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世長辭之
《近月少女的禮儀》 · Navel · 5550 字
前略。
因爲母親去世了,我也不想活了。
如果是渺小到這種程度的願望,只要現在邁出一步走出這個地下室,讓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兇手那不加區別的子彈就會替我實現了吧。
雖然還殘留着些許的恐懼,但是現在我認爲,自己遭遇到這樣的狀況,是上天賜予我的機會。
長期與病魔鬥爭的母親已經辭世一個月了。
現在無論是誰都已經不再對我抱有任何期待了,而這個名爲大藏遊星的不孝子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苟延殘喘於世的理由了。
我雖然不曾去過學校之類的地方,爲了給即將到來的「面世」
作準備,整天都有來自各種領域的優秀的家庭教師給我授課,多虧這樣,好歹還不算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家主大人、老爺、夫人,還有其他聲名熠熠的大藏家的顯赫人物,都把我這個污穢的孩子當成極其礙眼的存在,這一點我心知肚明。
所以不要等到幾年後再「面世」了,現在我就趕快一命歸天,如果這樣能使得大家都能心安平靜地生活的話,我作爲一個祈願着一族繁榮的人也會喜出望外──
史丹利:「呼——真可惜……!」
突然。
正思考着遺書該怎麼寫的時候,突然,不安的感覺從暗處的小房間那邊冷不防襲來。
大藏遊星:「嗚!」
我依然沒有下定決心——但生存的本能——讓我不假思索就將右手拿着的廚刀扔了出去。
深夜的酒窖裏發出了細微的響聲。
雖然因爲太黑看不清楚,但如果擊中了我瞄準的地方,那把刀應該剛好擦過距離入侵者的鼻尖 3 英寸的地方,紮在盛有自家釀葡萄酒的木桶上。
史丹利:「啊?」
對方的腳步停下了,是注意到無言的警告了吧。
瞬間,我脫下浸染着母親氣息的夜色毛毯,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蹬了一下地板。
史丹利:「不許動·不要說話·舉起手來。真是個要求很多的酒窖看守呢,下一個命令是什麼呢」
史丹利:「這個家裏的人,果然興趣很糟糕啊。你也挺不容易的吧?連胸部都沒好好地發育起來,就已經被他們培養成一個全身心都絕對順從的保鏢了呢」
像唱歌一樣的調子,好像正在內側口袋裏找什麼。
史丹利:「那個……您是誰?家住在這裏的人嗎??」
我爲了尋找能用來綁住他的東西,回頭向地下室的暗處看去。
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史丹利:「啊,是嗎?那要不要稍微試試看呢」
大藏遊星:「請把槍放下」
愚弄老爺和家主大人的發言絕對不可以被無視。我轉而使用比法語多少更有些自信的英語開始對話。
大藏遊星:「我有守衛這個家的義務,請繳槍投降。否則,就算與你同歸於盡,我也非要阻止你不可」
還是死掉比較好。那種事──
大藏遊星:「你可剛剛纔說過,一聽聲音就知道了」
很明顯,他雖然不會再向前踏出一步,卻也沒有把我這邊的覺悟當成是認真的。
史丹利:「嚇了一跳呢。真不愧是臭名昭著的大藏家的別墅呢,竟然用這麼刺激的特別節目迎接不小心走錯地方的客人,真是惡趣味」
史丹利:「這樣的話,總覺得會讓我想要試試更加拼命地抵抗一下哦」
我保持着刺出刀刃的姿勢不慌不忙地向前走。
雖然已經做好了覺悟,當死亡的陰影突然襲來時,身體還是老實地做出了反應。
史丹利:「不會動的啦,我的屁股現在就好好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不過,你可是用兩條腿站着的。是這樣吧,少年」
