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3

結果因爲東川同學和松島同學半途離開，那種要「一較高下！」的氣氛也已經消散，因此小比賽的剩下時間在自始至終平穩的步調下結束。雖然結果是慧心以四分差距成功奪得較多分數，然而內容上並不能算是符合正式的勝負。

「教練，很多方面都很不好意思……是不是讓你們感到相當不舒服呢？」

趁著連體育倉庫都被拿來利用，好讓所有人都一起去換衣服的時機，監督先生帶著苦澀表情來對我低頭表示歉意。

「不，您客氣了……不過我嚇了一跳，原來她們兩人是那麼厲害的選手。」

雖然以類型來說，那是會引發正反雙方意見的內容，不過基本上如果才能平庸，根本無法在實戰中設下精密到那樣的陷阱。無論看在誰的眼裏，東川同學和松島同學顯然都是高人一等的逸才。

「因爲其中一個是我的女兒，要是過於稱讚也實在難爲情，不過自接下球隊監督後，我是第一次接觸到擁有那等素質的球員。而且再加上兩人似乎莫名意氣相投，彼此一唱一和，根本無法管教。」

聽到這番就像是在對敵方隊伍解釋的發言，我忍不住微微苦笑。

「我想她們即使在全國大會中也不遜色。」

「……那樣反而不好。」

「咦？」

這句低語完全沒有表現出絲毫喜悅。

「正因爲她們擁有半吊子的才能，所以不願認真面對籃球。若是隻有其中一個那還育救，在球賽中被孤立，遭受徹底盯人防守後，大概會有哪個人能讓她體會到只靠自己個人的力量並不夠吧。然而很不幸，我們卻一口氣湊齊兩個這樣的球員。一旦組成搭檔，當然很難處理。再加上她們連體格也有天生優勢，一般的小學生根本無法對付。」

「……講這種話或許失禮，不過我覺得監督先生您似乎希望她們喫敗仗。」

「你說的沒錯，我希望能有哪個人打敗她們。而且要在我還能擔任監督的期間，在她們從小學畢業進入國中之前。要不然，我覺得她們以後根本不會加入球隊，而是會放棄籃球。兩個人都是。」

「………………」

的確，這話有能讓人信服之處。雖然兩人在欺騙智花她們時有拿出某種程度的幹勁，不過若真要歸類，那算是一種惡作劇的心態，感覺並不像是在享受籃球本身的樂趣。

「她們對籃球已經感到厭煩了，認定反正會贏，即使去做結果也還是一樣。沒能認識自己之外的真正競爭對手也是一種不幸的狀況。」

「去年的全國大賽情況如何呢？」

「去年沒有參加，還有前年也是。其實我們是在一年前才總算湊齊球隊成員，而且是靠著大幅擴張募集成員的學區纔好不容易找到十個人……之所以突然策劃這種事情，都是出於某種爲孩子著想的父母偏愛心態。你可以嘲笑我。」

「我不會嘲笑您，我覺得很了不起。」

「所以我才討厭她們！要是好好打球絕對可以更帥，而且也會覺得籃球很有趣！

日向」

「正因爲材料很單純，所以可以說只要有一點點增減，就很容易反應到最後的成果上。尤其是水這種東西很難掌握，並不是每天都加入同樣分量就沒問題。如果沒有根據當天氣溫和溼度等條件去增加或減少水量，成果就會出現落差。」

智花低下頭，伸手環住自己的肩膀。初次對決就碰上那種陷阱，也難怪她們會不知所措。

「我本身也會以教練身分多加學習。所以在最後一天，我們一定會打出不會讓您失望的比賽。」

【燈】要是破掉那還得了。嗯，這感覺有厚度。

「啊哈哈……對方一直跟我對不起，說很抱歉東川同學她們做了失禮的行爲。

【佑奈】我沒有選那種寫著「薄型」的類型，畢竟挺恐怖的。

監督先生嗯哼咳了一聲，對著喃喃感嘆的我露出微笑。我總覺得好像聽到什麼很引人入勝的道理，自然而然地端正坐姿。

參加全國大賽後，或許會碰上凌駕兩人的球隊。說不定能精彩找出攻略法的對手正是硯谷。然而到那時，她們已經沒有機會再以八慄無畏隊一員的身分踏上球場戰鬥。

日向」

離題說一下，東川同學據說決定要緊急召開「大人的研習會」所以被松島同學找去，今天晚上似乎不在家。大人的研習會是什麼呢？預習國中課業嗎？

「我聽到的評價也差不多。說每天看著她們，就會自然而然地威到崇拜。還說因爲會讓自己覺得要好好努力纔不會被兩人拋下，所以能認識她們真是太好了。

「大家還醒著嗎？

「你沒有自信？」

「說不定正是因爲只有使用到這三種材料，所以反而會有這種差距喔。」

對於這種心意，我只會產生同理心。

【燈】喂，佑奈。

*

「只是粗茶淡飯，謝謝大家都喫得這麼乾淨……那麼，先休息一下再前往借宿的地方吧。」

「嗯？」

「聽我徒弟提起後，我一直很想安排和慧心比賽的機會。他說過你們是一支不只擁有才能，對籃球的專注熱情也很了不起的球隊。今天見識過後，我也認爲實際上的確是如此……雖然把各位牽連進這種事情裏真的讓我感到很歉疚，不過還是想拜託各位多努力。請不必客氣，打倒八慄無畏隊吧。」

【燈】咦～～算了，能遠離禿頭和烏龍麪也好啦。

「受到非常熱情的款待，讓我滿心感謝。你們的情況如何？

「請問要怎麼決定當天的比例呢？」

大人的研習會@松島家

不管怎麼樣，雖然這樣講有點沒禮貌，但是知道今晚不必和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讓我鬆了口氣。要是東川同學也在，感覺又會被開很多玩笑……

