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咖啡

我現在猛烈地覺得肚子餓。

對，又來了。

這次既沒有肚子痛也沒有腹瀉。先前沒什麼食慾，心想稍微填一下肚子就好，所以只喫了一個飯糰，結果到了中午時就變得非常餓。

常聽到醫生忽視自身健康的案例，但廚師餓肚子是怎麼回事？

明明肚子餓卻沒有食慾、明明不怎麼想喫卻喫太多，年紀一大，腦袋和胃之間的情報傳遞偶爾會有疏失。

這世上，有人能完美掌握肚子餓的程度和義大利麪下鍋的量嗎？

說來有點丟臉，身爲一個做洋食的人，我偶爾也會因爲估算錯誤，導致要痛苦地把大量義大利麪塞進嘴裏。

於是此刻的我，因爲空腹而有些恍神。

單單上午就搞錯客人的餐點三次。

這家店採用餐券制，手邊會有收到的半張餐券，隨時都可以確認點餐內容還能搞錯，證明我的腦袋不太清楚。

偏偏就在這種日子，客人絡繹不絕，沒時間讓我悠哉地喫飯。

由於阿香休假，我得一個人負責所有工作，所以比之前還要忙碌。已經麻煩到我把桌子收起來減少座位的地步了。

「店長，可樂餅套餐拜託啦。」

常光顧的女高中生菊池彩同學遞來餐券，我接過並撕下一半還給她，盯着剩餘的部分。

上面寫着「可樂餅套餐」。

重新確認一次。可樂餅套餐。

我再三確認。不管確認多少次，都沒變成可樂餅套餐以外的東西。

儘管已經做到這種程度，可是視線一旦從餐券上挪開──

『咦？我剛剛要做什麼來着？』

──我的腦袋就冒出這句話。真的沒救了。

幸好沒人吐槽：「爲什麼會這樣啊？」就算是我自己，也只能說是被突發狀況牽着鼻子走而已。

「劈頭就趕客人走，這家店還真狂呢！」

如果有人在料理界講「善書者不擇筆」這種話，代表這人只是個蠢蛋。廚藝再怎麼好也拿火力問題沒轍。

……我的安穩到此結束。

「來，炸雞塊套餐。讓你久等了。」

「好耶。」

常客也好，新來的客人也罷，全都呆呆地張開嘴巴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不過沒什麼人特別開口抱怨，就當成所有人都同意吧。

儘管武內自認很有道理，雙手抱胸連連點頭，然而這件事還是與我無關。

如果已經客滿，搞不好真的可以把她趕出去；不過很遺憾，有一個位置空着，讓武內滑壘過關。是不是該將吧檯席撤掉一個位置呢……

「什麼事？借錢或借屁股以外的可以說來聽聽。」

對於「爲什麼突然端出咖啡」而感到疑惑的新客人，似乎也樂在其中。

「剛纔你不是自己說了嗎，它和營業沒有半點關係！不過對我來說可是攸關生死耶！進一步來說更是爲了我家的客人！」

武內一把搶走、喝下，喘了口氣後──

「嗯，這倒是……」

菊池同學微笑着這麼說道。這家店的常客心靈都很堅強呢。畢竟是我超乎常理的行爲所致，因此沒得抱怨。沒要十隻就該算是她手下留情了吧？

「你在講什麼啊？不然你說說那邊高高勃起的好東西是什麼？」

菊池同學似乎很意外，投來疑惑的眼神。我送完餐後回答：

把可樂餅放進熱油裏，趁着油炸時煎漢堡排。縱然腦袋不太清楚，手的動作卻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步驟早已融入我體內的每個角落。

我收回遞出去的盤子。既然如此就把它留下來，找機會偷喫吧。

「抱歉，我馬上重做可樂餅套餐，還會額外給你炸蝦賠罪，請原諒我。」

她上次來的時候穿和服，這回的裝扮倒是很像咖啡廳老闆，穿着褐色套裝與及膝窄裙……可能是武內本人的形象問題吧，怎麼看都是賭場的荷官。這傢伙最不適合的職業，搞不好就是咖啡廳老闆。

