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詢10「學生好可怕」

教師　　內村朋子

我怕學生怕得要命。雖然大家都一臉純真無邪的樣子，心裏卻在想一些不得了的事。最近的高中生好像比大人還要狡猾殘忍。

女學生都在背地裏說壞話，要是稍有不滿，就會放出毫無根據的謠言，把我從社會層面上抹殺，男學生也用禽獸般的目光看我。

我從小就夢想成爲教師，在這個高中裏是第一次作爲教師站上講臺。當時遺充滿了夢想。完全沒想到現在會變成這樣。

其實我是想成爲被學生們當姊姊一樣仰慕的老師……可是那種看起來連蟲子都不會殺的大小姐，在背地裏卻……我已經什麼都不相信了。你們覺得怎麼樣才能治好我的學生恐懼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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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乃

恐懼是對於緊急事態的反應，所以不會持續很久。恐懼威會隨時間過去而減少。遇到學生的時候，先盯着他三十分鐘。

文

戰國時代的武將爲了戰勝恐懼而以軍神爲尊。一信奉毘沙門天，帶着「毘」字旗上學。

鬱美

練習不夠纔會覺得害怕。練習揍學生肚子，每天五十次！

繪美

把自己的心情化爲形體傾吐出來。做「恐怖的學生像」，裝飾在校園裏。

消極三人組的第三人竟然是老師。

「朋子老師是第二新聞社的顧問。」

彩香說，一邊把從老師那裏收到的諮詢交給我們。

顧問……我們有顧問嗎？照理說應該會有，但我一次都沒見過，而且老實說，連老師的名字也從沒聽過。

「她既是顧問老師，也是幽靈社員。就算拜託她偶爾露個臉，她也會用壓倒性的演技裝肚子痛。」

明明是老師，找藉口的水準卻還是國中生等級嗎……話說回來，老師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應該有什麼不再相信學生的理由纔對。

「我做不到。你們是很乖的孩子，我知道的，即使如此我也很害怕。現在身體也在自然而然地顫抖着，而且滿身大汗，雖然有九成是盜汗。」

看她那樣子，老師溫柔地笑了。

「朋子老師。」

「老師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爲同意擔任這個社團的顧問，被捲進我和香織之間的恩怨。你看，香織是理事長的孫女嘛。她千方百計找老師麻煩，因此造成了學生恐懼症。」

去了老師辦公室，但是朋子老師不在。在學校裏四處尋找朋子老師後，終於在保健室裏找到了。

鬱美說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現出自信滿滿的樣子。

鬱美撲上牀，想強行扯下被子。

「欸，來聊一聊嘛，老師！」

可是，老師悲傷地搖了搖頭。

「所以我纔要辭職。現在應該和學生保持距離，不扯上關係的話，自然就不會感到恐懼了吧。」

跟鬱美同一個等級！這樣就不能用畫畫消解壓力了。

她躺在牀上，閉着眼睛。在睡覺嗎？

但是鬱美仍強硬地鑽進被子裏。

「老師不想治好學生恐懼症嗎？」

「當然想。」

「我不會阻止老師想要辭職的意願。辭職和想辦法振作並繼續工作比起來，必然會選擇負擔比較少的一方。」

「不脫。」

「老師，一起想想振作的方法吧。」

「你不會捨不得老師的工作嗎？」

「我覺得……老師累積太多壓力了。只要把痛苦發泄出來，心情就會好起來。」

「不脫。」

或許是感到自己有責任，彩香語帶歉意地說出了事情經過。

聽老師這麼說，鬱美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用比老師更不甘心的表情沮喪地低下頭。

「那就和我們一起想想，怎麼樣才能治好吧？」

「發泄痛苦嗎……」

「說不定那也是一種方法，但是也有面對學生的方法……」

第一次見面的朋子老師看起來實在不像高中老師。年紀可能在二十五歲以上，不過娃娃臉加上自然彩妝，給人一種大學生姊姊的印象。

「我說真的，快住手！再這樣下去，啊呼……啊！落枕治好了。」

「哎呀……你不阻止我呢。」

「沒問題！我們絕對會譆她打起精神！」

看來腦中反而充斥不好的回憶……順帶一提，我覺得最後寫情書的學生完全是被冤枉的。

「呃，老師！」

「那就和平常一樣不要請假……」

「老師真是的……我不是禽獸，是更加淘氣的小動物哦。」

梨乃受不了似地說。老師的病名就算不是醫生也能診斷出來，很明顯是裝病，演技太誇張，反而讓人一目瞭然。

「……那我脫？」

「穴位？你在做什麼……爲什麼要脫衣服……那裏不是穴位……住手。」

老師沒拜託就被治好落枕，或許覺得再這樣躺下去不知道會被怎麼樣吧，她蠕動着從被子裏爬出來。

「可是、可是、可是，輸了不會不甘心嗎？逃走不會不甘心嗎？」

「老師，我們是第二新聞社……」

「我就是討厭嘛！就是討厭學校嘛！」

「你也不脫。」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我爲了保護自己不再累積壓力，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沒有餘力考慮發泄。」