「烏龍麪的材料只有麪粉、水和鹽巴而已吧？沒想到是這種會因爲製作者產生如此巨大差距的東西……」

明明如此，卻讓人感覺到兩者之間有著非常細微但明確無比的差距。

「——！」

實在讓人感謝，衷心如此認爲的我們默默地品嚐監督先生製作的烏龍麪。

「畢竟她們不是隻有很會引誘對手球員犯規嘛。只看一點表現就能看出來，我認爲那兩人真的是很厲害的選手。

原來如此，所以監督先生纔會對慧心有興趣嗎？真是光榮。

愛莉」

既然如此，監督先生是希望趁著還能做什麼的時候，找到有可能解決這狀況的球隊來交手。

紗季」

日向」

「啊，還有一件事。」

什麼！也就是說，總是測量固定分量加進去的方法行不通嗎？

—交換日記（SNS）03—◆Log Date　2／11◆

真是個纖細的世界，絕對是隻有把漫長歲月耗費在烏龍麪上的人才有資格到達的領域。聽過這些道理後，甚至會覺得這麪條喫起來似乎帶著某種神聖感。

「因爲覺得直接探問隊伍內情很沒禮貌所以我還沒能開口，不如道球隊的其他成員到底怎麼看那兩人呢？

【佑奈】我怎麼可能讓你自己偷跑△明天你也要來住我家。

紗季」

【佑奈】而且啊，如果沒有好好預習，會被認爲我們不習慣那種事吧。那樣不是很遜嗎？所以得先學會基本的知識。

「萬一教練你必須實現和我女兒之間的約定……到時請務必……務必不要做出什麼錯事。」

「非常開心！聊了好多話題，已經徹底成爲朋友了！

監督先生已經看過我方几乎無法發揮實力的模擬比賽，居然還願意如此信賴我們。對於這份心意，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回應。

智花充滿興趣地發問。

小帆帆」

我想監督先生一定是因爲發掘到了不起的才能，所以想爲那些孩子們準備能讓她們發揮出最燦爛光芒的地方。

「昴大哥。」

老實說，我還沒找出攻略法。不過，要是沒能把我摯愛的智花等人的籃球真髓傳達出去就打道回府，實在太對不起幫忙實現這場遠征的每一個人。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想出辦法。

「嘻嘻，是啊。爲了讓她們瞭解到這一點，我們也必須把實力更加完全發揮出來纔行。

愛莉」

「是什麼事情呢？」

監督先生靜靜微笑。「芯力」的烏龍麪好喫到令人感動的事實無可動搖，外觀看起來也和監督先生製作的烏龍麪幾乎一摸一樣。

【佑奈】在這裏。

纔剛吸進第一口面的一剎那，每一個人都因爲甜美滋味而發抖並陷入沉默。

【佑奈】哎呀△還可以在浴室裏用耶。

【燈】真是～～本來今天晚上是和昴哥哥來個夜晚一對一的好機會啊～～

湊智花」

【燈】再怎麼說要是被發現就慘了嘛～～好啦，我瞧瞧。

湊智花」

正在偷偷嘆氣，最後還留在車上的智花突然開口叫我。

我態度鄭重地點頭後，監督先生露出笑容。

最後智花以幾乎聽不清的音量看著窗外低聲說道。雖然無法以恰當的言語表現，但是聽到她這樣說，讓我心中自然而然地湧上喜悅。

紗季喃喃講出的這句話，肯定能代表我們所有人的感想。

「日向，晚安。要好好跟對方道謝喔。」

「人家這邊的話雖然一開始覺得很可怕，但聊過之後才知道她們很有趣，而且也很帥氣～～

紗季」

就像這樣，在各種意義上「勝利」都是絕對條件的比賽成爲我們眼前的強大阻礙。

「昴大哥……耶嘿嘿，謝謝你！我們也會好好加油！……而且要是昴大哥必須和剛認識的人……約……約會……我……我也不願意。」

就這樣，集訓第一天結束。晚上是麻煩五名球隊成員分別好意提供自家讓智花她們住宿，因此在明天之前，必須暫時各分東西。

練習結束後，我們在監督先生的好意下，打擾臨時公休的烏龍麪店（聽說爲了這次集訓，監督先生好像罄福三連假都暫時歇業。這時應該正是賺錢的好機會，實在讓人又覺得感謝又覺得過意不去）並品嚐到剛做好的烏龍麪。

所有人幾乎同時喫完後，愛莉幸福地嘆了口氣。總覺得託烏龍麪的福，讓我原本緊繃到頂點的心情和緩了不少。既然決定要重頭來過，我想能像這樣放鬆一定會讓事態好轉吧。

「不，我相信大家的實力……只是，今天回神時已經被對手逼上絕境，不知道該怎麼對抗。所以老實說，也感到很不安。」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兩人實在過於突出。不需要拿出真工夫，這一帶已經沒有任何人能阻止她們。而且不僅擁有優秀才能，在身體方面的成長過於迅速也反而讓人感到左右爲難。」

【佑奈】哼，我辦事你放心啦。

【佑奈】應該沒問題吧……應該。我還特地跑到高松卓站，選了沒去過的藥妝店。

【燈】連關節部分都能緊密貼合……

【燈】買的時候沒被任何人看到吧……？

「真不敢相信……沒想到烏龍麪還有『更上一層樓』。」

【佑奈】那……那裏有關節啊？真是上了一課。

小帆帆」

「沒問題，我會讓你們獲勝。教練的工作就是要讓成員能發揮出全部實力。所以沒問題，我會負責想出對策。」

「非常感謝您的招待。真的……真的非常好喫！」

湊智花」

我原本還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對烏龍麪感到震撼驚訝，不過這下真的再度體會到「專家技術」這領域到底有多深奧。

餐桌上竄過一陣電流。

【燈】嗯……的確。那麼，「那個」玩意兒呢？

「哦～～人家會乖乖的～晚安～～」

「哦～～不能輸～～也不能把大哥哥給她們～～

「當……當然！即使要我賭上性命也絕不會犯錯！」

從監督先生的視線中感覺到非同小可的壓力，讓我像是背後遭到烙鐵燙到般挺直上半身。

儘管並非故意，卻讓大家背上多餘的責任。所以明天一天，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把新武器傳授給她們五人才行。

「我們……能打贏嗎？」

「但是一旦升上國中，周圍的發育也必定會追上她們。到時身邊會都是些球技水準提升，除非認真面對籃球否則無法對付的對手。我想必定要到那種時候，燈和佑奈的才能纔會真正覺醒吧……不過前提是，她們能在那之前先體會到籃球的樂趣。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在參加小學畢業前夕的全國大賽之前，趁著還有機會和時間讓她們好好體會悔恨情緒，我也還能給出什麼建議之前，希望那兩人能夠嚐到一次敗北滋味。如果在沒能教導任何事情的狀態下讓她們離開球隊甚至遠離籃球，對我來說恐怕會成爲一輩子的遺憾。」

