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月結束，正是春光明媚的季節。

新的年度、新的學期。

†

「哎呀～話說回來，真的很驚人呢～」

當天的放學後。

私立叢雲學園高中部，三年A班教室裏。

小巖井來海一邊整理着講義，一邊激動地說着。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像神鳴澤世界同學那樣的人呢。」

「……嗯，是啊。」

正在對齊講義邊角的桐島優樹隨口回應。

「再怎麼說，那種外表都太誇張了！頭髮是銀色、眼睛是紅色的，而且外表還很可愛。個子明明很嬌小，胸部卻很大。」

「嗯，是嗎？」

「而且，她一定是個大小姐。」

來海以陶醉的眼神想象着。

「該怎麼說好呢，她光是站在那裏氣勢就不一樣了，雖然怯生生卻又有一股傲氣。哎呀，真的像顆寶石一樣。她就跟珠寶、鑽石沒有兩樣。」

「這樣啊，說的也是哦。」

「哈呼……她真的很棒耶。」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真是的，你好像沒什麼興趣嘛。」

來海鼓起臉頰。

然後半眯起眼睛指着優樹說：

妹妹聽完就呼出一口氣。

「猜謎？」

「也是啦。」

來海噘起嘴脣。

飯後享受着紅茶的妹妹春子說出這樣的提案。

「不要跟那個人扯上關係比較好。」

「因爲那個女孩子，就只有轉學當天來學校而已吧。」

「好吧，真是太可惜了！那麼馬上在結婚證書上簽名吧。」

春子從桌子另一邊探出身體，並且重複這麼問道。

優樹搖搖頭並且舉起雙手。

優樹歪着頭這麼問。

春子探出身子。

雖然她是一名像寶石一樣的轉學生，但無法順利融入團體的話就又另當別論了。應該說一看就知道她無法融入了。

平凡無奇的日常當中突然出現的特異點。

「請吧。」

「和中年大叔擠在沙丁魚般的電車裏。」

「那麼，哥哥是在想誰呢？」

妹妹的態度相當強硬。

「嗯……不行了。我不知道，放棄了。」

因爲她轉學來到這裏的當天，根本沒有人跟她搭話。

「而且，她立刻就回去了。」

「中年大叔泛油光的禿頭。」

「第一題……」

她露出「絕不允許說謊或者打馬虎眼」的眼神。

「不知道爲什麼，那個人就是給我不太好的感覺。應該跟她保持距離。」

「順帶一提，再錯一次的話就要在結婚證書上面簽名唷♥」

「這個嘛，比如說中年大叔的體臭之類的。」

「——哥哥啊，要不要來猜謎？」

「等等，至少要說出正確答案吧。」

雖然沒有和優樹說過話，也還沒有跟他有任何交集——但是那名轉學生實在太過特殊了。

「爲什麼忽然要猜謎？」

在私立叢雲學園高中部掀起一陣大騷動的轉學生神鳴澤世界，自從轉學的第一天後就沒有在學校露過臉了。

神鳴澤世界。

†

「請把思緒從中年大叔身上抽離吧，太沒禮貌了。」

「這個世界上最讓女孩子討厭的事情是什麼呢？」

也難怪她會格格不入。

他開始思考轉學生的事情。

「剛纔那句話我就當沒聽見吧。」

妹妹的態度還是很強硬。

「噗噗——答錯了。」

「那我就告訴哥哥吧，正確答案是——」

「噗噗——答錯了。」

「老實說，對於沒來學校的人實在很難產生什麼興趣。她當然是很漂亮啦，我一開始看見她的時候真是嚇了一大跳。」

衆人明明因爲有轉學生要來這件事而感到相當興奮，但來的轉學生類型實在太出乎意料之外，所以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他是因爲某個理由纔會對轉學生沒有興趣。

