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即使那是我的自私

「…密特拉」

對於忽然介入的密特拉，艾爾夏茵驚訝地停下了動作。

密特拉眼裏含着淚水，雙手交握，帶着懇求地凝視着艾爾夏茵。在眼看艾爾夏茵就要動手攻擊密特拉時，我舉起手製止了她。

「……水晶？」

「冷靜點，艾爾夏茵」

「……嗯」

艾爾夏茵察覺到了我複雜的情緒，於是點了點頭。

而我也安心下來，看向密特拉。

「很遺憾，艾爾夏茵已經不會再聽你說什麼了」

「……小晶，你們還沒有放棄嗎?」

密特拉悲傷地向我問道。

小晶，這個稱呼不禁讓人感到有些親切，但更多的卻是悲傷。

「沒有放棄的理由」

「爲什麼！已經夠了不是嗎！？甚至給這個世界添了這麼多麻煩，你們的野心就如此必須實現嗎!？」

「Necrosis裏沒有一個人會打算就此停手。直到驅逐作爲分靈的你以及你背後的女神伊娃莉絲，將被奪走的權力搶回來爲止。」 0;譯註：「イヴリース（Iblis/Eblis）」伊娃莉絲，本身是伊斯蘭教中的魔王之名，其地位等同於猶太教與基督教中的撒旦。」1;

「怎麼會……爲什麼？爲什麼要違逆至此。甚至欺騙艾爾夏茵……」

「說到欺騙艾爾夏茵，你不也是一樣嗎？」

聽到我反駁的話語，密特拉神情有些痛苦的扭曲，看起來像是受了傷，內心在哭泣一樣。

艾爾夏茵看到密特拉的那個樣子，表情也變得焦躁起來。

在密特拉身邊的三個魔法少女反應也各不相同。艾爾柯蘿絲是困惑的，艾爾尤菈絲在觀察衆人，艾爾尤庇特則是靜待局勢的發展。

「安寧什麼的我們不需要。即使我們拼盡一切到達的前方，是無可救藥的地獄。」

「因爲有了肉體，有了世界，居住的國家會不同，各自信仰的神也不同。這種不同產生了爭鬥的理由。爲了獲得填飽肚子的食物而侵略他國，因爲對方比自己強而心生嫉妒。將這些全部作爲惡而毀滅了世界，構築只有靈魂的樂園。什麼都不會改變，任何差異都不會出現，誰都能按照自己的期望得到滿足，一直能夠幸福的世界。這就是女神伊娃莉絲大人實現的，她所說的和平的世界的真相」

在這一瞬間，我終於無法壓抑怒火，忍不住發出了我平時所不會發出的吼聲。

因此只對艾爾夏茵說了最低限度需要說的事。不過，必要的時候，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說出所有的。

聲音無可抑制地顫慄。靈魂上從未癒合的傷口發出陣陣疼痛，血液像是未曾止住般在流淌。

「小晶…」

…密特拉什麼也沒再說。

「這樣做不就是想單方面將我們置於惡人的位置嗎，那就是你的做法嗎？」

「對我而言，已經沒有像你一樣哭泣的資格。無論多麼痛苦，多麼悲傷——那種悲痛都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被放置在已經消失了的那個世界。因此，現在即使再痛苦，也只是如同錯覺一樣」

「——那有什麼不好嗎？有什麼做的不對嗎？」

「因此，我們成爲惡人也好，這份心情被認爲是邪惡也沒有關係。結束這沒有終點的日子，直到完成那份責任，獲得他們的原諒爲止，我們都不會停下。」

「回不去了。因爲，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地方」

在失去所有的日日夜夜裏，我無時無刻不被折磨，直到今天也是如此。

「爲什麼總是說這麼過分的話？明明不是這樣的…」

「即使明明沒有將Necrosis的事情全部向我們說明？」

艾爾夏茵對我發出這樣的聲音感到無比驚訝。其她魔法少女也滿臉意外地望着我。

希望那些死去的人要恨我的話能盡情地恨我。在世界變成那樣之後，誰都沒有了憎恨他人的理由，誰都不會被憎恨，也不會去原諒，只有後悔永遠殘留在了內心。

「你在說什麼！？我沒有毀滅世界啊！不要說這種污衊的話！」

密特拉像是打心底裏不解一般搖着頭。

「毀滅了世界的明明是你，怎麼竟敢還說這種話！」

「我不否認這種想法，也不否認接受這種想法的人。但是，我們不在其列。消逝的生命不應挽回，即使你是女神也一樣。」

「同樣的話，我也送回給你」

密特拉終於撲簌撲簌地開始落下眼淚，見此，艾爾夏茵似乎快要忍耐到極限了。

「——但我們的戰鬥是因爲你才無法結束的啊！」

「我知道這是我們任性、自我的話語。但是，即使如此，我們也不會忘記失去的那些生命。被託付的責任也不應該以這種形式丟棄。無論有多少人嚮往那個世界，即使我們的行爲、想法都被認爲是愚蠢的，我們也不會讓步」

