我只能這麼說。對不起讓妳感到厭惡。對不起向妳搭話。
我基本上是個不喜與人交流的人。
雖然話語同樣冷漠,但走在前方的他的語氣卻比剛剛來得溫柔。是在顧慮我吧。
沒有得到回應。少女已經撇開了臉。
亞爾巴用鼻子嗤笑了聲。
我緊張地靜觀兩人對話。
少女的聲音越變越小,直到完全消失。
又是廢棄物又是拿去扔,雖然話說的很過分……
我重新望向少女,她正在和身旁的怪物交談。
他回頭望向我。
「說話啊!」
我走向少女。
少女貫徹沉默。只有寒冷的目光持續射向我。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亞爾巴的口吻彬彬有禮到根本判若兩人。和跟我說話的時候截然不同。
對少女來說,怪物比起我更能讓她推心置腹。
「你最近拜託我的事也太多了……」
「畢竟承蒙妳的關照,希望能詢問一下名字……」
明明只是這點小事——
她和剛纔一樣,對我露出瞭望向污物的拒絕目光。
然而,明明我是這樣一個沒有目標虛度光陰的人,亞爾巴卻對初次見面的我如此溫柔。
而且總覺得他很堅定的斷言絕對沒有打算幫我說話。
「她今天心情不好嗎~?」
少女用着機械性的聲色指示亞爾巴。於是他便有些難堪地彎下腰,拉着我的手走出房門。
「那個!」
「好,得到許可囉!」
我一邊說着一邊伸出手。我只是,想道個謝而已。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她像是放棄了一般深深嘆息起來。
少女毫不留情的話語像是狠狠揍了我一拳似的迴盪在腦海中。
別宅距離少女所在的家相隔遙遠。
「沒辦法,師傅討厭人類。她對任何人都是那樣的」
我向她靠近一步。
她的視線直到最後一刻都充滿寒霜。
話說的真過分……。
「當、當然沒有那種事!無論如何,這傢伙的優先順位都不會高於師傅的。我心裏的第一名是師傅喔」
亞爾巴手腳並用地拼命說服少女。我窺探着少女的神情,她手指搭在下巴似乎正在煩惱。
那不是單純的看不順眼,是厭惡。她厭惡着我。
我停下邁出的步伐,無法動彈。
「……什麼意思?」
白髮少女直到剛纔都只有拒絕的神色,現在卻令人不可置信地恢復了些許平靜。
感覺氣氛有了變化。
就算離開了那間屋子,被稱作師傅的女孩的聲音卻依舊在我腦中迴盪。
「沒錯!」
他輕輕閃過身,搞得我差點跌倒。他連抱怨的時間都沒留給我,就準備離開屋子了。於是我慌慌張張地想追上亞爾巴。
卻讓我感覺對那位少女懷抱的負面情緒有了緩解。
但他卻願意幫我這個陌生人說話。這份事實,讓我感覺到了平時無法感覺到的溫暖。
「請、請問……妳的名字是……」
手上鮮明的痛楚,讓我感覺有點想哭。我咬緊牙根忍下淚水。
「……我是第一名?」
此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停下了腳步。
不管我說什麼都只會表示激憤的少女,只有在跟亞爾巴對話時纔會表露出困惑和煩惱。
「如果師傅有什麼請求,我也會盡力完成的喔」
儘管只是一時興起。
「……嘶」
「啊、站住!」
就算只是個外人,我也覺得自己必須展現誠意。我覺得自己應該能和她好好相處。
儘管如此,只是道謝的話她應該還是會聽吧。我到了現在還膚淺的這麼想着。
本來想說些什麼的少女臉上帶着紅暈。
「沒事……」
然而。
畢竟記憶只能維持一天,這也是理所當然。
「怎麼,原來妳有自覺啊」
「……對不起」
「過、過分」
「其實我只是報告一下而已。我絕對不會讓這傢伙進到我們居住的地方」
爲了驅散氣憤和悲傷。
亞爾巴的話語似乎對少女來說出乎意料,她看上去很受打擊。她一邊大喊一邊把肩膀上的玩偶扔到地上。還順帶踩了一腳。總感覺好像聽見了「咕誒」的慘叫。
「謝、謝謝你!我一直相信着你!!」
「別碰我」
開心到忘我的我展開雙手想抱住他。
既然要在這裏住上一晚,那我應該要好好打個招呼纔有禮貌吧。
「所以一晚就好,能不能提供她食物和睡處呢?這傢伙沒錢又沒食物,情況相當危急」
就我沒有。
而且她明明不願,卻還是接受了我。
「但絕對別讓它接近這棟房子。還有明天一定要好好的拿去扔!」
她都允許我住下了,說個話應該還好——
少女明顯的拒絕目光令我感到無比畏懼。
雖然少女把人當垃圾的態度讓我不太開心……但爲了拼命爲我說話的他的面子,我想要爲這裏做些貢獻。
所以別在意。他這麼說。
結果最後還是把我當垃圾。
我立刻就察覺自己失誤了。
明明不該對她抱有這種感情,可我卻感到特別屈辱,感覺像是受到了嘲弄。
「瞭解」
被他拉着走的期間,我的腦中全是這種想法。
面對亞爾巴的柔和表情,直到最後都沒有面向我。
「不……我只要你在身邊就……」
「別說那些了,在師傅改變想法前快走吧」
「啊,我叫莎斯塔‧戴希!請、請多關……」
「亞爾巴,趕快把這傢伙帶走。別讓它再靠近我了」
啪!的一聲幹響。我的手被少女拍落了。
好可怕。即使待在他背後也能感受到她的憤怒。
都是我的錯。
「啊,謝、謝謝您」
我不自覺地觀察起那樣的兩人。
兩人的關係還真不可思議。
單程就得走幾十分鐘,大概有廢墟的邊邊與邊邊那麼遠。
忽然有些疑惑。這麼遠的別宅到底是出於什麼用途準備的。
總而言之,眼前建着一棟長方形的木造建築。
「這間屋子看上去好像吐司」
不禁把外觀的印象脫口而出後,身旁的亞爾巴便輕聲笑了起來。
「我、我這是誇獎喔?因爲顏色看上去很好喫……」
「妳肚子還餓啊?」
他似乎把我當成了一個貪喫鬼。
還沒來得及解釋,他就打開門確認屋內狀況了。
我重新眺望起整棟建築。
「這感覺纔剛蓋好吧?」
和其他廢屋相比,這間屋子的木材明顯較新。
本來還在害怕會被帶去多麼破舊的屋子,結果外觀比想像中乾淨許多。
「你們這裏還有能蓋出這種屋子的工匠呀」
「也沒那麼厲害吧。就只是間屋子」
「……說的真輕鬆呢」
蓋房子得砍樹、加工,作業過程肯定需要不少人手。尤其是在這種廢墟,不可能輕鬆建成。
不經意地瞥向他後,他正在四處張望。
「你不進去嗎?」
「找不到它們……」
它們毫不歇息地一直在工作。不斷鞭笞肉體。回神一看,太陽已經西斜了。