「很高興各位喜歡，看樣子我還沒有輸給自己的徒弟。」

監督先生駕車前往附近，我和美星姊一起向各成員雙親致意並把孩子們一個個送下車。至於我們兩個則是要打擾監督先生家，所以和第四個下車的日向妹妹揮手道別後，剩下的目的地還有一家。

的確，在一般的小學生對決中，她們的體格確實會形成過於強烈的優勢。若從這層意義來看，愛莉或許算是運氣很好。因爲她在相當早的時期，就已經獲得機會和身高與自己相差無幾的球員交手。不過當然，我知道愛莉是無論處於何種環境都不會產生傲慢心態的類型。

【燈】還寫著「防水」。

「這完全憑直覺。只能早上起來，靠自己的身體去感覺。如果各位覺得我製作的烏龍麪比較好喫，那麼徒弟大概還沒有完全掌握你們那邊的氣候吧。因爲關於操作技術方面，我已經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請各位務必過一陣子之後再去喫喫看，我想應該會比之前變得更好喫。」

「哦～～剛剛去洗澡～～

「我也是我也是～～！除了那兩個，大家都是好人呢～～

【佑奈】什麼？

【燈】我說這個……是OK繃啊！

【佑奈】抱歉！我太緊張所以弄錯了！

【燈】啊啊真是害我白白出門一趟！一般來說，就算是鄉下的老土丫頭也不會拿錯吧！

【佑奈】嗚門纔是產地瓜的鄉下（注：鄉下的老土丫頭與地瓜日文相近），高松還算是都市。別在意，要抱著自豪活下去。

【燈】……明天一定要確實買到。

【佑奈】就那樣做吧。啊，不過明天換你去結帳。

【燈】咦？我纔不要。爲什麼要我去？

【佑奈】要是店員誤會我一個晚上就用光了不是很丟臉嗎！

【燈】纔沒有人會一個晚上就把OK繃用光啦！反正你要負責挽回這次失誤！

【佑奈】話是這樣講，但你是因爲沒有勇氣纔打算把這件事硬推給我吧！

【燈】才……纔不是！我只是要給佑奈你雪恥的機會而已！

*

隔天。上午的聯合練習結束之後，我只身回到借住的房間，沉浸在思緒中。因爲監督先生建議「難得來一趟，應該去體驗各種店家的口味」所以美星姊和孩子們租了車子，展開有名烏龍麪店巡禮之旅。不過我希望有時問稍微統整一下作戰計畫，因此推辭沒有同行。

大家沒說什麼就接受我的單獨行動，大概是對我的體貼吧？既然已經提出任性要求，更不能白白浪費這段時間。

「對付犯規陷阱的辦法嗎？真是個困難的問題……」

然而越是苦惱，答案似乎離我越遠。實在傷腦筋。

只要不主動出手，也避免狀況演變成互相推擠，就不會被判犯規。但是這種做法等於是要求大家以畏縮態度去應戰。像那樣造成精神面上的「束縛」並藉此奪走對手自由應該正是東川同學她們的真正目的，如果我們採用這種對策，反而會正中兩人的下懷。

至於正面迎擊的手段，則是要讓大家「習慣」。例如由我和她們進行1on1練習並故意做出引誘犯規的動作，幫助大家用身體記住敵人會在哪種時機設下什麼樣的陷阱。

……問題是明天就要比賽，時間明顯不夠。再加上還有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順利模仿那種打法。儘管我沒打算以聖人自居，然而那的確是過去從來不曾鍛鍊過的技巧。即使臨時抱佛腳去模仿，也遠遠不反那兩人的水準。

「只有一天無法改變『身體』，所以如果想緊急取得對應力，就只能從『腦袋』的部分著手嗎？」

不會犯規，也不會輸給對方。能自然地承受力道，逼近極限邊緣的平衡感。

「好的，謝謝您！」

「咦？」

「今天大概就是這樣吧。教練，你摸摸看。」

隔著房門傳來監督先生的聲音。我點點頭，自己主動去開門。

叫住日向妹妹之後，我突然靈光一閃。果然她對我來說是天使。

我再度拿起監督先生的麪糰，像是自己在製作麪糰那般多次按壓搓揉。

「哦～～？怎麼了？」

「也沒有那回事……如何，你要不要試試看呢？」

——叩叩。

我立刻開始思考。但是不行，還無法確實掌握。

雖然是自己的推論，但也覺得似乎想太多了。不過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窩在房間裏苦惱沉吟也是無路可走，就算實際上真的只是單純的轉換心情，其實也沒什麼損失。

「要向烏龍麪更進一步……向烏龍麪的神明更進一步請益纔行。」

話說起來，之前孩子們做烏龍麪給我喫的時候，也說過她們有用腳踩麪糰。懷念又感動的記憶突然浮現。

「接下來要像這樣，一邊攪動麪粉一邊把水慢慢加進去。」

「才能平庸的人根本無法擔起這工作呢……」

把我能想到的所有陷阱模式全都寫成文章或畫成圖示，要大家全部背下來嗎？

「可以麻煩你踩我嗎？」

他希望我們能教導東川同學和松島同學什麼叫做「敗北」。但是我總覺得監督先生昨天提到這句話時的表情好像混著某種類似焦躁的情緒。

「沒有必要做很多，差不多這樣就夠了。首先要讓麪粉和鹽水充分混合。」

「教練，可以打擾一下嗎？」

「哦～～非常好喫。可是人家已經喫得好飽了，所以美星說可以休息～～」

監督先生先準備好放了適量麪粉的調理盆和鹽水，並在另一個容器裏放了一些追加用的麪粉，然後才走出廚房。好，動手吧。即使失敗也只要自己喫掉不會浪費食物，不需要太過緊張，放輕鬆面對吧。

這出乎意料的提議讓我有點困惑。

「——哦～～？大哥哥？」

「好，那就試試看吧。首先由我來示範如何揉麪團，教練你先在旁邊看。」

連我有點輕率的發言，監督先生也和善回應。原來如此啊，意思是製作烏龍麪就像是在和自然對話嗎？

「哈哈哈，出神入化真是讓人擔當不起。不過，以某種意義來看或許也沒有錯，畢竟日本據說有『八百萬諸神』嘛，我想水和小麥裏一定也有神明存在。或許廚師的工作就是要鄭重處理材料，避免神明們因爲不高興而離開。」