「哥哥。」

「是啊，何況她原本就不容易接近了。」

「可以跟你說句認真的話嗎？」

「女生太漂亮的話也不行哦，真是太辛苦了。難怪我一直交不到男朋友。」

「不是那樣啦。」

優樹露出苦笑。

她嘴裏發出「鏘鏘鏘——」的聲音……

數字無情地減少。

「那是你個人生氣的原因吧？跟一般人沒有關係。」

這個妹妹的第六感就跟野生動物一樣敏銳，自己確實是想着除了她之外的女生。

「光是看外表，確實很賞心悅目。不過實際要跟她來往、交談的話就會有點猶豫了，因爲她太格格不入了。」

「等等，忽然這麼問，我怎麼答……」

手指一揮！

她的視線往下看着用雙手包覆住的茶杯，考慮了一陣子……

班上同學沒有人主動和這名擁有異次元般存在感的少女接觸。

雖然提出反駁，但優樹心裏還是感到很驚訝。

優樹笑着回答：

「……爲什麼一直瞄我？」

「哥哥真的很不乾脆耶。不論再怎麼掙扎，明天都要出發去度蜜月囉？目的地是兄妹能夠合法結婚的國家唷。唔呵呵♥」

關於那位銀髮的轉學生、她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以及第一天之後就沒有來學校的事情。

來海露出「來吧，誇獎我吧」的表情，優樹完全視而不見。

「嗚呵呵，你明明就知道啊。」

她的臉上雖然露出笑容，但眼裏沒有笑意。

「真是的，這已經是不可饒恕的行爲了吧？和可愛的妹妹融洽地喝茶時，哥哥很明顯心不在焉。我一看就知道，哥哥的腦袋裏有除了我以外的女人。」

妹妹一臉嚴肅地說：

「等一下，你還是小學生吧？我也還是高中生。」

春子用鼻子發出「哼」一聲……

優樹半眯着眼睛催促妹妹。

「還是說怎麼了？因爲優樹自己是大少爺？所以對大小姐沒什麼興趣？說說看啊？所以說有錢人真的是……」

「回應熱絡一點好嗎？我們是從國中就認識的好朋友吧？現在還同班一起擔任班代不是嗎？」

優樹立刻切換思緒。

「好不容易能共度兩人時光的時候，心愛的哥哥卻想着其他女人！沒有比這更讓人生氣的了！咿——氣死人了！」

甚至讓人覺得有點不像人類。

當天晚上，在桐島家的庭園裏。

「怎麼可能有那種國家。好了，快點說吧。」

於是優樹便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嗯。」

「是沒錯啦。」

「先不論這種個人的因素……」

「有什麼辦法嘛，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是什麼————————呢？」

「那是當然了。因爲接近哥哥的小蟲連一隻都不可放過，就像那個叫小巖井什麼的也一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呢，就算對方不是那個轉學生，你應該也會說一樣的話吧。」

