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炸豬排蓋飯

時間大約是下午四點左右吧。休息中。

我把盤子放進洗碗機，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好想讓人喫炸豬排蓋飯……」

儘管我只是下意識地自言自語，不過阿香那對僅限料理的順風耳似乎聽得一清二楚，立刻抓住這個話題不放。提到喫的時候，這傢伙反應真的很快。

「哦，不錯耶！需要試喫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幫忙喔！」

「啊，呃，這個嘛，嗯……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嗯？反應怎麼這麼小啊？既然湧現了料理欲，怎麼不像平常那樣說出『我要把炸豬排塞進你那張可愛的小嘴裏，嘎哈哈哈』之類的話呢？」

阿香壓低嗓音發出下流的笑聲。那該不會是在模仿我吧？

「慢着。在你心中，我平常都是那種形象嗎？」

聽到我這麼一問，阿香眼神遊移不定，吞吞吐吐地說：

「嗯，呃，就是這樣……」

「真的假的……」

看見我垂頭喪氣，阿香一副這個話題到此結束的口氣，接着繼續問：

「所以呢，爲什麼會這麼沒幹勁？」

一時之間，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說出來很丟臉。但是這個場面已經不能不說了吧。這也是爲了讓自己向前進。

「其實啊，我……沒做過炸豬排蓋飯。」

「咦！這樣還自稱是日本第一的洋食店嗎？」

「唔啊！」

阿香犀利的吐槽刺進我的心臟。可惡，女人的舌頭爲什麼如此尖銳？明明男人向來希望人家碰觸重要部位時能夠溫柔一點。

「這是最重要的項目，攸關我的人格。會在這種時候迷惘，似乎代表我還沒成爲真正的炸豬排蓋飯男兒，必須多加鑽研纔行。」

這傢伙怎麼想先不管，無論如何都得先做這點我同意。

我很快就把碗拿走。

情況不妙。如果想太多，恐怕真的會沒辦法打蛋。

「啊～」

「人家還沒舔……」

輕巧放上一小片鴨兒芹。這個「一小片」的感覺很重要，必須自然不搶眼，卻能散發存在感。

沒錯，不可能。換言之是我的手在抖嗎？

只不過，我沒理由對第三人解釋這種心境變化，也沒有能解釋清楚的自信。

「你要這麼說就……」

儘管我已經不記得她的長相了，不知道媽媽過得好不好。那個把年輕雞雞看得比家庭更重要的女人。

「無論是男是女，在炸豬排蓋飯的面前都該成爲野獸。」

「沒辦法吧？提不起勁嘛。」

聽她這麼一列舉，感覺我還真過分。這些事我心裏有數，所以無從反駁。

雖然阿香一臉「怎麼可能」的傻眼表情，對我而言卻笑不出來。

「得到賞識固然讓我很開心，不過在我看來，你應該多一點身爲淑女的自覺喔。」

「焚身廚房特製，炸豬排蓋飯完成！」

「蛋、蛋在抖動！」

「店長，你是不是嗑了什麼不該嗑的藥？」

「唔哦！」

這麼一來，不就只能說沒什麼特別原因了嗎？

「我覺得平常就把我當成淑女對待的人才能說這種話，這點你有何看法？」

「啊」什麼啊？

「然後就是那個啦。仔細一想，我在偵訊室沒喫到炸豬排蓋飯呢。」

我已經沒事了。我已經有信心……不，是確定自己能做出好喫的炸豬排蓋飯。

我和阿香的關係，不管怎麼想都不是紳士與淑女。

我從冰箱拿出幾顆蛋，準備打在碗裏──

「不行、不行！要是在這個時候逃避，往後我就再也沒辦法拿菜刀！此刻，我正在接受考驗！」

阿香毫不掩飾「我想喫啦」的態度說。

想做的原因我很清楚。多半是因爲，我的心已經漸漸擺脫和「她」分手所產生的束縛。

汗如雨下。我瞄了空調一眼，二十四度，很舒適的溫度。照理說很舒適纔對。

「哼、哼哈哈哈哈！蛋打好啦！我果然是天才！」

朗聲宣告之後，我端出炸豬排蓋飯。

「哼哈哈哈哈！我怎麼可能幹出破壞自己味覺的事啊！」

「這樣啊？……嗯，這樣啊。」

「我之前就在想，這個宣言很重要嗎？」

「幫幫我，麗……」

「爲什麼要以將來會被逮捕當前提啊……」

恐懼──沒想到我會在廚房湧現這種情緒。

要求喫炸豬排咖哩能不能納入少女心的範圍令人懷疑，但我沒有說出口。說出來只會讓事情變複雜。

「這樣啊，可惡的傢伙。所以？這回想做炸豬排蓋飯是有了什麼樣的心境轉變？」

沒辦法好好吸氣。單純的呼吸居然這麼困難嗎？

「在打蛋之前要集中精神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到五分鐘，阿香就把碗擺到桌上，滿足地喘了口氣。