「如果你沒興趣可以直接拒絕，不過要不要去店裏一趟？」

我腦中閃過要以「沒有時間」爲由，拒絕監督先生提議的念頭。

「嗯……雖然稱不上完美，但已經來到相當接近的感覺了。」

真糟糕。都已經誇了海口，結果卻束手無策嗎……？

「嗯……不對，還太硬。」

我正抱著腦袋嘆氣，房內卻突然響起敲門聲。

我依樣畫葫蘆地把少量的鹽水倒進麪粉裏，不過只造成結塊，顯然水還不夠。於是再追加第二次、第三次，同時動手攪拌持續感受麪糰的變化。

製作烏龍麪團的步驟尚未完成，是不是在後續作業中還能夠再體會到什麼呢？監督先生是不是說過揉完麪糰後必須先靜置一個小時？真讓人有點坐立難安，我想趁著集中力尚未中斷，繼續和烏龍麪更深入對話……

「是啊，哈哈哈……正好有點碰到瓶頸。」

「要不要親手製作烏龍麪？我找你來這裏就是想讓你試試。」

「嗯，把麪糰裝進塑膠袋裏然後用腳去踩，那樣一來就可以讓麪條產生強韌度。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把麪糰靜置一個小時左右，所以到此暫時告一段落。」

「………………」

「先承受……再引導分散嗎？」

「嗨，烏龍麪好喫嗎？」

腦裏閃過某個模糊的想法。

原來如此。她們有說能喫幾家就要去幾家，所以其他人大概是又去了下一間店吧。

「……越思考越覺得是強敵。」

最後，原本分崩離析的麪粉終於開始結合爲一。我暫時停止加水，試著仔細揉麪。

「啊……是！」

「啊……不，我不可能做得好！」

一定是同樣的道理。

腦袋……換句話說就是理解力。

「明白了。」

聽到監督的指示後，我也先仔細洗手後才把手指前端放到麪糰上。這種明明具備彈性，然而手指卻會被順暢吸入不會遭到抵抗的不可思議感覺，我過去從未曾感受過。

只要學會頂級烏龍麪所具備的彈性，就可以不觸怒籃球之神，讓佑站在我們這一方。

我再度面對自己那個還在調配的麪糰。加一點水，繼續揉麪。再加水，再揉麪。

「在煩惱該如何應戰？」

因爲本日公休所以沒有人在，不過大型的砧板和清潔的用水設備卻顯現出壓例性魄力。我想大概已經用了很長一段時間，然而卻是一個充滿實用美感，完全感覺不到雜亂氣氛的空間。

「呃，我在做烏龍麪。是監督先生建議或許這樣可以讓我轉換一下心情。」

「太好了。」

「……那個啊，日向妹妹。其實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我雙手抱胸沉吟想抑制住焦躁感，天使的福音卻意外響起。還以爲對神的祈禱終於傳達給上天，通往烏龍麪天國之屝的邀請也終於開始，結果把臉轉往聲音的來向後，才發現原來是日向妹妹。看來只有她一個人，其他孩子並沒有一起出現。

「我明白了，硬度要和這個麪糰差不多……對吧？」

「不不，你不需要在意。反正面團必須暫時靜置一段時間，你待在這裏也完全沒有問題……啊，對了。」

不會反彈，也無法貫穿。能自然地承受力道，逼近極限邊緣的平衡感。

我點點頭，於是監督先生仔細洗手，然後打開似乎是專用保管櫃的大櫃子，用方形杓子從裏面的袋子舀出面粉。

「不好意思打斷你，不過看起來你似乎相當苦惱。」

「你要好好記住這種觸感，然後試著自己做做看。第一段步驟到這裏結束，接下來要靠著『踩踏』來增加彈性……」

「…………那麼，既然難得有此機會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如果真是那樣，那麼這個提議……或許是一種提示。

就是這個嗎？雖然沒辦法用言語表現，不過剛纔的感覺正是監督先生想要透過烏龍麪傳達給我的道理嗎……？

然而問題是，要怎麼做才能把這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印象變換成籃球技巧，然後傳授給孩子們。

看到我無力的笑容，監督先生「唔」了一聲，表現出略爲思考的反應。

仔細一看，杯子裏還剩下一點水。應該是判斷今天加到剛剛的量就夠了吧？因爲杯子裏沒有刻度，毫無疑問是靠感覺來導出的比例。

難道監督先生抱著「如果自己是敵人就能夠對付她們」的確信？

我先默默思考一會兒才點頭回應。雖然不確定理由，但還是按照監督先生的指示行動吧。畢竟我不認爲他會在這時機做什麼沒意義的事情。

監督先生真的只是爲了要讓我轉換心情才這樣提議嗎？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欣賞一流的舞蹈。他運用身體的方式找不出任何多餘之處，以右手進行迴轉運動，左手則時時掌握空檔倒水。悅耳的聲音在完全沉靜的廚房裏持續響起。

「這行不通吧……」

現在暫時不能動麪糰，可是爲了得出結論，我想繼續和烏龍麪對話。

「人家打擾到大哥哥了？那人家去監督先生家等～～」

「如果是大哥哥的請求，人傢什麼都聽～～是什麼呢？」

我開口回答，日向妹妹似乎很過意不去地低下頭。

監督先生的住家位於烏龍麪店的正後方，實際上等於彼此相連。因此移動場所這件事本身完全不麻煩，只是不明白監督先生要我前往臨時公休的店裏，到底是有何用意？

日向妹妹高興地做出萬歲動作。我一邊深深感謝，同時以認真的表情把腦中浮現的願望說出口。

是水量不足嗎？我的麪糰反彈力道過強，這拿去煮也只會又乾又硬，無法得到那甜美的口感吧。

「啊……是！」

不過，也莫名感到有點介意。

嗯，總覺得有種舒暢感。麪糰承受我的力量卻沒有反彈回來，而是讓力量沿著直線往四方散開，讓人覺得彷佛全身都被兼具強度和柔軟性的極佳懸吊系統包圍著。

監督先生笑了笑，引著我前進。在後門借穿拖鞋後，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踏進店鋪的廚房。