爲了爲我們的弱小求得原諒。

艾爾夏茵困惑地望着我問道。

誰也沒有再說什麼，時間就這麼無言地流逝。

「使世界，消失…」

「什麼都沒能結束，什麼都沒能彌補！什麼責任都還沒能盡到！你全奪走了，從我們那，奪走了我們的責任，悔恨，以及一切！這就是守護國家，守護世界的我們，所被給予的報酬嗎？我們不是爲了這些東西才拼命活下來的，我們倖存下來，是爲了要實現那些沒能活下來的人的遺憾。那絕不應該是你能將所有都終結的世界。」

「但是，即便如此，爲了創造只有靈魂的樂園而不惜毀滅世界，那真的是必要的嗎？爲什麼，一句話都沒對我們說就做了那種事？」

「爲什麼要受苦？你們已經非常痛苦了啊！世界變成那樣大家都很開心不是嗎！沒有爭鬥的必要，無論是誰都可以沒有嫉妒，沒有怨恨的生活下去」

…這樣一來，也不能光是責備密特拉了，因爲我也覺得有些事我們沒有必要告訴這個世界的人。

艾爾夏茵嘴巴半張着，驚訝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對你來說，那樣或許不算毀滅呢，但是對我們而言，那與毀滅無異。」

即使現在，一回想起來心還是會作痛。

至少，要改變世界的話，希望是在所有的弔唁結束之後。

但是，比起艾爾夏茵，我更先無法忍耐了。

艾爾尤菈絲後退了一步，與密特拉保持了距離。

爲了向沒能守護的子民謝罪。

我則是用沒有感情的，淡淡的表情回視着她。

「嗯。我曾經比誰都要接近伊娃莉絲大人，在她身邊獻上祈禱，爲了因戰爭而受傷的人來回奔走，也因此，在失去如同自己孩子的子民後，我比誰都要無法忍受。伊娃莉絲大人的悲憫之心確實令人尊敬…」

「爲什麼你不能理解呢？我明明只是想要拯救Necrosis的你們也包括在內的，我的世界而已！」

「……好過分啊，小晶」

「什麼責任也負擔不了，也無法對失去的生命視而不見。我要用怎樣的面目，怎樣的心情，說出接受那個世界的話語？」

密特拉一邊撲簌撲簌地落着淚，一邊責備地看着我。

「是呢，實現了。誰也沒有爭鬥的理由，永遠和平的世界。所以說，能在只有靈魂的世界生活下去的話，使我們的肉體和居住的世界消失也沒關係的嗎？」

「……無論如何，都回不到從前了嗎？」

「我不會否定你所祈願的世界的全部。作爲曾經侍奉您的神官，只有這一點是肯定的」

艾爾尤庇特則露出難過的表情，劍尖顫抖着垂下。

艾爾柯蘿絲手掩着嘴，顯得困惑不已。

「……水晶，是女神的神官？」

說到這裏，我緊緊咬住嘴脣。顫慄地吐出一口氣，然後抬起頭，再次直視密特拉，開口說道。

「到底怎麼回事……?」

「是要我說明嗎。我們的世界已經毀滅了，不是其他人，正是你親手造成的」

「我並不是想讓這個真相人盡皆知。說到底，我們的世界和這個世界的魔法少女沒有關係。只是，要是問及我們爲什麼要做這些事，之後不論多少次我都會告知。即使被說卑鄙，我也會堅持實現我們目的的道路，絕不動搖」

「……爲什麼你要哭？是認爲想要哭泣的只有你嗎？」

「…小晶」

「……密特拉，這次就放過你。帶着那些孩子回去吧」

所以我沒有哭泣，那個還能流淚的我，早已隨曾經的世界一起消失了。

爲了報答先逝的同伴。

「不會的！因爲，不是誰也沒有死嗎！？世界不是變得和平了嗎，誰也不用再相互爭鬥的世界不是實現了嗎！」

「…並不是，欺騙」

「因爲時間刻不容緩啊！在那兒重新建立國家需要花費太多時間，我的子民根本等不了那麼多時間啊！」

「因爲那是這個世界的人不知道爲好的事情！」

總有一天，我們會走向死亡。

「爲什麼，要讓我們活着。我們都有着責任。很多人在半路就倒下了，沒有拯救到想要拯救的人。有時因爲我們的力量不足而失去的性命也有。不是隻有你在揹負着子民。你覺得我們能在沒有完成責任、什麼都還沒清算的情況下，輕鬆自若地接受嗎？」

「即使如此，你也應該要問問我們的意志…我們什麼覺悟都沒有，突然之間就被奪走了一切」

「所以說，我不想讓你們再受傷了——」

在最後，我只說了這句話，然後便轉過身背向密特拉。

在密特拉旁邊的艾爾柯蘿絲她們也沒有要做什麼的樣子。

「……水晶」

突然，身邊傳來一個聲音。

不知什麼時候，艾爾夏茵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

「……嗯」

只是安靜地如此告別。

我和艾爾夏茵手牽着手，離開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