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可挑剔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2萬 字


被神選中,決定成爲新一任神明的年輕人變成了真正的英雄。
周圍的每個人都稱讚着那名年輕人,因爲每個人都知道新的神明將進行什麼樣的任務來拯救這個世界。
年輕人接受了這個艱辛又痛苦,只要世界還存在就得永遠持續下去的任務。他認爲如果自己一個人受苦就能拯救世界,說起來還頗爲划算。
周圍的人都因爲年輕人的決心而感動得流淚,並且向他表達感謝之意。
但是,唯有一個人無法接受年輕人的決心。
沒錯,年輕人有一名約定好要結婚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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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三月過了一半左右時,佑樹再次被叫到神明的居所。
這時飄着不符合季節的雪。
以這個時期來說,這天的天氣簡直是冷到骨子裏。佑樹一想到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內心立刻充滿不安。
在門前迎接的千代小姐還是帶着跟平常一樣的笑容。看起來就像上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情已經全忘光了一樣,也像是那個時候的她是另外一個人一樣,即使見到佑樹也沒有表示任何感慨。
佑樹也沒有太在意這樣的千代小姐。
因爲他現在該戰鬥的對象不是這名女僕。
「……你來啦,佑樹。」
進入平常的房間後,房間的主人正一隻手拿着香菸巧克力看着書。
「歡迎你來,好好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佑樹移動視線,觀察着房裏的環境。
裏頭充滿酒臭味。
女孩膝蓋上放着看不懂的書籍。
桌上放了酒瓶,以及充滿琥珀色液體的威士忌杯。
世界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
「這是沒辦法的事。」
「這個嘛……總得試試看才知道吧。」
「原本以爲你是識大體的男人,是個不符合年齡的成熟大人。現在看來是我看錯了。」
所以呢……
「那不就得了嗎?」
世界如此反駁。
「不,你錯了。」
「計算過得失之後,我只得到一個結論。也就是所謂的識時務者爲俊傑,大樹底下好乘涼。」
「我也看錯你了,我還以爲你這個傢伙是個真正的小孩子呢。」
佑樹光明正大地叫着。
「你到底想說什——」
佑樹則是挺起胸膛宣告——
雖然程度不同,但桐島佑樹與神鳴澤世界的立場是一樣的。
「所以我還是要說喔?不對的東西就是不對,只要錯了我就會說錯了。就算其他人都不說,我也會說。所以我要趁這個時候,直接說出沒人能說出口的話。」
「只要是你的希望,我就什麼都願意做,也什麼都辦得到。我永遠會站在你這邊,我將爲了你竭盡全力。所以不用再忍耐了——應該說,拜託你不要再獨自承受這一切了。」
「我不要。」
「……這不是我的本意。」
她揚起眼角,以低沉的聲音說:
一捕捉到之後就再也不移開。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告訴我吧。
佑樹說完就跨出一步。
「…………」
「喂喂,你應該要懂纔對吧?我說過好幾次了吧?因爲我們結婚啦。你是老婆而我是老公,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原因?」
世界憤憤地咬碎香菸巧克力並把它吞了下去。
「我覺得你一路完成這樣的工作真的很了不起喔。確實很值得驕傲。我甚至佩服到想下跪,我是真的很尊敬你。」
她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你的一句話就能讓我下定決心。
佑樹堅持自己的主張。
但是,所說的話卻——
「真的是這樣嗎?」
佑樹直接駁斥了世界的抗辯。
「你是我老婆,所以錯了。」
只有不施脂粉也沒有喝酒的你發出的聲音,只有你沒有謊言與欺瞞的真實聲音——
正因爲有守護這個世界、這顆行星的名義——正因爲對方表示只有桐島佑樹才能完成這個任務,他纔會接受這種不合理的命運。
佑樹也不輸給她。
「大概能想象得出你接下來想做什麼。不過我要勸你住手,這不是你能改變的事情。」
佑樹搖了搖頭。
風愈來愈強了。
看着對方充滿不安,並且持續虛張聲勢的紅色眼睛。
「但這是兩碼子事。」
「什麼錯了?你說說看我是哪裏錯了。」
「沒錯。」
雪的顆粒也慢慢地變大。
「如果你信得過我這個人,拜託你倚靠我吧,告訴我實話吧。在我面前哭喊,露出丟臉的模樣吧。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和你在一起,我向你保證。」
「真是無聊,那再怎麼說也不過是人類的道理。」
「少囉唆啦,誰管那麼多啊。」
「你說……真正的小孩子?」
「我不打算當成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唷?」
「那麼,你能改變什麼呢?」
「…………」
「別自己一個人忍耐這種痛苦。這個世界徹頭徹尾地錯了,辭職吧。差不多該對那羣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過着自己生活的傢伙——對我們這些人丟出離婚證書了。」
「侮辱?抹黑?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
也就表示跟平常沒有兩樣。
世界無精打采地咂了一下舌頭。
「…………」
「聽好囉?我是在知道這些事情的前提下才這麼說的。當你辭職不幹的時候,幾十億人,大概這整個世界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吧?我的家人和相當照顧我的朋友當然也一樣。這些我都知道,我清楚得很啦。」
「這次也做出同樣的結論就好了吧。經過仔細計算之後,就只能得到一個答案不是嗎?不用當一個真正的小孩子,只要成爲一個普通的大人就可以了。」
「纔不是這樣呢。你是人類唷,世界。你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像人類。愛哭、好面子又小氣,但還是努力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明明是個愛哭鬼,卻從來沒有哭着抱怨,這不是人類是什麼呢?」
「意思是你是神明,所以無所謂囉?」
「那爲什麼還這麼說!」
「這種事情想就可以了!絕對不能說出口!這種話絕對不能說啊!知道你的想法後,千代那個傢伙還有九十九機關怎麼可能默不作聲?不對,在那之前——」
然後,豎起中指丟出這段話。
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就表示:
「那不就得了!」
「所以,我要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來說囉?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現在的狀況完全是種錯誤,噁心到讓人想吐。把這麼麻煩的事情推到你一個人頭上,然後每個人都還不知道自己把事情推給了你,每天都舒服地過着生活,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我就覺得很奇怪。所以我要反應,這種狀況根本就是狗屎。明明就討厭這種狀況,卻忍住不說的你也是狗屎。」
佑樹接着又狠狠發出「呸」一聲。
「你這個大笨蛋……!」
「哦……那還真是巧。」
天空中的雲層相當厚,明明是中午時分,看起來卻像是傍晚。可惜目前的天候不是很好,接下來的計劃一定會相當困難吧。
「我也自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世界以感到厭煩的表情抽着雪茄。
「我纔不管什麼大人的道理。很會加減乘除是很了不起沒錯,但世界上有些事情是無法計算得失的啦。被強迫接受不合理的待遇就應該確實地表示『我不要』,要大聲且清楚地說出來。只有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才能挺起胸膛活下去。」
「忘了它吧,記得這件事對你沒什麼好處。」
很好。
咚!
