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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瘋狂廚房》 · 荻原數馬 · 6310 字

店裏似乎有點吵。

不,與其說是吵,不如說是悄悄話講個沒完沒了吧。理由倒也不是不曉得。

我瞄向廚房,同時避免和當事者對上眼。

因爲有藝人來到我們店裏。不,稱呼他爲藝人恐怕不太精確。人家只是上電視的機會多而已,本業是廚師。

熱門料理對決節目「調理達人」的固定班底,二十戰無敗的帝王。他在高級飯店頂樓有自己的店,可說是超一流的名廚。

若要問這種傢伙怎麼會異想天開跑來這種小不拉幾的洋食店喫飯,那麼答案很簡單。因爲他和我算是故交。

他是我就讀廚藝學校時的學長,名叫藥師寺仁。

以前修行時,他似乎曾經被滾油潑到頭上,導致嚴重燙傷。因此,他總是戴着遮住右半邊臉的鐵面具。

老實說吧,他是個好男人。時尚紳士的代表,會走路的強制排卵裝置。雖然我不認爲一點點小燙傷會影響他的魅力,然而根據當事人的說法,這麼做是爲了避免顧客感到不安。

話是這麼說,不過戴鐵面具還是很怪吧?

雖然不曉得他的行程是怎麼排的,不過至少應該比我忙纔對。

「好啦,客人也來得差不多了吧。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藥師寺先生以低啞的嗓音說道。根據經驗,每當他講得鄭重其事,通常就不會有什麼好事。如果可以,我很想什麼都不聽就把他趕出去……但是考慮到從前的交情、來往等不能這麼做,至少得聽聽他講什麼纔行。

「洗耳恭聽。不過抱歉嘍,我這家店有點吵。」

「無妨。我是做賣臉的生意。」

藥師寺先生以自嘲口吻這麼說道。那個可疑的鐵面具,大概也有營造話題和宣傳的功能吧。像他這種天才級的法國料理廚師,單單會做一手好菜似乎不夠。

真討厭啊。一扯到錢和生活,人就沒辦法純粹。

「我要說的非常簡單。下一次的『調理達人』,希望你以挑戰者的身分出場。」

「不幹。我父母嚴格規定,不準拿食物來玩。」

根本不用考慮。把料理變成雜耍表演,這種事我可不幹。

小聲這麼說完之後,內海先生便喀滋喀滋地喫了起來。其他客人也默默開動,頂多偶爾「嗯、嗯」地點頭。

回想起來,三十多年前我該把路讓給那一億多個同伴纔對。人應該對別人親切一點,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漂亮,日野老弟。」

我們以眼神如此對話。儘管覺得無言的對話成立或許是我想太多,不過以阿香的思考模式來看,應該相去不遠纔對。大概吧。

某人發出低吟。是彷彿已經看穿我動作的藥師寺先生嗎?是對調理方式興致勃勃的花咲同學與菊池同學嗎?還是發現藏酒的地方,因此眼神有如盯上獵物的阿香和內海先生呢?雖然不曉得正確答案,不過第三個最恐怖。

就在大家選擇先觀賞、聞香時,最先採取行動的是內海先生。所謂的空氣不是用讀的,而是用吸的。不,乾脆用喫的!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什麼~我沒聽到耶~?恐怕要看這道菜的水準而定喲~)

可能是聽到藥師寺先生的嘀咕了吧,菊池同學可愛地歪頭。

「請你做一道『調理達人』比賽預定要做的料理──漢堡排吧。拿到三星級餐廳當成晚餐菜色也不奇怪的那種。希望你能夠說服我,你是基於信念才選擇這條路。」

「不過,花在調理上的時間頂多才十五分鐘。自制多蜜醬應該需要花費不少時間纔對,店長是怎麼做到的?」

他彷彿在說:日野洋二這個男人,就該是這樣的傢伙……

「不勞您費心。這個小小的廚房就是我的世界。」

太好啦!認輸了吧,你這個滿身法國味的面具混蛋……我沒有得意忘形到說出這種話。

太青澀了。不過,對我而言是真理。或許該說是年輕時犯的錯誤吧,這種話不需要特別說出口。有些往事一提起來就會令人非常尷尬,難保別人會在背後怎麼指指點點。

「哦,這樣……」

「沒有錯!我會準備非~常好喫的漢堡排,稍微等我一下喔!」

就當成所有客人都接受了吧。

突然跑來說「給我上電視」,拒絕之後又說「因爲是洋食店嘛」,等我生氣就說「那就做出來」。仔細想想,這也太瞧不起別人了。

藥師寺先生開口說道,他冰冷的眼神似乎已經看穿了。不行。一絲冷汗流過我的背脊。就算出其不意地拿釘棒砸下去也只會被架開,而對方的拳頭會直接打在我臉上──我腦中只浮現這樣的畫面。