「你如果覺得我是動不動就哭着求人的軟弱傢伙,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玩偶們用着那小小的身體和手腳揮舞鋼鐵農具、把挖起來的岩石輕鬆扔到田園之外。而且還持續了數小時。
三隻玩偶以雙腳在土地上邁步。
一副覺得我果然是個動不動就求人的軟弱傢伙的臉。
「有沒有我能做的事情!? 」
陷入沉思的期間手似乎不小心停了下來。因而得到了第六次的關心。
我不過是想將記錄日記這件事,硬是變得更爲積極樂觀罷了。
「大家,集合!」
「蓋這間屋子的傢伙。本打算請它們當妳的保母」
「別想得太複雜了。就當它們是那種玩意就行」
這時,某人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這裏與其說是菜園更像是荒地。跟和煦的田園景色相差甚遠。感覺這裏本來應該有一棟損毀的破屋吧。
「妳在休息?」
「有魔法的世界,玩偶會說話還好吧?」
我問向站在一旁的亞爾巴。
「什麼什麼——?」「幹嘛啦!」
可是,我很清楚。我所達成的任何成果,都不會以肉眼可見的形式留在他人的記憶之中。毫無意義。
傳來了急迫的求救聲。二頭身的黑貓玩偶正在被手持鋤頭的其他兩隻玩偶追殺。
明明後悔也無濟於事,但腦中依舊展開無意義的反省劇。
我直到剛纔爲止還在餓死邊緣耶。
黑貓與亞爾巴的閒聊竄入我的耳中。我想做事的理由可沒那麼隨便好嘛。腦中一邊這麼想着,我一邊深呼吸平復心情。
然而勞動果然很棒。喜歡工作吧,莎斯塔?畢竟工作期間能不去想那些令人憂鬱的事情嘛。全身全心拼命集中於某件事上,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現在的我正在爲勞動獻上熱情,全身都在爲歡喜而顫抖。大概。
幾乎沒有人從外部踏足此處。應該說,從亞爾巴居住在這裏之後的這一年來,我還是第一位訪客。
土壤中還夾雜着瓦礫,要作爲菜園使用似乎還得費上不少時日。在這種場所工作,感覺就像是在幫忙進行災後復興作業。
完全跟不上玩偶們的節奏。
有如此老練的魔法使住在這片偏僻之地嗎。
「只是在農活」
「明明是纔剛送出食物,就得寸進尺地要求晚餐和歇腳處的傢伙?」
遠方傳來的熟悉聲色讓我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然而,就算身處如此高難度作業之中,我也不能隨意拋下工作。
「妳沒事吧?」
「它們是在做什麼……?」
腦袋浮現了救下我的亞爾巴的臉。
一放鬆我就當場癱坐了下去。
我正是在那片空地目睹謎之生物的。
與此同時聞到的濃濃香氣,差點把我的意識給勾沒了。亞爾巴雙手捧着托盤的模樣映入了我的眼中。
「不在就算了……。晚餐時間我會拿喫的過來,妳就在這裏隨意休息吧」
「她好像太閒了,想找點事做」
「動作太慢,看起來只像在偷懶」
「……這次又怎麼了?」
我已經不是需要保母的歲數了、吧。大概。
我現在卻喘着粗氣耕着地。纔剛開始作業沒多久,我的腦袋就浮現了「咦、感覺不太對耶?」的想法。玩偶們在我的身旁勤勉地工作着。
話雖如此,說想做事的是我自己。
亞爾巴瞥向我。似乎是讓我自我介紹。
他滿臉嫌麻煩。
纔剛相遇沒多久就被這麼下定論,那我可就困擾了。
「你、你們好」
就算對象是玩偶,只要是能用言語溝通的對象,那就得努力構築友好關係。僅此而已。
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喂——!」
「嘿咻、嘿咻」
托盤上有人頭份的水杯,以及烤成漂亮小麥色的糕點。
爲了什麼?我爲什麼會站在土地上揮舞鋤頭呢。
『無論什麼工作我都能完成!』
「對不起」
魔法——即是人的魔力和肉眼看不見的魔素融合所引起的各項奇蹟。的確,我也知道存在這種魔法。但能使用這種魔法的人應該不多。更別說是賜予玩偶自我意志的高深魔法了,就算是老練魔法使應該也很難做到這種事。
明明我難得拿出了幹勁,那是什麼反應啦。
這裏究竟是多偏僻啊……。
只有六個人住在這裏。
反應各自不同。看來它們還存在性格。越來越覺得是個令人摸不着頭腦的生物了——話說,它們真的算是生物嗎?
「有個傢伙要介紹給你們」
「我……我沒事……!」
「妳沒事吧?」
仔細一看,那隻茶色玩偶我有印象。和剛纔被少女摔在地上的玩偶設計相同。
一隻是有着圓鼓鼓的熊耳朵的白色玩偶。另一隻是長着狗耳朵的茶色玩偶。最後一隻是長得像貓的黑色玩偶。
「哈啊、哈啊……」
「我來探班囉」
事到如今,我已經疲累到連記憶都有些模糊了。
我這個笨蛋、傻瓜。
「我是將在這裏叨擾一天的莎斯塔‧戴希!白喫白住太不好意思了,於是我便來這裏幫忙了。請各位多多關照!」
帶路完成後,他心滿意足地隨便吩咐幾句就打算離開。我立馬抓住他的手。
我朝着土地揮下鋤頭。
「誰?」
被追上的黑貓被白熊壓制在地,不斷髮出悲鳴。
還敢說無論什麼工作?少輕視勞動了!真想這麼罵罵三小時前的自己。
有時間在這裏想這種無用功,還不如動動手。
粗略帶過玩偶會動的事後,亞爾巴帶着我前往它們所在的菜園。踏入柵欄中,玩偶們便同時望向了這裏。感覺很像靈異現象,讓我不禁心底一驚。
亞爾巴瞬間露出厭煩的表情。
總之先打個招呼。於是其中一隻玩偶便精神飽滿地舉手回應我:「妳好!」。是茶色玩偶。感覺有點開心。
話說回來,我其實對自己的體力相當有自信。畢竟漫長的旅途中我一直都是獨自一人,在旅途期間也經驗過許許多多的狀況。然而——
白色與茶色玩偶和剛纔那隻黑色的傢伙不同,出言安慰我。雖然那份心意讓我很高興,但這已經是第五次被它們擔心了。
它們像是在回應亞爾巴似的,各自放下農具跑來集合。
「怎麼,是新人?」
「得、得救了……」
「……我這可是在努力動着身子耶」
怎麼辦好呢。這副光景實在令人不知該作何反應。
玩偶們的視線也隨着他轉向我。光顧着驚訝,都忘了該說些什麼了。
無情的話語襲向了屈着身工作的我。
剛纔說話的該不會是它吧。
我原本似乎是這麼想的吧……?