呢喃之後，便有股讓喉頭髮苦的後悔。居然向分手對象的幻影求助，只能說是瘋了。我是白癡嗎？

「這倒是小問題，我已經研究過很多次了。用來做蓋飯的小鍋其實也有準備。它叫親子鍋，鍋柄垂直的那種。嗯，真的就只剩動手做而已……」

……好、好難解釋。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她是怎樣的存在，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不得已，我決定隨便敷衍一下。

「怎麼會這樣，我的手不聽使喚……！」

「你說考驗……誰的？」

我差點就要說出「炸豬排蓋飯男兒是什麼啊」。雖然是自己先講的，不過聽到別人這麼說就覺得莫名其妙。完全是一時興起。

「蛋的妖精啦。」

「話說回來，店長。『麗』是誰啊？」

仔細一想，打蛋這道手續十分複雜。用力過度會把蛋捏破，力道沒拿捏好會讓蛋殼掉進碗裏。能夠好好打蛋的生物，在這個地球上只有人類。

若是不久之前，我光是冒出想對炸豬排加工的念頭，就會讓手當場僵住，進而反胃、頭暈與心悸，當場跪倒在地；可是現在感覺就做得到。

我將切成薄片的洋蔥放進高湯裏煮。煮到一定程度後放進炸豬排與雞蛋，接着將它煮滾，再將成品倒在熱騰騰的飯上。

我……我這個洋食天才居然打蛋失敗，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我閉上眼睛，深深吐氣、吸氣，反覆好幾次。好，應該做得到。

……我沒有忘記你，只是關係變了而已。就像炸豬排即將成爲炸豬排蓋飯那樣。

阿香憂心忡忡地看着我。現在的我，已經可疑到她不得不說這種話了嗎？或許是吧。

漂亮打在碗裏的蛋，以及映在蛋裏那張「她」的笑臉，彷彿在認可我繼續開洋食店。

小小一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別人不會懂。

瞬間，我看見蛋殼掉進碗裏頭的幻覺。如果照剛剛那個樣子繼續下去，八成會發生這種事吧。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這是最重要的項目！」

「……還是一樣，完全搞不懂你在講什麼耶。」

最後放上蓋子。

「這樣啊，蛋打好了是嗎……」

「一直閒扯也沒意義，實際做做看怎麼樣？」

「人家沒把電燈泡按在我臉上，也沒說『你鄉下的老媽在哭喔』這種話。現實就是這樣，意外地無聊啊。」

我隔着圍裙用手抵着胸口。可惡，心跳好快。心臟是想挑戰紀錄嗎？要是鬆懈下來，感覺會眼前一黑暈過去。

──手臂突然一震，我連忙縮手。

沒錯，纏住我手臂的不是詛咒，而是愛的回憶。與其甩開它，不如接受它。

「愛的！」

「今天先放棄怎麼樣？我肚子已經餓了，直接喫炸豬排也行喔。」

阿香疑惑地看着我，但我決定無視她的目光，跳過這個話題繼續往下走。

「只是做個炸豬排蓋飯，需要成爲真正的炸豬排蓋飯男兒嗎……」

「啊，我想起來了。就算我說想喫炸豬排咖哩，店長你也只會說『好好好，總有一天』，每次都敷衍過去！你這個玩弄純情少女心的男人！」

「我認爲店長是最棒的炸豬排蓋飯男兒。」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我伸手抓住雞蛋。沒問題，我和蛋都沒發抖。

