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而那一天立刻就到了。

完全沒有猶豫以及做出決定的時間。

「失禮了。」

佑樹敲完門並將門打開，一進入神明寢室的瞬間就瞭解到，看來今天就是轉捩點了。

「來得好。」

看見佑樹的身影后，神鳴澤世界點了點頭。

佑樹首次見到她臉上露出那麼透徹且複雜的表情。

「有東西想讓你看。」

她說完從椅子上站起來。

直接踩着悠然的腳步經過佑樹旁邊，走出房門來到走廊上。

今天真的全是新鮮體驗，不論是看見她離開自己房間，還是走路的模樣。說起來這也是首次看見她以自己的腳站立。

「跟我來。」

「好的。」

佑樹沒有理由拒絕。

自覺心跳微微加速的佑樹從神明身後追了上去。

不對，那根本稱不上是追。神明的步伐極爲緩慢──或許應該說近似行將就木的老人。佑樹雖然靠過去想攙扶她，但世界說了句「不用」拒絕。

『應該說還能撐住已經很了不起了。』

千代的話浮現在腦海裏。

她今天沒有喝酒，大概也沒有喫藥。

完全清醒的神鳴澤世界，背影讓人聯想到長滿青苔的老樹。即使那種模樣符合神明的身分，卻不符合少女的外表。

用數字來表示的話，應該是不到零點一秒吧。

然而……

會有辦法？

佑樹當然聽過這個地方。

「神明啊，請允許我發問吧。」

只是靜靜地抬頭看着大門，極度透徹的表情讓人看不出她的心思。

真的只有一瞬間。

她就是暴露在那樣的情況下完成自己的「工作」。

「…………」

「只靠我和你兩個人的話，說不定會有辦法呢。」

「…………」

「爲什麼今天要帶我來此？我想您應該是有什麼想法纔對。」

苦與痛。尖叫聲。分爲兩半。

那是沒有任何修飾，只是直接傳達出事實的發言。

她這麼說道：

「…………!?」

「改變些什麼……？」

「…………」

「竟然只出現這樣的反應。你是第一個看過那個之後，還能保持身體健康的人，大部分的人心靈會直接無法迴歸，而回來的人之後也無法過正常的生活。不過，我本來就確信你應該沒問題。」

佑樹考慮着用詞遣字……

「因爲活太久，記憶已經變淡。同時也故意不去想，只是隨波逐流一直來到今天，但我想差不多是時候有些改變了。感覺來到盡頭之後，似乎可以改變些什麼。」

斷絕與孤獨。

「這樣啊，那是好事。」

她接下來的話，還是讓佑樹無法隱藏住動搖。

即使視線相交，她的眼睛裏也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

「我就是在這裏淨化世界的污穢，保持整個世界的形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任務爲什麼會落到我身上，這些事情都早就不記得了──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宿業吧。」

