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那是祈禱，是願望，也一定是愛

「原來如此，所以小御嘉才這麼沒精神啊」

夜深人靜之時，相良小姐單手拿着酒杯，喃喃自語。

在放過艾爾柯蘿絲醬她們後，我和理理夢直接回到了家中。

「抱歉，我有點累了,請讓我一個人去休息一下…」

在回到家之前，我什麼也沒能與理理夢說。

而回到家後，理理夢直接將自己關在了房間裏。即使偷偷去看，看起來也似乎真的只是因爲疲倦而躺在牀上。

我不想在她睡眠時打擾她，於是便無所事事的消磨時間，直到相良小姐回來。

「我回來了~！…話說，小御嘉你腫麼了！？表情那麼糟糕」

一看到我的臉，相良小姐馬上擔心地對我說。

我臉色有那麼糟嗎，我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之後我給相良小姐說了傍晚時發生的事。

相良小姐她們的世界變得怎麼樣了呢？做了那種事的是她們本應信仰的女神，那位女神構築了一個樂園，裏面只有她所創造的靈魂。她們無法忍受那樣的世界，從而來到了地球…

「難怪理理夢會臥牀不起呢。嘛，不過很快就會恢復過來的。估計到了明天就會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了吧。所以小御嘉也不用這幅樣子哦」

「……你說的也太簡單了吧？」

「那可是理理夢啊。那個孩子是很堅強的哦，聖女之稱可不是白叫的呢」

「…聖女？那個，是說理理夢？」

「是哦。在能夠直接接受女神神諭的神官中，她是地位最高的，在祭祀女神的神殿中，她也是身份最爲高貴之人。」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目瞪口呆，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只知道作爲邪惡組織幹部的她們，而對於她們的從前，我一無所知。

「…聽了密特拉的話後，有個問題我想再問你一次」

「小御嘉」

…啊啊，我低着頭，忍不住顫抖着大口吐氣。

「什麼問題？」

「……女王？」

＊　＊　＊

「因爲相良小姐很有眼光和見識，很能理解人們的行爲方式…」

「…在新世界裏，我就像遊魂一樣四處飄蕩。即使什麼也不想做，世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沒有東西會腐朽，也沒有東西會變化。女神對我說，你已經很努力，就好好休息吧。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對我來說是多麼殘酷的行爲」

「誒…？明明是這麼愛喝酒，還散漫不正經的人…?」

我難以相信的睜開了眼。

「抬起頭來，鈴星御嘉」

「我成爲女王，是因爲作爲國王的父親被暗殺，然後發生了許多事情，幾經波折，最後取得了王位。」

如此低語的相良小姐的聲音，和此前的語氣都不相同。

相良小姐眯着眼睛，像是望着遙遠的彼方，嘴裏喃喃說着。

「…嗯」

「許多臣子都做過一個夢，夢到沒有紛爭的世界，在女神統治下安穩平和的世界。爲了不再失去任何一個志同道合的同伴，爲此，我曾說過，哪怕犧牲自己的性命，也會與宣誓忠誠的大家一起戰鬥」

「沒錯，即使對我而言，這也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戰鬥。」

這個人是女王？真的嗎？

「……原來，是這樣啊」

「難以想象的世界對吧？就像是漫畫或動畫故事裏的世界。但是，那對我們而言是真實的，至今也無法忘記的光景。」

那是如此黑暗的絕望。那是墜於深海之底，動彈不得的沉重。

相良小姐微微一笑，抬頭看向夜空。

「小御嘉，一起出去吹吹夜風嗎」

「.——過去的一切，都一筆勾銷吧」

「…理理夢也這麼說過。自己以及大家的戰鬥永遠也無法結束」

「這個嘛…不過，我覺得這樣挺好的也是事實哦。現在當Necrosis的boss的我，不是更耀眼嗎?」

明月高懸，在相良小姐的催促下，我坐在了長椅上。

「嗯。Necrosis的全部都是由理理夢醬開始的。她找到了我，希望曾經是女王的我擔任領導者。她對我說，希望我能帶領大家走向一個圓滿的結局，對我說，這次一定要作爲『王』，引導臣民，共同邁向終點。」

我狠狠攥住心口，想要也感受到那份痛苦。不這麼做些什麼的話，洶湧的感情實在無法抑制。

「我們的世界，就是那麼可怕哦。有神明存在，有接受神明加護而獲得力量的人存在，貴族和平民有着身份差距。沒有戰爭的和平時間非常少」

先前那個看起來冷酷的相良小姐像是不曾出現過一般，眼前的相良小姐如同平時一樣浮現着親切的笑容。

相良小姐不知何時從長椅上起身，站到了我的面前。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捂着心口痛苦呻吟的相良小姐。

「我們坐下來說吧」

即使這聲音是這麼溫柔，我也無法抬起頭。

「……這個，我該說，真是過分，之類的嗎？」

「……是什麼奇怪的店的女王之類的嗎？」

這個公寓不愧是花了大價錢的，屋頂上也有個相當不錯的庭院。

「有墮落的自覺呢」

…啊啊，是呢。從前的她是更爲可怕之人。即使如今那可怕的一面也會偶爾顯現出來，但過去的話一定一直是那副可怕的樣子。

沉重、深刻，像是從身體深處發出的，充滿威壓感的聲音。

…我說不出什麼話。

「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約定過的。說了要努力建立一個和平的世界。但我們的約定絕不應以那樣的形式被實現，我們的理想也不是在那樣一個一切都靜止的世界中結束所有。但是，我也做不到無視那些對新世界感到雀躍的人。那讓我真實的感受到了，我的國家，已經不復存在了。」