她指着哥哥，把眼睛變成三角形……

來海也露出苦笑。

「我不覺得自己心不在焉的程度有那麼誇張啊。」

妹妹直截了當地這麼說。

「這種小事一點都不重要啦。那我要開始倒數囉，十、九、八、七……」

正是如此。

這時候還是順着她比較好。

「唔呣……」

「嗯……」

那美麗到像是不屬於這個人世的存在。

「說是身體不舒服，根本沒上什麼課。這樣子我們也沒有機會跟她說話吧。」

正是如此。

「爲什麼這麼想？」

「第六感。」

「這樣啊，你的第六感一向很準啊。」

優樹呼了口氣並且靠在椅背上。

春子又繼續強調。

「我認爲不要出自好奇而接近她，好奇心會殺死的不只是貓唷。」

「說的也是，我會注意的。」

「通常美麗的東西都會伴隨着危險，就像玫瑰花都有刺一樣。」

「一點都沒錯。」

「順帶一提，我也全身都是刺。」

「那是在隱喻你也是個美女嗎？」

「嗯，或許沒有到需要擔心的地步。因爲偶爾還是會有像春子這樣美麗、可愛而且沒有刺的玫瑰存在啊。」

「我不認爲說出不放過任何一隻小蟲這種話的人會沒有刺唷。」

「而且，這朵玫瑰還對哥哥相當專情唷？我們快點結婚啦，結婚。」

優樹決定直接當作沒聽見。

他啜飲了一口紅茶。

春子笑咪咪地看着這一幕。

「哥哥……」

「嗯？」

「哥哥你現在幸福嗎？」

這個地區相當安靜。

「你那個妹妹啊，只要對方是女的她就會這麼說吧。」

「……然後呢？」

「——確實如此。」

「我瞭解情況了，謝謝兩位如此關心我們家主人。」

優樹就站在神鳴澤世界的家前面。

真是個親切的美女。

優樹看了看左右兩邊。

女僕微笑着點了點頭。

春子則是帶着滿臉笑容等待回答。

沒有車子經過，也聽不見電車的聲音。甚至感覺不到什麼人類的氣息。

「是的。」

「沒爲什麼啊，只要哥哥幸福就好了。」

到了隔天。

他急忙轉過身去。

接着才邊微笑邊說：

回應來海的問題之後，優樹重新轉向神鳴澤家宅邸。

同時也是個看起來不可掉以輕心的人，她消除氣息的手段實在太過純熟了。和這種人打架應該也沒辦法獲勝吧。

「那個……千代小姐。」

「請問有什麼事嗎？」

「其實呢，小巖井同學。」

「沒有啦，是私事。」

位於總武線沿線的這個地區被指定爲特定保護區域，所以都市開發的浪潮沒有給這裏帶來太大的影響。到處可以看見戰前所建的西式建築，而神鳴澤世界的宅邸也是其中之一。

然後不自覺地確認起周圍。

「想與我家主人扯上關係的話，就必須有一定的覺悟。這樣真的可以嗎？」

優樹瞬間哽住呼吸。

「現在在家嗎？方便的話，希望能跟她打聲招呼。」

†

「也沒有門牌耶。」

從出生到今天爲止的成長過程中，從沒有感受過任何不方便之處。

優樹不由得感到惶恐。

「爲什麼要這麼問？」

「這間房子沒有對講機耶。」

「這家人應該就是這樣吧。」

「話說回來，小巖井同學。」

「如果說和世界同學扯上關係會很麻煩的話，那麼她轉學到我們學校來的時候，就已經產生問題了吧。」

不但是世界級製藥公司的少爺，家庭環境與親戚關係也相當圓滿。人際關係上也沒有任何問題，而且是在身體健康的情況下長大。

「嗯，這個嘛……」

「我妹妹要我別跟轉學生扯上關係。」

「這我無法透露。」

「兩位今天有何貴幹？」

「…………」

那是會讓人忍不住想摸摸她頭的一百分笑容。

「不過呢，身爲她的哥哥，我也想盡量聽那個傢伙的話啊。」

「是啊，因爲是老房子了。」

雖然是由衷的笑容，但卻像是看着並非此地的某個遙遠地方——她有時候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在來海「喂，是男人就快上」的眼神催促下，他深深吸了口氣……

將來一定也是這樣吧。

「嗯，總之呢……」

優樹確實生活在優渥的環境當中。

「當然很幸福啦，沒什麼好挑剔的。」

「原來如此。」

然後考慮了一下……

妹妹再次笑了起來。

優樹幹咳了幾聲。

仰望天空的話，東京的夜空裏還是能看見幾顆星星在閃爍。

全部都是看起來相當昂貴的宅邸，讓人不知不覺就下意識壓低聲音。大概就是給人這樣的感覺。

她露出淺淺的微笑。

另一方面，來海則以光明正大的態度說着：

「兩位是叫小巖井來海小姐與桐島優樹先生對吧？真的很感謝兩位今天特地來到這裏。只不過——」

「是的。」

優樹說了聲「那個……」並且舉起手來，接着又問：「是什麼樣的覺悟啊？」

「嗯，請務必這麼做。」

那是一個身穿正式女僕服，身份不容懷疑的女僕。

妹妹笑嘻嘻地點了點頭。

女僕隔了一會兒纔回答：

他以笑容包裝懷疑的念頭……

她說出他們是神鳴澤世界的同班同學。

來海代替僵住的優樹做出說明。

當優樹擔心「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時……

因爲桐島春子是桐島優樹相當重視的妹妹。

不知道她說出『別跟神鳴澤世界扯上關係』這種話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不過優樹心裏也認爲必須儘量照着她的話去做。

