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瘋狂廚房》 · 荻原數馬 · 4536 字
這是藥師寺仁造訪焚身廚房同時期發生的故事。
我在散發黴味的混凝土房間裏呆呆地望着牆壁。這個要稱之爲別墅實在有點寒酸的地方是拘留所。
綁架路人監禁起來讓他喫飯、送他土產,然後再趕出去,這種行爲該算是什麼罪呢?至少把味噌和人權放到天秤上比較之後覺得味噌重要得多,這種想法似乎得不到警察的認同。
「後悔嗎?」
我詢問躺在另一側的同居人,背對着我的友人兼共犯神宮回答。
「後悔啊。應該幹得更漂亮一點。」
他連反省的「反」上面那一撇都沒有,令我鬆了口氣。真不愧是個混蛋。回去之後在想想其他用上味噌的菜色和傳教方法吧。
唉,不過話說回來,我討厭黑暗又安靜的地方。在這種地方只能思考。而我的回憶大致上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應該是在我剛上高中的時候吧。老媽有了男人,扔下家庭跑了,老爸則借酒逃避現實。
講得好聽一點,是老爸付出的愛讓他傷得如此深;然而對於被留下的孩子們來說,只覺得傷透腦筋。
真要說起來,離婚的原因要怪老爸把薪水都換成馬飼料,還跑去借錢想矇混過關,兩人爲這件事鬧了很久……所以說,應該也不能單方面責怪老媽吧。
對我和妹妹而言,比起追究是誰的錯,「怎麼活下去」這個現實的問題更重要。老實說,我對父母兩邊都很失望。
無論面臨什麼樣的狀況,不喫飯就會餓肚子,我們必須活下去纔行。
總而言之,當時由就讀國中一年級的妹妹初花負責打掃、洗衣,我負責做飯。
某天,我翹掉社團提早回家,發現初花不知爲何正在喫早上我拿給她的便當。
一看見我,初花就臉色蒼白,露出膽怯的表情。然後她低下頭開始啜泣,我則完全搞不懂理由。
我慌張地問怎麼回事,淚流不止的初花──
「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只是重複這句話。
我花了大約一小時安撫、訓斥與開導後,總算問出理由。似乎是便當太寒酸被同學嘲笑,從此以後她總是把便當帶回家喫。
劈頭第一句話不是對丈夫的擔心或對惡友的斥責,而是這個。爲什麼我周圍都沒什麼正經人呢?
「這是?」
「哇~本世紀最棒的笑話耶,小巡。但是要扣掉完全不好笑這點。聽好,人生能夠喫飯的次數有限,妳居然要把爲數不多的機會特地用在喫豬飼料上。」
「你是指熱愛這個國家的飲食文化嗎?」
長長的紅色指甲上無一不貼着假指甲,一進入廚房就能看見指甲剪得又短又整齊的纖纖玉手。
「車站前的拉麪店怎麼樣?」
不,或許他也是熱愛味噌的一員,因此提前釋放我們也說不定。
平常我會做好晚餐送到老爸房間,但是這天我沒那種心情,只把杯麪從門縫塞進去,接着吼道:「隨你便,白癡!」老爸嘴裏唸唸有詞,但是我纔不管。
儘管既不懷念也不感動,總之這是自由的景色。
「你們兩個真的曉得自己做了什麼事嗎……?」
除非做生意的方法極度沒常識,否則餐飲業就算難喫,只要地點好一樣能活。
「午飯啦!要喫什麼啊~?」
接過被強制保管的私人物品之後,我們走到室外。外頭雖然氣溫低,陽光卻很強烈,令我眯起眼睛。
(……嘎……哈哈……)
「初花~!」
宣告中午已到的鐘聲,在大樓裏消極地迴盪。公司內所有人都停下手,站起來伸展筋骨。沒有一個人抱有「我做得正起勁……」這種值得嘉許的念頭。我桌上熒幕顯示着打到一半的郵件,停在「承蒙您關」的地方。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
「這倒是無妨,不過你要幹什麼?」
此時,小巡戰戰兢兢地介入我們兄妹感動的重逢。
「太棒了,哥哥。畢竟被迫喫難喫的午飯,就等於胃慘遭凌辱嘛。然而我又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無法忍受斷食,也就是所謂的放置PLAY……」
儘管小巡愣住了,總之還是先放着她別管吧。
這些書屬於一個月前我還稱她爲母親的女人。雖然東西已經整理好,老爸卻依依不捨地沒丟掉,就這樣塞進壁櫥裏。
身穿廚師服的不速之客,解開大概是從屋頂垂下的繩索笑着走過來。我也露出微笑迎接對方。
突然,小巡睜大眼睛,像只鴿子一樣搖頭晃腦。
我摟住啜泣的初花,在她耳邊──
接着我一邊把熱湯吹涼一邊啜飲。這個也很不錯。令人不禁想放鬆一下,是種讓人安心的味道。喫炒飯、喝湯,這種循環來多少都裝得進胃裏。沒錯,這就是有文化的飲食。
正當我們意氣風發地準備離去時,像討債人一樣跟過來的警官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說:
「我做了很多,妳要不要和我妹妹一起喫啊?」
這裏是某棟商辦大樓,這一層是文具製造商!