還是一樣巨大。可能是豐滿的胸部將水手服撐高的關係吧，肚臍若隱若現。而且臉又長得很像認真的班長，令人難以招架。

──連一句怨言都沒有，直接就是稱讚。

「比平常還要多出三成呢……」

「今天的店長是不是比平常還那個啊？」

嚼嚼嚼。

「喔……」

「也就是說，在這個時間走進咖啡廳的傢伙，只能享用煮焦的咖啡和半生不熟的吐司披薩啊……」

看樣子來客潮趨緩了。我一邊喫着額外炸來留給自己的炸雞塊，一邊詢問武內：

……撤回前言。一點也不像樣。這條街的各位上班族看來還得繼續受苦受難。

儘管一再複誦，卻沒裝進腦袋裏。

「店長，你在幹什麼啊……？」

我無視武內的叫喊，拿出磨豆機，把咖啡豆扔進去，握住把手開始磨。要是磨得不均勻會有雜味，因此這項作業相當重要。磨的時候不僅要注意圈數，也要留心磨的速度。我將磨好的豆子裝進虹吸式咖啡壺點上火。看氣泡在玻璃內跳動的樣子真的很愉快。能夠好好體會到「我在衝咖啡耶」的感覺──雖然這種感想有點隨便。

「來找我玩也沒用啊，這裏沒有沙坑也沒有兒童攀爬架喔。」

「所以這個時段讓客人喫的，不是半生不熟的吐司披薩，而是焦黑的吐司披薩啦！哈、哈、哈！」

「那麼，總之來杯咖啡！」

藥師寺調理師專業學校的同期，留義歸國的癡女武內奈央。

比菊池同學稍微慢了一點的搭檔──花咲薰同學遞來餐券。

即使如此，還是有不少工作上必須利用咖啡廳談生意的人吧。上班族還真是辛苦。

「要兩隻喔。」

「嗯、嗯……？」

「來，久等的可樂餅套餐。」

「好、好……」

可樂餅套餐或許會讓人覺得不怎麼起眼，不過只要它出自我的手，一樣能成爲優秀的招牌菜。

我把玩着用咖啡和武內換來的餐券。炸雞塊套餐。

「反正爸爸已經能動了嘛！所以我就把店暫時交給他，自己跑出來啦！」

漢堡排、米飯與味噌湯。漢堡排套餐平安無事地交到花咲同學手裏。

「咦，這什麼有氣無力的宣告啊？」

「可樂餅、漢堡排、可樂餅漢堡排……」

雖然聽得到兩人的悄悄話，然而我並不會不爽。真要說起來，我纔想問到底該怎麼辦。

「多謝招待。」

這麼一來，我不就可以邊睡覺邊開店了嗎？不，再怎麼說還是做不到吧。

大概要怪我在她喫飯途中搭話吧，於是我默默遞上冰開水。

「焚身廚房特製！呃……咖啡。」

我不禁對着門雙手闔十。各位工作辛苦了。

「然後，剛剛的還沒講完！雖然比不上這家店的，但我們家也進了很不錯的烤爐喔！」

笨蛋來了──我只能這麼說。

「有什麼推薦的嗎？」

「我開動了。」

讚美味道和香氣的聲音，人在廚房也聽得到。看來頗受好評。

果然，世上最不能信任的就是自己。反正都是配菜有什麼關係嘛──女性和警察大概不會接受這種藉口吧。

看來我的狀況還是不太好。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知道你想講什麼，但是以一個經營咖啡廳的人來說這樣好嗎，武內？

我用右手遞出盤子，左手則在此時抓起可樂餅，下意識地喫了起來。

「喂喂喂，你又在說什麼傻話啊？東西放在店裏卻說它和店無關，這種藉口不可能管用吧？你是想玩弄那些看到它之後想喝咖啡的客人嗎？你能夠原諒那種誘惑別人之後什麼也不做就穿上內褲回家的女人嗎！」