玩偶在我耳邊細語道。這個惡魔。毫不留情。貓頭……模樣的黑色玩偶似乎是想用激將法來鼓勵我。榮幸到我都快流淚了。
謎之喊聲是從別宅附近的空地傳來的。
「……可它們在說話耶?」
可不能發生和少女當時一樣的狀況,我卯足幹勁露出盡全力的笑容。
那身布與綿製成的身體到底哪裏藏着那種力量。
玩偶們有條不紊地用着那小身版幹着農活。與此相比,我則是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始後悔剛纔所說的話。
「保母……」
那個男人——那個用着一副不對我抱有任何期待,飽含憐憫視線的眼神望着我的亞爾巴,我一定要讓他驚到下巴都合不起來。
「救救我~!我真沒在偷懶!」
那六人包含了亞爾巴、剛纔的少女、怪物,以及蓋房子的三位工匠。
亞爾巴爲我粗略講解了關於這片土地的事情。
「探班~?你怎麼忽然幹起這種事了」
是壞心眼的黑貓玩偶。
「又沒什麼」
身高差極大的黑色玩偶和他互相瞪視起來。這一人與一隻是不是相性很差啊。
「你以前沒這種習慣吧」
「吹的什麼風啊?」
茶犬和白熊此起彼落地說。話說回來。
「你們平常都不休息的嗎……?」
這是怎麼回事。我看向茶犬,他擺擺手表示無奈。
「畢竟我們就算不休息也不會累啊」
「那是什麼意思……?」
本來想着『少開玩笑了』,但實際上它們明明長時間連續勞動也不見疲勞。
所以?我剛纔是在效仿根本不會累的玩偶,在那邊拚死拚活的工作嗎。
「……那他爲什麼要來探班?」
「誰知道。他只是一時興起吧」
我懷着疑惑注視亞爾巴,而他剛好和我對上了眼。他有些不開心地皺起眉頭。
「妳可別會錯意了,新人。我這不是爲了妳纔拿來的,是爲了犒勞辛苦工作的大家」
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亞爾巴就忽然雄辯了起來。
「怎樣。妳不喫?不喫的話我就喫掉了」
他這麼說後,三隻玩偶便一起伸手去取托盤上的糕點和水杯。話說,它們竟然要喫?明明是玩偶……。
「那個……是沒錯」
「妳鬧什麼彆扭啊?」
能夠觀測到失憶現象的人,也只有持有日記的我而已。
回想起來,我的努力一直很空虛。總是在給伸出援手的他添麻煩。雖然只是一時興起,但我明明是想要爲他派上用場的說……。
畢竟今天是我與他的初次相遇,而這些也都會在今天消失。
我這麼添了一句後,他便「是嘛~?」地笑了起來。
「所以別勉強自己就行了。妳要是暈倒了也很麻煩」
「大概吧」
謎之信賴。
「想工作的話就繼續吧。那些傢伙也不會因爲莎斯塔辦不到什麼事就罵人吧?」
在亞爾巴他們度過和平的日常時,我卻在浪費重要的分分秒秒。
「每次我離開廢墟,師傅就會念個不停,還會毫無理由地捏我的臉」
但感覺得到他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感覺得出來。
爲了從疲勞中恢復,我在樹蔭底下抱腿靜坐。
「可我要是態度稍微淡漠一些,她就會用拳頭揍人耶」
就算如此,我心中也沒有火大的情感。
亞爾巴嘆了口氣,輕笑一聲。
我想起了偶爾出現在日記的詞彙。
HERINNERING
——回想石。
「完全沒有。根本跟不上步調。那些玩偶到底怎麼回事……」
雖然已經大致感覺得到亞爾巴是個好過頭的濫好人就是了。
他的話把我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卻不禁用着隨時都會消散的聲音呢喃起來。將臉埋入雙膝,努力不作思考。
亞爾巴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旁。
忽然感到有些在意,我不自覺地用視線追隨着他的一舉一動。
我傻眼到不禁嘆了口氣。
「沒事……你說的都對……」
我有些畏縮地將高高舉起的雙手收回胸前。
我差點就要藝人摔了。加上他剛纔和那位少女的交談,亞爾巴的性格或許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加遲鈍。
「呃,抱歉……」
看我遲遲不拿點心,亞爾巴開口問道。
我硬是讓自己樂觀,驅散負面的想法。
我試着直球詢問。
「那些傢伙有點特殊啦~」
*注:荷蘭語*
世上有多少人許願,就存在多少魔法。曾經有誰這麼說過。
到了明天,一切都會被忘掉。所有人,都會忘掉關於我的事情。
因遺忘而失去的事物,身體卻還記得,有時會覺得自己做的一切好似沒有任何意義。可就算哀嘆,現實依舊會延續下去。我能做到的就是在那樣的現實中,爲了不讓他人感到不快,而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生活下去。
他雙手捂住耳朵。
不過我都讓他看見這麼沒出息的模樣了,他對我的態度卻沒有絲毫變化還真是不可思議。
簡直就是爲如今的我量身打造的魔道具。
「我的意思是,你這樣拋下師傅一個人好嗎」
抬高視線後,是一片清澈的藍天。
「不是,妳還真不喫?」
遠方傳來了歡笑聲。三隻玩偶正在爭奪亞爾巴拿來的糕點。看着那副光景,「還真是和平啊」我這麼想着。
雖然這個魔道具的存在僅殘留在文獻中,連是真是假都無從辨別,但對我來說卻是旅行的動機。
無憂無慮的臉。
在涼爽的微風之下,因勞動而紊亂的氣息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那想法中還混有一些諷刺。
從表情也沒看出惡意。
亞爾巴這麼說應該沒什麼惡意,但麻煩這個詞總是離不開我的耳朵。
他依舊撇開着臉。看上去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它們在這之後也會一直工作下去吧」
「咦?沒有啊,我哪有在鬧彆扭——」
亞爾巴抬頭挺胸地說。
「不過說想幹活的是妳自己吧」
我絕對無法建立的羈絆,就建立在他們兩人之間。
「沒有,我要喫。謝謝招待」
既然有多少願望就有多少魔法的話,總有一天我也能遇見實現自己願望的魔法吧。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心裏所想吧。大概都只覺得我是個過度勞動後,疲勞不已正在休息的外人。
儘管不感到悲傷也不會痛苦。
「那只是在打情罵俏好嘛。我完全想像不出那孩子會對我做出那種可愛的舉動」
「不過那個人真的只對我很冷淡耶。無法接受~」
「嘛……雖然我不覺得它們是壞玩偶」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發出了連自己都能清楚感覺到很失落的聲音。
無意間抬起頭後,便看見亞爾巴在遠處和玩偶們爭吵。
畢竟無處可逃。
「喫飽回房間休息不就好了?」
「她有時對我也很冷淡」
「竟然沒有自覺……」
「哈啊……」
「妳不用那麼失落啦。那些傢伙,好像只要有魔力就能一直活動。根本沒有人類的體力那種概念」
不經意放入口中的糕點散發着淡淡甘甜,有着手製糕點的溫柔味道。
「師傅的心胸纔沒有那麼狹窄」
不過,感覺真奇怪。
是我在旅行之際尋覓至今的,一個刻有精密法陣的魔道具。
「妳真的很愛動不動就大喊……」
難道我露出那種表情了嗎。
「妳習慣這裏的生活了嗎?」
我冷漠地眺望着高空中漸漸飄遠的雲朵。
說實話,我對那個把我當成廢棄物的少女沒什麼好感。即使如此還在幫少女說話的自己感覺真滑稽。
世間實在是太無情了。我不禁這麼想。
不過,這兩人的關係一定很特別吧。剛纔的少女與亞爾巴像是沒有隔閡的特殊關係。至少,少女待他很特別。
或許是因爲一直在沉思吧,我完全沒發現他的靠近。
「我沒想到自己這麼沒用……」
