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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話 照燒雞禸

《瘋狂廚房》 · 荻原數馬 · 5361 字

「我是爲了什麼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呢……?」

晚上八點半,即將打烊。會因爲心情而直接關店的時間。

常上門光顧的金髮青年喫完炸雞塊套餐,看着空盤子嘀咕。這應該算是「對別人說的自言自語」吧。

客人只有他一個,假裝沒聽到大概也不行吧。擺明了無視人家又不太好意思,因此我決定陪他玩文字遊戲。

「因爲你老爸老媽避孕失敗了啊。」

「等一下!給我等一下!」

我自認這句講得不差,但是這名青年好像不怎麼滿意。

「……怎麼了嗎?」

「不是『怎麼了嗎』吧!雖然我沒有期待能得到什麼正經的答案,但是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青年,有句話我要先說。」

「什麼話?」

「慎選商量的對象。」

他的眉毛頓時固定成八的形狀。

「……說得也是。」

金髮青年露出「還有一肚子話想說,不過已經死心了」的表情。

「怎麼啦,以爲會聽到一頓膚淺的說教嗎?」

「嗯,我本來以爲會是這種場面……」

「開什麼玩笑。我看起來有了不起到能夠對別人大放厥詞嗎?」

「不像耶。」

「對吧?」

「就算你這麼說……」

「嗯,看樣子你很中意,那就再好不過。整瓶給你,之後怎麼喝隨你高興。」

我隨手抓起酒瓶,倒了一大杯後一口氣喝乾。這玩意兒真的好喝。雖然人生不是隻有酒,但在喝的時候當成是這樣也無妨吧。

青年客氣地伸出筷子夾起照燒雞肉放進嘴裏,接着喝了一口葡萄酒「啊啊」地感嘆。

「條件真嚴苛耶!」

「不,你還是稍微在意一下吧。把這件事放到腦袋某個角落,然後差不多十年之後回想起來。」

他現在這副德行,就是所謂「在青菜上灑鹽」吧。青年縮起身子的沮喪模樣,令人看了都覺得過意不去。這是怎樣?我的錯嗎?

這已經超出妄想的範疇,連我也忍不住出聲。這就叫天啓啊。

「對吧?好喝的酒和好喫的下酒菜。這才叫人生。」

「……這玩意兒該不會非常貴吧?」

只不過,它不是最棒的。我也常常在睡前喝酒。

──他這麼表示。他沒說是爲了哪件事賠罪,我也不打算多問。由於心裏並不是沒有底,特別挑明未免太不給人家面子。多半是指漢堡排的事吧。

「這裏是洋食店。不是那種有人坐檯的酒吧,也不是新興宗教。不是讓你找人閒聊或者做人生諮詢的地方啦。」

「已經到人生的規模啦?」

「你又講得這麼露骨……」

順帶一提,這瓶特別珍藏的高級葡萄酒,是我的廚藝導師藥師寺仁先生拿來的。

我走到店後面的倉庫,在酒窖裏挑選起來。雖說是酒窖,但不是那種擺了很多酒的地下室,比較類似能夠維持固定溫度與溼度的專用冰箱。

「我想也是,畢竟我只是隨口說說的嘛!」

這麼說的青年,露出還有些僵硬的笑容。

待在吧檯裏,微笑着說出「年輕人啊,聽好……」,留下正向名言,帶給對方人生重大影響的立場。

『巨乳美女也就算了,對一個臭男人親切幹什麼?差不多就好啦。』

「真要說起來啊,別人又沒有特地問,還一臉得意地靠過來,用『身爲人生的前輩呢,嗯,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起頭,滔滔不覺地講些廢話,只會讓人不爽吧?」

