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是劈腿。」

桐島春子如此斷言。

「Guilty。絕對有罪。」

喀。

茶杯放到桌上後發出輕微的聲音。小巖井來海反而對這種沉靜感到不吉祥。好像是叫做暴風雨前的什麼。

「就算對方是神明也不可饒恕。不論是多高貴或者無可取代的存在也一樣。我承認獨自撐起這個世界的她確實很偉大，但世界上還是有絕對不能做的事情。」

「哎呀……」

啜着花草茶的來海試圖安撫對方。

「也不用這麼生氣嘛？我想佑樹同學應該也有許多自己的想法吧。」

「有什麼想法？」

春子翻着白眼說。

「把妹妹視爲世界上最重要的寶物，專心一志地愛她寵她，最後和她結婚共組幸福的家庭。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事呢？」

某一天。桐島家庭園裏。

初秋的溫暖陽光照耀着兩名少女。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

較年長的少女溫和地修正快要充滿殺伐味道的氛圍。

「劈個一兩次腿，只能說是男人的天性吧？能夠原諒這種行爲才叫做女人的肚量啊。」

「你對名詞的意思有所誤解吧，天性和肚量都不是用在這種事情上面的。」

「倒是春子小妹啊……」

來海用手撐住臉頰，眯起眼睛說：

「哦哦……」

「你怎麼好像相當清楚啊？」

更正確一點來說，當他對神鳴澤世界求婚的那天，打開她房門時，感覺就能夠看見這樣的未來。

讓神鳴澤世界進行「工作」。

「您是說酒嗎？」

「我的失言就把它忘記吧。所以我確實忘記了，忘得一乾二淨。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過這樣很危險唷？一頭栽進我們『這邊』的話，可不是受點輕傷就能了事。具體來說會有生命危險。」

「早晚還是會得到同樣的結果，只是剛好在那一天的那個時候決定那麼做罷了。」

即使嘴裏說着原來如此，卻是不肯定也不否定的語氣。看起來就像「雖然無法同意，但多說些什麼也沒用了」的動作。

桐島佑樹內心已經做出結論。

「試圖解析這個世界構造的人物。揭發最高機密對我來說只不過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不敢當，謝謝你如此幫忙。」

「你說了『何不確認一下呢』。」

來海點點頭，把身體靠到椅背上。

（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

「那一天神明沒有喝啊。」

「在歷代負責人當中，您有一點特別優秀。」

真的很糟糕。

翻着庭院土壤的千代問道。

「我在反省了，但不覺得後悔。」

「我認爲也有那種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跨越的界線唷。」

「我認爲她是在表達『認真討論一下吧』的意思。」

女僕露出輕笑……

來海的眼睛眯得更細。

「千代小姐，我完全被你的挑釁給激怒了。」

春子沒有直接回答，喝了一口紅茶之後……

「怎麼說我也是……」

不論是沒有考慮到立場，還是忽然求婚都是自己不對，最重要的是求愛方式實在不佳。佑樹也知道自己死纏爛打地逼迫對方。

「就是我和她的將來。」

「最近年紀大了，事情總是記不太清楚。」

佑樹接着表示。

「嗯嗯，沒錯，因爲我就是才能的聚合體。」

†

「佑樹大人，我應該說過了吧。」

千代回到翻土的作業上並且這麼說。

「你的口氣聽起來，就好像神明過去也有特定的男性存在一樣。」

「沒有問題。」

「原來如此，你承認是老年人了嗎？」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啊哈哈。」

這就是唯一的命題。

可以說是一敗塗地。果然光靠十幾年的人生經驗，要對抗那個真正的妖怪還是相當困難。

「是從佑樹同學那裏聽來的嗎？」

佑樹內心這麼咒罵。

卻還是希望讓自己提出辯解。

「相當清楚什麼？」

「我有點生氣。」

臉上雖然掛着笑容，眼裏卻沒有笑意。

「而且老實說……」

「要認真討論的是？」

「請您放心吧，我們家主人喜歡上的就只有您一個人。」

實際上，他下定決心時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解釋。

千代摘下開始褪色的玫瑰花，嘴裏發出有點無奈的聲音。

「佑樹大人，您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對您有相當高的評價唷，纔會想稍微戲弄您一下。」

春子的眼神依然處在冰點以下。

「或許吧。但這同時也是我的機會，而且是極爲稀有的機會。實在不能錯過它。」

春子以稀鬆平常的表情揚起單邊眉毛。

春子眯起眼睛……

千代以不變的笑容說道。

「我們家主人也不是一整年都在喝酒，偶爾也會有清醒的時候。這件事情佑樹大人應該也清楚吧？」

「這部分可是最高機密，一般人絕對不可能知道。或許應該說是不能夠知道。」

「是這樣嗎？我不記得了。」

「這次換我來發問。」

「說起來，你爲什麼一臉輕鬆地出現在這裏？我不記得曾經招待過你唷。」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