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得找到治療這個疾病的手段纔行。
「女孩?妳說師傅嗎?爲什麼?」
看着生活在日常之中的他,儘管是我的救命恩人,此刻卻使人嫉恨。
不壞,但也不好。順帶一提,我心目中的好人偶應該是個不會說話,安分待在架子上的裝飾玩偶。
「你這樣讓其他人誤會,那個女孩真可憐……」
在那之中,有一種魔法能將記憶留存在小石頭裏。
「什麼爲什麼……我倒是沒感覺有對妳很溫柔」
語氣不自覺地有些彆扭。
「我到底在做些什麼……」
遠古魔法使非常偉大,製造出了衆多方便的道具。
看來我又讓他操心了。雖然那種難以理解的話也談不上安慰就是了。
「亞爾巴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不要!那我不就沒辦法洗刷無用之人的污名了嘛!我要再努力一下!」
但是大多會對我溫柔以待的人都是獨居老人,或是沒有孩子的夫婦等等,那些較爲孤獨的人。就連我的日記上都沒有出現過如此濫好人的年紀相仿的男性。
亞爾巴歪起頭。
要是能混入那個圈子該有多好。
會在意我的,只有我自己。
但這是理所當然的。
「是嗎……?」
都用上了拳頭,說不定真的含有私怨——
「嘛,雖然根本不痛就是了」
「那就只是少女心嘛!連惡作劇都談不上好嘛!」
什麼鬼啦,是在曬恩愛嗎!好想這麼喊出聲。
感覺和亞爾巴聊一聊後,疲憊一口氣湧了上來。
看見我嘆氣,他便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就聽到的這些判斷,那位少女確實執着於亞爾巴。
想盡可能與喜歡的人待在一起。事與願違時就情不自禁地戲弄對方。雖然我不是那種類型的人,但卻算是能理解那種女孩的心情。畢竟我姑且也算是個女孩子。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有些好奇的問了問。於是他便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那個人是我魔法的師傅」
「……」
我驚訝的點在於他竟然能用魔法。誰叫他的魔力量少到一個不行,完全不可靠。
「你們是怎麼相遇的,纔會變成這種關係?」
繼續追問下去後,他便有些尷尬地挪開了視線。
「呃——……」
他突然一臉苦惱,似乎很煩惱該怎麼回答。
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人踏足的話題。我不禁想起了這句話。
「如果不想說的話,不說也可以喔……」
「……算是吧」
明明想要捨棄多餘的情感,現在卻感到寂寞,自己的腦袋還真是我行我素啊,連我都對自己感到傻眼。
「咦?」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說點旅行遇到的故事啊?我從來沒離開過這裏」
真是越來越搞不懂它們到底是什麼生物了。
「快去吧」
它能不能代替亞爾巴和我聊聊呢。
它果然還是快走開好了。
不過我馬上就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想像。
「作爲新人還算是有點毅力,但還是遠遠不夠。明天得再努力點哈」
喫完晚餐後,就沒什麼事可做了。
真遺憾。這也是命運吧。
「我明天就要離開了耶」
那樣的想像閃過腦底。
記憶喪失……。
放在地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雜草。
沒有未來。捨棄多餘的情緒。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過來的。今後也會如此。
「什麼鬼。都教了妳那麼多東西,結果妳馬上就被炒了?」
我坐在地上,向着天空伸直背脊。
他這麼說着,有些躊躇地開口了。
他一邊想起當時的情景,一邊笑着說。
揹着一片緋紅的景色,少女正在朝着這裏揮手。
『哼~,是喔』我點點頭。雖然不是能這樣輕鬆帶過的話題,但他的表情看上去意外地哀傷。
「我纔不是因爲被炒魷魚才離開的呢」
想起少女和他待在一起時的幸福笑容,就能知道他並非全然沒有成功報恩。
某人的喊聲像是在打斷我的話語一般響徹。
黑色玩偶卯足幹勁衝出了房間。
他離開後,感覺寂寞感一口氣瀰漫了開來。
想着明天再寫好了,我閉上雙眼。
「那她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呢」
黑貓說完就打算離開房間。
是啊。我苦笑着回答。
「雖然我有時會一個人到附近的村莊或是海岸逛逛,但也只去過這些地方。這附近幾乎沒什麼蟲子。但我一旦向村莊前進,就會忽然冒出很多蟲,以前還被蜜蜂螫過,嚇得半死呢」
爲拯救我的他派上用場。這便是今天的我能做到的所有。
亞爾巴呢喃着。
不過我立刻就察覺了那是錯覺。
這或許是第一次有人對我的故事感興趣。
我討厭夜晚。
「晚上我們會輪流巡邏。這是主人的命令」
「亞爾巴——!」
「這樣啊」
他若無其事地說。
僅僅如此。他強調似的這麼收尾。
一時間以爲在說我的話題,害我的心一顫。
雲朵不知何時已經散開,着急的明月已然掛上羣青色的天空。
說實話,我不覺得討厭。
「我沒有與師傅相遇之前的記憶」
「什麼意思?」
「你沒有什麼孩童時期的回憶嗎?」
「好像是晚上忙不過來了。所以才叫我幫他送餐」
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沒想到話題會往這方面延伸。
獨自留下的房內,恢復了異樣的寂靜。
「咦?」
他質問般的追問,讓我沉默了下去。於是他就有些惶恐地「不行嗎?」說着。
而我則是一直眺望着他們,直到完全看不見。
「是啊」
「是沒錯」
「要是師傅沒把我撿回家可就完蛋了。最糟的情況下可能已經死了」
他的境遇與我相似,可他如今卻有自己的歸屬,還有珍惜他的存在。
別宅周遭被黑暗所吞沒。剛纔喫下的溫暖食物此刻卻在胃中翻湧,轉爲了不快的某物。
「雖然剛剛也說過了,但妳別太勉強自己喔!」
「我覺得那些小故事都很有趣。妳應該有很多旅行小故事吧?」
「嗯」
我說到一半時。
一邊啃着他送來的糕點,我一邊想像自己如果也有弟子的話會怎樣。
「原來如此……」
我點點頭,像是無事發生似的用自己的雙腿站起身。
我坐在牀上回想今天發生的種種,從包中取出日記。敞開書本後卻遲遲不想動筆,就這麼闔上書本躺上牀。
餐盤中的晚餐是蔬菜湯、裹着煎魚的墨西哥薄餅。我雙手合攏,回想起準備晚餐的人的臉,送上感謝的話語。腦中的少年正在竊笑。好像是在嘲笑我。「這傢伙真是的~」雖然腦中這麼想,但喫下口後卻又覺得怎樣都好了。每道菜都非常溫暖,美味到令人動容。
爲我送晚飯的人不是亞爾巴,而是其中一隻玩偶。因爲外貌相似,我一瞬間沒能認出是哪一隻,但接過餐盤後聽見「呦,遲鈍仔」後,我就知道是誰了。是那個態度惡劣的黑貓玩偶。
亞爾巴現在應該在和那位少女獨處用餐吧。
「不,我不清楚」
「你們接下來有事要忙嗎?」
「倒也不是那樣啦……」
「話說回來,莎斯塔妳是一路旅行到這裏的吧?」
旅行小故事——
意料之外的提問讓我一時間僵住。
從來沒離開過這裏。爲什麼呢。
「應該叫做記憶喪失吧?回過神來時,我就身無一文的被扔在了大城鎮裏」
「再見囉」
「晚飯我會給妳拿到別宅的,找個段落好好休息啊」
「妳怎麼忽然說這個」
比起這個,他現在露出了充滿期待的目光。
「如果我可以的話——」
畢竟身體很累,應該馬上就能睡着了吧。