「去店裏嗎？」

「聰說大哥哥在這裏，所以人家來玩～～大哥哥，你在做什麼？」

烏龍麪裏難道藏著能克服犯規陷阱的關鍵……？

嗯～～還差一點，我感覺自己已經來到還差一點的地方……

「再加上也沒有多少時間……抱歉，把這麼棘手的事情推給你。」

「不不，沒那回事。的確是難題，不過要是能克服，慧心的成員們也會更上一層樓，所以我很想找出辦法。」

「踩踏嗎？」

他把麪粉放進調理盆，再從專用的儲水桶裏抱水倒進杯子（這並不是自來水而是特別的水，不過這大概是理所當然吧）然後加入鹽巴，攪拌。

就像這樣，又觸礁了。從剛剮開始我都在重複提案後又放棄的動作，一直沒有找出正確的方向。

「那個出神入化的烏龍麪就是在這裏製作的嗎……」

「我明白了，那就承蒙您的好意。」

我試著想像但立刻駁回。想太多去面對比賽會削減集中力和反射神經，結果只會破壞慧心女籃長期累積至今的優點。

那麼，乾脆讓自己本身化爲烏龍麪如何呢？

「做不好也沒關係吧。我總覺得你好像在自己鑽牛角尖，這種時候最好做點其他事情來轉換心情，反而能碰上好點子。」

「嗯。還有因爲你是第一次嘗試，所以雖然這樣做其實不太好，不過萬一加太多水，可以再加一點麪粉。好啦，我一直在旁邊看應該會讓你很緊張，我還是先離開吧。要是有什麼問題再來叫我。」

我拿出耐性持續揉了一陣子之後，纔再次用手指壓了壓監督先生留下來的範本，發現彈性有明顯的差距。

告訴監督先生第一步驟已經結束，並請他幫忙做好靜置麪糰的準備後，我和日向妹妹一起回到借住的房間。

「那麼就麻煩你了。」

「真的可以嗎～～？」

「嗯，我真的很想被日向妹妹踩一踩。」

我以真摯的表情告訴她這要求並不是在開玩笑，然後面朝下趴在地板上。接下來要靠這種震撼性的做法，讓自己的內心和烏龍麪更加一致。

「哦～～知道了。那人家就在大哥哥身上踏踏吧～～」

日向妹妹舉高右手，表現出幹勁。即將面臨不曾經歷的體驗，讓我的身體驀地因爲興奮鬥志而發抖。

不，我必須冷靜下來。烏龍麪被踩踏時，一定不會抱著這種激動情緒。

「大哥哥～～襪子要脫掉嗎～～？」

「……嗯，這個嘛……還是請你脫掉好了。」

我先思考一會兒纔給出肯定回答。雖然要麻煩日向妹妹多做一個動作，不過果然還是要除去多餘的遮蔽，想像力纔會比較容易膨脹吧？

「瞭解～～哦～～」

「……唔！」

我以輕率的心情點頭後，才發現事態似乎有點嚴重。對了，今天的日向妹妹穿著迷你裙搭配黑色褲襪，要脫掉襪子，就必須從腰間整個往下拉……

「嗯咻～～嗯咻～～」

日向妹妹坐了下來，努力拔掉纏在兩邊腳踝上的黑色褲襪。雖非故意，但我似乎提出了個在倫理上不太妥當的要求。

不，這只是爲了追求真理而導致的結果，完全沒有必須爲此動搖的理由。

「耶～～脫下來了～～」

「不好意思讓你這麼麻煩……好，踩我吧。」

「就像是在踩烏龍麪那樣？」

「是啊，一開始不需要想得太困難，輪流和每一個人比賽吧。」

不管怎麼樣，我總算在失去意識前說明真正目的（不知道爲什麼美星姊卻顯得非常不以爲然，到底爲什麼）雖然身體受到重創但總算獲得原諒，所以立刻爲了測試我的方案而召集孩子們集合。

只要應用那個，說不定能在短時間內教會孩子們理解。讓她們學會在面對東川同學和松島同學的犯規陷阱時，能瞬間承受併發泄掉壓力的中庸平衡感覺。

爲……爲什麼在日向妹妹脫下的黑褲襪裏，混著有草莓圖案的白色布制物體……？

「靠人家的腳腳來變得有精神～～」

在智花之後的真帆纔剛踩入圓圈就表現出鬥爭心。

「手推手相撲……啊，我知道！就是兩個人站在這個圓圈裏伸出雙手互推，腳步先移動的人就算輸——是這樣的遊戲吧？」

「你說什麼！哪有可能是那樣！」

相撲……沒錯。

「對大哥哥踩踩踩～～」

「我認爲這個遊戲的攻略法和能戰勝東川同學和松島同學的方法肯定有直接的關係。」

……這狀況是不是有點不太妙？

「真的嗎！快點把那個攻略法告訴我們！」

看到美星姊慢慢接近，我只能閉上眼睛，靜靜做好心理準備。

「那……那是因爲我覺得果然還是直接接觸會比較有魅力……啊！」

獲得「就是這個！」的天啓之後，即使依舊被日向妹妹踩在腳下，我還是忍不住笑患。

「哦～～人家幫大哥哥推推～～」

「嗚嗚……再來一次！剛剛不算，再來一次！」

「實在有點喫太多了……呀啊！」

「那也是轉換心情的結果嗎？」

「繼續對大哥哥踩踩踩～～」

我大致介紹規則後，開始遊戲。以獲勝者留在圈內繼續接受挑戰的方式讓她們不斷對戰。

前往外面尋找適合場所後，我發現一個小公園。這樣的空間已經很充分，就在這裏傳授逆轉的策略吧。

「嗯，我在找明天比賽用的作戰策略。」

難得聽到紗季發表明確至此的宣言，她過去想必累積了相當漂亮的實際成績。

「我說昴……你在幹什麼？」

「不，已經不要緊了。因爲我終於找到了。」

「哦～～？大哥哥，很痛？」

我先請她停止動作並翻身讓臉朝上，於是日向妹妹睜大雙眼，顯得很驚訝。

嗯，真希望大家趕快回來。因爲我好想立刻和所有人分享這份喜悅。

用力握起雙拳的真帆聽到我的回笞後閃過遺憾的表情，不過立刻高高興興地說著：「算了，好像很好玩，也沒關係！」並表示接受。

那個領域裏一定存在著超越語言，但我過去卻未能察覺的世界。

我從附近撿來樹枝，在地上畫出一個半徑約五十公分的圓圈，真帆也充滿興趣地蹲下觀看。畢竟已經準備好了，差不多該說明把大家帶出來的理由。

日向妹妹沿著我的脊椎，一邊移動腳跟一邊對我背上的每個角落都施加壓力。

「好，完成。」

「喔喔！是這樣嗎！好，請一定要讓我見識看看你的實力。」

需要的是中庸的協調。如果能促使不緊繃也不放鬆的張力擴散到全身，抱著恰當的緊張感，讓自己無論從哪個方位受力都能維持柔軟，不會因此破壞姿勢，那麼無論面對什麼意外都不會因此動搖。