聽到鹹鮭魚,令我湧起一股既期待又懷念的感覺。鹹鮭魚是我以前最討厭的配菜,也是我們一切的開端。
我們丟下呆立原地的警官邁步離去。
擔保人是神宮的老婆。來接我們的她,背靠在彷彿寫着「嘿,我是跑車!」的紅色流線型汽車上,是個引人注目的女人。
《簡單好喫的便當》──這本書就是一切的開端。
想起無聊的往事,害得我陷入無聊的感傷。偶爾玩一下自己內心的這種感傷,應該也不壞吧。
輕聲這麼說道。
切碎的鮭魚肉散落在白米飯的各個角落。一送入口中,滲進飯裏的魚香和鹹味便一口氣擴散。簡單卻深遠、喫不膩的滋味,現在已經是我最喜歡的味道。
有件事可能無關緊要──安慰哭泣女子的技能,我從以前就沒進步過。我當時不知所措,什麼都做不了。
神宮打開駕駛座的門這麼說道。然而,我一下子無法回答。
眼前是個捲起衣袖露出多毛手臂的男子。儘管怎麼看都像山賊之類的角色,不過從服裝看來好像是警官。
若是正牌的廚師,應該以「能儘量讓客人喫得美味」這點自豪。沒錯,如果是我認識的那個洋食店店長──
我的名字叫日野初花。我沒暴露哥哥承蒙警察關照的事,努力當個爲了今日的米飯、明日的味噌而低調幹活的公司職員。可惡,不想工作。
反正都要拿掉,乾脆一開始就別弄什麼假指甲吧──我曾經說過這種話,她回敬我的眼神就像看見上一個使用者沒衝馬桶一樣。女人的打扮似乎沒我想得那麼簡單。
「很久沒幫我妹妹弄便當,突然想這麼做。」
她是我們廚藝學校時代的同期,照理說年紀應該與我們相當,然而外表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
「你說包在你身上……你打算怎麼做?」
同樣都在辦公商圈中午時段出沒的上班族,沒有排隊等候的自由和選項。只要有空着的店,就得認命地抱着「算了,能塞進肚子裏都行……」的念頭去喫。
雖然我是出於一片好意才這麼說,男子卻漲紅着臉渾身發抖,手摸向腰間的警棒。看來繼續刺激下去會出事,於是我們選擇乖乖撤退。
「所以呢,味噌宣傳成功了嗎?」
可能是剛做好就拿來吧,保鮮盒還是熱的。打開盒子之後,色彩繽紛的炒飯從中現身。
「包在我身上。」
神宮懶洋洋地起身,彷彿連從這裏出去都嫌麻煩。
「……小事情就別在乎了。」
我笑着點點頭,男子便豎起中指回應。大概是警察作風的詭異打招呼方式吧。
我帶着向上天祈禱般的心情,拿起原本連碰都嫌髒的書。
窗戶的玻璃發出巨響碎裂。強風吹拂,文件飛散。
「喂,妳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咦,無視嗎?他打破窗戶進來,還有這裏是五樓,這些妳全都無視嗎?」
伸腳踹鐵柵的「喀啷」聲,讓我從思考的海洋裏抬起頭。
沒被起訴也沒被吊起來,只拘留一個晚上就放出來了。這座城市怪胎特別多,在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沒空奉陪兩個笨蛋──這大概是他們的真心話吧。
而且每天都是如此。在正值敏感時期的女孩之間被貼上「窮人」標籤,這個理由應該綽綽有餘了吧。
隔壁位置的友人兼同事管原巡露出開心的笑臉,用那張可愛的嘴排出污穢物般的提議。
「是啊。就算被人家取笑是豬籠,也不該連飯都弄成豬飼料吧?能不能借用一下廚房?我教教你們什麼叫真正的料理。」
「好狠!」
(放心吧,從今以後我還是會繼續做各種美食的……)
我答不出來。究竟該怎麼辦纔好,我也不知道。
結果就是逼着妹妹忍耐、順從。
「怎麼辦?如果要回店裏可以送你一程。」
回頭一看,男子還站在那裏。那副眉頭深鎖的表情,不知怎地令我覺得他是個好男人。
不知從哪裏傳來惡魔的笑聲。小巡一臉不安,我倒是神色自若。因爲這個聲音很耳熟。
把欺負妹妹的女生拉進暗巷,把她的身子搞得沒辦法嫁人嗎?把蔬菜塞進去讓人家說「我第一次的對象是小黃瓜」也不錯。
可能是鞋子上沾到了狗大便吧,男子往鐵柵踹了好幾腳才把門打開。
「我擔心心愛的妹妹都在喫些難喫的東西,所以哥哥我做了便當給妳。」
「我們的罪?」
──大受打擊。我表現得好像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一樣,只知道忍耐不便,根本沒有努力去改善。
「真是的……飯難喫到連逃獄的力氣都沒啦。」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我把初花送回房間,一個人待在廚房思考──該怎麼辦纔好?