「可是什麼都不說,也會讓人覺得寂寞耶。」

──他還說了這種話。

「完全聽不懂耶……」

「會想扁他一頓。」

「我請客,喝吧。」

沒有什麼對話,唯有門外的喧囂聽得一清二楚。

把雞肉裹上太白粉煎出顏色,用酒蒸過,然後加入醬油、味醂和糖煮到入味。色澤鮮豔的照燒雞肉就此大功告成。這是明天每日特餐的材料,不過用個一餐的份應該無妨吧。

「我弄點雞肉料理給你下酒,你就喫吧。」

「請問這是……?」

「咦,不知道嗎?我明明是常客耶!」

『爲了鼓勵年輕人而拿出來的酒啊,等到差不多十年之後,他才發現:「原來是那麼好的酒啊。」……這種發展,不是很棒嗎?』

空腹喝酒對身體不好。酒能帶出料理的味道,料理能凸顯酒的美好。我認爲,這纔是好的喝法。至少在喫飯的地方就該這麼喝。

「我啊,好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一直喊『喂,青年』也沒什麼意思吧?」

惡魔的主張實在很有道理。

「該怎麼說呢,這個……這種感覺真不錯耶。」

『這是爲之前的事賠罪。』

「別在意。」

儘管疑惑,他依舊低下那顆金色的頭。究竟是這傢伙本來就很老實,還是酒讓他變成這樣呢?

沉默不至於令人難耐,有件事卻令我在意。儘管說了只提供酒和地方,還打擾他沉思實在不太好,但我還是很在意。

「店長還是老樣子很突然耶……嗯,倒也不是裝不下啦。」

『反正那個小鬼也不懂什麼酒,隨便拿一瓶灌醉他吧。』

「我知道你很煩惱。年輕人思索人生並不是在浪費時間,這件事很重要。可是啊……」

看樣子他明白了。

「焚身廚房特製!下酒照燒雞肉完成!」

這個提議連我和惡魔都被嚇到了。呃,當然這只是我的腦內會議。

「小哥,這玩意兒你喝嗎?」

講到這裏我暫時停下,盯着青年的臉。他以松鼠般的大眼睛回望……爲什麼我要在這種時間和一個男人對看呢?

「唉,也是啦……」

總之我當他接受了,這就開始動手吧。

這傢伙是怎樣,有夠麻煩。看樣子,他是一個人想着想着,思緒就不斷往壞的方向飄去。在這個時機搭話或許是正解。

看樣子這傢伙還講不夠。他到底想怎樣啊,真是的。

太好了。如果他在這時候說完全不懂酒的味道,我大概會哭出來。仔細一想,我的行動實在太沒計劃。雖然平常就是這樣。

『這玩意兒真的很好喝,人家卻以「接待用酒」這種無趣的名字稱呼它。如果是你,應該能換個比較好的喝法吧。』

天使的辯解有點牽強。

回到吧檯亮出酒瓶,青年疑惑地抬起頭。

「喂,青年。肚子還裝得下嗎?」

……我原本以爲會這樣。

這下子就決定拿便宜的了──正當我準備起身時,天使再度悄聲說:

如果真是這樣,身爲一個大人還把他丟着不管,這樣對嗎?

「有什麼不對嗎?」

挑出特別珍藏的一瓶後,我想了一下,又拿出另一瓶比較便宜的。好啦,該怎麼辦呢?

「店長,這樣很沒規矩喔。」

訣竅在於,建議內容不能太死板,要停在「放輕鬆過日子就好」這種程度。

「……可以嗎?」

我拔出有年份的瓶塞,將酒倒入葡萄酒杯中。

這是出於善意贈送的禮物,身爲一個人、一個男人,好像不該在乎它的價格,然而這是一瓶恐怕要價數十萬的世界級名酒,我自己實在買不起。

爲了鼓勵年輕人而讓人家喝,應該與他的心意相符吧。

「可以。我沒辦法解決你的煩惱。要說有什麼能做的,頂多就是準備一個能讓你思索的地方,還有請你喝點酒。男人的溫柔,也就這點程度啦。一來我只能做到這裏,二來你也不該對他人有更多期待。」

「你在講什麼啊?在廚房喝酒就該站着喝。」

『咦……』

說着,我們相視而笑,交談到此爲止。他盯着葡萄酒杯看,偶爾纔回過神讓酒滑過咽喉。我也什麼都沒說,開始準備明天的食材。

青年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舉杯就口。接着「哦?」的一聲,原本陰暗的臉稍微有了點光彩。

