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咖啡廳的拿坡里義大利麪

拿坡里義大利麪。

這是誕生於日本的創作料理，與拿坡里及羅馬沒什麼關係。

雖然不是完全無關，但如果拿去問義大利人，甚至要人家實際喫喫看──

『你認真的嗎？』

對方或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以前應該曾經提過吧？在藥師寺調理師專業學校洋食科的同期學生裏，有個爲了做出最棒的拿坡里義大利麪而輟學跑去義大利修行的笨蛋。

這傢伙在十多年後歸國了。

若要問這人在哪裏，答案是「在我眼前」。

「哈、哈、哈，好久不見啦，日野同學～！」

這個嗓門大又愛裝熟的女人，名叫武內奈央。原本和我一樣是洋食科的二期生。

話先說在前面，我和這傢伙的交情並沒有特別好。我不記得曾經和她聊過料理以外的事情，一個半途跑掉的傢伙也不會讓我把她當成同伴看待。

說穿了就是個路人。知道這傢伙輟學時，事情已經差不多過了兩週，而且我聽聞消息的時候──

『喔，這樣啊。』

──也只有這點感想。差不多就這是種程度的路人。

至於這傢伙爲什麼會來找我，則是因爲她家就在附近，另一個理由好像是她在日本沒朋友。雖然很想拜託她別把我拖下水。

她表示要享受久違的日本，所以穿着和服。這副模樣與其說是咖啡廳老闆娘，不如說比較像酒吧的媽媽桑吧。不過那種凸顯出臀部線條的穿法，我個人想給予正面評價。

「話又說回來，這間店真小耶！」

「是你太自大了啦。」

這傢伙之所以突然歸國，似乎是經營咖啡廳的老爸膝蓋不好要退休，因此回來繼承家業的樣子。

不是普通咖啡廳，而是創業超過五十年的老店。

確實，有資歷的廚師，手都很獨特。像是菜刀繭、疲勞性骨折的痕跡、燙傷，以及滲進手裏的辛香料。

「看見一隻好手會想舔很理所當然吧？」

用平底鍋熱好橄欖油，放進材料翻炒。接着放義大利麪並加入番茄醬繼續炒。

「包在我身上！只要喫過一次美味的拿坡里義大利麪，從它延伸出去的技術與點子，是要多少有多少喔！」

「這是忠於基礎做出來的。如果要另外下工夫、加入特色弄成咖啡廳的招牌，從義大利歸國的你應該比較清楚該怎麼做吧？」

唉，到頭來還是變成這樣。有客人就想做飯是我的天性。

「唔喔哇！」

「愛、美食與藝術的國度，義大利！我在那邊學到各種菜色與作法，真的獲益良多！」

「喂喂喂喂喂！女人都說到這種地步了，反應還如此冷淡是怎樣？你想當愛情喜劇裏那種遲鈍重聽、性慾枯竭的主角嗎！哼，真令人失望！」

武內把空了的盤子丟過來，我接得有些手忙腳亂。既然只隔一個吧檯，直接拿給我就好了吧？

我上次去那家店，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由於有點在意後來如何，所以問過常客好幾次，不過得到的答案是──

「日野同學～！你腦袋還清楚吧？說起日本老牌咖啡廳的三神器，就是咖啡、拿坡里義大利麪和吐司披薩吧？丟得這麼幹脆是什麼意思！」

武內爸爸本人也不認爲保持現狀就好。否則就不會讓女兒就讀廚藝學校，容許女兒留學了吧。

「要看從什麼角度去想吧。有人願意舔你平常用來把玩雞雞的手掌，這不就等於實質口交了嗎？」

「我希望你可以再委婉一點耶！」

「這樣啊，所以說拿坡里義大利麪呢？」

飯難不難喫並不重要，能提供讓人坐下來的地方似乎就行了。

「你、你、你幹什麼啊！」

武內就像夏天的狗一樣，吐出舌頭回答。看樣子她完全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好奇怪的。

「所以，武內。你去義大利一趟，掌握到拿坡里義大利麪的精髓沒有？」

我的手又是如何呢？我盯着自己的手。長長的手指儘管表面粗糙、指節明顯，依舊保有原本的靈巧。它們是已經伴我下廚十多年的夥伴。

接着她自顧自地點頭繼續說：

「那麼就把拿坡里義大利麪從菜單上拿掉，改賣接受過原產地鍛鍊的義大利麪如何？」

這麼說着，她伸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右手。

武內的細眉抽動一下。

而且會隨着屬性有所差異。壽司師傅專精於握；麪包師傅和點心師傅結實卻仍然保留些柔軟的部分；中華料理師傅的左臂由於太常揮動沉重的炒菜鍋，已經成爲兇器。

要是就這樣繼續講些蠢話，感覺我的精神會遭到污染。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進入正題吧。雖然我沒興趣。