「這樣啊……」
哪怕我真的和某人構築了師徒關係,隔天彼此就都會忘了對方。那樣一來,我們馬上就會分別了。
「我也不是想離開這裏啦?畢竟師傅在這裏,所以至少想聽聽外面的故事」
「話說回來,亞爾巴呢?」
「這是經歷長途旅行的前輩給的建議」
然而,它對我來說卻是爲數不多的熟人。就算只是只玩偶,想到能聽見它的聲音的時間沒剩多久了,還是感到有些寂寞。
這樣看來,我已經沒有機會與亞爾巴對話了吧。因爲提到了旅行的話題,我還悄悄熟讀了一遍日記,看來是白費工夫了。
他擁有我多麼渴望都無從入手的東西。
與此相對,亞爾巴則是露出了和小孩一樣閃閃發亮的眼神。
「……說起來,我和師傅約好了」
「咦?是嗎?」
亞爾巴重新叮囑一遍,這才朝着遠處的少女跑去。他越變越小的背影與少女會合後,兩人便談笑着肩並肩離開了。
「大約一年前,我有段時間獨自一人在鎮上彷徨。然後路倒街頭。那時將我撿回家的人就是師傅。那便是我開始住在這裏的契機」
它輕鬆的態度讓我有些介懷,不過對它來說我只是剛認識不久的人。無論我明天是去是留,於它而言都不重要吧。
「能和偶然邂逅的人構築良好關係真好啊。你要好好珍惜那份關係唷」
「所以我當前的目標就是報恩。嘛……雖然我能做的只有家事,真正危機的時候都是她在保護我就是了」
亞爾巴笑着說。儘管完全沒有笑點,但聽見那句話的瞬間,我感受到了些微的興奮與感動,眼眶發燙。簡直就像是找到了同伴。
看着世界慢慢變黑,全身就會被記憶將要喪失的不安與恐懼襲擊。
獨自一人的室內。從唯一的窗戶照射進來的月光微微照亮了牀鋪。看着那抹光芒,我輕輕嘆氣。我的一天,就只剩下半天了。
本該因白天的勞作疲憊不堪的身子怎麼也睡不着。
腦中盡是明天的事、自己的事。
即使不願,也會一直想到失去記憶的那瞬間。感覺死亡正在迫近,好可怕。明明以前我都能抹殺情感,若無其事地睡去……。
想起了喪失記憶的少年的面貌。還有把我當作廢棄物的少女的臉——
身子發寒,我縮起身子壓下顫抖。
遙遠從前的日記中,記載着一句話。
縱使喪失了記憶,感情也不會消失。這份恐懼,一定是在我注意不到的地方緩緩累積而成的。因某種契機打開了開關,恐懼便從緊閉的房門中湧出。
每天都會喪失記憶的我並不清楚事實是否如此。這可能只是我的妄想。但沒有記憶卻不斷席捲而來的未知情感,就好似在佐證我的妄想一樣,令人畏懼不已。
即使如此,我今後也只能這麼活下去。手持日記,獨自一人旅行下去。
會有現狀完全顛覆的一天嗎。
我不知道。雖然期望着那樣的一天到來,但心底的某處似乎早已放棄了。
我早已對這不會殘留在任何人記憶中的絕望日子感到厭倦了。
寫下日記,將希望寄託給明日的自己,持續旅行、和他人交流。這些不過是因爲我害怕自己是爲了呼吸而呼吸。
『總有一天一定能找到治好疾病的方法』這樣的期待早就消失了。
我只是因爲死不了纔在這裏。
這不是什麼好預兆。
明明平常能簡單帶過,今天卻沒辦法。
我偶爾會被現實所擊倒。感到窒息、淚流不止。
「妳至今都沒有餘力去仰望星空嗎?」
悲觀地想着,淚水因而湧出。
「我偶爾會來這裏吹吹晚風」
「外面」
「妳在哭?」
「你、你來幹什麼?」
那是我未知的經歷。
我能好好敘述嗎。
他應該是說拉着我的手帶我逛別宅的時候吧。
能夠拯救自己的利己展開,一定從不存在。重複了幾十年的日子,不可能在某一天忽然翻轉。只會不斷延續下去。
不如說,想到自己的哭臉在月光下會更加清晰地映照在他眼中後,我甚至有些猶豫。於是,懶得再等的他直接抓住了我的手。
「那我就失禮了」
當我被星空勾走了神時,亞爾巴則是「嘿呦」一聲坐到了地上。
「我想繼續白天的話題」
「只是抓了妳的手啊!」
他說的話還真令人摸不着頭緒。
我焦急地說,而他則是「誰管妳!」地大喊。感覺像是被人從冰冷昏暗的冰水中拉上岸一般,我就那樣被帶到了外面。
我能回想出日記的內容。可是那些都不是我寫的,而是「別人的故事」。日記上提到的煩惱是過去的我的經歷,而不是我的經歷。
我一時間沉默不語。
心神都被那樣的恐懼所佔據,根本沒有眺望星空的餘力。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沒有。
他望着前方小聲詢問。
他像是在轉換氣氛一樣,喚了我一聲並看着我。
「你得付出龐大的代價!」
那裏是小山丘山腳處,最適合觀星的場所。
「那當然啊」他笑着說。
「我要喊人囉!」
『來吧』不知何時,他已經來到我面前伸出手了。
在昏暗的室內抱膝縮着一團。就算努力沉睡,身子卻顫抖不已。
我從懷中掏出從不離身的書本。
「因爲師傅不怎麼出門,所以這個地方只有我知道」
「話說在前頭,這可沒什麼有趣的唷……?」
「因爲妳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纔會想哭的啦。吹吹晚風就能平靜下來了吧」
亞爾巴雙眼發光的模樣,使我不禁認真地凝視起他。
我打開日記,視線落在文字上。
我振奮自己,極力把負面情緒吹飛。如果不用一如往常的語調說話,感覺下一刻就要放聲大哭了。
「拿你沒辦法~」
耳熟的聲音忽然迴盪在房內。
「妳已經能自己走了嗎?」
他點點頭。
「……妳醒着幹嘛不開燈啊」
其實明天的自己怎樣都好。比起那種事,我只希望她不要奪走現在的自己。現在的我就在這裏,我還活着。然而到了明天就會消失,我不想相信這樣的現實。
他大大展開雙手。
對我來說,夜晚只令人感到恐懼。
加上自己正在被人拉着走,難不成我現在其實還在牀上做着美夢嗎。
是亞爾巴。我用手指抹掉淚流滿面的眼淚,假裝纔剛醒來一樣起身打了個哈欠。
爲什麼會察覺到啦。我有些埋怨的開口提問。
這種時候該如何是好,我完全不懂。連日記都沒有的經歷。
而我並沒有回答。
「啊勒?」
「說給我聽啦」
「我不是故意的啦!」
雖然這狀況極其少見,但他正在望着我,正在豎耳等待我的話語。
「真的?」
「……明明是晚上卻很明亮呢」
一直一直,想着剩下的半日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然後硬是拉我起身。
「沒有啊,想說中午就那麼道別了。沒有問到想聽的故事,想聽的話就只能趁今晚了……」
我扔出枕頭。
「這就是你連門都不敲就跑進來的藉口嗎」
在沒有路燈的廢墟,星空顯得尤爲耀眼,特別漂亮。
光是看着就有種落入深坑的錯覺。
「其實我早就知道會有這個機會,剛纔已經複習過日記的內容了」
剛纔讀過的日記內容現在還記在腦裏。
悲傷與羞恥感混雜在一塊,感覺心靈都快炸裂了。
爲了不讓他看見哭臉,我靜靜等待淚水乾掉。吸鼻子的聲音迴盪在這小空間中,即使不願也明顯感覺得到自己正在哭泣。
「星空很漂亮吧!」
說實話,我開始有些興奮。畢竟應該就連以前都沒有向他人訴說經歷的經驗。
或許他們之間還存在着什麼我不清楚的情況。
一旦睡着,重要的時間轉眼間就消散了。
在他的牽引下走過杳無人煙的森林,我們來到一處空曠地。
眼熟的少年從敞開的門扉探出了臉,正在凝視着我。
我切換好心情,得意的放話。
忽然想起了
回想石
。我有段時期熱衷於尋覓那個魔道具,拼命不已。但卻在某個瞬間回過了神。
我還沒理解現狀,無法坦率地回應他。
說完,我才注意到散佈於各處的繁星將夜空點綴得明亮無比。
都是些爲了明日的生活而記載的內容,而非爲了講述給他人所記載的。
「我之前也抓過妳的手吧!? 」
卻發出了丟人的哽咽聲。
星空之下,男孩牽着我的手帶頭前行。
他眺望星空的眼底映出了星光,閃閃發光。
我本以爲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現在和之前的狀況完全不同!」