說完，彩香對我們低下頭。

伸出被子的只有兩人的腳。鬱美和老師的四條腿交纏在一起，感覺有點色情。

來自人生前輩的沉重話語。確實，人生或許不是靠着一股拚勁就能解決一切的。偶爾也需要臨陣脫逃……

好像按到了治落枕的穴位。鬱美的按摩還是老樣子，和搞不清楚後果的※隨機魔法一樣。（譯註：原文爲パルプンテ，是《勇者鬥惡龍》遊戲裏的魔法，效果隨機。）

光是被學生包圍着，似乎就帶給她相當的恐懼感。

「我不會畫畫，畫狗看起來也只像三節棍。」

鬱美漲紅了臉，不停追問。

文只說到這裏，就說不下去了。

不過那個有自信的鬱美給出的回答是「練習揍學生肚子，每天五十次！」……

「真的……在發燒……還有……膝蓋也……磨破皮了……」

「不畫畫也可以……雕刻也好……裝置藝術也好，把臉塗白，在街上漫步也好。」

盜汗嗎……睡了那麼久，久到流那麼多汗嗎……

鬱美直接切入核小。剛纔的嬉鬧錶情突然一變，向老師投以熾熱的眼神。

「老師，天花在一九八零年就絕跡了哦。」

聽到我說到這裏，老師就把被子蒙到頭上躲了起來。

看來鬱美是想按自己家傳的穴位來讓她打起精神。因爲隔着被子，從我這裏什麼都看不到。爲了學習穴位，是不是該強行拉開被子呢？

「哇啊啊，住手。別過來！你這禽獸！」

「但是，希望老師告訴我一件事。老師是爲什麼想當教師的？」

文以溫柔的口吻切入主題。

在膝上緊緊握着拳頭，承受着我們的視線。

我一搭話，老師就痛苦地搖搖晃晃起身。不停咳嗽，還把自己的手貼在額頭上量體溫。

接下來嘗試說服的是繪美。

「捨不得啊，但是有毫不留戀的人存在嗎？原本想成爲歌手的人、原本想成爲體育選手的人、原本想成爲漫畫家的人。我想大家活着都多多少少懷有留戀的。」

「我以前夢想被學生仰慕，讓他們『老師、老師』地喊我，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樣。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今天，一年請了超過一百天喪假的朋子老師來學校了，如果錯過今天，我想到文化祭之前都見不到她。」

