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nus Track Vol.3
《無可挑剔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6431 字

世上有不識戀愛滋味的女人嗎?
†
……有啊。
我就是,有問題嗎?
†
大家好。
事不宜遲,請容我簡單地自我介紹。
身高一百六十八公分,體重四十八公斤。三圍由上而下依序爲88、58、88。除了持有教師資格證外,還擁有廚師執照、英檢一級、甲種危險物處理者證書、品酒師認證等多項資格。出生年月日保密,本名亦然。通稱千代。
工作是照顧早已無依無靠的神鳴澤世界大小姐。
事實上——
也可以說我是隨處可見的一般女僕。
「不,我認爲不行。」
某人立刻吐槽。
是世界大小姐的交往對象,桐島祐樹大人。
「千代小姐怎麼看都不普通啊。而且這時代以女僕爲業也太奇怪了吧?」
「哎呀,是這樣嗎?去某電器街時,到處都可以看到女僕們發傳單求職的景象呢。」
「雖然同樣叫女僕,卻不是那種女僕。還有,那些人發傳單是爲了宣傳店家,不是失業後在找新主人啦。」
祐樹大人冷靜地指正我。
這裏是神鳴澤家宅邸的會客室。如果說祐樹大人造訪神鳴澤家已是家常便飯,世界大小姐離席補妝整理儀容也是司空見慣了。而爲了打發這段閒得發慌的空檔,我更是經常陪祐樹大人談天說地。女僕的工作包羅萬象,這也算是輔佐主人的重要工作。
「話說回來,千代小姐,這麼說可不行喔。」
「?爲什麼不行?」
「因爲千代小姐是世間罕見的完美女僕啊。一邊是身穿傳統女僕裝,舉止行儀毫無破綻的千代小姐,另一邊是穿着從量販店買來的粉色系角色扮演服的冒牌女僕,兩者根本是天差地別。一億個冒牌女僕加起來也比不上千代小姐一個人喔。」
「愛聊這類話題的應該是女性吧?如果是來實大人或春子大人問也就算了……」
「哎呀呀。」
「又經過許多事情,我遇見了主人,直到今天。以上。」
「嗯嗯。」
祐樹大人狐疑地歪起了頭。
「就算會樹敵,我還是要說……哎,雖然完美,但千代小姐實在很難稱得上普通。況且一般女僕根本不可能持有教師證啊。」
「喔喔喔。」
「喔,開始講古啦。」
「就算有,實際在學校裏任教的頂多也就千代小姐了。」
「我想知道的不是某個無名小卒的故事,而是千代小姐的故事啊。」
「您不覺得無聊嗎?」
「千代小姐也很清楚吧?要是太雞婆的話,那傢伙反而會生氣呢。」
†
「就算如此,我也未必會回答……不過也罷。反正主人還沒有要回來的跡象,無論什麼問題都請儘管問吧。」
「哎呀呀,您言重了。無謂的發言可是會招致不必要的敵人喔?不過也有人愛聽這種話啦。」
我露出女僕的制式笑容微傾着頭。
「這個嘛……」
「唉……」
我抬頭仰望天花板,思索着該從何說起。
「你該不會要說完全沒有吧?好女人必然少不了戀情。換句話說,沒談過一、兩次戀愛的女人,絕對沒辦法變成好女人。」
祐樹大人四兩撥千斤地轉移焦點。
「不過我畢竟是這個家的女僕,關心主人的身體也是應該的——」
我帶出新的話題。
「今天的話題就這樣決定了。」
經歷過高中畢業,到了最近即將大學畢業的時期,這位大人也變得不好應付了。他原本就是個前途被看好的年輕人,不過看到長期關注的人材有所成長,果然還是令人開心呢。
「我的回答是Yes。於是我跟那位男性展開了不可思議的婚姻生活。同時撼動世界的壯闊故事也就此揭開序幕……還要繼續說下去嗎?」
「不過祐樹大人,您真的想聽嗎?故事發展可是沉重得讓人今晚食不下咽呢。後果我可不負責喔。」
「哎呀呀,這也還好啦。」
當然,他只是擺出姿勢,營造出一種好像有效果音的感覺,並非真正從沙發上摔下來。
「喔,開始講古啦。」
有了應該保護的家,以及足以花一輩子時間服侍的主人。
「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呢?」
「祐樹大人請在此稍候。我去看看情況。」
「我很擔心這話題撐不起場面。」
「祐樹大人的硬派形象有點崩壞了呢。」
「進展得好快!?」
祐樹大人低頭說了句:「那我就不客氣了。」隨即大口吃起了奶油酥餅。
「我就直說了,是情史。」
「我的形象不重要啦。只要能解開千代小姐的祕密,這點代價根本不算什麼。」
「在那之前先喫點點心如何?我烤了奶油酥餅喔。」
「經過許多事情後,我終於脫離了那裏。」
「我曾出身貧寒。」
