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白飯的配菜

「我以前就想嘗試用這種方法開店呢……」

相對於露出滿意微笑的我，常客內海先生則是一臉苦澀。如果要講得更詳細一點，大概可以說他的臉就像「水滿到即將溢出來的杯子」吧。

剛開店的十一點。打頭陣的內海先生眼前擺着一大碗熱騰騰的白飯以及油豆腐味噌湯。以上。僅此而已。

「店長，這是怎～麼回事呀？餐券販賣機被蓋住，剛坐下來就送上一大碗白飯，沒了。是那個嗎？白飯配飯，要顧客飯上加飯嗎？」

「對了一半。」

「一半？咦，居然答對了一半？」

內海先生眼裏開始閃着危險的光芒。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咬上來，因此我差不多該公佈答案了。

我遞出阿香用電腦製作的簡易菜單，露出懷疑表情的內海先生一把搶了過去。

「這是什麼玩意兒？白飯一百圓、味噌湯一百圓、納豆一百圓。鱈魚子、明太子、鹹鮭魚……哇，列出好多東西呢。」

「這些全都是白飯的配菜。明白這次的主題了嗎？」

聽到這句話，內海先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

「意思是，點自己喜歡的東西，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喫這碗白飯？」

「就是這樣。」

「有趣的嘗試。不過，這和洋食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別在意那種事！對於賣喫的店家來說，好喫就是正義。只要飯好喫，剩下那些細節都不重要！」

「招牌詐欺叫細節啊……」

「不重要！」

「啊，是……」

我用氣勢把內海先生的疑問應付過去。

合不合理根本無關緊要。要讓這個男人閉嘴，最佳方法就是給他喫好喫的飯，讓他接受現實。

「我覺得這次的嘗試也非常了不起！啊啊，儘管如此！身爲頭號知己的我，卻沒辦法盡情地品嚐美味！」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走向內海先生「誤以爲是餐券販賣機的物體」，抓住蓋在上面的布。

內海先生夾起上頭放了鹽辛花枝的白飯，緩緩送入口中。他滿足地點頭，然後再一口、又一口，不停地喫着白飯。

「不是藏在胯下所以沒問題！」

「店長，再來一碗！然後這次我要鮪魚塊、魩仔魚蘿蔔泥和醬油漬鮭魚卵！」

於是，阿香一臉「你在說什麼蠢話」的表情，揚起嘴角冷哼一聲。那張討厭的笑臉，令人不禁想打她。

這人怎能如此厚臉皮。

原本已經起身準備回去的內海先生，盯着開始喫第一批的阿香看了一會兒後，重新回到椅子上坐好。

「這句話我就當成讚美吧！沒錯，傻子對於男人來說有時是種讚美！」

確實，逼客人察言觀色或許是老闆的傲慢。這裏是大衆店家，應該讓人想喫什麼就喫什麼纔對。

是這樣嗎？我瞄向傻眼的內海先生。

「這個一喫就停不下來啊。明明是午飯卻感覺會超過一千圓，真可怕耶。」

「原來是這樣啊。總之來個明太子和鹽辛花枝。」

於是廚師和客人回到了既定位置。

聽到這句話，內海先生嘴角一歪，似乎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從錢包裏拿出百圓硬幣，宛如下將棋般「啪」的一聲放到吧檯上。然後我們對彼此點了點頭。

內海先生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目光落向菜單。那是「要把熱騰騰白米飯這位潔白無瑕的少女染成什麼顏色纔好呢？」的眼神。

