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味噌鯖魚套餐

「店長，今天的每日特餐是什麼啊～？」

開店前，阿香在空無一物的白板前，以略帶睡意的慵懶聲音說。她纖細的手指靈巧地轉着水性筆，完全不會做飯這點實在令人惋惜──雖然一看到靈巧的人就想叫他去當廚師也不太對。

我又忘了寫上每日特餐的公告。

沒錯，「又」。又忘了。該怎麼說呢，因爲我在飯做好的那一刻就已經心滿意足，完全忘記要告訴大家。

阿香對於我這種壞習慣大概也見怪不怪了，經常像這樣提醒我。肚子不餓時，她真的有常識又可靠。前提是肚子不餓時。

「今天的每日特餐啊……是味噌鯖魚！」

「……味噌鯖魚？」

反應不大。

『哇，不錯耶！馬上來喫個痛快吧，唔嘿嘿……』

雖然聽到這種話會令人頭痛，但是反應冷淡也會讓大叔我有點難過喔。

「是味噌鯖魚套餐！」

「好……」

我再度朗聲宣告，卻得到這種反應。怎麼會這樣呢？

「怎麼啦、怎麼啦，你該不會討厭味噌鯖魚吧？」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用手指摸摸雪白下頷擺出思考的姿勢後才接着說：