「唉呀，日野同學～！現在不是講那個的時候啦！好燙！炸雞塊好燙！」

「我要漢堡排套餐。」

總而言之，那家店能夠端出像樣的料理，自然是個好消息。

儘管咖啡和我做的生意完全無關，但是能讓大家高興也不錯──我這麼想。

看來我的腦袋還是不太清楚。武內這套只有氣勢可取、實際上莫名其妙的邏輯，我居然隱隱覺得有點道理。

「原本想講得熱情一點，可是除了『咖啡』以外找不到其他形容詞……」

直到菊池同學以夾雜了困惑與怨恨的目光看過來，我才終於回神。

「日野同學～！我來找你玩啦！我准許你感動得泣不成聲喔！」

「借我虹吸式咖啡壺！」

揉捏完漢堡排之後我還想揉捏你的肉包……腦袋裏會冒出這種念頭，代表我必須振作一點，否則可能會發展成不得了的性騷擾事件。說不定會變成「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揉下去了」這種狀況。

我同樣再三確認花咲同學的餐券。漢堡排。不管怎麼看都是漢堡排。

餐點已經送到店內客人的面前。我趁機躲到客人看不見的死角──廚房深處，站着享用剛剛的可樂餅與高麗菜絲。可樂餅已經有些涼了，不過依舊很好喫。

「這麼說來，武內。你的店還在營業吧？放着店不管行嗎？」

「和在家喝的完全不一樣呢。」

武內所指的方向，有臺虹吸式咖啡壺端坐在廚房一角。會有這東西完全是出於我的嗜好，擺在那邊並不是爲了賣咖啡。儘管我對武內這麼解釋……

好啦，打起精神重新來過。我的工作可不止這個。說起來沖泡咖啡也不是我的本業。

好喫。胡椒的適度辛辣，讓馬鈴薯和肉的協奏更爲鮮明。美味的可樂餅就算不搭配任何東西一樣好喫。

──如此回答。

難怪最近沒跑來借烤爐。這個留義歸國的傢伙要發揮本領，好工具大概不可或缺吧。

「沒什麼不推薦的。點你自己想喫的。」

「喂，武內。給我點個餐。你總不會是跑來洋食店喝咖啡的吧。」

「好燙……但是好喫耶！」

「喔，這樣啊……」

聽到有人開心地這麼說，於是我探出頭──

「剛纔也說過了嘛！雖然買了很棒的烤爐，但是它的價格也很棒！已經沒錢花在咖啡上了啦！」

「來，花咲同學是漢堡排對吧？」

「知道了啦，區區一杯咖啡就算我請客吧。只請你也不公平，想要的人我全都請喝咖啡。要喝嗎？你要喝嗎？唉，一個個聽回應也很麻煩。六人份，包含我在內就是七人份吧。我馬上準備，給我等着。」