「所以你跟我說吧。」
佑樹一開始先使出刺拳。
被他逼近的世界嚇得顫動了一下,但佑樹還是不心軟,這個時候絕對不能留情。
「你要否定我的工作嗎?那就跟侮辱我這個人一樣。到今天爲止,我一直是帶着驕傲來完成自己的任務,時間甚至長到連我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要抹黑這段歷史的話,就算是你,我也無法饒恕……!」
他走到和她鼻尖快要相碰的距離。
「唉……太不像話了。」
「你本來不會知道也不應該知道的,但是千代那個傢伙卻擅自告訴了你……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要是丟下自己的任務,這個世界就會消失唷?我就不用說了,連你和你的家人,以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將消失得無影無蹤。就算這樣也無所謂嗎?」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世界焦躁地咬着指甲。
世界果然如佑樹所說的挺起了胸膛。
「別搞錯了喔?我也不是不會計算。」
世界的罵聲已經近似於悲鳴。
「雖然是因爲莫名其妙的發展而結婚,但我和你還是成爲夫妻了,我是老公而你是老婆。而老公這種生物呢,是在結婚的瞬間,就會變成只爲了保護老婆而活了。不必管其他的任何事情,一定要以保護老婆爲最優先事項。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道理唷。」
「當然不行啦。不過啦,現在的狀況也不好吧?」
她扯着自己的頭髮,不停地敲打桌子……
「大部分的事情我都從千代小姐那裏聽說了。不但聽說,也親眼見到了。我自認已經瞭解你的工作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你別太過分囉!」
「我是神。守護這個世界,讓它保持應有的型態就是我的工作,除了我之外就沒人能完成這個任務。而除了『那個方式』之外,就沒有完成這個工作的方法,又有誰可以改變這種狀況呢?」
互瞪的結果是世界低下頭去。
世界冷笑。
「不要做什麼神明瞭。」
「……光是記得的就已經超過一百次了。」
她低下頭,用力握緊膝蓋上的雙手。發出硬擠出來般的聲音。
「我成爲神明之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我已經忘記許多不重要以及重要的事了。但我還是隱約記得,是一百次、兩百次還是三百次——不論如何,總之在某個時間點我就放棄再算下去了。」
「是什麼次數?」
「嘗試自我了斷的次數唷。」
「…………」
「實際上試過的次數大概這麼多,想死或者想消失的次數更是數也數不清了。因爲我根本是一整天都在想這種事……但我還是沒有死,因爲我是神啊。構造沒有脆弱到因爲這種事情就死亡。」
「…………」
「哈哈,很可笑吧?當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就能死掉。因爲我每天都進行着比死還要困難的任務,怎麼可能因爲上吊或者心臟被挖出來就死呢。但就算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我不停地自殺,但還是無法死去。然後在我這麼做的期間,我的內心有某樣東西壞掉了。」
這是她血淚的告白。
她一直凝視着緊握的手,而這雙手現在已經因爲太過用力而失去血色,變成一片蒼白。世界露出嘲笑自己的笑容,並且責怪、貶低着自己。
佑樹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
雖然抽着數不盡的雪茄,喝着大量的烈酒——但是不會因爲這種東西而死,她曾經這麼說過。
她當時是在說謊。
不是不會死,而是死不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爲神鳴澤世界死亡的時候,也就是這個世界終結之時。不能讓她擁有輕易死亡的身體構造。
「每天的任務真的是很辛苦唷?」
世界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不是人類的言語所能形容,幾乎可以說是充滿絕望。漆黑噁心、令人窒息又不知道真面目的物體進入我的身體,然後侵犯我的每一個角落,把我的心靈弄得殘破不堪。每當任務結束,我總是用雙手死命地抓着自己的身體,一直抓到全身是血爲止。不這麼做的話我實在撐不下去。」
「嗯嗯,我想也是。」
「我只會礙手礙腳唷?一定會扯你的後腿唷?」
她眼皮低垂,移開視線……
「把它想成是在遊樂園裏搭雲霄飛車就行了,這麼想就會輕鬆多了。」
那不是帶着諷刺的笑容,但這樣的笑容也只出現一瞬間就消失了。
離開東京二十四區,某個住宅區的獨棟房屋裏,可以看見佑樹與世界的身影。
從她雙手的縫隙中流下淚水。
「當然我早就有所覺悟了,這本來就是我自己接受的命運。但還是很難過、很悲傷,只要想到這樣的日子要永遠持續下去,我就撐不住了。」
如果要問爲什麼的話,應該只能這麼回答吧。因爲神鳴澤世界毫無虛假的真心話,比其他任何情報都能夠傳達到他的心裏。
原本就相當紅的眼睛,又因爲哭泣而更紅了。
「救救我吧,佑樹。」
「滿早就知道了。」
「光是我還記得的就已經換了五臺不同的車了……車子不但速度很快,也晃動得很厲害……」
「下定決心了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
「放馬過來吧。」
一個小時後。
型號是CB400 SUPER FOUR,還有幾個裝了禦寒用外套以及日常用品的小型手提袋。
被佑樹抱下卡車的世界如此呻吟着。
「我會這樣一直下去嗎?今後也只能一直像這樣守護着世界嗎?一直自己一個人,在沒有任何人理解的情況下,只是被酒與雪茄包圍,只要這個世界還存在就得一直活下去嗎?」
「嗚嗚……」
世界輕輕點了點頭。
「不會不願意。只要和你在一起,哪裏我都願意去。」
世界的眼睛裏露出驚訝的感情。

「不過我們沒有時間休息唷?」
佑樹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也因此才能平安無事地待在這裏。
「乾脆讓我變成沒有思考能力的機械算了,這樣的話就不用那麼痛苦了……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我還會一直是我,也一直是神明,然後每天默默地進行着自己的任務。今後一直都會是這樣。」
「我纔想問你做好準備了嗎?」
「佑樹啊,我很想對那些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過着自己生活的傢伙說……『你們是靠誰才能夠活下去,你們知道這個世界任何的黑暗面嗎?』,我真的很想這樣抱怨一下。但是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那終究只是我自己的忌妒與怨言。因爲我不是他們拜託才這麼做,而是我自願進行這樣的任務——啊啊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一切全交給你了,你要漂亮地完成任務喔。」