看來文說服失敗了，只好期待其他成員。

「話是沒錯……」

「我也要拜託勇樹和各位，讓朋子老師振作起來吧。」

老師堅決反對脫光，就算是繪美也陷入了沉默。完全沒有效果。

「痛苦的時候就露出痛苦的表情……想求助時就說幫幫我。」

她坐在牀邊，總算擺出要聽人說話的姿勢。

老師這麼說完，又躺到了牀上。

「因爲，老師是不能害怕學生的吧？雖然靠曠工來推遲決斷的時間……但也到極限了，有薪假也用完了。」

「等等，真是……給我差不多一點……喂，你在摸哪裏……啊啊！」

「逃跑……是啊，你們或許還不清楚，不過人生偶爾也需要逃跑的。」

「……不用直接發泄……把心情發泄在純白的畫布上。」

「老師，不能逃走，辭職不就輸了嗎！」

就像是從鬱美那裏交棒一樣，文再次將話接下去。

彩香告訴我們這個可怕的情報，於是我們立刻動身去找朋子老師。

照理說，美女老師在學校應該會大受歡迎，現在卻在當幽靈顧問。

這樣的話，最後剩下的是……

「抱歉，我有點……發燒……真的非常……難受……可能是天花……吧。」

「總之大家一起……」

「抱歉，你們可以回去了嗎？我有點不舒服。」

一開始我還不懂梨乃她在說什麼，現在看來，似乎是想嘗試不勉強老師振作，而是讓她想起初衷，再次激發出她工作的原動力吧。

「如果可以這麼做就輕鬆多了呢。可是呢，我還是老師。如果老師直接把心情發泄出來的語，學校就會亂成一團。」

「我當然也很不甘心。可是呢，不甘心的心情也是人生。運動比賽也不是每次都贏的吧？有時也會輸不是嗎？」

「……那就脫？」

「怎麼會……」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已經打算辭掉老師了。」

……聽起來不像老師的發言，不過可以肯定她真的很討厭學校。文或許感受到她強烈的心情了，只見她被那股氣勢所壓倒，向後退了兩、三步。

「我明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菜鳥，但還是有仰慕我的孩子……在第一次畢業典禮上哭了……聽到『不要和老師分開』……一起哭着說『不要啊～』。非常坦率純真……我以前最喜歡學生們了，沒想到卻也被那些學生處處刁難……一開始還以爲是單純的惡作劇……從我的文件櫃裏跑出蛇之類的……我的便當裏也有蛇……上課用的幻燈片也全是蛇的影像……寫『我喜歡上老師了』的情書給我的孩子，長得也跟蛇一模一樣。」

「老師……我幫你按一按能打起精神的穴位。」

大概是想起了過去的事情，老師看上去有些高興地笑了。

事發突然，文一時答不上話來。

「是這樣沒錯……雖然是這樣……」

「等一下啦，別睡啊。」

老師躲在被子裏，連臉都不肯露出來。

鬱美想盡辦法要把她弄起來，可是她在牀上一動也不動。

「發燒了……肋骨好像也斷了……已經不行了……補牙的嵌體也要掉了。」

又進入裝病模式了……

已經無計可施了嗎？就在這個想法從腦中一閃而過的時候——

「怎麼樣？大家陷入苦戰了嗎？朋子老師很頑固吧？」

我們聽到一個和現場氣氛不相稱的開朗聲音，彩香現身了。

「好久不見，朋子老師。還是老樣子在裝病嗎？」

「彩香……好久不見。」

老師只從被子裏露出半張臉說。

「把朋子老師交給你們，負擔也太重了。我把幫手帶來羅。」

幫手，怎麼回事？已經沒有能夠說服她的人了……

在彩香的催促下，一名女學生進入保健室。身上的陰暗氛圍和彩香呈現明顯對比，那是超自然研究會的真理。

爲什麼真理是幫手？她看起來就不擅長跟人說話……

「那麼，上吧。」

在彩香的號令下，真理把水晶墜飾舉到梨乃面前。

「你慢慢睡着了……」

梨乃睡着了！像是壓在老師身上一樣躺到牀上。

「欸～老師～欸、欸～～」

那麼快就進入撒嬌模式！開始纏着老師要一起鑽進被窩。

「欸，老師，我想到被子裏說說話……」

我正要對最大的功臣表達感謝……本人卻什麼也沒發現，安穩地打着可愛的呼嚕。

在同一牀被子裏，講着睡前故事一般的人口過密問題。對此，梨乃雙眼閃閃發光，興致盎然地聽着。

「嗯——我沒這麼想過……而且現在又跟會長鬧翻了……可能得想個辦法吧。」

結果，直到梨乃睡着爲止，老師講了約兩節課的地理，她的表情也恢復了生氣。

她判若兩人的轉變讓老師瞪大了雙眼，不過梨乃的撒嬌還沒結束。

人太多了，連在旁邊走着的梨乃說話都聽不清楚，好像是想喫蘋果糖。

「夠了吧，『喝酒不開車，知道也不準說，追根究柢是通往海底的護照』哦。」

那我就放心了，一拳就擊倒那麼魁梧的男人啊……對我是以地板技爲主，真是謝天謝地。

「上午休息的鬱美跟早上遇到的時候比起來，明顯胖了哦。」

◎最後是來自煩惱諮詾專欄全員的——留言

由於她這麼宣言，又變成火上加油的情勢。

也可能是因爲地點好的關係，我們展示的「真實人生遊戲」盛況空前得令人喫驚，似乎是過於偏向生活困難的遊戲平衡，加上彩香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獎品，使其大受歡迎。