「日野同學～！你的興趣是欺負女同學嗎！看來你在牀上都會像NTR色情書刊裏頭負責出那一根的角色，喜歡不斷攻擊同一個地方！」

「像是……腳踝？」

到這裏爲止雖然還好，可是說實話，我不喜歡那家店。若要問爲什麼，則是因爲那裏的飯很難喫。致命性地難喫。

開在辦公商圈正中心的咖啡廳。等人、事前討論、殺時間與摸魚，需求要多少有多少。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日野同學～！」

大概就是因爲這樣吧，儘管是一對做生意很隨便的笨蛋父女，卻讓人沒辦法討厭他們。要不然我早就一腳把她踢出去了。

拿坡里義大利麪做起來簡單，而且容易看出廚藝好壞。如果做得好，麪條有嚼勁加上味道濃郁，可以讓人的肚子得到滿足；要是做得爛，就會變成一盤沾滿番茄醬的軟趴趴麪條。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情時，武內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

動作妖豔，令人懷疑方纔那些對話會不會全都是演出來的。

常識，常識不管用……

「那就這樣啦，日野同學～！姐姐我這就回去，別寂寞地哭出來喔！相對地，你打手槍時可以拿我當配菜！」

「讓一個從義大利歸國的美女舔手，這種機會可不多喔。老實地表示歡迎如何？好啦，再一次把手伸出來吧。」

我當然沒準備什麼事先煮好的麪條，所以煮好之後先放到竹編盤上擺着，然後趁這段時間切菜。

「嗯嗯嗯，真是不錯的手耶。這手來自一個熱愛洋食，特別是油炸物的男人啊……」

順帶一提，在很難弄到高品質麪粉的時代，似乎也曾經用烏龍麪代替過。所謂喫的歷史，意外地有段時間很隨便。

「它是日本吸收義大利技術後產生的洋食代表！相當於日本列島和義大利長靴半島做愛的結果！四國一帶都勃起啦！」

咖啡會煮到焦。三明治很乾。拿坡里義大利麪是怎樣我也搞不太懂，總之半生不熟、油味很重，而且又濃又稠。

她的眼神非常嚴肅。原本想開個玩笑的我，只能一語不發地閉上嘴。

武內似乎想到了什麼，紅着臉扭扭捏捏地伸出右手。

『能夠體會戰俘心情的奇妙店家。』

「我不想舔啊……」

要把拿坡里義大利麪當成洋食的代表我沒意見，但是其他部分全都亂七八糟。

武內一把搶走盤子，靜靜地喫了起來。

武內豪爽地「哇哈哈」大笑，邁大步準備離開。

廚藝學校時代，我曾和友人神宮京志郎順路晃過去。拿已經不會動的小蜜蜂機臺當桌子這點十分浪漫。

「你要舔我的……也可以喔？」

即使是眼前這個笨蛋，飛去義大利的動機似乎也是爲了做出好喫的飯，讓自家的店生意興隆。

遭受毫無來由的惡意中傷。

「不要問人類對於豬飼料有何感想。」

「這下子完全搞懂了啦！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只覺得噁心！這算什麼歸國子女，你根本是歸國癡女！」

「兩個男人握手就等於同性戀鬥劍嗎？怎麼可能啊！」

「管它什麼創新不創新的，莫名其妙！」

「舔手掌的訣竅呢，就是要順着生命線舔喔。」

「只是悶騷吧？」

伸出舌頭猛舔。

「這種發想……真是創新呢！」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輕撫、搓揉我的手，聞這隻手的氣味，然後──