「和理理夢相伴了很長時間，也是因爲我是作爲國家頂點的女王，而她是神官頂點的聖女。所以我們並肩的時間很多」

「那麼，我說我是女王的話，你信嗎？」

「爲什麼會想到那種地方去啊！？就是字面意思哦~！」

「…相良小姐？」

但是，這呼喚我的聲音最終安撫下了我的顫抖。

「嘛，變得這麼墮落也是因爲Necrosis的一次潰敗哦」

「是理理夢，創立的…?」

「因爲無知，因爲還小。可以想到的藉口有很多。但你妨礙我們的行動，阻擾我們的夙願是無法掩蓋的事實」

「如果不是理理夢醬把我帶出來的話，我會永遠行屍走肉一般地活着吧。實際上，我雖然是Necrosis的boss，但真正創立Necrosis的其實是理理夢醬哦」

「嗚……！好扎心…!」

此時的我不敢看向相良小姐。那麼可怕，那麼痛苦，自己的感情相比起來似乎也不算什麼了。

相良小姐一邊說着，一邊斜着眼送了一個秋波過來。這個動作使得她從剛纔爲止還是沒用大人的樣子，變成了一個妖豔的女性。

「爲什麼這麼想？」

「小御嘉，覺得我在當Necrosis的boss之前是做什麼的呢？」

在相良小姐的邀請下，我們來到了公寓屋頂。

「誒？相良小姐當boss之前嗎？唔…做什麼呢，應該也是做上位者一類的吧？」

「這樣啊，嘛，或許沒錯呢」

但是，那微微睜開的眼睛深處，我能感受到有火焰般晃動的激烈感情，讓我不禁身體顫抖。

「被暗殺…」

那也就是說，我曾經做的事，對Necrosis活動的不斷阻礙，那些行爲……!

聽到我的問話，相良小姐忽然停住了動作，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她隨即拿起了酒罐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罐子放在桌上。

我坐下後，過了一會兒，相良小姐也坐了下來。

「嗯」

「……已經，想不起很多人的聲音、容貌了。明明應該就在那裏的，但現在只剩下支零破碎的回憶」

「…一筆勾銷？爲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就做了那些事，就這麼原諒我真的可以嗎…」

「說起來，我原本就沒有恨過你哦。只是覺得那真是一個麻煩的孩子呢」

「爲什麼……!?」

相良小姐蹲在我面前，微微仰視着我，微笑說道。

「因爲你還是一個孩子哦」

「…孩子」

「我啊，在這個名叫日本的國家生活時，也曾經想過。這裏沒有貴族和平民的隔閡，無論是誰都有學習的權利，想學什麼也都能學。這個國家，我覺得是非常好，非常讓人羨慕的國家」

相良小姐伸出手，扶着我的臉頰，擦去了我眼角的淚水。

「孩子在成長爲大人前，能充滿笑容的成長，大人們也會好好地守護孩子們的成長。我也想將自己的國家建設成這樣。因此，在成爲這個國家的一員後，作爲大人，我有了想爲孩子做的事情」

「那是…什麼？」

「希望孩子們充滿幸福和笑容。並祝願他們能成爲一個優秀的大人」

…已經，不行了啊，再也忍耐不住。

淚水浸溼了眼眶，視線變得模糊，喉嚨哽咽着說不出話。

聲音不可抑制的嘶啞，全身都不由主的顫抖着。

「作爲大人，我想原諒你的過錯。我自己的過錯即使意識到了也再無法改正。我已經無法成爲一個正確的大人了。爲了實現願望的話，我會連孩子也利用。因此，當能夠死去的那一刻來臨時，我會毫不猶豫捨棄性命。這樣的大人，很沒用對吧？」

「那…那是…因爲…太痛苦了……無可奈何…！」

「人生，就是有很多這樣的事呢。即使如此，人們也希望着一個能夠改正的世界。我希望你不會變得像我一樣，希望你能成爲從犯錯中吸取教訓的大人。因爲我希望你幫我完成我已經做不到的事」

「爲什麼，呢……!」

你有着恨我的權力，即使殺了我，我也沒有怨言。

相良小姐明明經歷過那樣的事，爲什麼還要說原諒我？

「盤算……?」

相良小姐用自己的雙手，握住我的雙手，溫柔地輕聲說道。

「雖然說着想讓你成爲優秀的大人，但又打算奪走你的人生呢。請在我們的這場赴死之旅上陪伴我們，然後，你成爲最後的Necrosis，讓一切結束。還有，請不要讓理理夢醬在最後，孤身一人」

爲什麼還要對我說，成爲大人之類的，這樣的話…?

「是因爲我的任性，以及之後的盤算哦」

「在Necrosis中，最後一個死去的一定是理理夢醬。那個孩子，一定會，不目送着我們都逝去的話，自己也不會邁向死亡。畢竟儘管我是老大，但那個孩子纔是Necrosis的核心。我希望即使在我們Necrosis的人全部都死去後，依然有人能陪伴照顧那個孩子。所以啊，因爲我是惡人，所以會想利用你的罪惡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