「來聊聊千代小姐的事情吧。今天一定要解開神祕完美女僕的真相。」
「不不不,那傢伙又不是小孩子。要是身體極度衰弱,隨時都有可能倒下也就算了,她可是典型的健康寶寶呢。在這兒慢慢等就行了。」
我是沒有過去的女人。
……當然,這是一種權宜上的譬喻。既然有所謂時間的概念,以及我本身這個個體存在,過去必然也存在。
「唔唔唔……?」
「而且不僅以前是高中老師,現在又在我們大學當講師。鮮少有人同時具備這兩種經歷呢。」
雖然我的出身有點複雜,但那都過去了。如今我是神鳴澤家的女僕,單純作爲一個裝置侍奉着神鳴澤世界大人。而且我非常滿意這個身分。
「某天,我遇見了一位男性。那位男性纔剛見面就向我求婚了。」
「那城鎮是典型的貧民窟,光是活着呼吸都得費盡心力。那裏暴力猖獗,倫理人道連喂野狗的價值都沒有,各種流行病令人們怨聲載道。世界始終對這堆垃圾視若無睹,就好像把裝滿廚餘的垃圾桶加上了蓋子。在那裏生活的人們——包含我在內——全都由衷感到絕望。我們無從想像脫離那裏的未來,只能像地上爬的蟲子般,繼續活在狹隘又廣大的垃圾堆中。那是我們僅有的現實與未來。」
「哎呀,有這種事嗎?」
「總結得也太草率了吧!?」
「這個嘛……」
祐樹大人咧嘴一笑。
「那麼我究竟該說什麼好呢?我先聲明,追究我的過去只是白費力氣。好女人往往有許多不解之謎,這是不變的真理。」
祐樹大人摔了一跤。
「唔唔,有種後續發展困難重重的預感呢……」
「不用了。這什麼啊?」
「身體絕不算強壯的我成天關在家裏,沉溺於雪茄與酒精,過着自暴自棄的生活。」
「哎呀,是這樣嗎?偶爾也會有這種人存在吧。」
「哎呀,這下傷腦筋了。我想問的就是千代小姐的過去啊。」
除此之外,我微不足道的人生到底還需要什麼呢?
只要盡忠職守,各方面自然都能登峯造極。身爲神鳴澤家的女僕,理應具備這點本事。
「天曉得。可能是某個無名小卒曾經發生過的小故事吧。」
「不愧是千代小姐,真是通情達理呢。」
「唉……」
這麼說完,我把烤成褐色的點心擺到桌上。
「然後呢?千代小姐怎麼回覆人家?」
「就是戀情啊,男女之間有的沒的。方便請教千代小姐的戀愛經歷嗎?」
「不過主人好慢啊。」
祐樹大人在沙發上重新坐好,笑着說:
「您也差不多該學會教訓了。難道您忘了嗎?過去您也不時對我提起這方面的話題,可是每次都得不到像樣的結果啊。」
然後我再也不曾回首,無視事實地活到今天。
我抬頭仰望天花板,思索着該從何說起。
「不不不,最關鍵的地方也省略太多了吧?根本是序幕演完直接進尾聲的電影嘛。這我可沒辦法接受。」
「請不要釋放殺氣。所以呢?你到底有沒有談過戀愛?」
「看,你又在裝傻了。」
「放心吧。今天要問你的問題跟過去截然不同。」
話說回來,雖然不願承認,但最近我常說不過祐樹大人。他總能精準地戳中弱點,真傷腦筋啊。哎呀呀,真不想在這種情況下確認他的成長呢。
「喔、喔喔……?」
可是我卻拋棄了一切。
「所以呢?您要問我什麼?」
「是的——當時我還是某名門千金。」
「唉,情史啊。」
「我一點都不覺得無聊,反倒對千代小姐的話題特別感興趣呢。之前我也曾百般試探千代小姐的祕密,你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呢?」
「呵呵呵,這個嘛——」
於是我這麼答道:
「您可真敢講呢,祐樹大人。」
然而,祐樹大人卻搖了搖頭。
「又沒關係。法律沒規定男性不能聊情史啊。」
是,的確如此。畢竟主人是典型的孤僻個性。
我以三言兩語隨便帶過。
「放心吧。」
「有那麼慘嗎……?」
「那簡直是極致的血腥驚悚恐怖片,寫成小說肯定會大賣喔。」
「所以說——」
祐樹大人蹙起眉頭。
「那也是某個無名小卒的故事嗎?」
「這個嘛,天曉得。一切任君想像。」
「真傷腦筋。」
祐樹大人搔搔頭,啃起了剩下的奶油酥餅。
「據我想像,千代小姐說的都是事實吧。因爲你的語氣太有感情了,好像身歷其境一樣。雖然你只是輕描淡寫,一字一句卻顯得沉重無比。」
「因爲我以前曾立志成爲女演員。」
「真的假的!?」
「不,我開玩笑的。順便問一下,祐樹大人相信前世嗎?」
「話題也扯太遠了……這個嘛,我並沒有特別相信。至少我沒體驗過『轉世』。」
「老實說,前世我跟您是敵人呢。」
「真的?」
「當然是真的。」
「真的嗎……?」
「信我者得永生。」
「請不要突然用教主般的表情和聲音說話。簡直幾可亂真,嚇死人了。」