儘管不知道哪裏沒問題,我依舊重複這句話。我非得做點什麼不可。推動我的就只有這個強烈的念頭。
「哥哥我特製的附湯鹹鮭魚炒飯!湯是醬油底,也就是拉麪店炒飯會附的那種湯。」
在我看來,這樣做只能說是瞧不起客人。我可不想在鄙視的眼光下喫飯。
接受了事實。從各方面來說,她都是我的朋友。
聽到這句話,我和神宮同時回頭。
神宮他們面面相覷,但也沒有特別追問下去,就這麼發動了車子。
還是說,把成爲原因的便當做得非常精美,給人家好看?
哥哥放下肩上的揹包,拿出幾個保鮮盒和熱水瓶放到桌上。
我做的便當只是把飯裝進沒圖案的便當盒裏,再放上醃梅子和鹹鮭魚,也就是所謂的「工人便當」。
「日野洋二、神宮京志郎,有人來接你們了!快點滾出來,你們兩個混蛋!」
沒理會小巡質疑的哥哥遞出保鮮盒,小巡頓時一本正經地──
「哎呀,哥哥。好久不見。」
「這邊離你的店比較近吧?廚房借我一下。」
反惱了一會兒後,有個令人不太愉快的點子降臨。我從壁櫥裏拖出一疊捆起來的書。
什麼都不做客人照樣會上門,所以不會試着改善味道。端出什麼客人都喫。
「你這人還是老樣子,活得很隨性耶……」
她在廚房和外面實在相差太多,問某個跑來裝熟的女人「妳誰啊?」這種事,光是我記得的就有三次。順帶一提,神宮似乎從來沒這麼問過。
「便當……?給妹妹?爲什麼?」
喫完之後,哥哥帶着懷念的神情看着我。這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不知道哥哥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可以確定他沒有忘記我。總之他看起來很有精神,讓我鬆了口氣。
「交到一打男友了嗎?」
「如果有個廚藝比哥哥更好的男人來求婚,要我馬上張開雙腿也可以。」
說完,我們就像當年那樣相視而笑。
「那麼,我該走嘍。」
說着,哥哥匆匆將保鮮盒塞進揹包然後背起來。
「要走了嗎?坐一下也好吧?雖然只能端出和狗拉肚子差不多的咖啡招待。」
「畢竟客人還在店裏等我啊。」
他咧嘴一笑,跳出窗戶抓着繩子往下滑。真是個急性子。
過了十來秒,傳來大批急促的腳步聲。他們是這棟大樓的警衛。
「入侵者去哪裏了?」
……這麼說來,窗戶被打破了呢。要把他當成可疑的入侵者也無可厚非。不,他的確是可疑人物吧。
小巡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我伸手製止她。
「他從屋頂搭直升機逃了。」
「好,走吧!追!」
我隨口亂掰把警衛趕走。他們就和進來時一樣,踩着急促的腳步聲慌張離去。
我目送他們的背影,優雅地喝起剩下的湯。
「初花,妳知道『正義』這個詞嗎?」
小巡一副事不關己的口氣。雖然我認爲,她把炒飯喫得一乾二淨還旁觀我和警衛的對話,已經算是共犯了……
「辭典上的順序在喫飯後面喔。」
那個人總是會用出乎意料的方法排解我的憂鬱心情呢。一想到這裏,笑意便從肚子裏湧上來。
「呵、呵呵……」
我微笑着說完後,小巡似乎也不打算再多說什麼。她垂下肩膀回到自己的座位。
看向破掉的窗戶,外頭是一片藍天,能聽到街上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