我一直都知道的。
史丹利:「啊啊,我是讓·皮埃爾·史丹利。相識不久,請你多多指教咯少年」
同時,向着漆黑得如同密林深處的暗處,將細小的刀刃用力紮了過去。
史丹利:「喂喂,我還以爲這裏是酒窖,原來是鬼屋嗎?有人在就說有人在嘛,這樣會嚇人一跳的吧」
大藏遊星:「我知道的——」
史丹利:「噢噢!?」
如果在這個問題上作出肯定回答的話,我還能被原諒嗎。
如果我沒有被生下來就好了。
黑暗中作戰,生死在伊始就已經分曉──正如教我防身術的伊萬諾夫老師所灌輸給我的那樣,要是不能像這樣出人意料地先發制人,無力的我只要被反擊的子彈打中的話就完蛋了。
眼睛基本上也習慣了深綠色的暗處,所以知道男人彎下了腰。
大藏遊星:「……」
大藏遊星:「請您老老實實地待著,我現在就叫大人們來」
大藏遊星:「今晚擅自闖入這個家的罪過,請向你的神懺悔去吧。然後請你老老實實地投降」
史丹利:「像你這樣的小鬼(的心思)我還是懂的。哈哈,我知道哦。要是作爲會像這樣完蛋的角色活着的話,對你來說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沒什麼意思吧。還不如死掉比較好」
大藏遊星:「不許動!」
史丹利:「哈?」
半夜裏入室搶劫的強盜,對,將地下倉庫當作睡牀的我。好一陣子,兩人互相緊盯眼前的黑暗,對峙着。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史丹利:「哎呀哎呀,那麼在大人們或者誰誰誰找來之前,我就悠閒地等着吧」
大藏遊星:「不要輕舉妄動」
大藏遊星:「還是死掉比較好,這種事,我一直都知道的」
史丹利:「哎呀?這傢伙竟然充當着勇敢武士的角色哦」
大藏遊星:「不要說話。請先將兩手舉起來」
在黑暗的前方,高大的身影從短刀的空隙處退了一步。
我故意踩了踩地板發出大聲響。同時像蛇吐信子那樣向對方展示着尖銳的武器。
對方好像漫不經心地彎下了身子。
我放出了警告。
就算我活着也不會有任何人感到快樂。
史丹利:「嘛,學到東西了吧?這就是社會的縮影哦。雖然長輩說烏鴉是白的,那烏鴉就是白的;說海豚是魚類,那麼海豚就是魚類;不過說後輩很坦率的話,後輩也就是很坦率了。啊,你有煙嗎?」
史丹利:「難道說,你想那樣?像當初計劃的那樣,被髮出巨大槍聲的子彈打中然後死掉嗎」
男人向上方投來的視線中,閃爍着彷彿看穿了什麼似的冷笑……隱約能看得出來。雖然入侵者已經投降了,但我仍然沒有把燈點亮。
大藏遊星:「請、請把槍,放下」
入侵者好像是個年輕的白人。
大藏遊星:「這種事,我知道的」
喉嚨發乾,舌頭也有點打結。沸騰翻湧着的恐怖感在全身遊走。
也就是說,剛剛還在考慮着這樣的結局也不算壞的我,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猶豫了。
史丹利:「O Mon Dieu(哦,我的上帝)……」
我心裏一驚,叫了出來。
史丹利:「說來,爲了慎重起見確認一下,你……」
從腳邊傳來了不懷好意的聲音。
大藏遊星:「只要知錯就改就再好不過了,就算是迷途的狼也能得到主的指引」
史丹利:「哎呀出現了呢,青春期的著名臺詞『不是你說的嗎』,真是美好呢。這個就是所謂年輕的特權哦,用自己正確的意見,頂撞成年人沒道理的話什麼的」
用爽朗的東拉西扯以降低對方的警惕心──這是爲了改變局面而裝出來的吧。不能聽信他的話,不能被對方牽着鼻子走是關鍵所在,教我談判的史密斯老師也這樣說過。
男人的回答也變成了英語。
大藏遊星:「雖然我是個小孩,但聽到槍聲的話,大人們很快就會趕過來的。就算你開槍也沒用」
一到緊急關頭,果然,還是害怕。
大藏遊星:「我是看守倉庫的」
在地下通道綠幽幽的應急燈光的掩映下,黑暗中的人影隱約浮現出來。