花咲同學犀利的吐槽讓我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那麼、那麼,我就先嚐一口……」

「阿香,收起看板,把門鎖上。現在就去!」

菊池同學聽完之後,一臉似懂非懂的表情。

「所謂焰燒,就是指在調理過程最後把酒精度數高的酒類倒入平底鍋,點燃大火讓酒精一口氣揮發的技巧,在料理牛排之類的食材時很常用。這麼做不需要發出怪聲,所以這部分就別在意了。」

「我、我說過那種話嗎……?」

嘴裏嘀咕着這種失禮言論並收起看板,開始拉下鐵門。

於是坐在她對面的花咲同學一副「我等很久了」的模樣,用中指推了推位置沒偏的眼鏡開始解說。看來,這兩人向來是這樣。

現在店裏還剩四個客人。在這種緊繃的氣氛之中,沒人大叫也沒人逃跑。

「你能保證這句話裏沒有半點對於高級料理的嫉妒或偏見嗎?」

啊啊,總覺得很想哭。再見了我的珍藏。

「這家店裏只有傻子嗎……」

原本的較量對手,必須讓他認同我的人──藥師寺先生又是怎麼想的呢?他看着清得一乾二淨的盤子沉默不語。

這種醬不是做來賺錢的。這是我爲了自己享受而事先做好放在冰箱的珍藏品,完全沒考慮成本。

阿香曉得說什麼都沒用而死了心,靜靜地走向客人們坐的那幾桌。

新來的那位工作服男子,則是一副「你們這樣行嗎?咦?只有我格格不入?」的模樣東張西望,令人擔心他會不會脖子痛。碰上異狀卻沒有人感到異常,這也未免太異常了。

這種時候不能慌,我用了句聽起來感覺不錯的臺詞搪塞。這種說詞就算沒辦法讓人接受,對方應該也不會想追問下去。

「店長,收看板也就算了,但是鎖門會讓客人沒辦法回去,這樣不行吧……」

阿香以「我到底在說什麼啊?」的自暴自棄口吻這麼宣告,但是在場沒有一個人打算起身離開。

藥師寺先生輕咳一聲。

都喫得這麼幹淨了,總不會說「這種東西不行啊」之類的話,然而他一直保持沉默還是令人感到很不安。

花咲同學點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這應該是沒打算離開的意思吧。坐在她對面的搭檔菊池彩同學則是「真沒辦法」地聳聳肩。她似乎也沒打算移動。

「……嗄?」

這是法國料理界「皇帝」的挑戰,非得正面迎戰不可。

「呵哈哈哈哈!哪有人會笨到在表演開始之前讓觀衆回去啊!」

阿香正竊笑着看向這邊。顯然她以後會三不五時拿來調侃……

面對藥師寺先生的我偷偷瞄向別處,最後目光落在腳邊。那裏有根防盜用的釘棒。無論對方是爛醉的客人還是強盜,我都不想拿神聖的菜刀指着食材以外的東西,因此做了這種準備。我已經用這玩意兒趕跑強盜好幾次。順帶一提,這根釘棒是第三代。

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爭執。先屈服的人是我。飯好不好喫,這種事用嘴巴爭論也沒用。廚師的舌頭是爲了喫而存在。我放鬆肩膀之後,藥師寺先生周圍的氣氛也和緩了下來。原先一觸即發的情勢似乎已經解除。

在我心裏,某個叫廚師魂的東西熊熊燃燒。總而言之,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拿起菜刀,讓他喫我做的菜。我很期待看見足以颳走那張面具的反應。

但是我很清楚,他並不是打從心底瞧不起洋食店。

剩下那一個是新面孔。大概是在附近的工地忙完之後來喫晚飯的吧,這名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性瞪大眼睛四處張望。畢竟眼前有兩個廚師散發犀利的殺氣,其他客人看在眼裏卻若無其事地喫飯,會慌亂得不知所措大概也是難免。

接着,兩個女高中生似乎也喫完了。至於味道如何,光是看見她們的表情就不用多問。不過我還是想聽到人家的讚美。

「啥?」

「呃……阿薰,麻煩解說!」

「雖然不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阿香心想:「你們沒聽到嗎?」疑惑地歪頭,但是兩名女高中生裏從各方面來說都比較大的那一位花咲薰同學,就像要代表所有客人似的推了推厚片眼鏡。