香織剛說完，怎麼看都不像是副會長的強壯男學生們便一擁而出，把我們從學生會室裏攆了出去……到底有幾個副會長啊？

梨乃用依賴的眼神凝視着老師。

「要是沒和學生會結下樑子就好了……」

雖然學生會長一副非常不甘心的樣子，但還是選擇了遵守賭上自己尊嚴的約定。

「讓你擔心了，彩香。」

「副會長C被鬱美打倒了，沒受傷嗎……」

「赤松要以學生會長爲目標嗎？」

梨乃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同時做了個深呼吸，接着說：

我們從早上開始就忙着引導參加遊戲的客人，好不容易纔有休息的時間。

那是香織家的標語……如果她連這種事都記得，說不定……但是梨乃拒絕我繼續深究，逕自朝女僕咖啡店跑了過去。

梨乃露骨地岔開話題，但我非常在意。

我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嘀咕道。

如果老師能夠來露個臉就更好了。

「欸，真的？」

彩香也別多話就好了。

「喂，你有在聽我說嗎？你記得多少……」

「我……進入學生會也可似，如果赤松是學生會長的話。」

「說我教的地理可以嗎？」

「以後也要參加社團活動喔，老師。」

「太好了呢，朋子老師。」

「這份充實感……我還是想繼續下去。」

儘管她兇惡地瞪着彩香，依然如此宣言道，依照約定允許我們使用紀念講堂。

「以後也要參加社團活動喔，老師。」

「我還是會繼續追查不當挪用學生會預算的嫌疑。」

要說服頑固的老師是很辛苦沒錯，但我們認爲，這對我們的人生諮詢也算是一次很好的經驗。

聽說鬱美以徹底攻略飲食攤位爲目標，喫遍了各色美食。

「感覺好像回到了過去。身體好輕，之前的難受就像假的一樣，補牙的嵌體也不會掉了。」

然而，我的聲音被熙攘的人羣蓋過，沒能傳達給梨乃，不然就是梨乃假裝沒聽到……

不過，多虧她高傲的個性，我們才能確保文化祭的使用場地。她大可濫用學生會長的權力，隨便找個理由就是不讓我們使用許可。

「副會長們！送第二新聞社的各位回去。」

「我想聽！」

「被催眠時的……那件事，絕對要幫我保密。」

「約定就是約定，學生會長違反約定，就不能給學生們做榜樣了。」

「不和我說說話嗎……我想聽老師說話。」

比起能順利參加文化祭，親眼看到他人振作起來，踏出新的一步，更令我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舉辦文化祭時的學校就像祭典一樣熱鬧。

其實，我們還必須向老師道謝。因爲讓老師振作起來，第二新聞社得到了使用文化祭的黃金地段——白河紀念講堂的許可。

「抱歉，那還太早了。」

從校門延伸到中庭的主要幹道上，各個班級和社團的攤位密集地排在兩旁。

「謝謝你，梨乃。」

她該不會記得吧……明明一直說催眠中沒有記憶的。

我說，想起鬱美那穩穩打中下巴的直拳。

「但是這樣好嗎？只有我們在這裏玩，感覺有點過意不去。」

我說，想起向香織報告已經讓消極三人組振作起來時她的表情。

「斯里蘭卡的首都斯里賈亞瓦德納普拉科特的人口密度是……」

老師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心情一樣不斷點頭。

鬱美平時一直有在運動，應該很快就能恢復原樣了吧……

彩香和老師因爲太高興了，緊緊抱在一起。

老實說，我自己也完全不知道會怎樣。只是考慮到香織的個性，八成不會就這樣算了。在不久的將來會做個了斷吧。

「相對的，有件事希望你跟我約好……」

回答

「不用擔心，只不過是腦震盪，幾分鐘就好了。」

「話說回來，學生會長好像很不甘心呢。」

梨乃邊喫着蘋果糖邊問我。

梨乃這麼說完，就滿臉通紅地把臉偏向一邊。

「那是蘋果糖嗎……要不要喫喫看？」

「我們上午不是努力過了？換班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對面好像在開女僕咖啡店，去看看他們做到了什麼程度吧。」

當我們引以爲傲的回答者們全被擊退，還以爲已經不行了，只能死心的時候，總算找到了振作的契機，真是太好了。

「欸，那時的記憶……你記得多少？我聽到的那個……」

我撥開人羣，把好不容易買到的蘋果糖遞給梨乃。她開心地大口吃起來。

「對她那傲慢的個性不是一帖良藥嗎？雖說這樣也治不好。」

不過，能振作起來真是太好了。

即使緊緊相擁，該拒絕時還是會拒絕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