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在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有剛好的量、剛好的大小。

好比說，小時候我曾經很嚮往一個人喫整塊火腿。中元時節常出現在廣告上的那個。當我成爲大人試着實現夢想時，喫不到一半就覺得「算了」。

我也試過水桶布丁。喫到後來能夠體會苦行僧的心情。不止是嘴裏，彷彿全身上下都變甜了。

胸部最適當的大小是──不，還是別說了。談起這個話題恐怕不是一兩個小時能夠解決，何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最佳解只能說是傲慢吧。身爲一個男子漢，我希望在下半身以外的部分保持謙虛。

總而言之，適當的大小很重要。

眼前我的煩惱，就是在想能不能改良炸雞塊，讓它成爲店裏的招牌菜。

這家店的炸雞塊套餐並不是不受歡迎，但是和炸豬排、炸蝦相比，總是無法擺脫「不起眼」的印象。

因此我試着做了特大炸雞塊，不過老實講，結果只能說微妙。

把球型大肉塊炸到全熟需要相應的時間，喫的時候也不能一兩口搞定。把剛炸好的熱騰騰炸雞塊硬塞進嘴裏，這已經是種拷問了。

要喫炸的大塊雞肉，喫炸雞排不就好了嗎──得到這種極爲露骨的結論以後，我在腦中駁回了這個方案。

接下來我考慮的，則是以前讓瘋狂播報員喫過的柚子醋炸雞塊，也就是思考能否朝那個方向改良。

順帶一提，我是會把檸檬汁擠在炸雞塊上那一派，所以對於將炸雞塊這種已經很完美的料理沾什麼醬、灑什麼調味料，不會有抗拒感。

……話先說在前面，我不會擅自做出「把檸檬汁擠在別人的炸雞塊上」這種沒常識的行爲。這點程度的常識我還有。

如果要質疑「讓客人喫他們沒點的料理在常識範圍內嗎？」倒是有點難回答，不過這是兩回事。

無論如何，要把那道柚子醋炸雞塊直接納入常駐菜單是可以，不過難得有了創作新菜的衝動，多想想也不錯──

「我現在有股衝動。」

「……嗄？」

營業時間，在廚房聽到我嘀咕的阿香，以夾雜了疑問和輕蔑的眼神刺來。感覺非常恐怖，若是小動物之類的搞不好她用視線就能咒殺。

「慢着，阿香。我沒什麼奇怪的企圖。現在，炸雞塊之神就在我的腦袋裏！」

「只差在是色狼還是瘋子而已，就『奇怪』這點來說沒什麼兩樣吧？」

危險物品具有的魅力，深深吸引我的心。十多年前把靈魂賣給料理的我，無法對抗這股魅力。

阿香張大嘴巴愣在原地，一副「這傢伙在講什麼啊？」的模樣。她的眼神完全就是把我當成笨蛋了。

「店長！麻煩也給我一盤！」

再附上白飯和味噌湯，弄成套餐的樣式。

可能這次真的覺得事情不妙吧，阿香一臉半放棄的神情──

「該怎麼說呢……這是一道在界線上遊走的料理呢。」

了不起。她似乎已經明白這道菜的本質。不僅懂得味道，還能把握住料理的內涵。我非常歡迎這種客人。

「我們早就知道，店長越瘋狂、怪聲越多，之後的料理就越美味，不可能在這時候選擇撤退。」

她講得斬釘截鐵。

雖然我的目標是讓怕辣的人也能喫，不過像這樣看見人家真的喫下去會鬆一口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願不願意喫辣屬於個人喜好，這和好不好喫是兩回事。

「阿彩。」

「假設妳在這時候選擇一個人回去，當我明天早上在學校愉快地說『在那之後，端出了這種料理喔』的時候，妳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花咲同學是自己發現的，菊池同學則是聽從花咲同學的建議。好啦，那麼其他客人會怎麼樣呢……？