「大哥哥～～你在找東西？」

「好了大家，去外面等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昴『談談』。」

「耶～～不愧是大哥哥～～」

「對，我希望你們現在玩這遊戲。」

「——加把勁！還沒出界！」

「玩手推手相撲嗎……？」

「哇……！又……又輸了……」

「啊……」

「什麼什麼？阿昴，要做什麼？」

完全放鬆肌內後，就算她是體重很輕的少女，依然多少會造成疼痛。這是因爲我沒能無法完全承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讓衝擊抵達內臟的緣故。

「哦～～因爲人家的踏踏所以想到了？」

日向妹妹也很有幹勁。與其說是練習，我要她們做的事情完全是一種遊戲，大家應該願意邊玩邊多次挑戰吧。

「對，要用雙腳用力踩，還要推擠。」

而且最傷腦筋的是，連美星姊也跟在大家身後。根據她太陽穴上明顯浮現出的青筋，產生誇張誤解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沒有好好辯解，我恐怕會有性命危險。

難道日向妹妹在脫掉褲襪時也一起……

「那麼開始吧……嘻嘻，不過長谷川先生你知道嗎？」

「不，我希望你們能儘量靠自己去發現。因爲比起用嘴巴說明，我想靠感覺學會後，在實戰中應該比較容易發揮出來。」

回想起監督先生製作的烏龍麪觸感吧！只要像那樣同時擁有強度和彈性，人類的身體應該也能夠到達終極的敏捷。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我不是說過我有自信嗎？」

「唔……」

「你太急了，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一直被犯規陷……」

這可以說是我求之不得的理想狀況。如果五人中最強的是紗季，那麼這概念的浸透速度有可能比預估還快。

即使犧牲身體，至少也要守住剛纔那靈光一閃的記憶……

「不過在大家之中，真帆你是最弱的一個。」

*

「哦～～知道了～～只要和大家比賽就可以了吧～～？」

「大家……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只是思考很久，想要轉換一下心情……」

話雖如此，也不可以用力。一旦我試圖使用集中於一點的肌肉運動來推回承受的力量，就會在方位偏移的瞬間失去均衡，造成多餘的負擔。

「哦～～人家把內褲也脫掉了～～真不小心～～」

反正死馬當活馬醫，來刺激最靠近大腦的神經吧。說不定能夠領悟出某個新世界。

「哦～～歡迎回來～～」

愛莉歪著腦袋，像是不理解這和籃球有什麼關係。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還是稍微追加說明吧。

「嗯？」

「日向妹妹，我希望你……踩我的臉。」

這……這樣一來，日向妹妹目前的「穿著」狀況到底是？

房門突然被打開，在真帆和智花的率領之下，四個人衝進房間裏。看來烏龍麪店巡禮之旅已經告一段落，

「因爲是大哥哥的願望所以人家明白了～～踩～～」

「抱歉日向，讓你久等了～～！」

在臉頰依舊感受著腳掌溫暖的狀況下吞吞吐吐地說明狀況的途中，我到現在才發現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確認日向妹妹那細碎的腳步聲靠近後，我閉上眼睛。

「喝啊……嗚哇哇哇哇！」

「可惡，居然這麼囂張！看我來打斷你的連勝！」

看到煞不住的真帆直接失去平衡摔出圈外，紗季原本帶著困擾笑容開口，但是講到一半卻愣住並不再說話。

正如之前的宣言，紗季擁有壓倒性的實力。不管是體格上具備優勢的愛莉，還是力量上勢均力敵甚至還在其上的智花和真帆，都完全不是對手，被她推出圓圈。

「沒問題。我不要緊，所以麻煩你踩吧。」

嗯，看樣子果然是紗季能最快體會到我想要告訴大家的道理。

「大家有玩過『手推手相撲』嗎？」

那……那該不會足……俗稱的……內褲吧？

——這種願望或許傳進了神的耳裏。

智花把食指搭在嘴脣上像是在回憶，想到之後才握起拳頭拍了一下掌心。剩下四人也點頭回應，看樣子不需要詳細的說明。

日向妹妹柔軟的左腳踏上我的右臉。

「踩臉會不會痛～～？」

「紗季好厲害……已經贏十二場了？」

日向妹妹笑咪咪地回頭。

「我很擅長玩這個喔，所以很有自信。」

我終於找到了。不是隻靠接觸到日向妹妹的背後部位，而是能以全身去承受她體重的「自然放鬆力道的點」。如果是這個姿勢，就算突然受到刺激的點發生偏移，也完全不會感到疼痛。不需要靠言語去思考，身體會自己抵銷刺激。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該怎麼做才能在短時間內把這種平衡感傳達給孩子們理解。

知道自己只要一抬高視線就會發生很嚴重的事情，讓我無法抹去不斷滴下的冷汗，只能全身僵碩。

美星姊的表情像冰雕般完全沒變，指著日向妹妹先前丟在地板上的黑褲襪。

烏龍麪。我是烏龍麪，以甜美的滑順彈性來承受一切萬物的烏龍麪本身——

我忍不住想要用力，但是那樣做反而會痛，而且真的非常痛。除非再放鬆一點並讓自己擁有「緩衝空間」，否則比身體更缺乏肌肉的臉部不可能承受得住這種負荷。即使對手是年幼少女，如果只靠表情肌肉，當然沒有辦法像相摸那樣正面抵抗腳底。

