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共同、攜手起舞

✦拂曉

「你無須爲那東西的死自責」

未曾預想過的回應。

「那頭怪物的死，無論如何都無可避免」她像是當事人一樣，用着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敘述。

「畢竟是我設計成那樣的嘛」

設計成那樣。

那樣？

那些音詞怎麼也無法化成有意義的言語。彷彿大腦正在強烈拒絕理解音詞的意思。

「追根究柢，雖然不知道是寵物還是什麼，區區一頭怪物竟敢黏着你不放」

「妳在說什麼……？」

「不過是頭怪物還敢黏着你，太厚臉皮了」

「妳不是隻是在觀望嗎……？」

他的語氣不自覺地混入一絲責怪。艾薇對此則是不知爲何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眼神，並且勾起了嘴角。

「那眼神，你在生氣？」

經她這麼說，亞爾巴才注意到。自己正深鎖眉頭顯露出憤怒。

「這樣啊……憎恨嗎？你恨我嗎？」

「妳爲什麼看上去那麼高興」

「也是呢～……雖然在我眼中是怪物，但在你心裏似乎是朋友？之類的存在嘛」

她吐出的話語所含的惡意已足夠瓦解亞爾巴僅存的理性了。

「……妳不是也發現了那孩子是魔女嗎……？」

「操縱你殺害怪物的那個叫克茵絲的魔女。是我把你帶到她面前的」

事到如今，他才察覺到這是多麼傲慢的願望。什麼拋不拋棄，結果他一個人都沒能救下。無論是露比，還是伊娜莉雅——

「所以……我選擇強奪」

「沒辦法毀約，強制力會無關你的意志作用。你絕對無法離開這個空間的強制力……之類的呢」

將與憎恨的女人共同生活和所愛之人的幸福放上天坪，連比都不用比。

「如果毀約會怎樣？」

儘管如此，如今的亞爾巴也無法一口回絕。

這樣啊，她的價值觀是這樣的嗎。奇妙的理解與憤怒同時湧上心頭。

剛纔還洋溢着幸福的心靈，重新被漆黑的某物所灌滿。

視線交錯。她的眼眸微微晃動。

想到她今後會面臨的不幸，亞爾巴就算死都死不瞑目。

「……少……胡扯了！！」

深深的嫉妒中透出一種別樣的稱讚。憂鬱之色忽然自她的雙眼消失。

那就是艾薇所要求的契約魔法。

所謂契約魔法，就是這種東西。

「……而我的要求是將你的一生獻給我」

「直到現在我也真心這麼想。那個時候——與你初次見面時沒有選擇死亡真是正確的」

她的食指添在嘴邊，妖豔的笑了起來。心中似乎有什麼斷裂了。

「意外嗎？……我已經不打算和妳廢話了。既然已經有拯救師傅的方法，那就快點搞定吧」

他直覺性的理解她是在講伊娜莉雅。那場最後的道別她也在看。

這就是艾薇的行動理念。

艾薇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但轉瞬間又變爲笑容從桌面起身。她將手擺在身後，悄悄與亞爾巴拉近距離。然後用着撒嬌似的動作。

「那個詛咒就是這樣……！妳不是也清楚嗎！？」

只爲了吸引他的注意而把所有人捲入。

擺出恍惚的笑容說道。

是嗎。但很遺憾，他已經不再對她抱有同情了。

「抱歉啊，只有我一直說話。誰讓我想說的話已經屯了一年以上呢」

毫無感動的求婚。

「……我知道了。那我該怎麼辦？要做什麼？」

「就算是不死之身……也能持續賜予生不如死的痛苦喔？而且心靈是很容易崩潰的。你也不希望她遭遇那種下場吧？」

「如此微小的介入，情勢就變得一片狼藉。真不愧是魔女殺手」

「妳在威脅我？」

然而即使面對他的責難，艾薇依舊面不改色。

明明悲劇完美按照她的想法上演了，爲什麼她卻在哭，搞不懂。

「你接下來要和我在這裏一起生活。這就是我的要求」

艾薇一言不發。

竟然把自己打造出的悲劇當作交易材料。

「說的還真像求婚」

「所以，我明白了。我再也不可能得到你的心了」

那聲音讓他重新望向艾薇。

「既然如此，爲了讓你的視線放在我身上，我只能一個個排除掉了吧……？從優先順位較高的人開始唷？」

她的話語像是在嘲笑，也像是在打從心底對亞爾巴的憎恨感到愉悅。

「可是」她的聲色變得低沉。「已經夠了，怎樣都好了」

她瞪圓了眼睛，然後輕笑出聲。

「……妳不可能做這種事……這麼想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啊……」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朝着本以爲是同伴的少女露出如此怨恨的目光。