祐樹大人作勢後退。
「…………」
「因爲您怦然心動了。祐樹大人明顯雙頰泛紅、額頭冒汗、心跳加速。」
「是嗎?那麼——」
「等一下等一下!」
「千代小姐纔是呢。你好歹也要有點慌張遲疑吧。」
「我這個人絕不會錯失良機。而且直覺告訴我:『這話題只有現在才能聊。』不過就算現在避而不談,以後我還是會找機會提起這件事的。哪怕得花上一、二十年,我都不會死心的。」
「無數故事闡述戀愛這種現象,其比喻方式更是不計其數。不過這種情感卻極爲私密,差異甚劇,難以定出一個標準。我定義的戀愛跟祐樹大人的想像未必相同,甚至有可能大相逕庭。」
「沒有!」
順帶一提,我始終保持冷靜。在這種情況下,先發制人才能佔得優勢。我絕不會把感情表現在臉上。
然後他重新打起精神說:
哎呀,這樣簡直就像是我推倒了他嘛。
「不要!好近!愈來愈近了!連呼氣都感覺得到!」
祐樹大人撇開視線,好像很害臊的樣子。畢竟我倆腿靠腿、腰貼腰、肩並肩,緊緊挨着彼此,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吧。
「我認爲祐樹大人的優點是懂得果斷收手喔。」
您下定決心了嗎?
進入下一步。
「所以說,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不知不覺間,我們互換了姿勢。
「您怦然心動了嗎?」
「…………」
「這不合理吧。談戀愛時當然要接吻啊。」
「要親了。」
「我倒認爲自己的優點是不輕易認輸呢。」
「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都會吧!」
「開場白也說夠了,該正式進入情史的部分囉。」
「覺得慌張遲疑就是戀愛嗎?」
「……唔唔,你問了個根本性的問題呢。」
「不要!」
「若您試圖拉開距離逃走,我就當作您怦然心動了。」
「您怦然心動了嗎?」
咕嚕一聲,傳來吞嚥口水的聲音。
「不不不!」
「任君想像。總之,這也是一種戀愛的形式。不過真的可以把它跟戀愛相提並論嗎?誰又能用何種權力標準劃分性慾、煩惱和生存本能呢?」
「怎麼樣啊?祐樹大人。」
「這表示您愛上我了。」
我節節逼近。
在側身而坐的姿勢下,我目不轉睛地看着祐樹大人。
「頑強也是我的優點嘛。我大概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了。」
「實際試試看?」
「我要親了。」
我就這樣閉着眼睛動也不動。接下來是男士的工作,再繼續助攻就太超過了——不過爲了避免祐樹大人逃走,我依然緊扣着他的雙手,同時控制重心限制了他的行動。
「…………」
我並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我鑽進祐樹大人懷裏,坐到他腿上。只要施展我的體術,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爲避免祐樹大人反抗,我扣住了他的雙手,同時不忘控制重心限制他的行動。
「怦然心動了嗎?」
「…………」
沒辦法。
氣氛愈來愈緊張。
在這種情境下通常都會遭遇阻礙,做起事來綁手綁腳,不過我可不容許這種突發意外搗亂。無論出現什麼樣的阻礙,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都能輕易掠奪他的雙脣。我要藉此證明任何偶然都能被必然所淘汰。
「所以來接吻吧。」
祐樹大人慌得手足無措。
跟客人平起平坐地同坐一張沙發,當然不是女僕應有的行爲,不過我也是不得已的。因爲已經沒有其他方法能達成我的目的了。
我決定轉守爲攻。
「千代小姐?」
「我說祐樹大人。」
「您似乎有所自覺呢,真是太好了。那就開始吧。」
「來實際試試看吧。」
「爲何您如此拘泥於這個話題?我不認爲您有太大的興趣。一直以來您也從未提起過這件事。」
祐樹大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那當然。」
「在我看來,心聲的模糊性纔是問題。」
「誰又能用何種權力跟標準斷定,那怦然心動並非一時的急性心臟衰竭呢?」
「你可以想得更單純一點。是不是戀愛,自個兒決定不就得了?只要順從心聲,自然就會明白了。」
我閉上雙眼。
先下手爲強。主動的人往往佔有優勢。