我悄悄地回握那隻彼此相握的手。
我不覺得討厭。
「你是說旅行的故事?」
再次從門外探出頭的亞爾巴向我說道。
以前的我有和男性牽着手走路的經驗嗎。
在他臉上的是傍晚時分也見過的充滿期待的少年的目光。
「……爲什麼?」
有點意外。我還以爲亞爾巴與少女之間透過親愛與信賴之類的,彼此心意相通呢。
「妳經歷了怎樣的旅途啊?精簡版也行,說給我聽聽吧?」
他着急地逃出門外。
「做什麼!? 」
登上緩坡,抵達沒有任何遮蔽物的小山丘,頭頂上是整片的星光之海。
我沉默後,他便獨自嘀咕起來。
搞得好像這星空是他做的一樣,滿臉得意。
對於明天的自己,我壓根不抱期待。
那麼說着的亞爾巴,不知怎的,在我眼中看起來有些寂寞。
「我們去外面吧,莎斯塔」
「我是看妳沒開燈,想確認一下是不是睡了。我沒想到妳竟然在偷偷掉眼淚」
他語速特別快。
他喘着粗息。似乎很興奮。對他的反應感到好笑的同時,我開始訴說起事前預習過的日記。
遙遙遠方,流星朝着左方流逝而去。
旅途中最重要的就是因緣際會。
如果邂逅不夠好,就會被分類成沒必要寫到日記上的雜事。
如果是危險到會危及生命的邂逅,則會作爲失敗與教訓記入日記。
我選擇的不是那兩種,而是更爲愉快又漂亮的小節。
某對老夫婦向蹲在街角哭泣的我搭話。在所有人都視若無睹地匆匆走過時,只有他們看向了我,釋出了善意。
「我最喜歡老年人了」
「爲什麼?」
「因爲會讓我撒嬌」
我開心地說後,他便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果然是個動不動就求人的傢伙……」
「反過來說,我不擅長應付小孩。沒有好回憶」
我不容反駁地斷言。
我曾經在某個富裕的家庭當過保母。
在那期間常常被喊作「白髮女」,還對我的頭髮和裙子又拉又扯的,也被用繪筆在臉上塗鴉過,真的過得很悽慘。然而那小孩卻只在父母面前裝作好孩子,背地裏卻總在捉弄我,我總是被耍得團團轉——似乎發生過這樣的事。
「小孩子總會做些讓人分不清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的行爲」
「畢竟莎斯塔比起大姐姐,更像是會一起玩的夥伴吧」
「你是不是在偷臭我?」
開始敘述日記已經過了幾十分鐘。與亞爾巴的對話總是會像這樣脫線。
我闔上日記,誇張地開頭。
「不過旅行日記感覺挺有趣的」
明明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懷抱着什麼心情,談論起來卻十分流暢。
因爲要是有了意義,那當我失去它的時候,不就只會感到悲哀嗎。
被他緊盯着,我才慌慌張張地撇開臉。仰望天空說出那種話的他,感覺不太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很有趣」
亞爾巴用力地點頭。
明明沒喝水卻差點噎着了。真希望他趕緊忘掉我丟人的模樣。
「妳爲什麼會踏上旅行啊?」
「你已經變成直截了當地在臭了吧!」
他後悔地雙手覆上顏面。
我抬頭仰望天空。繁星閃耀,在那中心的明月正在綻放光芒。眺望着那副景色,我忽然思考起他剛剛說了些什麼。
我抱着日記瞪向他。
「果然妳還是忘了吧……」
「還曾經因非法入境而被國境警衛追着跑——」
我一直認爲這毫無價值,淡漠地活到了這一天。這之後也該如此。
「本來以爲會聽到更沉悶的故事」
亞爾巴像是忽然回想起來似的開口。
「是嗎?但聽起來卻都和歷史跟文化沒什麼接點耶」
「——就是這樣,我尤其搞不懂男孩子。他們總是會毫無緣由地拍打人」
「那接下來給你說說我壓箱底的故事!」
「於是我還沒能找到魔道具,旅途還將持續下去……」
「很常見?」
「雖然我不知道莎斯塔妳爲什麼而哭」
我忽然想到。寫着日記的以前的我,是抱着什麼想法消失的呢。
這場對話,有多麼開心,就會有多麼哀傷。
「……妳幹嘛不說話」
我開玩笑似的說後,他便「真像妳的風格」笑了笑。
剛說完就轉而找起藉口的模樣倒是很有他的作風。
「就是越喜歡越想捉弄的心理」
「天空?」
畢竟我們的交流,最終都會化爲虛無。
我迅速換上了笑容。
啞口無言。
『怎麼樣?』我試着問他。
儘管如此還是得記錄在日記中,明確寫下不能做的事情,藉此修正自己的行爲。義務性地寫下的日記,如今卻能讓他人感到開心。我深深體會着這份感受。
「在恰當的地方加入修飾也是讓故事變得精彩的必要手段」
他鬧彆扭似的轉開頭。
他一臉「對吧?」的表情,朝天空展開雙手。
在跟他講述的期間,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了。
淚水是停了,但現在全身卻被羞恥感包裹。
「被大野獸追着跑,在森林中彷徨好幾天的時候還以爲自己要完了呢……」
亞爾巴眺望着遠方說。
或許是因爲在身旁傾聽的他滿心喜悅吧。
「要是不夠細心,大概連三天都持續不下去喔」
聽見傳說這個詞,亞爾巴像是沉睡的貓剛開始活動一樣,睜大了雙眼。
不可思議地並不感到辛苦。
「我曾登上過世界最高的山,從山頂眺望那美不勝收的景色」
他開心地說。而我卻搞不太懂。
「……嗯,多虧了你」
「但討厭的話就壓根不會去扯上關係吧」
忽然,他那雙充滿期待的目光令我感到懼怕。
「沒事沒事,你說與其沾溼枕頭不如抬頭看看天空嗎」
和亞爾巴說得一樣,我本來沒打算將與人的聯繫擺在第一位的。
回想石
——可以將人的記憶儲存在小石頭的,於我而言方便利己的夢幻道具。
「不過最後那段與其說是日記,感覺更像作品」
「不可能喜歡吧」
僅有一日的人生,不該存在什麼意義。
完全沒有印象的故事卻不停從口中流露。
懷抱着希望嗎。還是已經和如今的我一樣只剩絕望了呢。
「吵、吵死了……」
我們聊了很久。
我打算換個話題。爲了排除多餘的雜念。
「是不是湧出了想出去旅行的想法呀?」
被刺激了好奇心的亞爾巴探出身子,全神貫注在我的話語上。
總有種微妙的違和感。
然而,現在卻愉快地訴說着懷抱絕望時所寫下的日記。
「是啊,雖然沒辦法」
「……嘛、嘛,有時也會因爲天氣不好看不見星星就是了」
「怎樣……」
「莎斯塔都可以了,我覺得我也能辦到」
「只是覺得說得還真像個浪漫家」
那之後也是想到什麼就聊什麼。
「不覺得感覺怎樣都無所謂了嗎?看着星空的話」
說實話,光是講述就花了我的全力,我根本不知道到底哪裏有趣。但亞爾巴似乎相當高興。毫不厭煩地傾聽着我的故事。
順遂地講述到了這一刻,我這纔開始沉思。
在奇怪的地方真敏銳啊,我不禁苦笑了起來。
畢竟這只是一段爲了活而活的,毫無意義的日子。
「莎斯塔?」
明明根本沒有達成目標的成就感。
「傷心的時候,與其沾溼枕頭,不如抬頭看看天空吧?」
聽見他這麼說的瞬間,感覺眼前瞬間變得明亮。雖然有些複雜,但這評價令人高興。
這個答案是我事先準備好的對外用句。
見我不再說話,亞爾巴滿臉不可思議地注視着我。感覺好似被看透了內心,好可怕。
「用傳說的道具來開頭,不覺得很浪漫嗎?」
「你很完美地把剛纔說的話都糟蹋了呢」
「無限的光輝以黑幕爲背景閃爍着。無論身處何地都能看見同樣的光景。畢竟天空不會逃跑」
話題告一個段落時,他這麼問道。
關於存在於這世上某處的,偉大魔法使遺留下來的傳說遺物——。
「嘛,看妳振作起來了就好」
說出這句話後,他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說完故事的成就感與餘韻,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對了!』他靈光一閃似的睜圓雙眼。
我至今以來的旅程,真的毫無價值、沒有任何意義嗎?