他橫越室內,跳出玻璃窗來到院子裏,朝着雪花紛飛的灰色世界跑去。
佑樹又苦笑着說:
「而且——」
「閉上眼睛,屏住呼吸,用力地抓緊我吧。因爲第一步是最重要的。」
「而且,我已經……沒辦法自己走路囉?」
「不願意嗎?」
確認佑樹與世界下車後,卡車就噴着廢氣朝着某處離開了。這時早已夜幕低垂,天空一片黑暗。
佑樹側眼看着紅色山茶花,並且跑過旁邊,就像一陣風般,對他的速度感到驚訝的世界則是用力以雙臂抱緊他的身體。而佑樹爲了回應這股纖細的力量,也用力緊緊回抱着她。
世界又搖了搖頭。
「這裏也馬上就會被發現,所以我們要在被發現之前儘量逃遠一點。」
……聲音聽起來就像蚊子叫一樣細微,老實說幾乎沒有傳進佑樹的耳朵裏。
「嗯,沒問題。」
「如果是半吊子的準備,比賽一下子就會結束囉?」
「嗚嗚……又要移動嗎……這樣連續地奔波……」
「怎麼注意到的?我明明已經小心隱藏起來了啊。」
但佑樹還是笑了,他露出完全領悟的笑容並且點了點頭。
這麼說道:
「…………」
雖然是短短的一個小時,但也是重要的一個小時。
「嗯,還算可以啦。」
車庫裏已經準備好一臺摩托車。
「……沒有。」
目前看不到追兵的蹤影。
佑樹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漫長的一個小時。爲了躲避都內多到令人生厭的攝影機甚至是衛星的監視,以及爲了避開其他人的耳目,他已經用上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在隧道當中、地下停車場、大樓之間的狹窄巷弄中換過好幾次車子。除了故意經過人多的大路之外,也通過下水道與老鼠們賽跑。
接着,佑樹就跑了起來。
「但是呢,佑樹。和你相遇之後,我就不再想自殺了。我開始覺得怎麼能死呢,你對我來說是一絲曙光。只要有你在我就能獲得救贖,這是真的。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明明是首次和你相遇,而且認識後到現在也才過了沒幾天,但是我卻變得如此倚賴你。」
世界搖了搖頭。
幾乎是同一時刻,事先準備好的運輸公司車輛就發出劇烈的煞車聲,在最佳的時機下橫向停在門前。
另外還僱用數名駭客來進行佯攻作戰,藉由流出幾種不同的假情報來儘可能分散警消的人力。
「我知道哦。」
「瞭解了。」
「所以呢世界,這些事情我全部都知道了。你不用擔心,我真的全部都知道了——所以把一切全部交給我吧。」
佑樹用上了所有能動用的金錢與人脈,盡力完成能想到的所有事情。
佑樹這麼慰勞着世界。
他飛撲了上去,甚至等不及關上車門,車子就再次往前衝。佑樹做出幾項指示後,司機就默默點了點頭,接着全力催動引擎,並且將方向盤轉往高速公路的方向。
結果笑中帶淚的世界這麼反問:
他們通過大門來到外面。
「遵命。」
就這樣露出靦腆的表情不停點着頭。
†
「主要道路應該會設下攔檢的路障,所以這也是爲了預防被查到。嗯,目前看起來還算順利。」
佑樹在世界的膝蓋旁邊蹲下來,凝視着她的眼睛。
「那還用說嗎?」
「嗯嗯,我想也是。」
「我的工作就是讓你幸福。」
「我知道,因爲對方很強大啊。」
說完她便哈哈笑了起來。
世界微笑着。
接着就站起身子,緩緩把世界抱起來。
「你早就知道了嗎?」
「不過佑樹啊,我同時也覺得很難過。」
像是要甩開猶豫一般,也像是親手探索着應該前進的方向一般。
世界再次點了點頭,然後按照佑樹所說的去做。
打開獨棟房屋的車庫後,佑樹就激勵着臉色很難看的世界。
於是他便這麼回答。
像是要表示「我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一樣。
「來,換上吧。馬上要出發囉。」
她不停地搖着頭。
「嗯,早就知道了。」
「如果這樣能夠稍微瞞過對方的耳目,我們就算賺到了。」
「我沒辦法幫上任何忙唷?我不過是個只會保護世界,而且不知世事的女孩。」
「半路上衣服就被脫掉了……」
「一看就知道了唷。就算你是喜歡家裏蹲的神明,我還是覺得很奇怪。我很清楚你的身體比外表看起來還要糟許多,我的發言都是建立在這個前提之下唷。」
然後她像是硬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一般。
「是啊,要是裝有發信器就很恐怖了。總之辛苦你了。」
她低頭看着張開的雙手,然後呢喃:
佑樹以演戲般的動作行了個禮。
世界蓋住自己的臉。
「很棒的回答。」
「沒錯,這是我自願的,所以他們沒必要聽我抱怨。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就是會忍不住去想。我不想繼續這種情況了,不想再承受疼痛了。不想再過着每天都發抖的生活了,不想再害怕明天要來臨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獨自一個人承擔這一切了。所以、所以——」
「還、還以爲要死掉了……」
世界搖了搖頭。
迅速換好衣服後,兩人便跨上摩托車。
雪勢雖然已經減弱,但天空還是一片白茫茫。原本有利於擺脫監視的降雪,將會對接下來的移動造成不利。不但會奪走身體的溫度,也會讓路況變得危險。
但就算是這樣還是得前進。
一定得往前纔行,兩人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次路途會有點長唷?撐得下去嗎?」
「嗯,沒問題。」
「抓緊我唷,絕對不能放手。」
「知道了,我絕對不會放手。」
力量雖然微弱,但世界還是儘可能用手臂繞過佑樹的身體。
四汽缸引擎發出「嗚嗡」的咆哮聲。
接着他們就朝着雪夜奔去。
筆直朝着西邊。
「會不會冷?」
「不要緊。」
裝設在安全帽裏的無線電將後座世界的聲音傳了過來。
「很溫暖唷,因爲我緊貼在佑樹身上。」
「那就好。儘量再貼緊一點,胸部的觸感真的很棒。」
「佑樹!?」
世界發出沙啞的悲鳴。
佑樹哈哈大笑了起來——實際上穿着層層厚重的衣服,身上還到處貼着暖暖包,所以根本沒辦法享受到什麼觸感就是了。
爲什麼不能看呢?
每當車體傾斜,似乎要與柏油路面摩擦時,後座都會傳出「哇!」、「呀!」的悲鳴。最後悲鳴的次數也慢慢減少,世界開始主動說起話來,看來她應該是習慣這種狀況了吧。
「全都是男高中生搭配白髮女生的組合嗎?」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景色。有山、有森林、有河川——原來騎摩托車時,景色就會像這樣往後流動呢。」
「你這傢伙這麼怕燙嗎?」
「爲什麼不能被我看見?爲什麼我不能看?」
「是關於你的任務啦。」
「…………」
「呀哦!」
「九十九機關去喫屎吧!」
佑樹買了兩罐溫熱的咖啡,世界還是第一次喝罐裝咖啡。
「順帶一提,千代小姐的笑容很恐怖,所以我很討厭她唷!」
「真要說的話,確實不好喝。」
兩個人一起高興地大笑了起來。
嚐了一陣子咖啡的味道後,世界又開口這麼表示。
現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所有事物,都歸桐島佑樹與神鳴澤世界所有。如果這不叫快樂,還有什麼叫快樂呢?