「補上去！」

我用力一扯。

「噫！」

彷彿一個人唱起歌劇的她，一邊誇張地嘆息一邊瞄向我。這傢伙連假哭都不僞裝一下。

雖然把「選你喜歡的」這句話收回就好，但是我不太想這麼做。對女性說謊其實無妨，我也不怎麼在乎這點，但是對料理說謊會違揹我的原則。

「首先來個海膽。」

「至少，這個分量以午飯來說應該沒辦法讓人滿足吧。」

「這個沒錯吧。」

「怎麼可能……」

然而阿香冷冷一笑，一副不打算理會我的模樣。

「再來是煙燻乾貝和……」

「以一碗飯配三個小菜來說，應該是很恰當的分量呀……？」

「呣……」

「內海先生……」

「那麼，麻煩來個感覺比較好的膠帶。」

「這是無妨，不過內海先生你再喫就是第三碗了吧？裝得下嗎？」

我回到廚房，內海先生也換好硬幣坐回原位。

我從阿香手裏接過海報，大致掃過一遍。標題、本回主旨與點餐流程等，寫得簡單易懂。如果每次客人上門都要像對內海先生解釋那樣，實在太麻煩了。

「收到。」

內海先生打開錢包看了一下歪頭說：

「總會有辦法。看到旁邊有人喫得這麼香……你懂吧？」

面對熱騰騰的白飯配上小菜，旁邊還有人一臉美味地正在大喫自己還沒喫到的東西，想讓肚子再裝一點也是人之常情吧。

由於已經是第三碗，內海先生喫得不快。儘管勉強，似乎還不至於喫不完。

「壓低創作性工作的價碼，就是經營者無能的證明！雖然只是花個五分鐘十分鐘就搞定的東西，所以我不會要求什麼高額報酬，但是一碗飯連小孩子的點心都算不上喔！」

「做好嘍，『今天舉辦「白飯之友」活動』的海報。雖然A4大小要說海報感覺太誇張就是了。」

我所能做的不是命令，而是懇求她手下留情，這招對於飯菜當前的阿香根本不可能管用。請求惡狼不要喫羊，有什麼意義嗎？

這時阿香「磅」的一聲打開店門走了進來。她朝着我揮動手裏的幾張紙。

「麻煩再來一碗飯。」

「我倒是覺得很悲哀。」

內海先生再度看向菜單。大概是心情已經調適好了吧，他微微一笑。

雖然搞不太清楚「這個」到底是什麼，不過要把男人的浪漫化爲言語有時會非常困難。

「畢竟種類很多嘛，分別設定不同的價格會非常麻煩。裏頭有些感覺偏貴，也有些感覺偏便宜的吧？實際上成本有差，不過這是爲了營運方便，還請諒解。」

說着，阿香和舉起右手的內海先生擊掌。這兩個傢伙居然莫名其妙地串通了。

「那麼，飯三碗，小菜就九份吧。」

「所以，這場沒人要看的爛戲該結束了。可以吧？」

「那麼，我開動了。」

這不是那種每喫一口就會大叫「好喫──！」的料理，但確實能給人滿足感。

「那還真是光榮。」

我傻眼地把菜單遞給阿香，而她好像早就看準了目標，不瞧一眼就開口說：

「錢在每次點菜的時候付。」

「等一下！你的辭典裏沒有『客氣』這個詞嗎！」

我將海報還給阿香，表示這樣就可以，要她貼在店門上與店裏。

既然都是一百圓，昂貴的和受歡迎的會先賣光也是理所當然。這麼一來，到了打烊時間，菜單不就會變得很冷清嗎？

「爲了今天特地準備的嗎？你是個傻子吧？」

「會對我講這種話的傢伙，通常肚子裏都藏了點東西。」

我打開大型冰箱，從成堆小菜裏拿出兩份放到內海先生面前。

「小菜九份，這會不會太多啦？客人會沒得喫耶。」

「來勁了呢……」

「我知道店長你想說什麼。嗯，我一清二楚。可是啊，什麼成本啊、招待品啊，和客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喔！」