「嘛,這也不是壞事吧!反正就算妳說些艱深的話,我也聽不懂……」
總算說完後,亞爾巴送上了掌聲。
雖然這段如同友人般的交流很開心,但心底卻很複雜。
雖然周遭依舊很暗,但差不多該到日期更換的時間了。
「很常見吧」
我們不再說話後,周圍就只剩被晚風吹動的草木響動。
「剛見面的時候我不是說了嘛。是爲了增廣見聞唷」
實際上,不可能全部只有愉快的事情。
旅途中遇到的人、動物、小確幸、麻煩——
「話說這點小事誰都想得到吧」
就連這種挖苦的話語,也只是在遮羞吧。
「纔沒有那種事呢」
我看向天空。向着引人入勝的羣星伸手。
現在的我沒有觀星的習慣,這代表亞爾巴是第一個告訴我這件事的人。
看着繁星閃爍的模樣,心靈便不可思議地平靜了下來。仔細觀察便能看見每顆星星都在獨自閃爍,僅僅如此,心靈似乎就被填滿了。
雖然明天過後,我又會遺忘着某物活下去,但只要眺望這片星空,我就能得到同樣的心情嗎。或許會吧。
這項發現,令我感到無比珍貴。
「嘛,比起這種事」
我忽然湧出了慾望。小小的慾望。
我逼近亞爾巴。只是湊近了點,他就驚訝到滿臉通紅。
「亞爾巴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妳之前是不是問過一樣的話……?我沒感覺有對妳很溫柔啊」
「又來了」
就算裝蒜,他的臉依舊通紅。
我正在享受他的反應。
明明遲早會消散,爲什麼呢。
明明投入越多感情,喪失時就會越傷心。
「你滿意現在的生活嗎?」
但我的慾望卻越變越大,就像是水滲入地面一般,某種想法滲入了腦中。
在他完全起身前,我都在凝視他的神情。
他有些困擾地笑笑。
途中還回過頭幾次,最後消失在了森林。
我將那份想法化爲言語。
然後忽地想到。比起壓制他的願望的那個少女,說不定我更能給他帶來笑容。
「突然幹嘛啦」
感覺有些高興,又有些害臊。
應該很難睡着。不如數數羊好了。雖然這麼想,但腦中浮現的卻是態度囂張的男孩子。
沒有意義的行爲。
他的回答其實不怎麼重要。
我再次說出口,他的雙脣發顫。
「得……寫日記……」
「哈啊,突然好累……」
聽見我的表白,他是不是其實也不討厭呢。如果我沒用玩笑作結的話,是不是能夠得到更好的答案呢。
從這個反應看來,他並沒有很熟悉異性。
「……哈?」
我鬆開抓着的手,放開了他。
感覺精神以和剛纔不同的方式特別清醒。
但他並沒有否定。他停下話語,思考該怎麼答覆。
他背過我邁步離開。
有點可惜。
「啊哈哈,你當真了?」
回到別宅的牀鋪後還是睡不着。
「跟我一起旅行吧?」
他呆呆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在感冒前趕緊回房間啊」
或許是因爲我深知明天彼此就會忘了對方吧。
這個距離不可能聽不見。裝作沒聽見可不是件好事。
我已經知道了他不能外出的理由。
極爲暴力的情感,令我無比痛苦。但只要想想亞爾巴的事情,就能獲得幾分安穩。
「永別了……」
自己似乎是瘋了。這種情感,肯定會延續到明天吧。
「我喜歡你」
所以,我的手中不能持有任何事物。
從窗外照進的陽光弄醒了我。有些倦怠地起身,看見只有自己一人的室內後,我的意識才總算融入現實。
「就算妳忽然邀請我也不可能啊。我還有師傅」
我將臉埋在枕頭裏,不爲人所知地大喊。想要將心底的煩躁感化作聲音吐露而吶喊。
但是——
「對心臟真的很不好……」
全部都沒有意義。因爲全都會消失。
「幹嘛?」
「……咦?不,雖然想出去,但是不行啊」
亞爾巴說着,目光卻不自然地飄向別處。
「那就晚安囉」
亞爾巴愣着不動。
我與他面對面,然後握住他懸在身旁的右手。
「今天謝謝你」
等了幾秒後,他似乎總算理解了我的話。
「妳這人……!」
別人之間的事,外人不該做評價。
這可能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執着於某人,第一次嫉妒某人。
「爲爲爲、爲什麼會說到這個」
「這到底是什麼……」
我想像過一起獲得幸福的未來。可卻只能遇見悲傷的未來。
「是、是嘛」
是那個少女的存在。給亞爾巴施恩的那個少女,將他束縛在了這片土地上。
而我呢。儘管很緊張,但心底的某處卻很冷靜。
我接着包裹住他另一隻空着的手。
他呆滯的表情像是觸電似的一轉嚴肅。
他瞪圓了眼。
他因反作用力而癱坐在地。
「……」
只要遺忘一切的疾病還在,不論我多麼羨慕他們、多麼嫉妒那位少女,都沒有用,沒有意義。
我感到羨慕。但我也理解這是無可奈何的。
慾望——比起將他束縛在此地的少女,說不定我更能給他帶來笑容的慾望。
師傅——腦中浮現了那個惡狠狠地盯着我的少女。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莎斯塔妳呢……?」
但那股情感卻依舊纏繞在胸口,怎麼也不肯離開。
嬉鬧的時間迎來了終點。
「嗯,晚安」
他滿臉通紅地罵着。
「亞爾巴」
我不該隨意攪亂他們的關係。
「算是吧……?」
「我喜歡你。所以希望你能跟我走」
那時的他看似有些寂寞,也有點像是鬆了口氣。
也有些恐懼。
沒錯……這只是場玩笑。
互相凝視幾秒鐘,我沉默下去後,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奇怪的氣氛。他感覺有些緊張。愉快的交談已經結束,他的眼中染上了困惑的色彩。
「嚇死我了……」
我安靜地凝視嘆息的他。
時間的積累就不同。而我,沒有給他笑容的資格。
「說說的~,開玩笑而已」
像是在把停滯時的氣息一次吐出,他發出了長長的嘆息。
就算是年齡不到一天的我,也能將其視作戀愛嗎。
那種事根本毫無意義,這我是最清楚的。
「但你想出去吧?」
「……嚇」
真蠢。我不禁嘲笑起自己。
他在爲了我的話語猶豫。我向苦惱的他悄聲細說。
高掛在天空的雲朵,如今遮蔽了月亮。
而且他已經有那位白髮的少女了。
「不行嗎?」
在極近距離下試探他的真心。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感到麻煩,但也像是在動搖。他的視線遊移,身子輕輕向後仰。但因爲雙手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他沒法遠離我。