阿香苦笑着以雙手接過。

「該怎麼講呢，對我來說炸豬排是自尊、是回憶的象徵，從來沒想過要進一步加工。不止炸豬排蓋飯，我也沒做過炸豬排咖哩吧？」

問答結束，阿香立刻喫了起來。

「啊，是……」

平常我都輕而易舉地單手搞定這種事，真的難以置信。

「知道作法嗎？」

「同感。我也是第一次。」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

我重重喘了口氣，盯着碗裏的蛋。

喫炸豬排、喫現身的米飯、再喫下一塊炸豬排。那張小嘴帶着韻律感，將大碗炸豬排蓋飯迅速吸了進去。

不過，明白自己是個差勁的男人，反而讓我能夠下定決心。我已經沒有什麼能失去的東西，只剩下洋食了。

「……啥？」

阿香的怪聲在店內迴盪。大概是要抗議「居然拿這種理由要我等」吧，但是我纔不管。

「昭和年代警匪劇的印象對吧。那個不是聽說實際上不可以嗎？」

「呣……」

只不過，丟下我和妹妹離開的母親要在哪邊哭哭啼啼，我纔不管。別說什麼爲難了，我反而很歡迎……不，這麼講也不太好。畢竟事情的開端是老爸迷上賽馬把錢都拿去進貢，單方面責備她未免太過分了。

阿香露出有如將好奇和不悅混在一起的奇特表情問道。

「好像是因爲會被當成收買嫌犯，所以不行呢。曾聽說可以拿嫌犯自己的錢叫外送，實際上怎麼樣就不得而知。應該算是一種都市傳說吧。下次被逮捕的時候問問看好了。」

蛋輕輕敲在碗邊上裂開。內容物滑進碗裏，蛋殼連一點碎片都沒掉進去，成功了。

……要我不恨她，或許還是太勉強了。

「我自創的角色，雞蛋小麗。怎麼，有意見嗎？嗄？」

「爲什麼不做呢？一想到就實行不是店長的信念嗎？就算是營業時間也不在乎，無視點菜、監禁客人、強迫別人喫，不過到最後還是能讓人滿足，這纔是店長吧？」

「好標語，我很中意。下次再做給你喫，碗就別舔了。」

「哦……？」

阿香眼裏閃過野獸的光芒，一陣惡寒竄過背脊。我倉促間回頭一看，阿香臉上只有陰沉的笑容，大概是錯覺吧。不過話又說回來，未免太逼真了。答應下次做給她喫……我是不是講了什麼不該講的話啊？儘管冒出這種念頭，但是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

把休息中的牌子翻過來繼續營業之後，不到五分鐘，第一位客人就上門了。

那個人是廚藝學校時代至今的友人神宮京志郎。這傢伙還是一樣閒。

「喲，日野！貴客上門嘍，感動落淚吧。」

「哇～我忍不住想報警啦。」

「算了吧、算了吧。被警察盯上這點，你和我沒什麼兩樣，一丘之貉啦。」

「感情好到會被關進同一個拘留所這點我承認。」

這種事實在不怎麼好笑──說着，我倆相視而笑。

看見神宮在餐券販賣機前苦惱，我忍不住──

「那個啊……」

──吞吞吐吐地開口。

「喫個炸豬排蓋飯吧。」

「……你認真的嗎？」

微笑從神宮的臉上消失。這個男人知道我做不了炸豬排蓋飯，也知道理由。我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想讓你喫。不，務必讓我請你喫。」

「……知道了，我就喫吧。讓我喫你的炸豬排蓋飯！」

得到友人的同意，我立刻着手開始調理。握住蛋的手不會抖，親子鍋也像使用多年一般熟悉。

神宮坐直身子，就像舉行什麼嚴肅的儀式一般，靜靜地喫起我端出的炸豬排蓋飯。事到如今我纔想起來，這傢伙好像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嘛。

我也伸出右手用力回握。

謝謝她，謝謝好友。我已經沒事了，跨越過去向前邁進吧。

我也沒問「怎麼樣」，只是沉默不語。

阿香在旁用「這些傢伙是怎樣啊……」的冰冷眼神看着我們兩個。我只能說，不知情的傢伙會這樣想也是難免。

沉默。但是，我倆之間確實有對話。神宮突然露出笑容，對我伸出右手。

不需要多說。光是這樣握手，能夠傳達的心意已經勝過數億話語。

「你是個了不起的炸豬排蓋飯男兒。」

一會兒後，神宮喫得一乾二淨，默默地盯着碗。

「謝謝你，神宮……」

周圍有種令人愜意的緊張感。先前我都沒意識到，當一個廚師，就等於要看着人家替自己的作品打分數。自信不足是當不了廚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