史丹利:「別用這種死人一樣的語氣說話喲,少年」
他搖着頭對天祈禱。
史丹利:「動搖了呢。也好,就讓愛管閒事的大哥哥給你解脫吧」
史丹利:「……」
大藏遊星:「……」
大藏遊星:「怎麼可能,您開玩笑了」
男人的聲音突然放低了八度。
大藏遊星:「請不要輕舉妄動」
我既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就這麼答道。
大藏遊星:「請您保持安靜,Monsieur(先生)」
在殺意的鋒芒襲來的那個瞬間,彷彿閃過一陣刺眼的光,我的腦海被染成一片純白。
史丹利:「可以啊,如果是這種程度的願望,就算是善良的市民也能實現哦。阿門」
大藏遊星:「……」
史丹利:「啊是嗎?那真是失禮了。哎呀,聽不出來呢,聲音完全沒有感情呢,你」
從大約高出我三個頭的位置,傳來了怪里怪氣的悲鳴。
史丹利:「Uh……sorry」
大藏遊星:「……」
雖然因爲用英語交談而說出了那種在英語裏很常用的話,其實我並不太相信神明這種東西。
史丹利:「喂喂,不要這麼不加遮掩地把後背朝向別人啊,少年」
因爲,我的母親明明是那樣虔誠的信徒,卻還是悽慘地被病魔吞噬而奪去了生命。
我不知爲什麼也鬆了口氣。
大藏遊星:「我再說一遍。請您保持安靜,先生。您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史丹利:「當然,你將來一定會成爲大美人的。嘛,雖然因爲太暗看不清臉罷了,但光聽聲音就知道的。所以就容我囉嗦幾句,希望您能寬容地原諒我,lady」
史丹利:「這就難辦了,真是可悲的矛盾局面呀。作爲成年人,雖然很想盡可能滿足小子你任性的要求,不過就算是我也沒辦法把本來就沒帶的東西丟掉啊。記得在遙遠東方的某個認真的國家裏確實有着這樣的諺語呢」
他盤腿坐下來,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上衣的內側發出了不祥的金屬聲,像乳房一樣朝向這邊鼓了起來。
男人挑釁地露出了白色的牙齒後,像魔術師一樣,以優雅的動作不露聲色地將右手插進了懷裏。
大藏遊星:「我說過了請不要輕舉妄動」
正面撲向對方的胸膛,拔出紮在木桶裏的刀,順勢將刀尖對準暗中的對方刺過去。
就算被打中也無所謂。對方會開槍也不錯。甚至還有點想被打中。想被打中。
大藏遊星:「我是男的」
就像法語老師馬塞爾老師曾經嚴厲地訓斥過我的那樣,果然我的法語還帶着很重的日語口音,也許很難聽懂也說不定。
他伸出脖子,用逐漸習慣了黑暗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史丹利:「你,還是個小孩子吧?」
史丹利:「沒關係的,放心吧。除了追求美人之外,我向來都是很安靜的類型啦」
親口承認了之後,有種從什麼地方解脫出來鬆了口氣的感覺。手無力地垂下來。
總覺得抵抗也好顫抖也好,都懶得去做了。我用蒼白沙啞的聲音說道。
大藏遊星:「請朝我開槍吧……」
史丹利:「是嗎。那我開槍了」
被遮蓋隱藏起來的槍口,爲了尋找射擊點而上下移動着。我的刀子從毫無力道的手中滑落。
史丹利:「還有十秒就送你上路。來吧少年,要等你向上天祈禱完嗎」
大藏遊星:「不用了」
史丹利:「還有九秒。對家人和朋友有什麼遺言嗎?」
大藏遊星:「沒有那種東西」
史丹利:「還有八秒。誒,家人也沒有?家人全都沒有了嗎?」
大藏遊星:「爲我提供衣食住行的人們對我說過,不希望我不謹慎地將他們稱爲家人」
史丹利:「啊是嗎,真是沉重啊,還有七秒。那麼,是誰都好啦,沒有什麼要留給這個世界的話了嗎」
要留給這個世界的話。
大藏遊星:「剛纔,正好在思考遺書要怎麼寫」
史丹利:「剛纔,正好。哼嗯,真是高尚的興趣呢。還有六秒」
大藏遊星:「不過到頭來,還是變成了像對一族的諷刺般的東西,實在是無法作爲遺書留下來」