「……你總是可以大剌剌地說出這種話。」
說完後世界就露出完美的笑容。
「哈哈哈!」
那是一間沒有打地基的簡陋小屋,裏頭只有一盞日光燈,以及好不容易可以擋風遮雨的屋頂與牆壁。但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但是,嗯……」
「然後,我們自由了!」
「我至今爲止喝過的液體裏面,這應該是最棒的了。最重要的是,能夠和佑樹一起喝它真是太好了。這件事情讓我很高興。」
「快喝吧,身體會變暖。」
她接着便這麼回答。
她不停地吹着。
世界對着佑樹打開蓋子並且遞過來的罐子呼呼吹氣。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會不會冷?」
兩個人舉起拳頭,極盡所能地叫罵,持續咒罵着全世界以及想要壓垮自己的某種東西。
「哈哈,準備得真是周到!」
世界發出歡呼聲。
那個時候的世界不斷重複地大叫——不要看、不能看——她不停地這麼叫着,還露出非常拼命、悲痛的模樣。
「嗯,我也做了不少對策啦。除了我們之外還找了幾組替身,然後讓他們四處奔走。有使用電車的路線、使用巴士的路線、使用船的路線,以及使用飛機的路線……當然也有好幾條停留在都內的路線。」
途中兩個人在擺有自動販賣機的地方停了下來。
「哼,外行人又怎麼樣。」
「哼,不行嗎?」
「佑樹啊,那不是普通人類能夠承受得了的景象,有可能目擊的瞬間精神就崩潰了。應該說那纔是正常的反應,絕對不可能平安無事地回來。接觸超越人類常理的事物就是會有這樣的下場。」
真的好開心。
尖銳的笑聲被風聲與引擎的低吼掩蓋了過去。
「我不是說過了,別小看富二代唷。」
佑樹一邊凝視着飛舞的白雪一邊這麼問道。
†
「沒錯!我們自由了!」
好開心。
「我就說吧?」
應該也有關係吧,但不只如此,世界的模樣似乎更加走投無路。不是在指責犯了禁忌的佑樹,而是因爲其他理由而感到害怕。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
途中,他們在某個偏僻的巴士站稍做休息。
「唔呣,是海!不過看起來一片黑耶!」
「世界,你的臉好紅。」
「嗯?」
佑樹在那一天親眼所見的情形。
佑樹看見她的模樣後開始發出竊笑。
雖然語氣有些憤慨,但世界卻以放心的表情說:
世界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沒想到佑樹會問這件事。
他們靠坐在板凳上面。
「那還用說嗎,是因爲你的心靈會因此而生病啊。」
摩托車穿越市區來到山路上。
「如果是天氣更晴朗一點的日子,景色看起來一定會更漂亮唷。」
然後,她又「呼」一聲嘆了口氣。
「啊哈哈!那個人是膽小鬼!」
「唔呣,那我不客氣了。」
「好啦——快點喝吧,冷掉就不好喝了。」
「沒這回事,我的臉纔沒變紅呢。」
在千代小姐帶領下進入神明居所的深處,然後得知了神鳴澤世界存在的意義。看見了她犧牲自己,爲了保持這個世界的存在而自己承受痛苦的模樣。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世界?」
「怎麼樣?好喝嗎?」
「啊哈哈哈!」
「雖然不好喝,但這味道會滲進身體裏。唔呣,好棒。非常暖和,非常地棒。」
「……很不可思議的味道。」
被這麼一說,世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把罐子放到嘴邊。
「別擔心,我很暖和唷。」
「我們真是合得來!我也討厭那個人!」
†
「沒錯!九十九機關喫屎吧!」
「嗯,體型也很相似唷?甚至還拿着僞造的身份證。」
「對啊、對啊!」
一輛汽車並排在旁邊,上面的駕駛以驚訝的表情重複看了兩次做出如此舉動的兩人。但是誰理他啊,兩個人甚至還跟他比了勝利手勢。結果駕駛急忙踩下剎車,像逃走般往後退開了。
「但是,目前逃亡都很順利吧?」
佑樹慎重地克服着左右蜿蜒的山路。
「喝不出這東西的美味,看來你也還是外行人。」
呼——呼——
「佑樹啊。」
是因爲佑樹犯了禁忌,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情形?
世界鬧起彆扭來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些傢伙追不上我們!被我們輕鬆地逃走,現在不知如何是好!那些傢伙的實力不過如此!」
「佑樹啊,我們能夠逃得了嗎?」
佑樹也不服輸地歡呼了起來。
離開山路後可以看見海洋。
呼——呼——
深夜的巴士站裏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周圍稀稀落落的民宅也感覺不到居民的氣息。視野中移動的物體,就只有不斷落下的細雪而已。
「就是啊!膽子真是太小了!」
可能是逐漸堆積起來的白雪所致吧,周圍顯得異常安靜。
「沒有啦,只是覺得很可愛。」
「是海耶,世界!」
只有頭上的日光燈發出啪嘰啪嘰的細微聲音。
「嗯?」
「覺得難喝嗎?」
「哇啊!」
佑樹一瞬間說不出任何話來。
街燈照明下的海洋邊緣顯得一片黑暗。連接太平洋的灣內,到處浮着由夜釣的漁船所發出的亮光。
她的笑容相當美麗而且充滿魅力,結果這次換成佑樹的臉紅了起來。
「你看見那種景象還能保持健康,真是太好了。」
在那種狀況之下,她還擔心我的安危嗎?那種光是看見就快要發狂的景象,她卻是用自己的身體承受着啊。
「世界啊……」
「嗯?」
「你是個笨蛋。」
「呣唔!?沒這回事唷,我不是笨蛋。我不是一直這麼說嗎?說人笨蛋的自己纔是笨——」
佑樹把她的肩膀攬過來。
世界停止了動作。
她一開始像是小動物一樣緊繃着,但緊張的心情立刻消失,反而自己靠到了佑樹身上。
在周圍被白雪環繞的守護當中,兩個人就這樣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們就這樣,一直感受着對方的體溫與心跳。
†
進入深夜後,兩個人上了高速公路。
往西邊前進後雪勢逐漸減緩,開始可以看見厚厚的雲層出現缺口。
兩人騎乘的CB400引擎狀況也相當不錯。
「路途還很長,再加油一下吧,世界。」
「嗯,我會加油。」
佑樹也不想讓她辛苦太久。
在這樣的心念下,佑樹更加用力地握緊油門。
橫越靜岡縣、穿過名古屋,一邊看着右手邊的大阪一邊奔馳過山陽道之後,廣大的瀨戶內海就出現在眼前。單程就花了十個小時,前方就是佑樹的目的地了。
佑樹在幾乎沒有休息、一路猛衝的情況下,完成了這次在寒冬冷風吹襲之下的摩托車之旅,而世界也沒有發出任何怨言。逃遠一點,再遠一點——只有這樣的想法驅動着這兩個人。
就這樣到了隔天早上,天色未明的時分。
「現在想起來,我的人生也不是那麼糟糕唷,佑樹。」
船隻混在出海捕魚的漁船當中,兩個人就這樣朝着黑暗的海洋航行。
每當船首衝破浪頭,就會揚起一陣水花。
「嗯?」
搖晃的炊煙刺激着鼻子。
「…………」