保持笑容的女僕不發一語。

「哦。」

「謝謝你的建議，我會盡量記住的。」

「我叫千代。」

千代露出理解現況的表情……

她依序看了一下兩人的臉。

初春的庭園裏依然會讓人覺得有點冷。

「……嗯嗯？」

完全無法反駁。

「世界同學……」

他們今天來到這裏爲的不是其他事情，正是爲了完成班導師的委託。他說『喂——兩個班代。抱歉，可不可以麻煩你們幫忙把講義送過去啊』。

「嗯？」

在班導師的委託下送來講義。

「…………」

兩人再次面面相覷。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優樹感到驚訝。

「妹妹啊，抱歉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有個女僕站在那裏。

「什麼事？」

優樹與來海面面相覷。

看來是時候有所覺悟了。

「啊啊，沒有啦，太客氣了。」

不可能有什麼不幸出現。

「唔呣……」

「您說『想與她扯上關係的話』，對吧？但是神鳴澤世界同學已經轉學到我們班上來了，與其說沒辦法不扯上關係，倒不如說當我們來到這裏的這個時間點就已經扯上關係了吧。」

女僕行了個禮。

優樹重新看向妹妹。

「啊——啊——咳咳……」

「…………」

「這樣一來，我們就不能繼續當朋友了吧。」

「咦？你說什麼？」

優樹一邊喝完杯子裏的紅茶一邊點着頭。

甚至可以說太過優渥了。

然後深深一鞠躬……

「您說的一點都沒錯，真是失禮了。」

「啊，沒有啦。別這麼說。」

「那麼，應該傳達的事情算是傳達完畢了。」

女僕一邊開門一邊招呼客人入內。

「這邊請，我帶兩位去見我們家主人。」

「啊，好的。謝謝。」

優樹再次和來海面面相覷。

（……怎麼辦？）

（等等，我也不知道啊。）

兩人簡短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得到的結論是「只好硬着頭皮上了」。

「這邊請。」

在對方再次催促下，優樹與來海踏入宅邸當中。

裏面有經過精心整理的庭園。

可以看見顏色繽紛的春天花朵。

女僕打開玄關的門。

明明是白天，走廊卻有些陰暗，還可以聞到老房子經常有的味道。

每踏出一步，地板就會嘰嘰作響。

「…………」

「是的，很抱歉。」

來海應該也被這種氣氛震攝住了吧，整個人明顯露出猶豫不決的樣子。

「…………」

他吞了一大口口水。

門發出「嘰嘰嘰」的聲音打了開來。

優樹和來海都張大了嘴巴。

應該是要我們進去吧——優樹無法忽視內心湧起的躊躇。

女僕小姐再次催促兩個人。

「你這人也真壞，應該知道我的視力不太好吧？剛洗好澡也沒有戴眼鏡，現在完全看不見東——」

來海用手肘戳着優樹。

來海也默默無言。

她閉着眼睛，一邊用浴巾搓揉着頭髮……

優樹終於下定決心。

優樹相當清楚來海這時的心情，這是因爲他也有同樣的心情。

她的臉瞬間染紅。

就好像划着一艘泥做的船來到汪洋大海一樣。

銀髮少女在全裸的情況下開口了。

「那一件的話纔剛洗好而已。」

厚重的櫟木門後面是浴室，然後有人正在使用更衣處。

接着，可憐的哀號就響徹整座宅邸。

神鳴澤世界的視線正看着千代。

世界拿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一道厚重的櫟木門擋在眼前。

「…………」

雖然感覺好像走了好幾公里，實際上大概只有二十公尺左右吧。

（怎麼辦？要回去嗎？）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回去了吧，是男人的話就快上啊，喂！）

「請吧，我們家主人在這邊。」

優樹把手放到門把上。

「算了。對了，千代，我的內衣褲到哪去了？我決定今天要穿的那件呢……」

正確來說，是看向她帶過來的兩個人。

優樹默默無言。

「唔呣，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今天就忍耐一下，先穿印有小熊圖案的內褲好了。」

「唔呣，就是那一件。」

這時候她停止了動作。

（等等，我也不知道啊。）

然後再次戴上眼鏡。

在聽見一大堆讓人擔心的發言後，結果竟是這種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態。思考與反應都來不及追上眼前的情境。

女僕深深低下頭去。

「——嗯？是千代嗎？」

「…………」

（……怎麼辦？）

「…………」

雖然不知道門後面有什麼在等待自己，但應該不至於賠上一條命吧。

「您是說藍色橫條紋的內褲嗎？」

門後面的景色出現在衆人眼前。

「要進來的話至少應該敲個門唷？親近至交亦須遵守禮儀。」

胸口一陣騷動。

銀髮少女——神鳴澤世界在沒有留意女僕的情況下……

因爲她剛好找到放在洗臉檯前面的眼鏡，並且把它戴上。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喉嚨變得很渴。

剛洗好澡、一絲不掛的銀髮少女。

「那一件的話，已經疊好放在您眼前了。」

而優樹看見的是……

兩人再次交換了眼神。

「不用客氣，請吧。」

（好像有種不妙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