順便說一下，她的腳還踩在我的臉頰上。

腦中浮現的形象是白色。首先要把腦袋放空，忘記身爲人的雜念。

然而，和開始號令同時使出的全力往前推動作卻遭到紗季輕鬆閃開，只能揮空。

「嗯，我想一定可以給大家很棒的建議。」

我學到不管是放鬆還是繃緊身體，關節被勒緊的痛苦還是不會減輕。

只是關於做這件事的「目的」，我要刻意保密。因爲我推測，這種方式一定會比較容易把感覺傳達給她們。

「真帆，你先退到一邊仔細觀察紗季的戰法，接下來輪到日向妹妹。」

「……是。」

代替堊頭喪氣蹲下來的真帆，這次換日向妹妹走上戰鬥舞臺。

「日向是相當難對付的強敵呢……」

「哦～～人家不會輸～～」

紗季的爲難表情正顯示出目前實力排名第二的人是日向妹妹，這兩人的對決每次都會營造出獨特的緊張感。

「………………」

紗季保持把雙手略爲往前伸的姿勢，靜靜窺探對手的態度。另一方面，日向妹妹擺出像是在模仿兔耳朵的獨特動作，把動靜藏在笑咪咪的臉孔後。

「嘿！」

第一次接觸。紗季迅速推向日向妹妹的雙掌，但兩人的身體軸心都完全沒有移動。

「爲什麼日向被推也完全不受影響？」

「……我想大概是因爲她沒有用上多餘的力氣。利用手臂把承受到的力量往外排出，避免衝擊沿著肩膀往下傳。」

真帆不解地喃喃發表感想，智花一邊緊盯著戰況一邊回答。看樣子智花也開始注意到決定性的不同。

沒錯，在這場遊戲中獲得好成績的兩人在「姿勢」方面和其他人有很大的差距。至今爲止，智花、真帆和愛莉都太想靠力氣把對手推出圓圈外，所以全身就像是一根樹幹。

然而紗季和日向妹妹卻不同，舉例來說，她們的手臂宛如柳樹的枝葉。因爲獨立於身體之外而且柔軟運用，即使受到衝擊，也可以像是順風揚起那般讓衝擊繼續向前並導向外部。

「嘿～～」

「……唔，好危險好危險！」

一閃，日向妹妹在沒有預備動作的情況下使出攻擊。雖然並不是太強烈的一擊，不過她是在完全沒有表現出攻擊企圖的狀況下突然出手，因此紗季似乎也有點嚇到。

她呈現放鬆狀態，但是，神經卻徹底到達末梢讓身體可以瞬間做出動作。對人類來說，這是最接近磐石的狀態。也是無論面對多麼出乎意料的攻守，都能夠做出對應的最迅捷姿勢。

如果把麪粉比喻成肌肉，那麼水就是流通全身的血，還有關節。光使用麪粉，只會製造出堅硬脆弱，像是黏土卻又不是的東西。能溫和承受來自外部的壓力並俐落彈回的「彈性」必須以絕妙的比例來納入水的柔軟，否則無法顯現。

「……喂，紗季，你快點過來啦。」

「還沒出界！」

「好，我要上了！加把勁～～」

「美星姊，你聽我說。」

「哎呀，被看穿了嗎？這下或許真的快被追上了……」

東川同學和松島同學的體格和才能都拔羣出衆的確是事實，不過大家應該會證明，運動光靠那些並不夠。

於是，日向妹妹也鼓著雙頰從真帆旁邊伸手摟住我的身子。

「還想再玩一會兒？」

萬一到最後還是無法應付，那恐怕該歸咎於努力的方向錯誤。換句話說，是指導者的錯，也就是我該負起所有責任。

位置最靠近的智花代替她對我露出平穩的微笑。

碰咚！最後的衝擊。即使心裏早有準備卻還是無法撐住五人分的身體，一不小心腳下一滑，我整個人面朝上往後倒。

雖然這種話是老生常談，不過努力果然還是不會背叛。所以之後，她們只要在運用自身內部儲藏的力量時不要弄錯使用方法，就不會有問題。

「……哇！日向妹妹！」

紗季雖然對真帆的不屑發言表示抗議，但她的行動卻正好相反，全力往這邊衝刺。面對五人全都對我抱著好意的事實，讓我不得不更加感動。

問題是，要如何在短期間內把這個非常纖細敏感的比例傳達給孩子們瞭解？

「嘻嘻。」

抱著這種確信的我在地面上又畫了一個圓圈，讓比賽場地增加爲兩個。接下來的重點不是學習，而是要習慣。

「纔不是！對……對不起，長谷川先生……！」

「呀～～」

身爲下一個挑戰者的愛莉隨即踏入圓圈中。大概是想要快一點確實學會剛掌握到的線索吧？根據愛莉平常的溫和性格，這次積極得讓人幾乎感到意外。

「接下來換我。耶嘿嘿，我已經慢慢理解訣竅了喔。」

「是！我們會運用出昴大哥教導的一切，一定會打贏比賽。」

和她們五人在一起時，內心總是充滿溫暖。

分出勝負。最後是紗季利用連續攻擊來裝出對這場對戰的焦躁感，然後趁著試圖反擊的日向妹妹把手伸長到極限時，才施展真正一擊。在手臂呈現一直線的狀況下，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完全吸收衝擊。這是精彩的作戰勝利。

「沒問題，能辦到的。因爲大家在過去一年內打下了紮實的基礎，身體會記得該做什麼。只要確實傾聽身體的聲音，不要因爲腦袋想法而去妨礙，我想大家的籃球絕對比較強。」

「人家也因爲認識大哥哥，學會籃球～～每天變得更加更加開心～～謝謝～～」

「你以前已經說過那種話了。反正到最後還是會加入，根本沒必要裝出麻煩的猶豫態度。」

好奇怪。剛剛麻煩日向妹妹踩我的時候明明舒服得快升天了，現在卻只能看見死線。這差異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嗚！」

大家的感覺果然都很敏銳。憑她們五人的吸收力，我預測比起口頭講解或是拿球演練，能製造出多次重複「實踐」機會的這個方法應該是能加深理解的最迅速途徑……看來似乎準確命中。