「是啊，只不過相當少見就是了。」

這個臭傢伙。

「哎呀，這部分就不用特別追究了吧？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嘛。」

「是啊。應該是滴酒未沾。」

秋季的某一天。氣候相當溫暖。

「爲什麼這麼肯定？」

已經在反省了確實是佑樹的真心話。

來海一派輕鬆地回答。

「可能會給心愛的哥哥添麻煩唷？」

女僕邊幫玫瑰花疏枝邊說。

女僕露出燦爛的笑容。

「您這樣不會太自我感覺良好了嗎？」

「請不用掛心，這不關你的事。」

「這怎麼可能，哥哥不可能會走漏消息。」

絲毫不感到不好意思的來海笑了起來……

「請別露出那麼不高興的表情。」

「說的也是。」

「原來如此。」

應該是經驗的差異吧。

「佑樹同學劈腿的事情，就算被發現了也沒什麼奇怪。畢竟春子小妹像個超人一樣，眼睛、耳朵和鼻子都相當靈敏。」

佑樹完全無法反駁。

「但是呢，剛纔連神明之類的都出現在話題裏了。這就有點奇怪囉。」

「我知道。」

不過，關於這一點佑樹也有話想說。

在溫和陽光照耀之下，兩名少女之間有些微妙的對話與氣氛依然繼續下去。

「一般來說，向神明求婚這種事根本無法想像，何況佑樹大人還是九十九機關的探員。如果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一般人就算了，但依您的立場來說，應該要特別謹言慎行纔對。」

「我不是因爲這次的事件在指責您。對我來說，這世界上就只有一件重要的事。只要那件事不出錯的話就沒有任何問題。」

「是的，但事實上已經發生了。」

然而佑樹對這件事有不同的看法。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

「請吧請吧。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儘量問不用客氣。」

啪嘰。

先不管對方有沒有挑釁，自己有了那樣的行動是無庸置疑的事實。而那就代表了一切。老實說，現在他說出口的不過是抱怨罷了。

「神明極爲任性的言行舉止。那位小姐不斷讓人覺得有那種意思，結果自己卻陷入沉睡當中唷？怎麼說我也是個男人，也會有跨越忍耐界線或者立場藩籬的時候。」

†

「對什麼生氣？」

佑樹承認是自己不對。

「什麼？您到底在說什麼呢？」

走在走廊上的佑樹雖然咒罵着自己，但心情一放鬆臉頰便露出笑容，所以纔會說是一敗塗地。

（唉，算了。）

佑樹切換自己的心情。

現在不是被女僕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時候，今天可是有相當重要的目的。

自己的求婚尚未得到回答。

因爲自己唐突的求婚而產生動搖的神明，那一天就躲到房間裏再也不出來了。

（我也真是亂來。）

竟然對獨一無二的神明求婚，還是負責管理神明的男人，再加上只是十六歲的少年。以足球來說是立刻紅牌出場，以麻將來比喻的話就是被糊了【注】累計役滿吧。（譯註：指牌型非役滿役但翻數累計達13翻以上之情形。）

不過這確實是自己直率且純粹的心情。

戀上一個人是難以預測且唐突的事，一旦愛上就很難脫身而出。而桐島佑樹的想法就是，如此一來只能堅持到底。當然，如果被反駁「說一句直率與純粹就什麼都能做嗎」，也只能乖乖地閉上嘴巴。