「午餐破千圓或許會有點痛，不過應該能讓人喫得心滿意足喔。」

「人生苦短，胃狹窄。根本沒空跟它客氣！」

「……知道了啦。拜託別點些成本高的東西喔。」

不得已，我只好把手探進冰箱深處拿出黃金海膽，當成給魔王的貢品。

「等等，店長。你的反應是不是太平淡啦？雖說對象是料理，不過花樣年華的大學生對你說喜歡，你可以再『哦耶！』之類的表示開心呀。」

我並不覺得麻煩，反倒懷着「幸虧你有想到」的念頭翻找抽屜，然後把雙面膠丟過去。阿香伸出一隻手，發出「啪」的一聲接了下來。

起先我還在想「感覺比較好是怎樣」，不過馬上就意會過來。大概是指透明膠帶或防水膠布會看得一清二楚，不怎麼美觀這點吧。

雖然菜單上的小菜有海膽，然而那不過是爲了讓菜單看起來熱鬧一點，才基於招待性質放進去的，老實說幾乎賺不到錢，搞不好還會赤字──至少不是爲了讓員工喫而準備的。

「小菜也全都是一百圓呢。」

某方面來說，或許會覺得沒喫到就回去等於輸了也說不定。

她確實地瞄準了弱點。追根究柢，按照要求製作菜單的就是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無路可逃。

承認自己想得太天真的我，只能乖乖照他點的內容上菜。

「嗯，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那麼，讓我領取製作海報的酬勞吧。這可沒包含在一般業務之內喔？」

「唉呀，總之你就喫吧。還是說，內海先生。你是去風俗店只看照片就打道回府的那種類型？」

可惡，這傢伙也是敵人嗎？

不過，都講了要讓她點喜歡的菜色，事到如今也不便強硬拒絕。

「哇喔，有個願意協調的僱主，我真是幸福。」

一直這樣糾纏下去，也只會浪費時間。就在我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阿香似乎決定改變進攻方式，突然用楚楚可憐的聲音說：

他明明沒有狼吞虎嚥，飯碗卻在轉眼間就已空空如也。

隨之現身的，不是平常那臺餐券販賣機，而是遊樂場常用的那種大型兌幣機。

「那種東西……當然沒有！」

他朗聲宣告並放下四枚百圓硬幣，發出清脆的聲響──白飯和三道小菜的份。

「抱歉提了個無理的要求……可是，我好喜歡店長的料理！」

「哈哈哈……可是，我是真的喜歡店長的料理喔。」

「喔、喔。那就白飯一碗，小菜可以選兩個你喜歡的。」

「找錢？喂喂喂，別講這種不識趣的話啦。這種活動啊，就是要像剛纔那樣把百圓硬幣拍在桌上纔好不是嗎？拿出鈔票讓人找錢，就少了點味道。」

阿香貼完海報，拉開吧檯席的椅子坐下，對我投以犀利的眼神。儘管是營業時間，這人卻完全沒在管。

「太棒了。」

「唉呀，沒有百圓硬幣。我用千圓鈔，麻煩找錢。」

「食材姑且不論，進貨的笑話倒是糟透了呢。」

懂。我靜靜地點點頭。

「氣氛也是很重要的！」

成品令人滿意。意外地，阿香似乎有這方面的才能。看來她不是單純的食慾魔人。

「哼哈哈哈哈哈！怎麼樣，明白我有多認真了吧？」

「什麼？」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阿香，說出你的要求吧。不過，麻煩你不要把忙碌的午餐時間拿來悠哉地喫飯喔。」

「這算怎麼樣的沒問題啊？」

「那麼，海膽、乾貝，還有蟹膏！」

「能夠像這樣挑選自己喜歡的配菜，就讓人想喝酒了呢。」

「畢竟下飯的東西，通常也很下酒嘛。」

「話說回來店長，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這可不行喔。」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我這家店不供應酒，而且現在還是大白天吧？」

「法律沒規定白天不能喝酒！」

「我想公司應該有不準酒後上工的規矩喔。」

內海先生露出寫着「苦澀」二字的表情，仰天嘀咕。

「要工作就不能喝酒，但是辭掉工作就買不起酒……」

他似乎在品味人生與世間的矛盾。面對困難時，人人都會成爲哲學家。然而，這種事不需要特地跑來洋食店做。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這樣的活動，以後還會辦吧？」