廚房飄出哈瓦那辣椒的危險香氣──

「好好喫……」

雖然就算兩個人喫也不會讓辣度減半，不過對女人之間的美麗友情潑冷水實在太不識相了，所以我決定保持沉默。

花咲同學輕輕點頭，露出溫柔的微笑。

「今天妳們是不是直接回去比較好啊？」

「呃，雖然我自己最清楚這東西很好喫，但是客人能不能接受又另當別論嘛。嗯嗯，太好了、太好了。」

「嗯？怎樣？」

氣味也是，就連我這個製作者吸了都會嗆到，相當危險。

因爲在調理過程中，我已經嚐了好幾次味道。成品的水準可以讓我抬頭挺胸說：「這就是創作料理！」

「哪有空講什麼『之後』啊……我現在就要做──！」

有人狂喝水，有人猛扒飯。這幅畫面簡直就是辛辣地獄。

「真是不小心呢。」

然後，她轉向還是顯得畏縮的搭檔。

「唉呀，不小心就忘了呢……哈哈哈。」

花咲同學這一點還真令人欣賞啊。

這時候，店門猛然打開，女高中生常客雙人組走了進來。其中個子小但活力十足的菊池彩同學笑着向我揮手。

「……不過？」

阿香對我投以疑惑的眼神。

最先有所動作的是花咲同學。她挺直背脊，以筷子夾起炸雞塊，緩緩送入形狀漂亮的雙脣之間。

可是，但是！即使有這麼強烈的警告，我還是能保證──它很好喫！

花咲同學不安地回答。

這究竟是女學生在邀請朋友參加一場愉快的遊戲，還是惡魔的誘惑呢？美女的笑容要解釋成哪一種都行，無法區別。

「唉呀……好辣！雖然辣，可是好喫！」

儘管菊池同學看起來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這句話畢竟出自先喫的人口中。她老實地遵從友人的建議，將炸雞塊放入口中。瞬間，她「喔」地低吟了一聲之後繼續喫，沒有吐出來也沒有叫苦。