「味噌鯖魚，算是洋食嗎……？」

「嗯嗯？」

她這麼一問，我反倒有點困惑。至少應該不算洋食吧，但要說它是王道的和食感覺也不太對。

京都等地的一流料亭，會用一個要價數十萬圓的瓷盤盛着它端上桌嗎──

『這是味噌鯖魚。』

說完她就走了。

這人果然明白什麼是好東西。我滿意地點點頭。

「爲了讓它入味又不縮水，我費了一番工夫。」

看見那雙虛幻、美麗，卻又顯得悲哀的澄淨眼眸，我對於自己遭到懷疑而產生的不悅，就此消失無蹤。

「開店時間已到。等你過了三十歲，我們再聊味噌鯖魚的話題吧。」

──得出這樣的共識一般。

『那傢伙是個怪胎對吧。』

雖然我沒有要和她較量，卻有種輸掉的感覺。該死。

「男人這種生物啊，一碰上美女和味噌鯖魚就會變成笨蛋。」

就是「你拿贓物做生意嗎？」的意思。

沒有比空盤子更棒的讚美了。

「那個鯖魚被奪走的傢伙，現在應該在哭吧？」

「某間料亭今天的菜單少了鹽烤鯖魚，不過我纔不管！嘎哈哈哈！」

對方擲的骰子跳出碗裏因此喫了懲罰，也就是所謂的自取滅亡。

「我想也是。不過，我和同世代的男人們聊到這種話題時，他們大多都是苦笑着表示：『倒也不是不懂。』」

做出那種好事還想堅持是散播愛啊？儘管想這麼說，然而我也在非己所願的情況下參了一腳，因此決定在惹禍上身之前閉嘴。

阿香趁亂一臉得意地宣告，我把盤子從她手裏拿走。

被筷子夾起的鯖魚肉分開形狀漂亮的櫻脣入內。

「焚身廚房特製，味噌燉鯖魚套餐完成！」

隨着這樣的吆喝聲端出來比較適合。這傢伙在分類上不會歸到什麼和食或洋食，而是平價套餐。我只能這麼說。

平常備料我都是請可靠的業者送貨，不過偶爾也會試着到市場閒晃，在那邊買些東西。

「這條鯖魚的肉又厚又有彈性，看起來是上等貨耶……？」

「反正應該不是你在關鍵場面丟得夠大吧？」

「如果又弄到好鯖魚的話，記得聯絡我。」

然後，她的手停了下來。不簡單，看樣子她注意到了──這傢伙不是普通的鯖魚。

那是「怎麼樣，沒辦法反駁對吧？」的意思。

片桐小姐瞥了白板一眼，隨即「喔！」一聲，露出發現小小寶藏般的表情。

真拿你這傢伙沒轍呢──笑着這麼說的女性，是我廚藝學校的學姐片桐鈴音小姐。我可不想被這人說我的人格如何如何。

那些與價格有關的不幸與勞累，想來她已經看到厭煩了吧。

──這類的邀賭很多，而且常常不答應就沒辦法談下去。

我想起上次那場「大人的兒童餐」騷動。

「你的聲音還是一樣沒幹勁呢，日野老弟。」

「嗚嗚……對不起，某間料亭的人。這條鯖魚好好喫……」

「居然是味噌鯖魚，日野老弟……酷耶！」

「啊，是。」

這個很有片桐小姐風格的玩笑，是在讚賞鯖魚真的好喫。

即使嘴巴上賠罪，阿香的手依舊沒有停下，很快就喫得一乾二淨。

要說運氣好或許也沒錯，但實在不值得自豪，贏得不怎麼痛快。

「看見人家喫得津津有味，連我都覺得餓了呢。」

「而且啊，阿香你還年輕，或許難以理解；已經年過三十的男人呢，都會有突然碰上味噌鯖魚日來襲的時候。」

「我懂。這道味噌鯖魚，用『柔嫩』來形容最貼切了。」

「來啊，哪有不喫的道理！」

「呃，說不定再喫一盤就會懂了呀？」

「你在搞什麼啊，店長……」

我迅速準備好味噌鯖魚套餐後，片桐小姐不知爲何盯着鯖魚看。我正想問怎麼回事，片桐小姐卻先一步開口。不是平常那種隨性語氣，而是顯得鄭重其事。

「不行喔，阿香。這是客人的份，現在還是營業時間。」

「你還是一樣會幹些蠢事耶……」

這次的鯖魚，也是這麼順水推舟弄到手的。我原本可沒有打算靠賭博贏回來。順水推舟、順水推舟。所以不能怪我。

順帶一提，相似的症狀還有「山藥泥麥飯衝動」之類的。每個人應該都各自有可以算是痼疾的同類症狀吧。

「我因爲工作到附近一趟，所以就來了。」

「味噌鯖魚日嗎？」

「既然用說的沒辦法懂，就只能直接塞進嘴裏啦！」

我和阿香互看一眼，點了點頭。簡直就像評論共同的朋友時──

「真的處在一個不可思議的位置，對吧……」

原本以爲打頭陣的又是不良上班族內海先生，然而今天好像不太一樣。看來那個男人今天反過來被上司修理了一頓。

「啊啊，不行了，味噌鯖魚！味噌鯖魚！啊～！不喫這個就沒辦法平息內心的悸動！我的午休不會結束！……類似這種從體內湧出的味噌鯖魚衝動。」

「我等好久啦！」

「我把能力都投注在做飯上了，哪有力氣接待客人啊。」

「洋食店賣味噌鯖魚，洋食店賣味噌鯖魚……嗯，確實也不是說不通啦。該說它還沒到會讓人宣稱『這樣絕對奇怪！』的地步，還是該說成熟的大人會簡單地用一句『算了，也罷。』把事情帶過呢……」