晚了幾秒,我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心跳變得非常劇烈又快。現在也還在小鹿亂撞。爲了不被察覺,我刻意放小慌亂的呼吸聲。
自那之後過了多久呢。
「我想再看一會星星再回去」
「你想出去嗎?」
我用無人能聽清的聲音,無意地嘀咕。
回過神來,我已經這麼問出口了。這句提問,讓亞爾巴滿臉苦惱。
「啊?」
「話說回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旅行?」
總算回想起來似的浮出這個想法。
撐着沉重的眼皮,我搖搖欲睡地朝放在枕頭邊的包包伸手。拿起厚重日記時,我明確感受到將自己與世界聯繫的某物馬上就要消逝了。
又或許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蹟,現在不過是魔法消失了,我正要隨着魔法從世上消失了而已。
毫無實感。但我的身體卻記得那個瞬間。所以必須做好準備。
喪失記憶後,如果發現有陌生人住在自己家的話,這裏的居民會感到混亂的吧。也可能是無法釐清現狀的我先陷入錯亂狀態。
曾經的我就犯下過這種錯誤,傷了他人、也傷了自己。
爲了不犯下同樣的錯誤,我有些準備得在喪失記憶前做。
拿出夾在日記裏的小紙條,塞進胸前的口袋。
洗洗臉、整理睡亂的頭髮,做好外出的準備後,我帶着行李離開別宅。
然後回望自己度過一晚的屋子。
儘管是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的木造建築,待了一晚還是生出了些感情。
我在門前彎腰行禮。在心中默唸着「受您關照了」。
腦中閃過了某人的面容,忽然有種要被不知道是喜是哀的情感給吞沒的感覺。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我硬是讓自己接受。
我和他是不同世界的居民,再怎麼煩惱都沒有意義。
我緊咬着下脣,最後再一次想起他,重新行禮。
好了,動身吧。
接下來就只剩悄悄離去了。
這時,背後傳來了咕嚕咕嚕的怪異聲響,全身敲起響鐘。
回過頭後,我差點和當時一樣發出悲鳴。
明明思考沒有意義,但就算到了即將消失的前幾秒,我還是無法停下思緒。
無法從怪物身上看出表情。然而,我卻想起了怪物在那位白髮少女的家中,與她靠攏對談的模樣。
留給我的日記頁面只有一頁。
馬上就要結束了。記憶就要消失了。
在森林中力竭倒下時,正巧碰上了名爲亞爾巴的少年。
腦中出現混着雜音的聲響,讓我停下了腳步。
走着走着,我停下書寫的筆,思考該寫些什麼。
那東西沒有冒然接近我,似乎是在靜待我的回答。
不能着筆在沒有用的東西上。
102年,23日。
有了美妙相遇的一天。
我呢喃着快要和記憶一同消散的少年的名字。
不清楚牠前來的目的,我戒備地與牠拉開距離。
『等、等等』
於是,我朝着他,又或者該說是她的反方向前行。
離開廢墟,再次回到森林入口。
怪物就那樣靜靜凝視着我一陣子,最後像是失了興趣似的慢慢朝廢墟方向移動。怪物離開的地方留下了小小的鞋印。
102年,21日。
這樣就足夠了。我說服着自己。
不過,即使下一個我與他再次有了關聯,那也與我無關。
……好想親口傳達謝意。
「那樣分別的時候會很傷感,所以這樣就足夠了」
低落的心情瞬間被恐懼吞噬。
對怪物說什麼呢。雖然這麼想,但反正我沒過多久就要消失了。無論牠是否幫忙轉告,就結果而言都沒有差別。這只不過是想驅散擅自離開的愧疚感而說出的話罷了。
『妳藥趣哪浬?』
手指從日記的文字上滑過,然後夾起胸前的紙條。
怪物在發聲。
晚上和亞爾巴一起去看夜空——
想起那晚的交談,我自然而然地輕笑出聲。
天氣晴朗。忍耐飢餓持續在森林前行。
淚腺已經潰堤。
「……」
在純白的世界中,唯有一人站着。
宛如時間靜止的沉默降臨。
他說和我對話很有趣。那令我高興到只要回憶起來,嘴角就會不自覺地上揚。
我是個笨蛋,所以直到失去的前一刻才認清真心。
在旁添上他的臺詞,我儘可能將那晚的事情寫得風趣橫生。
『首先,請翻開日記』
「咦?」
「那個,如果不麻煩的話,希望妳能幫我轉告其他人」
「
泥咬蛆6;n啊哩以?
」
可能是前兆吧,感覺頭有點疼。
到了這一刻,我才感到了後悔。我不該與他有太深的聯繫。應該要像往常那樣維持淡淡的距離。
雖然是自己說的,但聽起來真悲哀。
反覆回憶至今爲止的交談。記憶中的每句話語,到了如今竟顯得如此惹人憐愛。
準確來說不是發聲,而是在用某種特殊的溝通方式。難以聽清的雜音似乎正在拼命傳達着什麼,儘管感到懼怕,但卻生出了些許憐憫。
沒有需要書寫的事項。
他帶我到他的住處,給了我睡處與晚飯。
我安靜下來,集中精神讓心情平復。
我咬着發顫的嘴脣,嚥下差點發出淚聲的衝動。
今天也感覺不到人煙。在黑暗的森林中獨自一人。好想聽人的聲音。
亞爾巴、送行——勉強聽清了牠的意思。從怪物口中聽見人話,總有種無法言喻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只是一直閉着眼,靜待一切的終結來臨。
『亞爾巴,載隼貝胃妳訟刑』
102年,22日。
頭頂處忽然有了一種被白色的某物包覆的感覺。
一切化爲純白。所有都被染上純白——
下一個我會朝哪裏前進呢。
至少得穩定心神。不然下一個甦醒的我會很困惑的。
可能是沒想到我會回答吧,黑色腫塊上頭的紅色眼睛微微晃動着,看起來像是感到驚訝。
最後爲我送行的竟然是那東西,這結局真奇怪啊~。腦袋這麼想着,但分別的不安卻有了些微的減輕。
遇見會說話的玩偶。雖然沒派上用場,但幫了它們做農活。關係良好。
看見上頭的文字後,我難以忍受地將其捏皺了。
既然如此,絕對不能漏掉的果然只有『仰望夜空』這個習慣了吧。
那東西發出了怪異的聲響。沒有固定輪廓的無形赤色腫塊就在我眼前。牠發出黏膩的聲音,晃動着身軀。是我與亞爾巴初次相遇時在森林碰見的怪物。
看完日記後,會折返回廢墟嗎。
想爲我送行?我搖搖頭。
「我要離開這裏」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已經慘叫着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