「哦，好喝耶。」

以前她點外帶肉包時，我曾經丟臉地脫口喊出「好奶子！」，現在回想起來，會那樣也是難免。

「他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啦，這個男人！」

「改天再來啊。」

「你在講什麼啊？我這裏是餐券式，菜單上沒有咖啡。」

「看起來好好喫，所以我忍不住把它喫掉了。嗯，實際上的確很好喫。」

「唉呀，真是好咖啡。比我們家賣的要好喝多了呢！」

我可不準人家霸佔座位閒聊幾句就跑掉。這裏是餐廳，是洋食店。

「話說回來，日野同學～！我有件事要找你商量！」

原先因爲空腹而不太清楚的腦袋彷彿豁然開朗，可樂餅的活力擴散到全身。儘管狀態稱不上萬全，但是勉強還能繼續戰鬥下去。謝啦，可樂餅。

居然提出這麼厚臉皮的要求。儘管會覺得「你們真苦啊」，但也就這樣。沒道理把我寶貝的小虹吸借出去。

「搞不好會因爲咖啡難喝破壞氣氛，導致人家生意談不成喔！哈、哈、哈！」

「這種事不怎麼好笑吧？」

「是啊，很嚴重！你就不肯爲了城市的和平與日本的經濟發展提供協助嗎！」

雖然講得好像錯在我不肯幫忙，不過仔細想想我根本沒有錯。要怪就該怪擁有「做什麼東西都會變難喫」這種反向才能的武內爸爸，以及一直以來容忍武內爸爸的人們。

我就像告訴家屬「節哀順變」的醫生一樣，嚴肅而緩慢地搖頭。然而，武內似乎不肯放棄，於是我拜託她找別人。

「好，我知道了。我可以讓你揉我的屁股喔！」

……你一臉認真地講這種話，只會令我尷尬。並肩而坐的菊池同學與花咲同學，臉上都明確地寫着「這傢伙在講什麼啊？」這種感想。我的表情想必也和她們一樣吧。

「很感謝你的提議，不過這樣就要我交出十二萬八千圓的虹吸式咖啡壺……實在不太划算耶。」

「好，我懂了！那麼我來揉你的屁股！」

她到底「懂」了什麼，我完全搞不懂。

「別以爲只要講話大聲就有理，你這混蛋。」

「哈、哈、哈！氣勢很重要喔！人生有八成要靠氣勢！」

剩下兩成是什麼啊？名爲理性與知性的剎車嗎？

光靠氣勢就輟學離開廚藝學校，還跑到義大利做拿坡里義大利麪修行的女人，講這種話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而且啊，日野同學～！我可是把連回收商店店員都唾棄的古董換成最新型烤爐，讓自家的店能夠做出好喫的料理喔！既然如此，還想端出好喝的咖啡不是人之常情嗎！」