史丹利:「啊是嗎。這樣的話──」
沒有在暗中拿着槍的那隻手,在他裝模作樣的笑臉旁邊伸展開來,擺出了還有五秒的姿勢。
史丹利:「對了——有喜歡的人嗎?臨終前的告白什麼的,可是很浪漫的哦?」
說不定是這樣。曾幾何時,侍奉老爺夫婦觀看過的法國電影的一幕閃現在腦海中。
好不容易戰勝了恐懼感,明明已經做好覺悟的,在最後的最後,只是因爲一點點的不甘心,懷有留戀的聲音在無意識中脫口而出。
史丹利:「你到底在與誰戰鬥呢?那個,就是自己吧」
史丹利:「不,等等啊少年。剛纔你說什麼?擁有自己的意志是不被允許的?」
大藏遊星:「……」
我無法滿足他想看八卦的願望,感到有些慚愧。
然後又重新豎了起來,還是剩下四秒。
因爲被相當平淡無奇的大道理給說教了,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寬慰的微笑。第二次倒數三秒。我知道在死亡迫在眉睫時,人可以達到能饒恕一切的寬大境界,這就是所謂的神之愛吧。
還有兩秒。我短暫的人生,就要在入室搶劫的兇惡強盜假充聖人的高談闊論中閉幕了。
我從來沒去過學校這種地方,至今爲止接受的教育都是在家裏進行的。男人雖然笑眯眯的,卻堅定地放下了一根手指,標示着無情的倒計時。
然而正當我開口打算反駁的時候──不如說男人終於等到我把嘴張開的時候──他故意使壞地彎下了最後一根手指。
史丹利:「時間到」
還有四秒。
大藏遊星:「抱歉。確實沒有,真的」
史丹利:「再見了,沒有夢想的少年。來世見吧」
史丹利:「喂,少年。要是因爲得不到自由就自暴自棄的話,可就確確實實變成死人了哦。無論被多麼不可理喻的限制約束到什麼程度,是我的話,至少也要把名爲自我這個最低限度的意志守護到底呀」
史丹利:「意志哦,意志,自己想要這樣做的意志。意志產生希望,希望孕育夢想,夢想改變世界啊」
史丹利:「就算不用仔細想,也有的吧?喜歡的一兩個女人」
大藏遊星:「不要說戀愛了,夢也好希望也罷,一切擁有自我意志的事,在我的人生裏都是不被允許的」
大藏遊星:「誒」
大藏遊星:「雖然您這麼說」
說老實話,我有些生氣。爲什麼我迄今爲止的人生,非要被一個完全不瞭解我、擅自闖入別人家的強盜否定到這種程度不可呢。
史丹利:「不幸·不合理,不都很好嘛。障礙也好睏難也罷,人們都會把其中的一大部分轉化爲自己的動力哦。從整體着眼的話,人生中可沒有什麼大敵之類的,無論什麼都是必要的呢」
史丹利:「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你是想要這樣笑話我吧?少年」
我的遺言是完全暴露出日本人身份的「誒」。多麼殘酷的人啊。
史丹利:「嗯?」
大藏遊星:「是這樣呢」
史丹利:「嗯,雖然我確實不知道你到底有多麼不幸之類的。嘛,這樣也好。那我現在就不說那些漂亮話了,給你講點實在的吧」
即使如此,在臨死前一秒,這些毫無新意的話仍然如鯁在喉,讓我的心裏莫名焦躁起來。
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通,也只是陳詞濫調而已。事到如今已經產生不了什麼共鳴或者觸動了。
大藏遊星:「沒有」
僅此而已,臨死之前重新拾起的浪漫回憶,結束。
還有三秒,他彎下了自己的食指上端──
槍口噴出火舌,我死了──
史丹利:「到這時就不要害羞了,反正總歸會死,就說出來吧,我會對你班上的同學們保密的」
史丹利:「砰!」
史丹利:「啊,是嗎」
史丹利:「這樣的解釋是行不通的吧,你啊,戀愛啊夢啊希望啊,全都是從自己的內心湧現出來,在自己的內心漸漸膨脹起來的衝動。要是自己有了那樣的心情,別人從外界可是阻止不了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