阿香俐落地把盛上佳餚的盤子端給所有人。接着阿香發現多出一盤,有些疑惑地往我看了過來。

大笑與火柱升起。火焰彷彿要把天花板烤焦般熊熊燃起然後消失,剩下的只有令人心曠神怡的熱氣與芳香。

「我也有同感。」

真要說起來,對廚師而言所謂的勝負,就是能不能讓客人說好喫。我根本不想對陌生人的料理挑三揀四。那些評審居然高高在上地幫別人分等級,厚顏無恥也該有個限度。啊,不幹、不幹。

「這種廉價的挑釁……我接下了!」

「不就是因爲做不出真正好喫的東西,纔會搬出這種藉口嗎?我是這個意思。『因爲便宜所以沒辦法』、『因爲是大衆食物所以就這樣了』之類的……」

怎麼連這傢伙也在講些莫名其妙的話啊──阿香就這麼愣在原地,此時我從她背後以非常友善的聲音回答:

就在我緊張得喉嚨乾渴,準備催促他說些什麼時──

「哼哼……每一位廚師都會施展魔法。」

「哎呀,太好喫了!烤得能夠讓筷子遭受抵抗的酥脆表面和溢出的肉汁完美調和!那種火力是爲了火烤表面對吧?」

我在煎漢堡排的平底鍋裏倒入白蘭地。

「口感好的漢堡排實在難找呢。自制多蜜醬和新鮮蘑菇的組合怎麼都喫不膩,讓嘴巴和舌頭非常滿足!」

「藥師寺先生,你是要我怎麼樣啊?」

和方纔的挑釁相反,短短一句話能夠感受到他對於料理的熱愛,以及對於我的關懷。啊啊,這個人果然沒變。對我來說既是老師也是學長的藥師寺先生還是以前的他。

即使對這點心知肚明──

「焚身廚房特製漢堡排,自制多蜜醬版完成!趁熱喫掉吧!」

藥師寺先生似乎感到很遺憾。他這句話的語氣,似乎還帶了點鬆了口氣的感覺,是我聽錯了嗎?

最先喫完的人,依然是內海先生。他「啪」的一聲放下筷子。

至於內海先生根本不爲所動。

雖然有準備刀叉,不過他好像打算用筷子喫。他試着切成一口大小,卻因爲意外的抵抗而有些喫驚。沒錯,表面有點硬。

「那就好。」

「和只爲了一個有錢人做飯的廚師相比,爲十個窮人做飯的傢伙要偉大十倍──以前你曾經這麼告訴過我吧?」

「我原本以爲,讓世人認識你是我應盡的責任……」

大概是懶得一個個問了吧,阿香她──

「因爲和食物有關的理由而被店長監禁,這是常有的事吧?」

「嘎哈哈哈!」

「雖然店長是那麼說的啦。呃~好的,接下來要監禁各位。所以說嘛,那個,請各位逃跑吧。」

「漢堡排搭配

焰燒

嗎?以這種手法來說火力太強,看來目的並不單單是爲了留下酒香而已呢。」

「你這傢伙……」

「是的。」

一旦肚子餓,就算得毆打上司也要外出的不良上班族內海先生一副彷彿早已明白「制止也只是浪費力氣」的表情繼續喫着飯。

他輕聲說道。

「不準拿食物來玩嗎……還真是嚴格。」

(那是妳的份。所以說那個,希望妳能忘記我丟臉的過去,麻煩妳了。)

經常光顧的兩個女高中生,一臉「又來了」的傻眼表情。

內部要儘可能鮮美多汁,表面最好能煎出酥脆的口感。我得出的答案,就是從櫥櫃深處拿出來的白蘭地。

他苦笑着攪拌咖啡。

有種風潮是肉越軟越好。不過,那種只用筷子輕輕一夾就碎掉的漢堡排,實在愚蠢到了極點。

正當我在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廚房裏面有什麼嗎?」

順帶一提,每當看見料理漫畫之類的作品裏冒出什麼夢幻魚、超稀有部位的肉,就會讓我覺得非常掃興。所謂專業人士的料理,必須確保穩定的進貨管道並且端上桌給客人。那種僅限一天專門用來舔評審屁眼的料理,只能說是娛樂。

氣氛變了。這個男人沒頭沒腦地講什麼啊?我瞪向藥師寺先生,但是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面具底下那雙閃着詭異光芒的眼睛,宛如在深淵裏對人耳語的惡魔。

「你居然會乖乖聽父母的話,真令人意外。」

儘管有和、洋、中以及其他許多不同領域,不過只要是個好廚師,他就會向對方表示敬意。打從一開始,這就只是一場要讓我認真起來的猴戲。

我不認爲空手和麪前的男人互毆能贏。但是,用這玩意兒奇襲呢?