「誰管你。要愛就花錢去洗泡泡浴。」

這種說法或許相當老套,但是我有種天使和惡魔同時在頭上說悄悄話的感覺。

儘管有所自覺,對方答得這麼快還是令人有點難過。

『他的姐妹搞不好是美女呀!』

青年一邊喝,一邊打量酒瓶的標籤。

「雖然明顯不對,但是我現在不想否定。」

『我懂……』

說不定,他是因爲找不到人商量而鑽牛角尖,最後在明知來錯地方的情況下,依舊走進這裏。

「嗯,我姑且算是已經滿二十歲了啦……」

說着,我把酒瓶擺在吧檯上。於是青年看着我問:

「啊,是……」

「我懂……」

那就好。如果在這時被拒絕,我不就成了個傻子嗎?

『鼓勵年輕人的時候不要吝嗇。』

「這是在暗示我是個弱雞嗎……」

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呢?

好,就這麼辦──於是我抓起珍藏的葡萄酒站起身。價格雖然相當誇張,不過想到有可能左右一個男人的人生,就覺得這很便宜。

他的模樣令人看了很愉快,但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說起來,我還不知道這傢伙的名字呢。

話說在前面,就算是比較便宜的葡萄酒也不難喝。這家店不可能有難喫或難喝的東西。

青年一把從我手裏搶走酒瓶,往自己杯裏倒酒。看樣子他很中意這瓶酒。

「我可沒有閒到玩這種無聊的諷刺。真要說的話,我和你加起來是照燒雞肉!」

而且,他把這玩意兒交給我時,顯得有些寂寞。

『視情況連母親也可以!』

「好喝……嗯,這個超好喝耶!」

此刻他只有喝酒,沒有下酒菜。也就是所謂的「空酒」。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非常感謝你。」

我試着模仿自己想像中那種多管閒事的說教混蛋講話,結果出乎意料地像樣,或者該說真虧我能演得這麼欠揍。

雖然他剛剛纔喫完炸雞塊套餐……

聽到我這麼說,青年不知爲何一臉不高興。

浪漫擺第一。換個角度看,這不就是一個讓我拿下「老爹」位置的好機會嗎?

就這樣,我華麗地迴避掉談青春往事,把喫完飯的小哥趕出去,開始收拾善後和準備明天的材料。

「不管你來店裏十次還是一百次,沒什麼契機,我就不會去問名字啊。我這裏既沒有預約也沒有賣便當,所以不會有『是的,某某先生對吧。晚上七點恭候您大駕光臨』之類的對話嘛。」