我和花咲同學說完相視而笑。我決定儘可能不去看店裏的慘狀。

我看着拿出的食材揚起嘴角。「辣得可怕，但是非常好喫」，這玩意兒最適合表現這種情境。無法區別是食材或兇器的物品，窮兇極惡的哈瓦那辣椒。

「好，你等着！要多少我都炸，哼哈哈哈～」

「……想像什麼？」

「嗯，應該會覺得非常沒意思，非常後悔。」

「建議喫的時候要一口氣喫掉。」

不過太天真了。完全、一點、都沒有了解到！本大爺對於料理的熱情和衝動！

這麼表示。

「非常辣。」

不知不覺間，餐點已經完成。

「妳懂啊？沒錯，它的辣度經過調整，在沾醬和肉汁結合後會恰到好處。切成小塊讓女性也能一口吃掉，也是爲了這樣。所以如果直接舔沾醬或是把沾醬吞下去就會──」

「唔哇！」

「這樣啊。不過這個就算是不能喫辣的人也喫得下去。」

「……會怎樣？」

一聽到有美味的飯可以喫，阿香頓時滿臉喜色。這女人的表情真是瞬息萬變。

碰了一鼻子灰的菊池同學和花咲薰同學愣在原地。這也是難免，點餐被當場駁回，自然會露出這種表情嘛。

「這種小事，可以當成廚師停下腳步的理由嗎？」

「妳要明白啊，阿香。炸雞塊的未來，此刻就在我的肩上。」

「可以。」

至少，看來這麼做有打動人心的效果。菊池同學用力點頭，拍了拍大腿。

「好，我知道了，女人就是要有膽量！我也留下來喫！雖然一個人有點可怕，但是兩個人總會有辦法吧！」

一口氣做好，拜託阿香端給大家之後，我和麪帶微笑的花咲同學對上眼。

既然事情鬧得這麼大，當然會引人注目。店裏每個人都在圍觀這道可疑料理的結果。

「阿彩，試着想像一下。」

「這樣啊……不過，我非要做！嘎哈哈哈！」

嗯，表情相當不錯嘛。我就是想看這個。

「唉呀，聽我說。其實是創作料理的點子啊，突然閃過我的腦海。」

「啥？」

可能是隱約有點焦慮吧，菊池同學戰戰兢兢地伸出筷子，此時花咲同學開口說：

大盤子「咚」的一聲端上桌。看見終於現身的危險物體，阿香等三人表情緊繃。

……這招，戴眼鏡的小女生都要會嗎？

「對吧？」

「確實，這時候撤退可能是個明智的選擇；不過──」

「我拒絕。」

等到她把嘴裏的炸雞塊咀嚼完──

此刻，我看向手邊的盤子，該怎麼說呢……紅色。很紅。這和番茄、紅蘿蔔那種明亮的紅有所不同，怎麼看都是警告色。

「妳們兩個……喜歡辣的東西嗎？」

「我說啊，現在是營業時間，而且還有很多客人在耶。」

「咦咦……？」

「爲什麼連店長也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啊？」

好在意、好想喫，但是真的沒問題嗎？就在瀰漫這種氣氛的情況下──

「不好意思，辣的我不太行──」

客人爽快地答應了，於是我繼續做菜。已經沒人能阻止我，也沒理由阻止我。

我毫不猶豫地從冰箱和紙箱裏拿出食材，開始做沒人點的料理。

因爲客人接受新菜而心情好的我，立刻着手調理。在那之後，其他客人又點了三盤。果然，大家都很在意。

誰都阻止不了我。既然有了主意就沒辦法啦。

聽到這句話，周遭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話題轉往奇怪的方向，阿香皺起眉頭等待後續。花咲同學的眼鏡光芒一閃，然後繼續說下去。

「久等了！焚身廚房特製辣醬炸雞塊！難喫的套餐店辣醬只有甜味，這玩意兒可是真的辣喔。呵、呵呵……」

隨即展露笑容，筷子不斷伸向炸雞塊。非常成功。

最先出聲的人，是那個常光顧的金髮青年。

「完全不明白。」

她閉上眼睛咀嚼，彷彿要細細品味。我們緊張地在旁邊看，觀察着她的反應。

「呵、呵呵呵……來，起舞吧……」

「這一點也不好笑吧……」

「唔哇……不妙，這東西鐵定很不妙。」

哀號聲從店裏的各個角落傳來……看樣子，似乎沒趕上。

菊池同學傻眼地說道，但是現在的我們除了笑之外什麼也不能做。

說到這裏，我纔想起來。這條注意事項我有對任何人說明過嗎？

引起菊池同學的戒心。

「嗨，店長。漢堡排套餐兩份，拜託嘍～！」

「哦，不錯耶！那麼拜託在休息時間或打烊後做喔。我會奉陪試喫！」

阿香和菊池同學的目光，自然地轉向剩下的花咲同學。她以纖細的手指咚咚地敲着桌子開口說：

花咲同學沒有趕時間，維持一定的節奏不停地喫，大盤子裏的炸雞塊持續減少。

於是，夜晚來臨。

此刻的我，正拿着啤酒配辣醬炸雞塊。這玩意兒果然好喫。不但好喫，也可以說很有趣。搞不好可以當焚身廚房的新招牌菜。

順帶一提，這道菜關店之後也有讓阿香喫。

『嘿嘿嘿……雖然一直嫌它可怕，但妳上面的嘴巴還是很老實嘛～？』

『就說了，人只有上面會長嘴巴！』

儘管會像這樣吵吵鬧鬧，不過阿香似乎也認可了這東西的美味。她甚至要求再來一盤。

總而言之，既然得到她的認可，要把這道菜加入常駐菜單就毫無阻力了。

唯一令我擔心的部分，只有這種醬基本上太辣，要是一個不小心直接舔，很可能會意外嗆到。

但是考慮了一會兒後，我得到的結論是管他的。

就在牆上貼警告吧。這東西非常辣，注意喫法，出了事我可不管。內容就寫這樣。喫特辣料理由自己負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方針已定，我非常滿意。今天拉個屎就去睡覺吧。