「我的手快要沒感覺了,想趁現在先感受你的溫暖。」
「佑樹啊,我可以再說一個願望嗎?」
那是一座周長不到一千公尺的小小無人島。
他讓世界鑽進睡袋裏,接着快速收集木柴升起火來。
「逃離日本之後,就不用怕他們了。到時候就沒那麼容易被抓住,然後我們就真的自由囉。不論做什麼都會更加順利,啊——不用擔心怎麼過生活唷?錢不是問題,而且國外也準備了幾處祕密基地。」
「……佑樹啊。」
佑樹把能準備的東西全拿出來了。
「……嗯,我知道了。」
佑樹的手停了下來。
「九十九機關那些傢伙現在找不到我們,一陣子後還是沒辦法的話監視就會開始鬆懈——那個時候好戲纔要上場喔?我們要遠走高飛到國外去。因爲那些路線一定會最先被封堵起來,所以現在還沒辦法。」
也撕開立即沖泡的味噌湯包裝。
「…………」
†
「佑樹啊。」
「佑樹啊……」
「雖然時間短暫,但是很謝謝你。」
「……呵呵,佑樹你準備得真齊全啊。」
「已經沒時間了。希望你聽我說話,也聽聽我的願望。」
啪嘰。
佑樹加強握手的力道,並且開口詢問。
風聲。
乾燥的柴火發出焚燒的聲音。
兩個人就這樣慢慢、慢慢地啜着味噌湯。
「請不要恨任何人,像是千代還是九十九機關——這不是誰的錯,完全是沒辦法的事啊,至少我自己可以接受。所以拜託你了,佑樹。希望你不要把怒氣發在任何人身上。」
佑樹沒有回頭轉往她的方向。
此外,還有催動引擎的重油氣味。
最後船來到了某一座小島。
但佑樹這個時候依然是背對着她。
雪老早就已經停了。
「嗯。」
「當然也得到山裏去走走纔行,山上也很不錯唷。全是漂亮的綠色植物,就連流動的河川也綠得像是假的一樣呢。在那種地方露營是再棒也不過了。我們可以烤肉,到了晚上就用望遠鏡觀星……不過本來就打算要在這座島上長期露營了,離開這座島後應該就不會想再露營了吧。哈哈哈……」
「等風頭一過,我們就去旅行吧。不久之後我們想要去哪裏都不會再有問題了。你已經努力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了,稍微有點獎勵也不爲過吧?像今天這樣騎摩托車出門也不錯,不然用別的方法也沒關係。總之去旅行就對了,就這麼決定囉。」
「…………」
「嗯,這樣啊。」
世界就此安靜下來。
東方的天空慢慢露出魚肚白。
「雖然在這最後的一刻還在耍任性,不過這一點就要請你原諒我了。工作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拿點退休金應該不爲過吧。」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東西都沒準備好,哪敢帶着你逃亡呢?」
「除了這裏之外,我另外也準備了幾個祕密基地,緊急的時候可以換到那裏去。這座小島的周圍還有剛纔的港口小鎮裏,都確實配置了負責監視的人員,只要氣氛一有不對就會馬上通知我們。」
「想喫什麼食物?有很多不同的東西唷?雖然不像便利商店那樣什麼都有,但是種類也算是不少——」
「有點活得太長了,所以忘記自己爲什麼而活,也忘了爲什麼會成爲神明。但在最後的最後得到了獎勵。呵呵,我真的很快樂唷。和你相遇之後的時光真的好快樂。」
「真要說的話,退休金其實我已經領到了……佑樹啊,我的退休金就是你唷。我認爲千代帶你和我見面應該就是有這種意思,其實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呵呵,到了最後還要給千代添麻——」
這次他已經無法再次讓手動起來了。
小屋裏面放置了許多事先準備好的物資。像是帳篷、睡袋、野炊工具等露營用的道具,以及大量衣物。當然也有充足的水與食物。
「搭巴士到各個地方繞繞也很有趣唷?雖然沒辦法到遠方,不過相對地也可以看到一些比較細膩的部分。電車也不錯啦,就是所謂的鐵路之旅,我一直對那種旅行有點憧憬呢。搭上有睡鋪的火車,一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邊在進餐車廂裏用餐。在電視上看到的時候,就覺得那似乎很美味呢。」
「…………」
「嗯,小事一樁。」
「哦,咖啡差不多可以喝囉,味噌湯也只要把熱水加進去就可以了。你要先喝哪一種?還是兩種都——」
世界沒有回答。
「世界啊……」
從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他經過壓抑的聲音已經在顫抖。
兩個人來到某個小小的港口村鎮。
「很好喝耶。」
「來日無多之類的那些話,是假的吧?」
佑樹一邊照顧着營火一邊這麼說。
啪嘰。
甚至也把爲了神明而準備的威士忌倒進紙杯裏。
佑樹也撕開綠茶的包裝。
佑樹按照世界的希望握住她的手。
「可以握住我的手嗎?」
巧克力。
「安靜地睡一下吧,你好好休息沒關係。」
但馬上又開始有所動作。
各類乾果。
「也到海邊去吧,海邊也很棒唷。今天雖然只看見一片漆黑的海,不過到時候我們就到更南邊去看看美麗的海洋,所謂的蔚藍海岸真的很漂亮唷。天空是純藍色,雲則是純白色,然後一望無際的沙灘也是純白色。充滿珊瑚礁的海里還有多到不敢相信的魚在游泳唷!」
「……這樣啊。你這麼說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嗯,我正在煮開水,等一下就讓你喝到美味的咖啡。比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咖啡還好喝唷?還是要像剛纔那樣喝味噌湯?這裏有立即可沖泡的味噌湯,馬上就能喝囉。」
立刻就有營火出現了。
這時鼻子都會聞到潮水的味道。
可以聽見從睡袋裏傳出細微的聲音。
「最短三到四個月,長一點的話就半年。」
這艘老舊的漁船周圍,是一片像是墨汁滴落一般漆黑的海洋。
目的地已經有事先準備好的漁船停泊在那裏了。
他那勤奮地爲了世界張羅東西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在進行某種祈禱一樣。
「我們家的妹妹是個很能幹的傢伙,我把家裏的事情都交給她了。至於我呢,就當個敗家子,請她隨便匯一些生活費給我。哎呀——出生在有錢人家裏真是太好了。不過不曉得妹妹那傢伙能接受這件事情到什麼程度就是了……哈哈,那個傢伙是很嚴重的兄控。身爲哥哥的我真不知道該感到高興還是困擾,有種很複雜的感覺。」
老船長煮的溫熱味噌湯溫暖了他們因長路跋涉而失去的體溫。佑樹與世界依偎在一起,共同品嚐着這溫熱的液體。
「…………」
「佑樹啊。」
「…………」
佑樹接着把水加進鍋子裏並放到火上。
「嗯,確實很好喝。」
老朽的棧橋前方是一片沙灘。
世界半閉起眼睛,把身體靠在佑樹肩膀上。
海浪聲。
雖然纖細又虛弱,但依然清晰地傳進耳朵裏。
「我已經準備好能在這裏生活這麼久的物資了,你放心吧。」
「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佑樹打開咖啡的蓋子。