「一間能品嚐到正統義大利輕食與狗尿的咖啡廳，實在讓人不怎麼想去。」

「你就不能手下留情一點嗎！……好想哭。」

「是啊，嗯，真是抱歉啊。」

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加上武內不但沒哭出來還一臉欠打的表情。

爲了應付場面而講些違心之論，這就是成年人的往來方式。

她的目光飄向別處，不知道在看什麼。

「哈、哈、哈！Arrivederci！」

該死，客人嗎？居然這麼不巧。

調理設備就是工具，和鍋子、菜刀沒什麼兩樣。做好菜要準備好工具，沒什麼奇怪或矛盾的地方。

女高中生雙人組離去，店裏只剩我一個。

「喂喂喂，我可是『武內咖啡廳』的第三代喔？這種東西該怎麼使用，大致上都難不倒我。就算很複雜也一樣，只要懂原理和構造就算不上什麼問題啦！」

「多謝招待。」

「感謝～」

儘管怪客人看多了，不過這傢伙該怎麼說呢，方向不同，很難搞。

「嗚喔！」

「辛苦了。該怎麼說呢，那個人簡直就像一場風暴呢……」

「你們在幹什麼啊……？」

「瞭解。我這就去拿，你等一下。」

「啦啦啦，炸豬排套～」

「嗜好！」

……我原本這麼想，但根本不是客人。

「太好啦！」

已經到了正常的下班時間嗎？還是這傢伙又蹺班溜出來了？

我深深嘆口氣。我不清楚這是對眼前的蠢女人而嘆，還是對我自己這個蠢男人而嘆。

就當成這樣吧。

「嗜好品！這樣纔好不是嗎！非常適合我家那種懷舊風格啊！」

「雖然沒沾上屁股的味道，但是一想到這隻手剛剛在強壯的屁股上頭狠狠摸了一把，就讓人心癢難耐……」

「咦……？」

……唉，真拿我的壞習慣沒轍。只因爲「應該很適合老牌咖啡廳」，就讓我有種「出借應該也沒關係吧？」的感覺。

「啪！」──男人的美肉隨着響亮的聲音晃動。

由於盒子相當大，因此武內用雙手將它抱起來。

「嗯嗯？什麼事啊？」

我喫了一驚，看向店門。武內也一樣。

「要給你的屁股注入幹勁！」

「呼、呼……哈、哈、哈！好久不見啦，日野同學～！」

「也對，抱歉講了些沒必要的話。那你快點回去吧。」

「呃，那個……該怎麼說纔好。武內，磨豆機要手動的還是電動的？」

大概因爲是抱着東西沒辦法揮手吧，武內左右晃了一下屁股，悠哉地離開。

算了，感覺一切都很蠢。乖乖把東西借人，大概是最快的解決方法。

看樣子來客的尖峯時段也已經過了。趁現在掛上「休息中」的牌子好好喫頓飯吧。就這麼辦。

如果能幫助人家開一間好店，倒也無妨。

「可是啊，武內。這年頭要泡好喝的咖啡，手段和工具多得是啊。不需要特地拿這臺超麻煩的虹吸式過去吧？老實說，這完全是我個人的嗜好喔。」

彼此都以滑步測試與對方的距離，時而接近時而遠離，尋找能打屁股的破綻。

該怎麼說呢，這女的搞得人家很累。應付完這傢伙之後，有種整個身體變重約二十公斤的感覺。

「日野同學～就讓我教教你何謂屈服於女性之下的快感吧！」

我爲她開門。當然，這不是出於對女性的禮貌，而是要她快滾。

踩着沉重的腳步回到廚房，只見花咲同學苦笑着迎接我。她厚重眼鏡底下的眼眸顯得無比溫柔。

從武內的反應看來，她應該以自家的店爲傲，而且對那家店很有感情，更爲了繼承那家店而下過一番工夫。一個開洋食店的有些無謂擔憂，或許只是多管閒事地傷害她的自尊心。

「啊嗚……好痛……」

「看樣子，你這傢伙需要調教一下啊！」

菊池同學啜飲完杯裏剩下的咖啡，有些疑惑地歪頭詢問：

「武內，向後轉。」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想講什麼啦……」

「……小心使用喔。還有，記得還我。」

「你生了個很值得一拍的好屁股嘛！」

我動手拆卸虹吸式咖啡壺，並且溫柔地將它放進裝滿緩衝材料的盒子裏。儘管不認爲武內會隨便地對待這種東西，但是它無論如何都是玻璃製品，再怎麼小心也不爲過。

基本上，咖啡粉放着不管會走味，所以會希望在沖泡前才磨。

他們之前做生意到底有多過分啊？如果能幫助人家開一間好店……剛剛還有這種念頭的我，不就像個蠢蛋了嗎？

能用的只有右手，能打的只有屁股。雙方應該都有這種默契。

我放低身子，採取要往前後左右都能迅速移動的姿勢，一步步往後退。

持續經營五十年的老牌咖啡廳。已經無法運作，用來代替桌子的小蜜蜂機臺。最新型烤爐，以及從義大利修行歸來的美女老闆。再加上我的虹吸式咖啡壺。嗯，這不是很好嗎？感覺不壞。

磨豆機，用來把已烘焙完成的咖啡豆磨成粉的工具。

「機器不行，一定要手動纔可以」這種論點與我無緣。餐廳不是炫耀廚藝的地方。

武內的巴掌隨着咆哮飛來。力道十足的一擊正中我的臀部。

「沒問題。只是虹吸式借出去而已，衝咖啡的機器我另外還有兩臺。剛剛說過了吧，能泡出好咖啡卻更爲簡單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而我推薦濃縮咖啡機。」