「唉，真拿你沒辦法耶……」

她多半沒帶回美味拿坡里義大利麪的線索，這點我大概能猜到。

「如果、如果是義大利麪的話，我可以做出十種甚至一百種──只是裏面不包含拿坡里義大利麪而已……」

接着她在門前停下，轉過頭來。

「今後我們就是鄰居了，所以各方面都要請你多多指教嘍。」

「焚身廚房特製，拿坡里義大利麪！」

「這樣啊。」

「就是因爲這樣，才讓我覺得女人很恐怖……」

「嗯嗯嗯……義大利啊，是個好地方喔。」

武內「呣」地低吟一聲陷入沉思。剛剛這幾句話大概算得上性騷擾吧。不，講得露骨一點讓她快點回去比較好。

「怎樣啦？」

……等等，還是一樣能聽到種種稀奇的評語。

只要地點好，賣的東西再爛一樣能做生意。縱然我不喜歡這種觀點，但也不便多管別人的經營方式。

我一邊陪她聊些蠢話，一邊翻找冰箱確認有什麼材料。

「那時候的我啊，純潔到以爲

初榨橄欖油

是色色的意思呢！」

「爲什麼你腦袋裏都裝些奇葩的念頭啊！」

我猛然把手抽回，把她甩開。

「欸，日野同學～」

「我纔不管什麼舔手業界的技術！」

「你是爲什麼跑去義大利的啊……」

儘管令人懷疑這樣是否撐得下去，不過那家店就是這樣一直撐着。

「日野同學～！你對爸爸的廚藝有什麼看法？別客氣儘量說！」

……到這裏爲止還好。

這個女人露出可疑的笑容，像風一般地離開了。我看着還殘留些許香氣的門，感覺有股沉重的負擔落在肩上。

「我呢，喜歡看好廚師的手！只要看手，就能知道這個人的廚藝好不好，就是這麼一回事喔！」

「日野同學～！手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她含情脈脈地望過來，表情顯得很誘人，倒也不是完全無法讓人心動；不過……

「反正你人都來了，要不要喫拿坡里義大利麪？」

「哈、哈、哈！爲什麼呢？因爲名字裏有拿坡里嘛！一開始我以爲那是義大利的名菜！真要說的話，這就是年輕氣盛犯下的錯誤啦！」

「嗯，好喫，真好喫耶！味道和火候都很完美！」

『最美味的菜色叫白開水。』

有番茄，也有培根。洋蔥、青椒、義大利麪，還有橄欖油。

「就算是愛情喜劇的主角，也不會想和變態扯上關係吧？真要說起來啊，如果想讓人家舔，應該露出別的部位吧！」

我帶着自豪與羞怯伸出右手。武內以雙手緊緊抓住盯着看。

『能夠將咖啡變成泥水的鍊金術。』

「手？這是無妨，但是爲什麼啊？」

「我纔不需要你那種許可，快點給我回去！」

再次見面的日子意外地近。具體來說就是隔天。未免太近了吧？

「日野同學～！爐子借我用！我家的破爐子沒辦法好好地烤披薩啦！」

武內嚷嚷着闖了進來。順帶一提，現在是營業時間。

正式的披薩基本上要用大火短時間烤好，家用烤爐確實難以烤出令人滿意的成品。

「咖啡廳烤吐司披薩就行了。吐司披薩應該不用那麼強的火力吧？」

「其實啊，我家的爐子沒辦法讓吐司披薩上面的起司融化啦！其他的材料也全都半生不熟。哈、哈、哈！」

難怪東西那麼難喫。儘管搞懂是怎麼一回事，但是沒道理爲了做出好喫的東西就把我拖下水。

「你該不會一有人點披薩就要跑來我這裏吧？」

「怎麼可能，我的臉皮沒那麼厚啦！所以我拿了十個過來打算一口氣烤好！」

於是她真的用我店裏的營業用大型烤爐烤了披薩，疾風般地離去。

在我手邊，則有一個硬塞過來當謝禮的披薩。看樣子那傢伙也不是跑去義大利玩的。這塊聞起來很香的薄脆餅皮，應該真的很好喫。

「她到底是什麼人啊……？」

常光顧的金髮青年開口問道，他手裏的筷子還夾着炸豬排。

「路人啦。」

「喔，這樣啊……」

儘管明擺着是假話，但我希望儘量別和她扯上關係。

幸好，青年也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總之我把披薩切開，拿了一片放進嘴裏。濃郁的起司味與番茄的酸味在嘴裏擴散，相當好喫。這傢伙一和做飯扯上關係就會變得很正經──雖然其他部分都無藥可救。

「機會難得，小哥要不要也來一片？」

「喔，那我不客氣了。」

喫着披薩的我，突然發現自己雖然拿這人沒轍，但好像不怎麼討厭她。

雖然再次見面的時候，評價大概又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