再往前看去,可以發現一間沒人居住,連屋頂都已經掉下來的海女小屋。
「當然了,什麼事啊?」
「佑樹啊。」
魚、肉與水果罐頭。
想必這幅景色今後也將烙印在他的眼裏,不論是醒着還是睡着都絕對不會消失吧。
「怎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許願。」
佑樹應該忘不了眼前的景色吧。
佑樹的手停止動作。
她以其他的話來取代佑樹想聽的回答。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
「說吧,我什麼都答應你。」
「轉過來看着我的眼睛吧。」
「…………」
佑樹說不出話來。
隔了好一會兒之後,佑樹才這麼回答:
「不轉不行嗎?」
「是啊,一定得轉過來。」
「無論如何都要?」
「無論如何都要。」
佑樹搔了搔頭。
接着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雙頰,然後盤坐在地上轉了過去。
他的眼前有一個美人。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神鳴澤世界的美麗還是絲毫沒有受損,反而變得更加耀眼——接着她這麼表示道:
「我最喜歡你了,佑樹。」
她笑着這麼說。
女孩以非常清澈的聲音這麼說。
佑樹好不容易纔撐着不落淚。
他硬撐着,然後也對世界笑了一笑。
「你在哭什麼啊?」
「嗯,果然很奇怪,不可能有這種事。」
但是揍或者叫喊都沒有任何意義。
這樣實在是太快了吧?
然後一邊笑一邊問着——
最後到了離別那一天。
被選爲神明的年輕人有一名未婚妻,她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少女。

沒有人回答他。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爲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還有其他的方法嗎!?還有其他的路可以選擇嗎!?如果有的話我可以選擇那條路嗎!?」
神鳴澤世界死了。
她對着神明這麼說道:
骨骼與地面摩擦。
一切的一切都是狗屁。
也不用挑在這個時候啊。
而只能做到帶她逃走的佑樹本人更是最大的狗屁。
年輕人雖然比任何人都擔心少女的將來,但這番話讓他的心情輕鬆了許多。女孩一定能找到其他配得上她的人,然後過着幸福的日子吧——年輕人完全放下心來,認爲接下來只要迎接命運的日子就可以了。
他發出「嘿嘿」的笑聲。
「別開玩笑了啊啊啊————————————————————————————!」
非常、非常用力地握住。
並且大叫。
年輕人完全被她給騙了。
「你回話,你回話啊!」
世界露出微笑……
在神明選擇這名年輕人之前,所有人民都祝福、期待她和年輕人——解救國家的英雄,同時也是勇者的年輕人能夠結婚。
「我說你啊,不是活了一千年嗎?你是神明吧?就算被殺掉也不會死,也熬過我根本熬不過的痛苦吧?那就再強韌一點啊,再多陪我一下有什麼關係嘛。」
而這就是她最後一句話。
他進到睡袋裏搖着女孩。
狗屁。
說完便緊握住佑樹的手。
但是沒有人回答他。
揍也揍了。
離東京愈遠,女孩的臉色就愈糟糕,而且說話的次數也減少了。
應該說少女完全不打算當個懂事的好女人。
他毫不猶豫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因爲他認爲只有這條路可走,而且這條路也是最佳的選擇了。
當然他早就知道了。
她已經無法握手。
而她也是在知道這個事實的情況下,跟着佑樹來到這裏。
只有破曉前冰冷的風咻咻地吹過。
繼續捶着。
明明是個愛哭鬼,現在卻連眼淚都不會流了。
「世界啊……」
唯一的牽掛是,約定好要共結連理的少女,但認爲這也沒辦法的年輕人選擇了放棄。他只能放棄兩個人的婚約。
「快起來啊世界,接下來纔是屬於我們的時光吧?今後還有許多快樂的事情等着我們呢。一直以來你都在忍耐,所以現在可以享樂了,一定得好好享受纔行啊,你說對吧?」
那隻手雖然還有溫暖,但是卻絕對不會回握佑樹了。
神鳴澤世界已經死了。
也已經無法開口了。
她大概離開那座宅邸就無法生存了吧。
「啊啊……」
他打從心底、從靈魂裏這麼大叫着。
貴族和人民都感到很悲傷。
不停、不停地捶着。
「爲什麼!?誰來回答我啊,該死的!」
「我在哭?我在哭嗎?」
「真的耶,我確實是在哭。」
「她很努力了!這傢伙她自己一個人努力過來了!不是一般的努力,而是真的拼死努力到現在啊!自己一個揹負了那麼重的責任!結果是這樣的死法!?我笑不出來,這一點都不好笑!怎麼可以有這種事!這樣真的好嗎!?」
桐島佑樹就只能做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佑樹握住女孩的手。
再也不會回來了。
嚥下最後一口氣,很輕易地就離開這個人世。
是被評爲國內第一美女的,非常美麗又聰明的公主。
女孩笑着這麼說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身負的任務有多重要。所以請不要有任何牽掛,好好完成你的任務吧。」
佑樹舉起拳頭。
他確實已經注意到了。
鮮血四處飛濺。
直接揍向地面。
「————嗚!」
「爲什麼!?」
海鳥羣橫越天空,發出拍打翅膀的啪啪聲。
只有海浪拍打着沙灘的沙沙聲傳過來。
神鳴澤世界死了。
沒有人回答他。
佑樹早已有所覺悟,因爲她本來就衰弱到靠自己無法行走的地步了。
她接着又說了一次「真是不可思議」,並且微笑了一下。
「你自己不知道啊。」
但是少女是個大騙子。
因爲是神明的決定,神明決定的事情是絕對無法改變。
世界眨了眨眼睛。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別開玩笑了!真的別開這種玩笑!別亂搞了,這太奇怪了吧!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而身爲英雄的年輕人也確實是個英雄。
「你這傢伙到剛纔爲止不是都還活蹦亂跳的嗎,我不會相信唷?因爲這實在太奇怪了。應該說,至少也喝完咖啡或者味噌湯嘛,這些全都是我爲你準備的啊。這樣不是都浪費了,這下該怎麼辦呢?」
「明明至今爲止哭過這麼多次了,明明哭泣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到了最後的最後卻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真是不可思議。」
年輕人與未婚妻的最後一天。
「等一下、等一下。」
也不會再張開眼睛露出漂亮的紅色眼眸。
可以說比垃圾還不如。
但就算是這樣……
他揮灑着眼淚,扯開喉嚨繼續大叫着。
她死了。