通過彼此同意才能發揮效用，用魔力將兩人以制約束縛的契約。

事到如今，艾薇還在笑。

心靈崩潰。他深知這一點。因爲眼前的少女正體現了這件事。

「……什麼意思」

自己究竟創造出了多麼可怕的毒物。

伊娜莉雅還沒有得救。她現在依舊與那個紅色禮裙的魔女在同個空間。

她正在哭。

「長久以來看都不看我一眼的你，現在卻用着如此炙熱的視線望着我，我真是快高興到瘋了」

比揹負罪孽更爲沉重的感情填滿了亞爾巴的胸口。

他握緊拳頭砸向面前的桌子並大吼。而艾薇則是捉弄似的開口。

「要叫我同理幾千年前的同學也太難了吧？更何況她還成了怪物呢～」

「……你的愛人之後會迎來什麼樣的末路，你應該不會想像不出來吧？」

他甩開對方的手。顯露出敵意與她拉開距離。

非常冰冷的指尖撫過他的臉頰。

「話說回來，我真的很高興」

「答應的意外爽快呢」

「如果是我……怎麼也不可能選擇那種道路……」

「妳……！」

一定是不正確的。現在的他可以斷言。

「是一生的時間。妳剛纔不是這麼說的嗎」

他像是在說什麼不值一提的事般斷言。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不安的原因了。

「而且已經說夠了吧。不會動的傢伙的話題。剛纔我也說過了，我對『物品』沒法抱有同情啦」

「只要你付出代價，就能讓那個女人的未來變得一片光明。我能辦得到這種事」

艾薇微笑着。

「口頭約定無法信任嘛」她說的話非常有道理。亞爾巴對艾薇早已沒有以往那般的信賴了。

她忽然探出身子到桌上，朝坐於對面的亞爾巴的臉伸出手。她那雙眼，像是要把人吸入般的深邃眼眸令他如同被魅惑一般無法動彈。手添上臉頰的那一刻，艾薇深邃的眼眸又流下了淚水。