火焰、火焰與火焰。

兩人走下階梯，影子不停搖曳。

「我想讓你看的就是這個。」

要稱做體驗也過於短暫的剎那。

卻足以讓人有深刻的瞭解。

不論如何，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變了。

「對我來說……」

「桐島佑樹啊。」

更加強烈的動搖貫穿佑樹。

「沒有感冒吧？」

剛纔稍微窺知的就是神鳴澤世界的日常。

怪誕的圖樣。

然而，就算把時間考慮進去依然相當昏暗。明明有不算強，但也十分充足的照明，卻還是感覺接觸到肌膚的空氣相當寒冷。

「────!?」

「不愧是佑樹。」

「但很幸運地──我想大概是您的安排，讓我到今天之前都沒有來到過這個地方。跟我親手把您推落地獄相比，在世界上東奔西跑找來究極美酒應該輕鬆多了吧。」

聲音依然平淡。

佑樹閉起嘴巴。

傍晚時分，一個小孩子獨自低頭踢飛小石子──感覺眼前似乎浮現這樣的景色。

「不是有因果報應這種東西嗎？我過去大概犯下了如此龐大的罪業，現在纔會負起這樣的工作。」

各種鮮豔、濃厚的色彩。

「怎麼說我也是神唷。」

佑樹開口提問。

「希望你離開他們，到我身邊來。」

「我到底是什麼人呢？從哪裏來，又將去向何方呢？」

「我原本認爲自己只要當道具就可以了，也覺得這纔是正確的選擇。一旦道具有了感情，擅自開始行動，將會一發不可收拾。何況我還是支撐整個世界的道具，不用想就知道應該只忠於自己的目的。」

「…………」

「唔呣，沒錯。」

傳出了一聲……

「讓您進行『工作』就是我的任務，也就等於是要讓您進入這個房間裏面。」

不知如何是好的聲音。

虛無、空虛，同時密集又盈滿。

──桐島佑樹應該是想發出叫聲。發出散佈恐怖與絕望，就像臨死前呼喊一般的叫聲，實際上卻沒有聲音。大量流入的現實，或者也可以說是意象，並沒有在他體內停留太久。

世界爲之一變。

神明把視線移過來。

雖然只有一瞬間。

（那個……就是……）

「但我還是知道了，想起感情這種東西，以及思念某個人的心情、希望某個人一直待在身邊、希望他只看着自己的慾望。而這個時候就出現從未想像過的事情。你表示喜歡我，甚至跟我求婚。我嚇了一跳，還以爲心臟要停下來。可是我真的很高興，這是活到目前爲止最高興的一件事。接着我們成爲夫妻，雖然只是過了一段短暫、低調，無法稱爲結婚生活的時間，但我還是因此得知了幸福的意義。」

純粹的黑暗。

簡直就像水晶球，雖然漂亮卻沒有溫度，當然也沒有感情。

冷靜地、平穩地像是鏡子般試着接收神明的意圖。

「這裏就是我的『工作地點』。」

目前是晚上。

她到底在說什麼？

因此纔是能打動人心的告白。

一眨眼。

神明沒有回答。

前方有一扇門。

不對，是桐島佑樹產生了變化，還是應該說雙方融合在一起了呢？

就算是這樣，當惡夢過去時，佑樹還是當場跪了下去。

「是的，健康管理是最基本的注意事項。」

神明抬頭看着大門說道。

「還不錯。」

只靠兩個人的話？

所有業苦不停捲動的負之根源。

卻還是第一次實際來到現場。只能說他之前相當幸運吧。本來人類應該儘可能不要靠近這樣的地方。

「佑樹啊。」

只是拼命地想多吸一些空氣，同時忍耐着不劇烈咳嗽。

除了心臟猛烈跳動之外，全身甚至噴出冷汗。

「神明啊，這──」

看起來極爲莊嚴，宛如俯瞰來訪者的大門。

佑樹無法回答。

「…………」

「佑樹，最近還好嗎？」

「…………」

「…………嗚！」

漫無目的的閒聊聲在走廊上響起。

神明轉身面向大門，佑樹看着她單薄瘦弱的背影。

佑樹吞着黏稠的口水心想。

「我……」

儘管不知道到底用的是什麼方法──沒聽過神明有這種力量的報告──不過應該是共享了宛如烙印般被刻畫在神鳴澤世界體內的記憶，以及無盡輪迴的地獄。

「佑樹啊，和九十九機關分道揚鑣吧。」

而佑樹一瞬間有了模擬體驗的事物……

「我很喜歡你。」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某種事物以及地點。

一直保持着平靜的聲音落下。

其『本尊』就存在於這扇門後面。

有着水晶球般眼睛的她，依然用平淡的口氣說道。

「我確實擁有一般人類無法想像的力量。先說這只是比喻唷？比如說，只靠我和你兩個人──說不定可以重新創造新的世界。」

「創造……新世界……？」

「沒錯。我和你兩個人可以獨自生活在那個世界。不對，說不定可以做些更棒的事情唷。或許不是隻有兩個人生活的狹小世界，可以創造更加寬敞且自由……充滿可能性的世界──不對，一定可以。我知道一定可以的。」