「嗯，興致來的時候。」

「喔……」

短期內大概不會有吧。

內海先生甩甩頭起身，把手放到門把上。此時背後──

「再來，我要明太子和……」

響起阿香的聲音。內海先生聽到之後，滿懷留戀地回頭。好了啦，快點回去。

內海先生帶着依依不捨的心情離去，其他客人有如換班似的一個個上門。

有人對這種奇妙的營業方式感到疑惑而再三追問、有人抱怨；另一方面也有人若無其事地接受了現實。

「……性感？」

她一邊說一邊環顧店內，大概在找餐券販賣機吧。不過這裏沒有那種東西，那玩意兒在倉庫裏。

「輸送帶的曲線搞不好還比較性感。」

鏡片後的雙眼上下左右迅速移動。她大概已經有了目標，而且正在尋找吧。

「明天開始就是了。」

她默默將十枚百圓硬幣塞進回過頭的菊池同學手裏。看樣子，她已經弄懂並接受這種營業方式，甚至已經換完零錢。

「話又說回來，這豆腐好好喫耶！味道很濃，一點也不水。這是在哪裏買的呀？」

「這是員工的義務！」

「嗯？」

不過，沒有一個客人因爲「沒賣洋食就算了」選擇離開。不知爲何，這個城市的居民都很配合，而且看來都能理解「白飯和小菜可以自由搭配」的魅力。

「只要知道作法，實際做起來並不難。」

「啊，嗯。也對……」

如果大改店內裝潢，讓輸送帶佔據中央，小菜在上頭轉來轉去──我想像起這種畫面，就認真地覺得還不壞。

「收到。」

『喂喂喂，那個是指哪個啊？』

『呵，我知道。你是講這玩意兒吧？』

這麼說來，好像曾經在某家店瞄到過──我隱約有這種印象。

其實不需要全部處理掉，那些能放隔夜的，明天拿來當早餐或午餐也行；然而阿香──

「對，那個。」

「怎樣啦，你那充滿疑惑的表情到底是怎樣啦！」

我把阿香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番。

「啊，抱歉、抱歉。不是食物啦，是回轉壽司店的輸送帶。我在想，如果不需要一直點餐，可以從迴轉的輸送帶上挑自己喜歡的東西喫，不是很有趣嗎？」

「麻煩再來一碗飯。還有味噌肉臊、味噌醃起司和味噌醃蛋。」

菊池同學「哎呀？」一聲，似乎發現了什麼開心地說：

這種症狀不太妙。如果不剋制自己，感覺真的會買下去。世上最不能相信的人，就是「明天的自己」。

「因爲輸送帶不夠性感嘛。沒辦法當看板娘喲！」

花咲同學重重嘆了口氣，然後回答：

──我希望能夠講出這種話，同時乾脆地把東西掏出來，但我完全搞不懂花咲同學口中的「那個」是什麼。

取代它的則是大型兌幣機。千圓鈔也好，萬圓鈔也罷，儘管來。

「身爲一個男人這樣對嗎，店長！」