「對吧、對吧？那股從身體深處湧現的味噌鯖魚衝動，那股熱情的律動！你現在有沒有稍微瞭解一點啦？」

那應該也可以說是「腳邊有五百圓硬幣時的反應」吧。就是碰上這種意外幸運的表情。

「太貴也好，太便宜也罷，我總是被那些不恰當的定價折磨啊。」

『喲，小哥。先來玩個兩把吧！』

「雖然我喜歡味噌鯖魚，但距離這種程度實在有點遠……」

「喔，這樣啊……」

白腹鯖、味噌、酒、生薑與蔥白絲渾然一體的香味，讓我敢肯定這是最棒的味噌鯖魚。

她說了聲「多謝招待」後站起身，正要推門時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說：

阿香搖搖頭。她的表情與其說是搞不懂，倒不如說她不想弄懂。看來無法用言語對年輕女性解釋「味噌鯖魚衝動」這種東西。

畢竟手段不正當也是事實。我就像個惡作劇穿幫的少年，只能縮起身子選擇保持沉默。

「男人都是笨蛋嗎？」

味噌鯖魚、熱騰騰的白飯與味噌湯。這就是完整的套餐。

「日野老弟，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七百八十圓就能喫到的鯖魚吧……？」

雖然喫飯時不需要多說什麼細節，但如果有人注意到我堅持的部分，自然沒有不開心的道理。

「唔……」

阿香立刻拿起筷子，果敢地伸向味噌鯖魚。

片桐小姐離去後，阿香盯着門看了好一會兒，接着說道：

「我就猜是這樣。唉，適可而止啊。」

就這樣，我們在莫名其妙的亢奮情緒下進行試喫會。說穿了就是和往常一樣。一掀開鍋蓋，味噌燉鯖魚的香氣便冒出來。

片桐小姐看見我這副德行，露出奸笑。

身爲從事餐飲業的人，又是藥師寺調理師專業學校的關係人士，絕對不能做出這種行爲。如果回答得不對，她會當場肅清我──殺氣裏帶有這樣的壓迫感。

這道帶有殺氣的視線，令我背上竄過一股惡寒。看樣子她懷疑我和非法捕撈業者簽約，才能賣這種便宜到不自然的低價。

「大衆餐廳會端出來的料理，就這點看來應該勉強過關吧？」

……它也不是這樣的菜。不管怎麼想，都是在平價餐廳的喧鬧聲中──

阿香不高興地嘀咕，並且把看板擺到店外。五分鐘後，第一位客人上門了。

既然肯喫，代表她接受了這個答案。就當成是這樣吧。無論如何，方纔那種一觸即發的氣氛已經煙消雲散。

「這是我在市場啊，用骰子從同行那邊贏來的。」

不知道爲什麼，很多廚師和漁夫很喜歡賭博。在談進貨話題之前──

她是餐飲業顧問，對於進貨價和賣價相關事務似乎很敏銳。

「我纔不管。勝負的世界可是很嚴苛的，嘿嘿嘿。」

我說出用賭博贏來食材的經過之後，片桐小姐就傻眼地嘆了口氣，同時將筷子伸向味噌鯖魚。

『嘿，久等啦！』

阿香眼睛往上看着我問，我笑着點點頭。

「呵呵，是愛。我只是透過料理散播愛而已啦。」

「老實說完全沒有。」

「呃，這個嘛，該怎麼說呢。莊家的骰子掉出來了……」

「歡迎～」

「不不不，片桐小姐。先聽聽你可愛的學弟解釋啦。」

「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啊？」

不過，這句話裏沒有半點不爽，反倒充滿了親切感。

「要等到十年後嗎！」

「多謝招待！哎呀～味噌鯖魚真是好東西耶……」

片桐小姐發出「嗯」的一聲微微一笑。能夠得到對味道和售價很嚴格的學姐認可，讓我鬆了口氣。

「我知道，我知道啦。不過啊，要是打烊後還有剩，應該可以吧？」

我將視線從阿香充滿希望的雙眼上挪開，平靜地搖頭。

不忍心看。

她還沒理解味噌鯖魚衝動是怎樣的東西。儘管阿香喜歡味噌鯖魚很令人感動，但是不可能有剩。

我還有這點程度的自信……不，我敢肯定。

「我在此預言，不用等到晚上，傍晚就會賣光喔。」

「啊？前所未見的篤定耶。」

「……你很快就會明白。」

接下來客人先後上門。他們看見白板之後──

『喔，味噌鯖魚啊～』

──便會說出類似的話並點餐。

常來的上班族非常興奮，播報員現場實況轉播，女高中生的眼鏡閃過光芒。生意興隆。

常客和新客都喫得很開心，心滿意足地踏上歸途。

儘管比我最得意的料理炸豬排還要先賣完，讓人心情有點複雜。

其他餐點似乎也被味噌鯖魚的人氣帶動，不斷有人點餐。到了晚間七點半，食材已經幾乎都用光，很早就打烊了。

「我太小看味噌鯖魚的人氣了……」

阿香有些疲憊地說，我也表示同意。

老實說，受歡迎的程度遠遠超出我的預期。

雖然我知道味噌鯖魚能打動不少人的心，卻沒計算到這個城市的人都有種詭異的衝勁。

「好想再喫一次那道味噌鯖魚，真是遺憾。呃，雖然以洋食店來說這樣比較好啦……」

我想着從手裏遠去的蝦子，吐出空虛的話語。

我苦笑着這麼說，阿香立刻表情一亮，握住我的手猛搖。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改天有機會的話再進貨嘍。」

然而它不知爲何從餐券販賣機的菜單裏消失了。不是賣完，而是連按鈕都沒了。

於是，數天後──

看見阿香垂頭喪氣的模樣，令我內心湧現某種類似罪惡感的情緒。

有人說想喫我做的飯，我卻沒辦法讓她喫，這不是違背了我的廚師魂嗎？

「店長，炸蝦套餐怎麼了？」

「太好了，店長！你說了吧？我聽到嘍！我很期待喔！」

炸蝦套餐不在每日特餐的輪替名單裏，而是常駐菜色。

「好好好……」

常光顧的女高中生菊池彩同學歪着頭來回打量我和餐券販賣機。被那雙又圓又純真的眼睛看着，令人十分尷尬，於是我悄悄別開目光。

「此刻大概在某間料亭成了天婦羅吧……？」

因爲她真的很期待。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排斥。

男人總是像這樣，不小心答應女人而無謂地操勞──我浮現這種念頭。

我毫無意義地環顧店內，然而蝦子不可能掉在哪個角落。不，我一開始就知道沒有。一想起骰子從大碗裏掉出來的那一幕，以及同行們的大爆笑，就讓我想把臉埋進枕頭裏打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