「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太突然了吧?不會吧。不可能、不可能,怎麼可能會這樣?這實在太扯了。」
即使沒有任何聽衆,佑樹還是叫到聲音都沙啞了。
淚珠立刻落下。
他捶着地面。
「這太奇怪了吧。」
「請讓我代替他吧,我願意代替他成爲神明。」
佑樹搖了搖頭。
叫也叫了。
她直接提出了訴求。
†††††
「——氣差不多該消了吧?」
他身旁傳出這樣的聲音。
應該沒有其他人在的島上,應該只有佑樹自己一個人的這個地點,竟然有其他聲音。
佑樹轉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
接着咬緊嘴脣。
狠狠瞪着該名人物。
「我是想問您,霸凌地球的作業是不是要結束了呢。不知道您是否聽見了?還是因爲大受打擊而聽不見聲音了?」
一身女僕服。
以及不變的笑容與尖銳的言行。
來者正是千代小姐。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您應該早就預料到了吧?」
千代小姐淡淡地指出這一點。
「看見我之後您也沒有任何驚訝的模樣,應該打從一開始就預想到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吧?」
「……嗯嗯,是啊。我也不是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種情形。」
佑樹在瞪着對方的情況下這麼回答。
「只是有『說不定……』這樣的想法而已。雖然我的確做了相當的準備,但實在太容易就逃走了。」
但話又說回來了。
之前已經確認過沒有任何人來到這座島上。
「結果,您和我們家主人會以各式各樣的形式轉生並且再生,但是您和我們家主人的記憶都不會殘留下來。再加上時間也不會回溯到某個地點,所以也沒辦法重來。這樣子無限迴圈就無法成立了吧?」
此外,只有千代小姐自己一個人在這裏,而且還穿着女僕服——那模樣簡直只像是在神明居所中進行着某種例行勤務而已。
「正如您所見,我們家主人死亡了。因爲您把她帶出來讓她勉強自己,使得原本就如同風中殘燭的生命一瞬間就燃燒殆盡了。很抱歉,由於已經死得相當徹底,所以無法復活。除了某個方法之外。」
難怪父母親面對他們也只能夠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對神明來說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提議。就是因爲會發生這種事,人類纔會這麼有趣——神明接受了少女的提議。
「『在等級相當低的情況下,一個不小心就來到最後大魔王的所在地,照這樣看起來根本無法打倒魔王。但是保存的又只有和最後大魔王對決途中的紀錄,所以是絕對無法攻略的遊戲』……嗯,我想應該就是這樣了。」
「我再補充幾點。首先第一點是,您和我們家主人陷入的因果形式,並非一般故事當中所謂的無限迴圈。」
現在不是因爲憤怒而失去理智的時候。
佑樹已經隱約注意到了。
「你曾經說過,『世界就快要滅亡了』,對吧?」
「您在那個時候向我們家主人求婚了。您以爲自己是偶然提出結婚的要求嗎?因爲她外表美麗,因爲情勢的發展纔會那麼做?真的這麼認爲?從來不懷疑這樣有點奇怪嗎?」
她說這個世界不久之後就會滅亡,還說一瞬間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將授予你以及你的未婚妻永遠的靈魂。
千代點了點頭。
年輕人啊。
「請您回想一下,您和我們家主人在三個月前相遇時的事情。」
神明對原本要負起任務的年輕人,也就是被人民敬爲英雄的男人這麼說——原本故事應該在這裏就結束了。身爲你未婚妻的女孩,今後將以人類的肉體負起這個世界所有的罪業與痛苦,作爲調和世界的代價。
禰去喫屎吧,這個狗屁傢伙。
也難怪他會這麼想。一旦守護世界的她不在了的話,就沒有任何人保護世界了,就算消失了也不奇怪。所以佑樹帶着世界逃走了,希望在剩餘的時間裏,讓她活得像個人類。佑樹在有了犧牲所有事物的覺悟下,貫徹了自己的私心。
就這樣,「那個傢伙」這麼說了。
用自己的器量與判斷來扭曲神明的因果吧。
「千代小姐。」
所以我就這麼回答祂了。
「…………」
代替自己的未婚夫,揹負起一切的任務!
————————————————
「……你到底是什麼人?」
但是某天還會再相遇。
太奇怪了。
「照您的樣子看來,您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
正如她所說的。
佑樹以好不容易維持住的意識聽着千代小姐的聲音。
無視佑樹的問題,千代小姐開始這麼表示。
「…………」
接下來的幾千年幾萬年裏,你們將會持續相遇並且重複同樣的命運。
但是這個時候,神明腦袋裏忽然浮現一個點子。
「您理解我所說的話嗎?」
「…………」
世界死亡了,但這個世界還存在。
千代小姐冷靜地對默默咬緊牙根的佑樹指出這一點。
她以笑臉面對着佑樹狠瞪的視線。
「什麼事?」
「在您做出某個決定的瞬間,這個世界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就像一切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這就是神明訂下的規則。不是什麼冒牌貨或者代替品,而是創造出這個世界的真正神明所決定的規則。」
……啊啊,對了。
像是自始至終都只是在宣告事實般的口氣這麼說道。
「…………」
我接受了神明那個臭傢伙的挑釁,而且是在昂揚的情緒下。
真相就在伸手可及的前方。
只要人類的世界還存在,這樣的結構就會一直保持下去。
千代小姐對佑樹這麼問道。
無視因爲急遽的記憶逆流而發出呻吟的佑樹,千代繼續這麼說道。
如果你有真正的意志,那就漂亮地改變命運給我看吧。
「…………」
「只要陷入這樣的情況,接下來就無計可施了,系統範圍內的方法絕對不可能成功。只能祈禱出現某種意料之外的Bug,然後託它的福來打倒最後大魔王了。」
應該和我共結連理的女孩——被命運玩弄,做出代替我這種愚蠢舉動的那個傢伙這麼說了。
「所以呢,佑樹大人,您能選的道路有兩條。是要祈禱有奇蹟出現而繼續這款極爲困難的遊戲,還是直接了當地放棄這款困難遊戲呢?」
同樣的,只要有船往這座島過來,應該就會接到連絡纔對。
他們註定會落敗。
「…………」
應該有什麼機關纔對。
「其實很簡單,您只是下意識重複這樣的行爲而已。您完全學不會教訓,只是在重複與過去相同的命運而已。」
——但是年輕人啊。
故事將在完美的結局下告一段落。
「您和我們家主人,是不斷地經歷極爲類似的命運。如此一來,這個世界就能借此而保持應該有的模樣。」
「想起來您自己是什麼人了嗎?」
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心愛的女人被奉獻給整個世界,這樣真的可以嗎?