阿香揪住自己實在沒什麼地方能抓的胸部──

儘管好喫，卻沒什麼人點。果然，在小碟子上擺塊豆腐，相較於其他餐桌明星還是不怎麼起眼嗎？

「……自制豆腐？」

現在我正和阿香一起解決剩下的小菜。

總而言之，兩人並肩在吧檯席坐下，拿起菜單挑選。她們的眼神認真得就像正在對局的棋士。

她將兩枚百圓硬幣放到吧檯上，我則將白飯、味噌湯與小菜遞給她。

「如果不需要上菜，阿香你就沒工作了耶。」

菊池同學似乎還沒搞懂，歪着頭詢問：

「菊池同學，別再這個那個了，說得具體一點。一想到搞不好又是我不知道的料理，就覺得有點可怕。」

「好啦、好啦，阿香。該上場啦、該工作啦。把東西端給客人吧。」

「到昨天爲止還是。」

「呀呵～店長。我們來喫東西嘍。」

「有什麼關係，平常也可以把客人點的東西放到輸送帶上啊。」

「怎、怎樣啦……」

「我日野洋二，居然鑄下大錯……！假如你想喫，要不要我現在就煎些餃子把內餡擠出來給你？」

「是洋食店對吧……？」

菊池同學的搭檔花咲同學悄然從後接近，輕輕將手放到菊池同學肩上。

「呣，這樣啊。那麼就當成下次的課題，原諒我吧。」

「拜託你，別談這個話題。」

菊池同學話說到一半時，花咲同學伸手打斷她，然後指向貼在牆上的紙。今天的主題是白飯的配菜。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說着，我也把醬油倒在自己的豆腐上。

「是啊，你知道這玩意兒的好啊？真令人高興耶。要喫嗎？」

「我居然敗給輸送帶……」

於是，到了晚上。賣完的小菜劃掉之後，菜單變得冷清不少，因此儘管時間還有點早，我依舊決定打烊。

「我不可能沒工作的！」

「店長，這是什麼啊……」

就能應付過去了。

「這家店平常就很怪呀。」

「啊啊，這個、這個！有配飯的辣油耶！」

……聽到這種話就接受，令人很尷尬；然而理解太快也不見得是好事。

想起來了，我曾經拿起來看。不過，那時我在想配菜要用明太子還是鹽辛，所以把標籤大略掃過之後就放回架上了。

等到我想起它的存在時，架上已經看不見它的身影。真是失策。

我心頭警鈴大作，有種被食慾魔人鎖定的感覺。今天嘲笑她欠下的債，將來有一天會以餐點的形式還回去吧。這就叫「冤冤相報何時了」嗎？

「味噌醃蛋嗎……」

菊池同學把辣油放到飯上，開始喫了起來；相對地，花咲同學仍一臉嚴肅地盯着菜單。

「這東西只掀起短暫的風潮，真是可惜啊。基本上，在日本說起辣油的用途，大概就只有混用於餃子的沾醬吧。爲了提升辣油的地位以及增加消費量，我希望這種喫法能儘量推廣出去。」