「呀噫！」

「……我會挑你家老爹不在店裏的時候。」

……或許我的腦袋還是不太清楚。

「虹吸式的步驟很複雜，你行嗎？」

現場三人都愣住了。我和武內擺出摔角選手般的姿勢針鋒相對，旁觀者內海先生那種「這兩個傢伙是笨蛋嗎？」的眼神，比什麼都有說服力。

多話的女子沉默不語，冷淡的男子額前冒汗。先動的就會輸──正當我腦中浮現這種念頭時，門突然打開了。

儘管很想挖爆鼻屎趕人，但還是別在廚房搞些不衛生的舉動吧。這傢伙最好別在路上被我碰到。

我站直身子不再擺架勢，武內見狀也有同樣的反應。看樣子她已經清醒了。

「還有不要聞！」

武內解開的頭髮貼在冒汗的肌膚上，大概是跑來的吧。

儘管有疑問，武內依舊轉身背對我。我將五根手指張開到極限，高高舉起。

「改天來我家的店喫東西嘛！我會用好喫的拿坡里義大利麪迎接你！」

儘管虹吸式被半強迫地拿走，但是不甘心或怨恨之類的情緒已經沒剩多少。

搬出詭異邏輯打我屁股的怨恨已經不重要了。反倒是基於互打屁股的交情，應該痛快一點幫忙，於是我拿了磨豆機過來。

「那臺虹吸式咖啡壺借出去好嗎？雖然店裏的菜單用不到，但是店長之後會沒辦法喝咖啡吧？」

「而且啊，正因爲這年頭能在便利商店等地方簡單喝到好咖啡，才更需要做出專屬於咖啡廳的區隔呀！就類似『這種味道只能在這裏喝到！』的感覺！」

「爲什麼會有那麼多臺……」

巧合……或者該說必然，武內也擺出同樣的姿勢，投來野獸的眼神。

「以愛撫來說太熱情了點吧！」

雖說是不請自來，然而客人終究是客人。就讓老子好好地拿美食款待人家吧，混蛋。

「啪！」──好個響亮的聲音。這個大屁股上頭應該會留下鮮明的掌印吧。真是結實的好肉。

聽到這句話，武內顯得不太高興。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放到嘴邊，鼻子哼了兩聲。

「到底在幹什麼呢？我也不太清楚。」

……咖啡廳沒有磨豆機是怎樣？這等於洋食店沒有菜刀耶？

「借我磨豆機！」

唱着詭異原創歌曲走進來的人，是常光顧的上班族內海先生。

「意思是我不想喫到難喫的東西啦，你這個花癡！好了，快滾！多謝惠顧，請再次……不，你還是別再來了吧。」

「慢着，爲什麼我得給你打屁股啊？」

「話又說回來，你居然會用電動磨豆機啊！我原本以爲你是那種堅持要手磨纔有好咖啡的類型耶！」

「下次我會把門釘起來喔。」

「喔……到底怎麼回事？」

「別出怪聲。你剛剛說虹吸式咖啡機借你就可以揉你的屁股，我只是照做而已。」

確實，這臺虹吸式和一間開了五十年的老牌咖啡廳應該很合。

「唉呀，其實我家店裏並不是沒有磨豆機啦。只是我握住握把一轉……它就掉下來了啦！哈、哈、哈！」

「因爲我剛剛也說視情況有可能會揉你的屁股啊！」

就在我走向店門時，門搶先「磅」的一聲打開。

「居然要看準我爸爸不在的時候來，你打什麼主意！不好，我要被喫掉啦！」

鮮紅的舌頭，煽情地舔過白皙指尖。

「……啥？」

「你肯借我嗎？真開心！考慮到店裏的氣氛，手動的應該比較好吧？」

「啊，是……」

「以前的我或許會這麼說吧，嫌磨得不均勻或是溫度太高之類的。不過技術的進步很了不起喔。現在的電動磨豆機是能夠做到迅速、均勻與大量的好東西。當然，前提是要買好一點的。」

只不過，用機械就會想要手感，用手磨就會想要精確與便利，我這個人十分難搞。沒辦法，因爲兩種我都喜歡。

「好啦，抱歉讓你久等了，內海先生。順帶一提，炸豬排早就賣完了。」

「怎麼會這樣！」

就這樣，店裏恢復平靜。

儘管很擔心她還會嚷嚷着跑來要咖啡豆，因此我不時會盯着門看，不過終究是沒有第三次了。

在鬆口氣的同時覺得這種平靜有些寂寞，大概是因爲我的腦袋還是不太清楚吧。

順帶一提，咖啡廳「武內」三個月後成爲一間有好喫輕食和好喝咖啡的店，不再只是休息的地方，取回咖啡廳應有的名聲，不過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