「真的辦得到那種事嗎？」

「辦得到。」

世界如此斷言。

與其說充滿自信，倒不如是道出極爲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像是數學天才在背誦九九乘法表。

「我也不清楚自己力量的界限。因爲從來沒有嘗試過，也因爲持續把所有力量都用在維持目前這個世界上，因此無法確定能不能滿足你，但保證一定可以獲得相當不錯的結果。」

「這種事情──」

「我可以辦得到。」

世界再次斷言……

「所以佑樹啊，可以握住我的手嗎？然後接下來，甚至是永遠都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生活。」

「…………」

佑樹依然無法從動搖中脫身而出。

雖然和神明相遇後也遭遇過許多事情，不過這件事的等級完全不同。

看起來不像在說謊或開玩笑，也不像是在進行什麼測試。

她只是訴說真實，真摯地對自己招手。

不是其他人，就是神鳴澤世界……

這個自己着迷且向其求婚，希望共度人生的存在。現在正按照自己的希望，要自己跟她一起走下去。

佑樹以平淡的口氣說。

接着笑了起來。

佑樹沒有說話，也不需要。

桐島佑樹的工作是守護這個世界。

還是除此之外的一切呢？

「很可惜……」

神明點點頭。

「神明啊。」

神明再次點頭。

他接着又說：

神鳴澤世界踩着將死老人般的腳步踏入黑暗。

簡直像某個女僕一樣。

「九十九機關成員的身分比我個人更重要。我是爲了維持現在這個世界而存在。這是超越任何事物的優先事項，絕對沒有例外。不論是家人、除此之外的其他人，甚至是自己的性命也一樣。爲了維持這個世界，必須把這一切全都奉獻出去。」

動搖的時間絕對不算短。

「這樣啊。」

「報告之後由九十九機關全體共享這個情報。您的想法對這個世界相當危險，必須儘快摘除危險的嫩芽纔行。」

「當然十分瞭解。」

並不是保護神鳴澤世界。

「我也只不過是道具。」

只是真摯地道出對他來說的真實。

暗暗咬着嘴脣，目送喜歡的、心愛的女人進入地獄的他，眼睛出現跟透明水晶球完全相同的顏色。

「這樣啊。」

「是的。」

「這次的事情我會向上面報告。」

包含桐島春子、小巖井來海甚至是千代在內。她誘惑自己放開這個世界的一切。

神明也一直保持平淡的語氣。

「神明啊，您喜歡我嗎？」

「這樣啊。」

「神明啊，我無法接受您的提議。」

……結果佑樹毫不猶豫地回答。

門打了開來。

「是的。」

然後像是爲了慎重起見……

「我是你的妻子，而你是我的丈夫。就算是這樣，你依然不願意實現我最大的願望嗎？」

被推到眼前的正是終極的二選一──

「來到我身邊之後，你就不斷實現我的願望。」

通往地獄的大門發出生鏽般沉重的聲音，打開黑暗的大嘴。

然而必須捨棄一切。

「是的，這就是我的工作。」

「佑樹啊。」

是心愛的人？

「走狗終究是走狗。」

桐島佑樹深深行了個禮後，就只是目送她離開。

他露出輕笑。

仔細地確認過每一件事後，輕輕點頭。

那是跟初次見面時同樣的笑容。可以稱爲妖怪的悽絕笑容──同時也用看見敵人時的冷酷眼神說：

這時佑樹毫不猶豫地確認：

「那就請您爲了我拯救這個世界吧。」

不過苦惱許久後從中脫身而出時，桐島佑樹就已經恢復成原本應該有的面貌了。

「你理解我是帶着什麼樣的想法說出自身願望的嗎？」

「嗯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