經由魔法之力束縛雙方，能夠定下絕對無法毀約的約定。

「將你一生的時間獻給我」

「在被逼上絕路的狀況下，那個女人卻接受了永恆的痛苦，選擇了對你的愛」

「這場危機，由我幫你解決」

交換血液、與對方共享魔力循環，刻入一生斬不斷的緣分。

她輕輕微笑起來，但眼神卻是認真的。

看得出來她絕不是在開玩笑。

「我不可能做這種事？你這話說的像是在說服你自己呢」

「彼此提出要求，以實現彼此要求的條件立下契約。契約訂下的約定要絕對遵守」

亞爾巴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權。

「我只能這麼做。畢竟，你不會拋棄自己身旁的人吧？」

「一切？」

「而且還很愚蠢……竟然連這麼幸福的心情都不知道就想死」

「那麼，關於把你召進來的理由」艾薇坐在桌面一邊晃起雙腿一邊說着。

「和我契約吧」

「妳……要求是什麼」他瞪着艾薇詢問道。

「還說了愛你」

艾薇指向地面。

與不信任無關，給予約定強制力的契約。

「我來救救你吧」

她坐在桌面上翹起腿，乏力的笑了笑。

她輕飄飄地說。亞爾巴凝視着她，開口打探對方的心思。

她轉過身，側着臉露出喜悅的神情。

他垂下腦袋，臉埋在桌面。

「是妳……讓我殺的……」

「啊啦，聽起來不像嗎？這就是求婚唷」

「爲我獻上你的一切」

難以接受的真相。

「而你也說你愛那個女人」

「無所謂……反正是同樣的意思」

不想也知道這提議絕對不懷好意。

「好了……你呢？你也可以提出與我的提議相符的要求，你希望我做什麼？」

面對艾薇充滿自信的表情與話語，亞爾巴陷入沉思。

他如今痛切渴望的只有與她——與伊娜莉雅再次見面。

除此之外，艾薇一定能按照宣言那般輕而易舉地就終結這一切吧。身處體感時間放大百倍的這世界的她一定可以。

然而，這卻令他感到無比屈辱。打造出一切，然後再自己終結一切。如果說這全都是她所準備的劇本——

「爲了讓師傅……在這之後都能平穩生活……」他羅列出字句。像是在重組拼圖一樣，萬分謹慎。

「我想排除所有會危害她的人……」

「沒問題，就由我——」

「妳只要輔助我就行了……」

他打斷她的話語。

「我可不允許妳親手收拾這一切。去戰鬥的是我」

「……什麼意思？都要出手了，幫一點和幫全部應該沒什麼差別吧……」

「我可不想被妳事事關照……！」

我不想只是看着。這不過是自我滿足。即使如此，我也無法允許自己將一切都託付給她。

我想用自己的雙手守護伊娜莉雅。親手守護她。

「我不想什麼都不做只是看着……觀望這場戰鬥擅自結束」

「我話說在前頭……要是你快死了，結果也會是我出手喔？」

「……那就輔助到我死前一刻。直接把我扔回去也無所謂。讓我戰鬥到呼吸停止的那瞬間爲止」

如果是艾薇應該做的到。畢竟她一直在身旁監視着我——

她的指尖滑過嘴脣沉思起來。

「沒有很難……就是啊，在你重新回到這個房間之前。你不能和伊娜莉雅說話唷」

「我纔不會成爲妳的東西」

「具體有多少？」

看起來根本不平等的約定，在契約魔法下深深締結。

艾薇堂堂正正地述說着，然後朝亞爾巴伸出沾着血的手指。

她服輸似的嘆出口氣。當我稍微安心時，「不過……」艾薇繼續說道。

「這樣契約就完成了。我和你已經處於契約狀態了」

艾薇突然咬了自己的指尖。紅色液體從那白皙指尖滲出。

亞爾巴慢慢將自己的手搭上那隻宛如在邀自己共舞所伸出的手。

「……我會輔助你的。除非你快死了，否則我不能出手。這樣就行了嗎？」

「我不希望你繼續受傷」

基準值是一千。現在的自己是三千。該不該高興，說實話有些微妙。

死去的露比已經回不來了。

忽然提到她的名字讓我心底一驚。

「雙方已提出要求」

「你一臉釋懷呢。我本來都做好覺悟你會更加慌亂地破口大罵……」

「就是說，你不能和她做最後的告別」

「哈，少說笑了。都做了這種事」

「沒錯……」

「作爲接受你任性的代價，我能再加一個要求嗎？」

「就這樣吧」

我冷漠的唾棄道。能看得出來她的表情變得有些消沉。

艾薇柔和地微笑着。與以前的她一樣自然的笑容。

眼前的少女連這僅剩的機會都想摘除。

只要能親手救下伊娜莉雅。這樣就好。

能夠看見那人模樣的機會，這肯定是最後一次了。

「纔不是釋懷……我現在也恨着妳。但就算一直互相瞪視，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回來」

亞爾巴嗤笑一聲。

「你看？沒有很難吧？」

「我們出發吧，一同去享受那最後的死鬥」

她到底有多無情。不過——

「現在的你大概是三千左右。順帶一提……十三位魔女平均下來大概是五萬左右。存在測量魔力量的魔法，數值化後大約是這個數。然後一般的魔導師魔力量則是一千左右。這也是爲什麼魔女會被說超出常理的原因之一」

無論如何，這樣就做好拯救伊娜莉雅的準備了。他放鬆僵硬的肩膀吐出口氣。看着那樣的他，艾薇不知爲何露出了感到意外的表情。

「——沒問題，如果這就是你的要求」

「在平均值五萬的世界，妳本來是六千多一點？這魔力量真謙虛」

「哼～……」

「等回到這裏……你就是我的東西了」

「妳會協助我吧」

「……什麼啊」

救世主——那是她和亞爾巴初次見面時對他的稱呼。還真是個諷刺的稱呼，亞爾巴事到如今倒是對此感到有些可笑。

「魔力量可不代表一切。你很快就會明白了」

「……當然，這可是我的半身提出的要求呀」

「……那就決定囉」

「強制力基本上會束縛雙方，而結下契約的人們的魔力總量將會被調節爲同等。你的魔力量因此得到飛躍性的提升。而我則是反而縮減了」

「而且，排除掉其餘種種……現在的妳也算是我的救世主大人吧」

「無論何種干涉皆不可顛覆此份契約。亞爾巴——若你接受這份契約，就牽起我的手」

「我們向俯視這世間的全知全能存在立誓，在此締結公正的契約」

感覺很容易就會折斷的纖細五指，對亞爾巴搭上的手做出反應，艾薇輕輕彎起自己的指頭溫柔勾住亞爾巴的手。她用着觸摸易碎品的輕柔動作撫摸着他的手。

感覺有什麼奇妙的東西正在流入體內。無論那是多麼不知名的東西，亞爾巴都已經做好覺悟全盤接受了，他閉上眼。只要能救伊娜莉雅——

那冷淡的回應讓她沉默了一會，隨後才笑着伸出手。

「……」

「你現在的魔力量應該有原本的十倍左右吧？雖然是我推測的」

她對着一臉不可思議的亞爾巴做說明。

他心裏的某處確實抱着期待。決定要獻上一生的亞爾巴，迫切渴望着能在剩餘的人生中與伊娜莉雅告別的機會。

亞爾巴一生的時間、不可與外界的伊娜莉雅接觸。排除危害伊娜莉雅的所有人、在亞爾巴瀕死前不可出手。

亞爾巴自然而然地搭上她伸出的手。停滯的時間開始轉動。

艾薇簡潔地說道。他試着開合手掌，感覺身體並沒有什麼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