此時，上菜歸來的阿香插嘴：

下午四點過後，常光顧的女高中生雙人組──花咲薰同學和菊池彩同學來了。高個子的花咲同學優雅地揮手，很有活力的小不點菊池同學則是──

沒理會這場騷動一直埋頭喫飯的花咲同學輕輕舉起了手。

「……性感？」

「唉呀，聽了心裏不舒服嗎？」

「店長，這裏是洋食店對吧……？」

也罷。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打算收斂。我和阿香的關係就是這麼一回事。

光是白天，我差不多就聽了三次「你是笨蛋嗎？」這種話。

我用手抵着下巴，眼神遊移。

阿香不知爲何從鼻子哼出一聲，一臉得意。

我使盡渾身解數地演戲，冰冷的視線卻從四面八方刺來。可惡，沒用。完全沒用。我不該打腫臉充胖子的。明明只需要笑着說：

「餃子的內餡。」

然後花咲同學在菊池同學耳邊輕聲說：

之後，花咲同學和菊池同學各自點了喜歡的小菜，差不多喫到一半時菊池同學說：

「畢竟我沒打算真的改成賣白飯配菜或回轉壽司，本業終究還是洋食店哪。很遺憾必須駁回，駁回。」

「自制的。」

「大型超市之類的地方，會把餃子內餡裝瓶當成配菜來賣，你沒見過嗎？」

「這種營業方式，會讓人想要那個呢。」

「那個？」

旁邊聽到這番對話的其他客人，也跟着說「聽起來很好喫」、「有點想喫喫看」之類的話，先後開始點些與味噌有關的小菜。容易產生這種連鎖反應，正是小菜營業的有趣之處。

「既然有辣油，難道沒有那個嗎……？」

「不，我並沒有想喫到那種地步……」

全都是味噌，還真是有意思的點法。這個少女果然不是普通角色。

我的背上冒出冷汗。

──同時喃喃自語。被她喫了一堆高價的飯，總算能夠報仇，感覺真爽。

原本以爲阿香還在沮喪，結果她眼底閃過一道光芒──

「那我不客氣了。」

──嘴裏還嘀咕着這種話。

如果可以，像這種場面──

「啊啊，嗯，那個是吧，那個。雖然有準備，不過很受歡迎，所以上午就賣完了。唉呀～真是糟糕啊。哈哈哈……」

「剛好相反。就是因爲聽了會想要才讓人困擾。」

──說出這樣的話，燃起毫無意義的幹勁喫個不停。

應該多宣傳一下豆腐是自制的纔對，我對此深深反省。

抱歉啦，豆腐。你明明這麼好喫，卻沒能讓大家知道，這是我的過錯。

「既然如此，該不會其他小菜也是自制……？」

「肉臊和燻製品是我做的。不過像明太子就是找可靠的店家進貨……」

「店長看起來就很像會突然在某處掏出奇怪的壺，大喊『這是熟成三年的好貨！』之類的話。」

「我很想這麼做喔。」

「原來你真的想這麼做啊……」

我們笑了笑，繼續喫飯。小菜喫完後劃掉，再去冰箱拿新的。開店時感覺無窮無盡的成堆小菜，此刻已經屈指可數。

「店長，今天應該很愉快吧？畢竟幾乎不用下廚，只需要在接下客人訂單時去冰箱裏拿出來就好了嘛。」

「別開玩笑了。雖說每一碟分量都很少，但是數十種小菜都得準備夠多的量。昨天雖然休息，不過我是用整整一天的休息日做這些小菜，累到我都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了。」

「嚴重到會懷疑人生的程度……」

「從早到晚一～直都在做小菜放進冰箱裏喔。雖說我喜歡下廚，做到一半時還是會懷疑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就是這樣，所以我不會再幹了……至少半年內不會。」

「對人生的懷疑也太輕了吧！」

「懷疑歸懷疑，不過這是兩回事。」

阿香一邊熟練地拌着納豆，一邊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說：

「這麼說來，店長。回轉壽司用的輸送帶哪裏有賣啊？附近又沒有賣輸送帶，這是什麼心血來潮就能買的東西嗎？」

「其他店不知道，但是我有這種東西！」

我站起身，從抽屜拿出智慧型手機，操作一會兒後亮給阿香看。畫面上是藥師寺調理師專業學校畢業生專用的網站。

「從食材進貨到廚具購買與店舖裝潢，什麼都能交給它。甚至有人是爲了這玩意兒才入學的呢！」

「哇……真方便。」

我試着用「回轉壽司」與「輸送帶」搜尋，結果立刻出爐。

「拜託你振作一點啦。要是聽到你說『明天起看板娘就是這位帶子小妹！』，會讓我很尷尬耶。」

就這樣，喧鬧的白飯配小菜日，也平安結束了。

儘管沒有真的買下來，然而我似乎還是下意識兼依依不捨地在專用網站的輸送帶頁面按了「加入願望清單」。

儘管這網站主要應該是供高級餐廳使用，不過該有的還是會有。而且已經有好幾個人買了。是誰啊？

外食也是一種休閒活動。爲了呈現在家無法體會到的歡樂氣氛，從玩心的角度看來，輸送帶好像不壞……？

我被不知何時繞到背後的阿香架住。覺得「也不是不行」的我回過神來。

「居然差點搞到客人進不來，拜託你別澈底否定洋食店的存在意義。」

「喔、喔……抱歉，你幫了個大忙。」

畢竟世上最不能相信的人，就是明天的自己。

餐點會流動的洋食店。我試着想像一下，或許很有意思。

「這間小店要是塞進輸送帶之類的東西，就沒空間裝客人啦。」

我懷着宛如置身於夢境一般的心情，手指逐漸被商品介紹頁面的「購買手續」按鈕吸引過去──

「停──！店長停！」

這是發自內心的道謝。我差點就買下去了。

這麼做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此刻的我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