我進入廁所露出屁股坐到馬桶上，突然覺得肚子不太對勁。感覺好像有種熱熱的東西在翻騰……？

緊接着，那個來了。

「咕啊！」

肛門要爆了！有股伴隨熱度而來的……痛楚！

沒錯，我明明已經說過很多次，卻沒注意到這點！

雖然和肉汁結合後顯得溫和許多，但它其實非常辣！

又痛又癢，讓人坐立難安。但是那個部位又不能亂摸，更別說舔了。

我曾聽說，所謂的辣其實就是痛覺。

這句話的含意，我在流淚擦屁股的同時體會到了。

「妳的覺悟，我確實收下了！那就做吧，禁忌的煉獄供品，辣醬炸雞塊！」

它的危險我十分清楚。我和阿香的肛門都明白。

也有客人表示讚賞──

「唉呀，真抱歉。沒想到那邊會受到那麼嚴重的傷害。」

不知情的客人們也被拖下水，我們不斷地做辣醬炸雞塊、喫辣醬炸雞塊。

同時，我們的舌頭也都記得它真的很好喫，會惋惜也是必然吧。

就這樣，我抱着一抹寂寥，開始今天的營業。

「爲了表示歉意，今天的晚飯由我招待。點妳們想喫的東西吧。想要菜單上沒有的也可以喔。」

「店長……」

要說有什麼令人在意之處，就是花咲同學臉上始終掛着淺淺的笑容。

無論付出什麼樣的犧牲，都想再品嚐一次那道料理嗎？還是說，火燒屁股讓她體會到了快感？

就這樣，辣味狂宴的第二幕上演。菊池同學順勢跟着喫，不知爲何我和阿香也喫了。

「嗯，這樣的話就OK。該點什麼呢……啦啦啦……」

「怎麼，阿香妳也火燒屁股啦？」

「炸雞塊，配辣醬。」

『我還想再喫一次耶……』

說完，我又捱了一下。好像是「雖然我要報仇但是別問詳情」的樣子。少女心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店長，那個……很危險。」

『我的屁股很慘痛，你要怎麼負責？』

旁邊的花咲同學則一副「該怎麼辦呢」的模樣移開目光。她手肘靠在桌上，十指在面前交叉，陷入了沉思之中。然後，她就像個宣告神諭的神官一般，以嚴肅的聲音說：

「雖然遺憾，不過這玩意兒就暫時封印吧。要是真的拿出來賣，肛門科就要頒感謝狀給我啦。」

就像這樣，評價兩極。客人究竟在想什麼，我完全搞不懂了。

我不是有意傷害人家的肛門。能夠俐落地說出「謝謝」和「對不起」，乃是當個紳士的條件。這種時候，就是個老實道歉展現誠意的好機會吧。

儘管後果可怕，這道菜依舊好喫、有趣。真是的，之後會怎樣我可不管喔。

「好，給我閉嘴。」

「……咦？」

……她似乎輕聲這麼嘀咕。感覺很恐怖，所以我決定當作沒聽見。

仔細一想，問女性肛門的狀況如何，或許神經太大條了。我好像最近才犯過類似的錯誤……又好像沒有。

說着，菊池同學開心地思索起來。

我雖然常無視客人點菜或監禁客人，不過那些行爲終究是爲了讓人喫到美味的料理，既然會影響客人的身體健康，也只能乖乖撤掉了。

日後，有客人抱怨──

「今天的每日特餐要怎麼辦？本來預定要推出那個對吧？」

炸雞塊、辣醬。她確實這麼說了。如果我的耳朵和腦袋都沒壞，應該不會錯。

我疑惑地看着她，發現她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看樣子不是開玩笑。她是認真地踏進了這個瘋狂的世界。

「這麼一來，大家都會有一樣的下場呢。」

「把沾醬改成柚子醋。這麼一來材料就能沿用，而且對胃很友善。」

阿香惋惜地說道。

隔天早上，我一遇到阿香，她便不發一語地用手刀劈在我腦袋上。

然後就在傍晚時分，兩位女高中生常客來訪。她們坐在吧檯席，菊池同學恨恨地盯着我看，不管怎麼想都是因爲那件事。

……哪種都行。女人已經展現了覺悟。身爲男子漢、身爲廚師，該做的就只有全力回應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