「哦……」

「不過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接下來可以免費喫到店長的特製料理對吧?」

那道漢堡排是我味覺與技術的集大成。但如果是他,應該只要喫一口就能完美重現我的手藝吧。有種對方讓出勝利的感覺,令人難以釋懷。

我並不認爲自己真的說服了他。看來我有很多需要加強的地方。

仔細一想,一開始根本不需要挑釁。我有義務得到他的認同,也可以說我欠他人情。

《瘋狂廚房》1 第六話插圖(1)
《瘋狂廚房》 · 1 · 第六話 · 第1張插圖

「她也是個傻女人啊──」

藥師寺先生以寂寞的口吻說道。此時我要發言就必須謹慎,所以回答得慢了一點。

藥師寺麗──我在廚藝學校時代曾經交往過的女性,直到現在我依然會想起她的富家千金。藥師寺仁是她的哥哥。

我語帶苦澀地回答:

「她沒有半點過錯。因爲我就是這樣的男人。」

我們什麼都沒說,但我們確實對話了。彼此都沉浸在那段快樂的過去裏,有年輕時的我、她,以及藥師寺先生。照理來說不可能都是些令人開心的事,然而回憶裏的我們臉上都是燦爛的笑容。

……回憶,就該令人懷念。我露出與年輕時笑容相對的自虐苦笑,用力拉起動作不太順暢的鐵卷門。

這道沉重而老舊的鐵卷門,簡直就像現在的我。

「好啦,各位。餐會到此結束。感謝今天的光臨,快點回去……還有要對你說聲抱歉,突然把你牽扯進這種事。」

不能讓人家覺得這家店很怪,所以我決定姑且補救一下,對那位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性這麼說。

「哪裏,我纔要感謝你招待這麼棒的東西。因爲平常很少喫什麼高級的東西,所以只有『好喫』這種老套的感想。」

聽到男子這種簡單俐落的感想,反倒讓我覺得很開心。雖然基本上都是讚美,但我不太喜歡那種修飾過度的長篇大論。應該沒有任何讚美的話語,能夠勝過埋頭猛喫之後剩下的空盤吧。

底部寫着「喜喜」的拉麪碗很多,我個人很喜歡這種風格。把湯喝乾之後纔看得到喜悅字樣不是很好嗎?

「沒關係,這樣就好。反正喫飯的感想,不外乎只有『好喫』、『難喫』和『隨便』這三種而已。」

「『隨便』也包含在內啊?」

「有時只能這麼說吧?像是小口小口地喫完後說聲多謝款待,沒有任何感想就走出店門的時候。」

「的確有呢。像我們工地的便當,總是介於『難喫』和『隨便』之間。」

「明天。」

我面部抽搐,以僵硬的動作和男子握手。

藥師寺先生在不遠處笑着把這一切看在眼裏。

「平常沒有,不過一次應該行吧。要幾人份?」

「這樣啊!哎呀,多謝你啦!」

面具底下的眼睛似乎在這麼說。

「那我就做吧。」

『你也沒變呢。』

我這人總是這樣。如果對方無法理解我的藝術,要我多冷酷都行;但是碰上稱讚我做飯好喫的人,我就會想多給些好處,不想辜負人家的期待。

「呃,交貨日是……」

我很想大叫,很想當場在地上打滾,很想翻桌大罵「誰做得到啊混蛋」。

喀嚓──我彷彿聽見踩到地雷的聲音。假如輕舉妄動,就會立刻爆炸。

「……啥?」

我這才把目光移到男子胸前的名牌。除了「黑崎」這個姓,還有「現場監督」幾個字洋洋得意地坐鎮其上。

但是我做不到。男子笑容可掬,一副真的很期待便當的表情。面對一個這樣的男人,我怎麼能說自己做不到呢?他很期待喫到我做的飯,怎麼能讓他……!

「對了,你這邊有賣便當嗎?我們平常訂的便當店,下次剛好休假,我想請你做我和同伴們的份。我很中意你這家店。」

「我懂……」

和爲了一個人做高級料理相比,爲十個人做便宜的飯要偉大十倍。就當成能夠把飯做得便宜又好喫的我非常偉大吧。

我倆起了共鳴,相視而笑。於是我取回逐漸產生動搖的自信。以低廉價格提供許多人每天都想喫的餐點,就是我揹負的崇高使命,根本不需要看見高級料理就自慚形穢。我是開洋食店的。

「五十人份。」

我這裏沒賣便當,外送什麼的更是不在考慮之內。不過此時此刻,我很中意這個誠心誠意讚美我的男人,想讓更多人嚐到自己手藝的慾望湧上心頭。

喂──────────────────────!這個男的在講什麼鬼話啊!

啊啊,換句話說是那個吧?這位大叔不是想和幾個同伴一起開心地喫便當,他有指定整個工地喫哪家便當的權限。而且我必須做五十人份的便當,嗯。一個人做。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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