結果就成了目前的情況。
你願意陪我玩這場遊戲嗎?
——好吧。
你不覺得光是這樣太無趣了嗎?
……沒錯,她是這麼說了。
佑樹認爲那是因爲神鳴澤世界的死期近了的關係。
「是的,我是這麼說了。」
「…………」
千代過去曾經這麼說過。
實在不合理。
「那麼,讓我們進入主題吧。」
再加上這座島上只有一處沙灘適合登陸。也就表示,只要待在這座沙灘上,應該就能夠掌握所有靠近的船隻了。
這樣你們今後即使改變了模樣,也能夠不斷地重逢。
少女的提議讓神明大喫一驚。
佑樹心想「這就是九十九機關嗎」,不禁咂了一下舌頭。
千代以冷靜,不對,應該說冷酷……
但是年輕人啊,你會擁有無限的機會。
「真要說的話,您和我們家主人陷入的狀況大概是像這樣吧。」
「世界她,神鳴澤世界她死了。但是正如你所見的,這個世界沒有滅亡,還是活蹦亂跳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爲這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而且,我認爲您也慢慢想起一切了。這樣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請您做出決定吧。不論是YES或是NO,按照您的心意去選擇吧。一切全都被交到您手上了。」
神明大致上是全知全能,不過偶爾還是會有不知道的事情。而少女的提議正是他不瞭解的事情。
再見了。
「嗯嗯,會毀滅啊。」
以虛幻的微笑——但是堅信着我的眼神,她就是這麼說了——
他發現讓這種情況更加有趣的方法。
幾乎都想起來了。
————————————————
不知道規模如何、不知道從何時就存在,也不知道究竟擁有何種能力的詭異組織。
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並非如此。
得考慮在這種情況下,什麼纔是最佳的行動。
「…………」
但我接受禰的挑釁,放馬過來吧。不論要重複幾千、幾萬次,我都要改變這個狗屁的命運。別太小看偉大的人類喔?我絕對會讓你哭喪着一張臉——感覺我當時就是丟出這種意思的話來。
佑樹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有幾件事情想問。」
「您儘量問吧。」
「這是第幾次了?」
「第一萬零一百二十二次了。」
千代小姐淡淡地這麼回答。
「神明制訂規則以來,我們家主人的身體無數次到達極限,每當那個時候您就會想要救她,而且也每次都很快就遭到挫折。至今爲止總共有一萬零一百二十二次,包含這次的話就是一萬零一百二十三次了。」
「原來如此,又重複了一次啊。」
佑樹再次大大地嘆了口氣。
他已經慢慢冷靜下來了,混亂的記憶也逐漸獲得整理。
「遊戲還能繼續下去吧?」
「是的,只要您願意的話。」
「也就是說,世界能夠復活吧?」
「是的。」
千代小姐默默點了點頭。
「不過所有的因果都會被改寫,您和我們家主人將會成爲既相同又有所不同的人物。這句話的意思呢,您把它當成再次從頭開始玩遊戲就可以了。只不過這是款無法破關的遊戲就是了。」
「……真是款狗屁遊戲。」
「因此您擁有選擇的權利。」
「選擇繼續還是放棄嗎?那不能稱作權利喔,因爲放棄的話遊戲就結束了對吧?」
「就我來說,這也是可接受的結果。」
「你真愛開玩笑。」
佑樹這時又追加了一記攻擊。
「您真愛開玩笑。」
空間扭曲了。
「我纔想問你呢。」
雖然已經不記得了,不過自己一定說過這種話吧。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千代小姐笑着丟出這樣的問題。
「順帶一提,您『上次』也這麼說過。」
「有人會在這裏放棄嗎?在這裏放棄的話,不就只是個笨蛋嗎?我當然不會放棄了,不也只經過了一萬多次嗎?」
「請儘量問吧。」
不是往常那種令佑樹討厭,像是安裝到臉上一樣的笑容。從這個笑容裏,可以明確地感受到自虐與激烈的憤怒。
光是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就是這樣,本次的遊戲結束了。」
「第一萬零二十三次也無法改變壞結局,現在所有的因果都將被改寫。不知道將被改寫成什麼樣的因果——因爲我沒有這樣的權限。我的工作就只是在適當的時間與場合轉動輪盤,好獲得亂數的結果而已。」
「我個人反而會建議您這麼做。這樣斷個乾淨也清爽多了,您不這麼認爲嗎?」
「總比重複做無謂的掙扎要好多了吧?」
真要說的話,應該算同志。即使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麼人——只要知道她是打從心底想要揍扁神明那個有古怪興趣的臭傢伙,而且對這種狀況覺得很火大的同伴就可以了。
女僕以嘆息接受了他的選擇。
「千代小姐,你是『神』嗎?」
千代小姐行了個禮,並且如此宣告。
時間停止了。
所有事物都停滯,同時快轉或者倒帶。
佑樹搔着自己的頭。
「嗯,我就想您大概會這麼說。」
那是他首次見到的笑容。
佑樹也笑着這麼說道。
「我不過是『裁定者』唷。只是在旁邊看着您和我們家主人,並且管理遊戲、維持規則的存在而已。借用您說的話,我只不過是狗屁罷了。是個只會呼吸,連掙扎與努力都不被允許的狗屁賤女人。」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我覺得已經可以放棄了。」
「要暫時分開了,祝您能有一個好的輪迴。」
「你錯了,不會再重複了,我不想再經歷一次這種事情了。所以,下一次絕對會結束這一切。」
女僕笑着搖了搖頭。
一切都失去意義,或者反而獲得意義。
再建構。
說完的結果,就是再次像這樣讓自己的愛人死去。
她或許不是夥伴,但也不是敵人。
在這句話之後,世界就改變了容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