不論如何，現在骰子已經丟出去。

總得確認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終於來到神明的房間。

佑樹站在房門前。

調整好呼吸後敲了兩下門。

「我是桐島佑樹，請問可以進去嗎？」

他開口詢問。

卻沒有得到回應。

直接將手放到門把上，發現門沒有上鎖。

佑樹開始猶豫。

然而猶豫又有什麼用？不是隻能堅持到底嗎？

不只是遲鈍，根本是把自己的所做所爲全丟到一邊，明明是他自己先不遵守順序的啊。

「喝杯酒吧，爲了慶祝我們結婚。」

另一方面，佑樹依然無法從這奇襲造成的傷害當中回覆過來。

「唔呣，就是這樣。」

神明瞪大的眼睛流下眼淚。

「…………」

不停發出愚蠢的聲音後，佑樹才終於瞭解自己有多丟臉。怎麼會如此粗心大意呢。以人類的歷史來看，很少有男人會接到如此蹙腳的求婚回答。

他對以坐立不安的心情等待他說話的神鳴澤世界表示：

之所以能只慢一拍就做出回應，靠的全是日常鍛鍊的成果吧。

果斷速決是桐島佑樹的長處。

「還適合我嗎？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神明眨了眨眼睛。

是一件婚紗。

這時他心中的各種線索終於連結了起來。

今天的佑樹果然相當遲鈍。

滴答。

「唔呣，嗯，的確是這樣。不喜歡的話，不可能接受你的求婚。」

事到如今，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改變自己很愚蠢的事實，已經無法修正軌道了。

因爲太過羞恥，臉上的紅暈一直沒有消退。

佑樹再度啞然無言。

「唔呣，就交給你了。」

「別在意。冷靜一想就覺得是我不好。就算再怎麼不知世事，也應該知道忽然就穿婚紗實在太快了。世上應該還有所謂的順序纔對。」

「爲什麼接受我的求婚？」

神鳴澤世界不是不在，也沒有躲起來。她就好好地站在打開門之後的正面。

「那麼乾杯。」

「桐島佑樹啊，坐下來吧。我也要坐下了。」

問題是神明穿在身上的衣服。

兩人互相低下頭。

「是的，您說的沒錯。」

女孩以緊張的面容說道。

酒杯微傾。

「────」

「啊，對哦，失禮了。」

「原來如此，那麼我就自己斟酌吧。」

「唔、唔呣。佑樹啊，有什麼事呢。沒有其他想說的話嗎？」

神明靦腆地點點頭。

「咦？呃，當然是因爲喜歡你啊。」

「神明啊。」

「啊，唔呣，這我之前聽過了。」

「原來如此，確實是個好點子。請務必這麼做。」

（……這是怎麼回事。）

「神明啊，我也很喜歡您。」

「…………」

「啊……」

「失禮了。」

以高級美酒洗滌身心後，佑樹呼出一口氣。

「……很適合。」

「啊，啊啊……啊啊！」

「嗯嗯，是的，凡事依照順序確實很重要。」

舒服的灼熱感流經喉嚨，接着是甘甜刺激的美味。

但有時也會出現例外，這次他就非常遲鈍。

「佑樹啊。」

「不，絕沒有這種事。」

佑樹坐到沙發上。

「我接受你的求婚。」

「怎、怎麼樣呢？」

「…………」

「沒有啦，千萬別客氣。」

「神、神明啊。怎麼了嗎？」

只是站着的話還沒什麼，難得看見這種模樣也不是什麼問題。

「啊，對哦，說的也是，當然是這樣。」

他在心裏暗暗痛罵對方。

佑樹與神明都沒有再多說什麼，時間就這樣不停流逝。

「神明啊，怎麼了嗎？」

得到許可後佑樹就在酒架上找了起來，最後選擇了蘇格蘭威士忌。

真的很愚蠢。

先打破沉默的是神明。

佑樹嚇了一大跳。

身穿純白婚紗的神明也坐到他旁邊。

（那個女僕……！）

點頭、點頭。

「好的，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這樣啊。太好了。」

「爲什麼今天會換上這身服裝呢？」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是的。」

「神明啊，非常適合您唷。」

雪白的服裝。

「嗯，一直站着也不是辦法。」

「請說吧。」

眼裏看見的全是純白的絲綢，還有大量精緻的蕾絲裝飾。

「…………」

佑樹羞得滿臉通紅。

佑樹打開房門。

另一方面，佑樹也眨眨眼。並非在婚禮會場或者婚紗賣場，卻出現了婚紗。他覺得詢問理由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啞然失聲。

「唔呣，我沒說錯吧？」

「那個，神明啊。」

「…………」

他隨即在兩個杯子裏倒進琥珀色液體。即使現場充滿耍寶的氣息，美酒的芳香依然健在。將柑橘類果實稍微煙燻過般的香氣充滿整個房間。

「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這是非常重要的事。」

「謝、謝謝您接受我的求婚。」

「沒、沒有啦。抱歉，我也沒想到會哭。讓你見笑了。」

「咦？」

那傢伙太狡猾了。千代不可能不知道現在眼前發生的事情。稍微戲弄一下什麼的根本是天大的謊言。這絕對不是『稍微』的程度。

「唔呣，乾杯。」

「咦？等等。唔呣，這個嘛。這我真的不太清楚，也沒有經驗，所以不知道。」

失去平常心的他開始口吃。

「沒有啦，那個……」

「那麼，神明啊。這種時候應該喝什麼酒呢？果然是香檳嗎？還是說第一杯應該喝啤酒比較好？又或者是喝加了水還是碳酸飲料的威士忌呢。」

「什、什麼事？」

怎麼有如此荒唐的發展？就算有點意外，對方也是做出了自己期盼的回答啊。結果卻完全沒發現。糟糕、實在太糟糕了。

（至少……）

佑樹下定強行打起精神來的決心。

身爲男人，這個時候得好好地收尾纔行。

「神明啊。」

佑樹重新轉向對方。

正面看着身穿婚紗的女孩。

「真的很謝謝您接受我如此魯莽的求婚。還有真的很抱歉，繞了那麼大一圈才瞭解您的回答。」

「嗯，沒關係唷。不用介意，唔呣。」

「我們是立場不同的人。甚至如您一開始表示的，可以說是敵人。然而既然有了這樣的發展，我們就盡力做到最好吧。雖然可能很困難，但還是可以朝更正面的方向努力。我想這就是結婚成爲夫婦的意義了。」

「唔呣，你說的沒錯。我也這麼認爲。」

「那就再確認一次吧。」

佑樹呼出一口氣。

用盡所有的力氣說：

「接下來會有各種困難在等着我們，這是絕對無庸置疑的。已經可以說是我們的宿命了。而且也不敢保證能夠擊敗這些困難。就算是這樣，您還是願意和我‧桐島佑樹結婚嗎？」

「我願意。」

神鳴澤世界笑了。

那是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簡直像是花瓣飛舞──不像是超越人類壽命的異形，而是青春少女的微笑。她接着表示：

「也要請你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