「我也是！要是沒有認識昴大哥，我現在一定已經放棄籃球了。我的籃球就是昴大哥的籃球！」

「這裏！」

「紗季——嗚哇！」

「我……我也非常非常感謝！多虧有籃球和長谷川先生，以前總是很畏縮，而且什麼都辦不到的我才能夠成功改變！」

但我錯了。像這種隨時都有如此幸福的籃球生活待在身邊的人生，毫無疑問是即使尋遍整個地球也無法找到的好運。

所以爲了證明不是那樣，也爲了確定我一直和慧心女籃共同並肩成長至今，明天對「教練·長谷川昴」來說也是集大成的一戰。肯定會成爲最後的試金石。

「長谷川先生！我已經慢慢了解到……明天該用什麼感覺去應戰。」

如果是平常，我一定會感到猶豫吧。但是現在我卻在心中默默請求：「只有今天請允許我這樣做」然後把手輕輕放在兩人肩上。

聽到她指責後我才注意到，加上我以後是六人，原本後半可以每一輪就一口氣進行三場比賽。只是，那種情況下沒有人在旁待機，換人時間也會因此拖長，反而有可能比較缺乏效率。～～」

「嗯，我很期待。我想大家絕對沒問題。」

「沒關係沒關係……阿昴，一直很謝謝你。」

接著連愛莉和智花也跑了過來，擠進圈子裏。啊啊……總覺得開心到幾乎快流下眼淚。

即使吹起一陣強烈的冷風，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是，我完全不覺得冷。

「哇哈哈，怎樣，日向！是我贏了！」

在運用身體的技巧方面，雙方都已經接近完美，不過目前紗季這邊的戰略性較優秀，因此佔了上風。不過日向妹妹也是學習非常快的孩子，下次再對戰時應該會吸收紗季的技巧，成爲更難對付的強敵吧。

看到智花可靠的笑容，我的表情也自然放鬆。

「喂！紗季！你是故意的嗎！」

我過去對於人體的大原則總是隻靠感覺大略對應至今，但是隻靠少少三個素材加加減減就能夠改變成各種型態的烏龍麪和贊岐的大地卻幫助我產生明確的認識。

真帆自己喊出開始口號。一開始不要著急，先觀察她的動作吧。

「謝謝你總是幫助我們，能認識阿昴真的是太好了。」

「好，既然目的已經達成，手推手相撲就玩到這邊，大家回去吧。」

「呀～～」

「有機會！嗯……不過，在這裏攻擊會遭到反擊吧？」

沒辦法，即使孩子們依然坐在自己身上，我還是拿出全副誠意試圖辯解。

——不過，也經常會發生這種溫暖心情遭到自己阿姨瞬間降溫的案例。

於是很快，五人的實力變得不相伯仲。紗季無法繼續連戰連勝，攻擊後不再出現破綻的智花和真帆靠速度來壓制局面的情形也變多。

她踩了我的臉，直接穿著鞋子踩。

「昴大哥，明天一定要獲勝。」

然麗這種悠哉的計畫卻直接報廢。因爲在喊聲的同時，真帆立刻用力一跳，瞄準我的腰抱了上來。

要是告訴她內褲被我看得一清二楚，是不是能製造出破綻呢？算了肯定會有反效果，還是算了。

「呀啊！」

「…………咦！」

「嘻嘻，那可傷腦筋。我還想繼續以沒有敗績的女王身分站在這裏呢。」

除了這種情況，還有什麼能稱爲最棒的幸福呢？一陣類似花香的味道傳來讓我心跳有點加速，不過還是保持沉默乖乖站定，隨便真帆擺佈。

……不過，這發展恐怕會……

「奵，來比吧。沒有即停一次決勝負。」

「長谷川先生！雖然在下不才！」

「不……我才該說對不起……！」

孩子們也跟著全都倒到我身上。而且不知道是哪種物理法則的惡作劇，居然每個人都剛好跨坐在我身上。

「……真帆。」

不管怎麼樣，既然真帆如此希望，我當然要接受。

「哦～～真帆變得好厲害～～」

「噢，對耶……」

「真帆，移動就輸了喔……」

「是嗎……因爲一直認定必須戰勝、必須打倒對方所以身體變得僵硬，很容易失去平衡。」

「嗯，等你進了少年觀護所以後，我偶爾會去看你。」

逆光站在我頭頂前方的美星姊露出機械般的笑容。

「不，等一下！」

「……昴，以某種意義來說你真的很了不起。我話纔講過沒多久，你居然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幹這種事。」

「嘻嘻，終於打贏紗拳一場。」

果然是因爲，讓料理變好喫的最佳香料是「真心誠意」嗎？

我想問題的重點大概不是這個吧。

我低頭看著把泛紅臉頰緊靠在我肚子上的真帆，總覺得胸中一緊，有種像是被電到的感覺。

「不是！是還有一個人沒跟我們對戰過啊！阿昴，和我一決勝負！」

「你……你很吵耶！我知道了啦！」

我對著恢復自信的愛莉點點頭。即使競技從手推手相撲換成籃球，基本還是一樣。不要過度緊繃，要讓身體的平衡隨時保持在平坦的位置，那麼即使面對不測事態也能夠立即反應，對方也難以繼續設下陷阱。

「啊……嗯～～果然要靠反射神經決勝負的話沒辦法贏過小智。」

「喔，找到了。喵哈哈，原來你們在這裏啊～～監察先生問我今天晚餐是不是喫烏龍麪以外的東西比較好，大家覺得如…………何？」

「噗呼呼，就是要這樣！」

我慌忙把頭舉高想要道歉，卻不知道紗季到底排在哪個位置所以無法確定她的表情。

愛莉識破紗季的目的，緊急收起攻擊動作。嗯，現在使用軀幹時幾乎不會產生偏移，而且不只身體，連精神方面也放鬆下來，開始有餘裕仔細觀察對手動向。

儘管最後還是紗季取得勝利，但這次對戰也成爲相當難分難解的長期戰。可以肯定我的意圖已經傳達給她們，也差不多該加快循環速度，讓她們能多練習幾場。

「哦～～真帆～～好奸詐～～」

呃……這是。

所有人似乎都已經開始冒出覺醒的新芽。真帆和愛莉也注意到這遊戲的真正含意，表情變得更爲認真。

「不過我有點擔心自己能不能在籃球上也確實活用這種感覺……」

我爽快答應，站入圓圈。彼此都把兩手稍微往前伸，擺出備戰態勢。

「一旦失去平衡，就無法再自由行動……那樣一來，只能隨便對手處置。不管是手推手相撲……還是籃球都一樣。」

「嗚喔！」

我帶著滿足感這樣發表，真帆卻開口制止。

當初被捲進休社事件時，我詛咒自己的不幸。

「我……我對於這種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