「嗯——……這只是強詞奪理吧……」
「這種事情請你自個兒去想。」
「要親了。」
我坐到沙發上。
「要接吻嗎?」
「……您真是不死心啊。」
「喂、喂!」
「的確如此。」
受不了。
「不不不不不!」
「什麼!?」
我立刻出言警告。
「要親了。」
「因爲你突然提出無理的要求,我纔會產生這些生理反應啦!千代小姐,你的形象是不是有點像我妹啊!?不過比起我妹,直接付諸行動的你要惡質多了!」
我默默注視着祐樹大人。
我搖了搖頭。
祐樹大人偶爾會這樣。該說是打開奇怪的開關嗎?要做就做得徹底,不過這也算他的優點吧。
「所以我有個建議。」
「戀愛到底是什麼呢?」
「…………」
好了,祐樹大人。
「你怎麼這樣!」
「會嗎?不,我倒不覺得有多模糊喔。最終還是看有沒有怦然心動嘛。這個連幼稚園小孩都知道。」
我笑着說:
變成祐樹大人仰躺在沙發上,我則是壓在他身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事?」
「好比這樣。」
「喂!太近了!沒聽到嗎!?我說這不對吧!」
「怎麼這麼突然?話說我們的距離是不是太近了……?」
祐樹大人勸告着說:
「不是像!百分之百顯然就是被你推倒了!」
也就是祐樹大人身旁。
「其實我換男人如換衣——」
祐樹大人別過頭去。
「你會不會想得太複雜了?」
「就算你這麼問我……」
祐樹大人不斷後退。
「糾纏不清的男人很惹人厭喔?」
「這也是開玩笑的吧?」
「——千代小姐。」
祐樹大人的聲音傳來。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不像之前那樣驚慌失措。
我睜開雙眼。
眼前二十公分處是臉色極其嚴肅的他。
你。
真的做好覺悟了吧?
他的眼陣彷彿默默地這麼訴說着。
——唔。
是時候了嗎?
「開玩笑的。」
我打了退堂鼓,放開祐樹大人,並整理起稍微壓皺的衣服。
收手時要迅速果斷,此乃戰術的常識。
「我只是考驗您是否配得上主人。It9;s a joke,Very funny joke.」
「事到如今還需要考驗嗎?」
祐樹大人從沙發上起身,傻眼地說:
「千代小姐也知道我們的關係沒那麼膚淺吧?我跟那傢伙從高中開始交往,現在都已經快大學畢業囉?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千代小姐也都看在眼裏吧?」
「就說是開玩笑了。請不要擺張臭臉。」
「話雖如此……」
「另外,考驗沒有時間點的問題。尤其是這種關係。既然關係還存在,不就應該持續接受驗證嗎?不然究竟有誰能確定關係之所以爲關係呢?政治家不也常面臨選舉的考驗?」
「主詞和受詞是不是顛倒了!?」
「拿戀愛跟政治相提並論好像怪怪的。」
我是不是怦然心動了呢?
本日的小插曲到此結束。
雖然我高高在上地徹底解析祐樹大人,研判他何時害羞何時動搖,但自己的心跳又是如何呢?
總之,這已經逾越一介女僕的本分了。
之後就沒發生過這類趣事了。面對主人狐疑的眼神,祐樹大人慌得手足無措,我則是一副沒事的表情。然後生活又再度歸於平凡。
†
「是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祐樹大人趁主人不在時企圖推倒我罷了。」
我成功搶得先機佔盡優勢,表現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在不動聲色的表象之下,我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就在祐樹大人面露苦笑時,主人剛好回來了。
沒錯,結果沒被發現呢。
一切任憑各位自由想像,我的報告到此結束。
哎,我不知道啦。畢竟我是不識戀愛滋味的女人嘛。
如果怦然心動了,根據先前一再強調的理論,那種現象不就代表墜入愛河嗎?
「嗯?氣氛好像有點怪怪的喔?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祐樹。」
以上。
天曉得。
「抱歉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不,沒什麼。哎,真的沒什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