「那就趁現在記起來啦。我的名字叫……」

「啊,慢着。先等等,Wait!」

「……怎麼啦?」

「問別人名字之前,自己應該先報上名來。應該先由我自報姓名吧?」

「呃,可是我已經知道店長的名字了……」

「所謂的禮節,有時會繞點遠路。我叫日野洋二,洋食店老闆。請多指教。」

我伸出手之後,青年也順着現場的氣氛伸手,來了個沒什麼勁的握手。儘管這麼做是否真的必要令人懷疑,不過就別想太多吧。禮儀就是這樣的東西,嗯。

「呃,敝人是牧野坂次郎……你好。」

聽到青年……不,牧野坂的姓名之後,我「嗯」的一聲低吟,但是我沒自信到明天早上還會記得一個男人的名字。

姓名的後半已經從記憶中脫落,對他的認知只剩「有點像拉麪店的傢伙」。

這也沒辦法。工作上來往的對象,常常只需要記人家的姓就好。倒不如說一般來說都是這樣。

我和他都沒有名片。

「話又說回來,照燒雞肉的顏色真的很漂亮耶。明明都是常見的材料,卻能做出這種顏色,真是不可思議。」

一口兩口雞肉,然後是一口兩口葡萄酒,牧野坂喫得很快。夾起最後一塊時,他突然停下動作抬起頭來。

「這是在說:即使平凡如我,只要下點工夫一樣能發光發熱嗎……?」

「咦?」

「『咦』是指……」

「我在料理內放的心意,只有『這玩意兒好喫喔』而已。透過料理傳遞訊息,只會變成雜質!」

「啊,是。也對……」

「喲,筍乾老弟!」

看樣子我記錯了,他露出結合無奈與死心的表情──

……我原本打算笑着對他這麼說,但是他緩緩抬起的臉,出乎意料地不但沒有半點懊悔,反倒顯得神清氣爽。

他大概會對着杯子上自己那張血色的臉問些什麼吧。

此時,他似乎想起什麼,於是回過頭來。

牧野坂揮揮手走向店門。

我靜靜對他搖了搖頭。

要記住一個有雞雞的人叫什麼名字真的很難。

「好啦,已經是好孩子和壞孩子都該回家的時間了。回去打一槍、洗個澡之後就睡覺吧。恭候你再度光臨。希望下次你的臉色別這麼糟糕啊。」

他依依不捨地晃了晃瓶子,但只有幾滴酒散落在杯子周圍而已。

「我可以拿走這個空瓶嗎?」

儘管我自己也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不過太麻煩了,所以就當成是這樣吧。

說着,他低下頭。於是我輕輕放下準備指着他並哈哈大笑的手,只露出曖昧的笑容。

「煩惱哪有分什麼高下。在這個看不見未來方向的世間,我不覺得因爲摸黑而迷路有什麼好丟臉的。」

「是是是,店長果然是這種人。我還會再來這間小店喫飯的啦。」

若無其事的溫柔與適度的放置不管。男人之間的交流,就是這樣啦。

「多虧店長,我現在冷靜下來了。謝謝你。」

「是牧野坂次郎啦……」

「如果是這樣就再好不過,可是你的煩惱解決了嗎?」

只不過,我沒打算在這種時候講那些往事。一個男人炫耀自己揹負的東西,違反了我的美學。

這種互動重複大約五次之後,我總算記住「牧野坂」這個姓。

很像拉麪的名字。竹輪?叉燒?還是魚板?

『唉呀,真遺憾啊,牧野坂老弟!』

日後,他來店裏時──

我倆相視而笑。

聽到我這麼一喊,他便回了個看見笨蛋的眼神。

「哦,有點意外耶。我原本還以爲店長會嘲笑我這種一直想不開的人。」

青年離去之後,店內只剩我一人。將餐具放進洗碗機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說到這裏,牧野坂自嘲地笑了笑。

「就類似接觸到他人溫柔的紀念吧。我在想,要是心情又沮喪時,看到它說不定能讓自己好過一點。」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重要的只有準備明天的食材。

「這些年來我的腦子裏又不是隻有飯和女人。雖然我很希望能這樣就是了。」

「到時候我會再來這邊喫飯。」

「認真地爲這種事煩惱,感覺很蠢、很丟臉對吧……」

「搞不好只會想起葡萄酒和照燒雞肉的味道喔。」

──這麼訂正。而且過三十分鐘我就忘了。

「不,那個,該怎麼說呢……只是對於將來有一股我自己也搞不懂的不安變得很強烈,倒也不是什麼解決不解決的問題啦。只是一開始思考,心情就無止盡地一路探底……」

他也好,別人也罷,這些傢伙到底都把我當成什麼人啦?我也曾經像一般人那樣苦惱過、戀愛過、認真地想要去死過。

「啊,對了……」

說着,他露出笑容。不是自嘲也不是苦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既然能夠讓年輕人恢復笑容,請這瓶酒也就有價值了。謝啦,藥師寺先生。

「這倒是無妨……」

就這樣,我們再度回到各自的世界。我繼續準備明天的食材,牧野坂沉入思考的海洋。

「那傢伙叫什麼名字啊……?」

「對了,是筍乾。」

此時我不經意看向上面的時鐘,已經過了十點。這些沒營養話題聊得真久。

任何事物都有結束的一刻。牧野坂手裏的酒瓶只將空酒杯裝了兩成左右就宣告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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