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將近晚上九點。儘管差不多到了關店的時間，已經可以收起看板，但是體力、食材與創作欲都還有剩，感覺飯做得還不夠。

還想再做個一兩道。

會不會來個客人見外地推開門，說出「喲，老闆，還有開嗎？」之類的話呢？這種平常顯得厚臉皮的行爲，現在卻讓我望眼欲穿。

阿香早就回去了。沒有客人。我一個人留在店裏盯着門看，卻沒有客人進來。

沒辦法，也是有這種日子。

正當我走出廚房準備打烊時，門「磅」的一聲被打了開來。這位帶着衝擊性登場的客人隨即猛力關上門，粗魯的關法令人擔心會不會震破玻璃。

儘管這位客人很沒禮貌，不過就當成是肚子餓導致脾氣暴躁吧。讓客人喫飯。我該做的就只有這樣。

「嘿，歡迎光臨～」

聽到這句來得略晚的歡迎語句，客人從懷裏拿出菜刀指着我代替回答。

這時我才終於注意到，這傢伙不是客人，而是強盜。他不是沒禮貌，而是罪犯。這可不行啊～

「把、把錢交出來！」

毫無獨創性的威脅語句，從年輕男子用領巾遮住的嘴裏吐出。

唉呀唉呀，真令人頭痛。我懷着這種心情，慢吞吞地舉起雙手。

可能是因爲過程順利而感到安心吧，男子的緊張情緒似乎緩和了點，緊繃的肩膀也略顯放鬆。

但是就在下一秒，我輕快地彈響手指並喊道：

「監獄模式，啓動！」

我是開洋食店的，這裏正是洋食店。換句話說我和這家店一心同體。

門窗呼應我的喊聲先後上鎖，鐵卷門則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落下。此地瞬間化爲無法出入的監牢。

可能是跟不上狀況的變化吧，男子慌張地環顧周圍，但是束手無策。我趁機溜進廚房。

「你白癡嗎！你自己把退路堵住是怎樣！」

「怎麼樣，好喫吧？」

男子頓時臉色鐵青，簡直就像聽到獄卒腳步聲的死刑犯一樣。

「爲什麼！」

老實說，我正在戲弄這傢伙。雖然一半是在玩，不過另一半是真的不爽。那就是他拿着菜刀指着別人。

「很好，乖孩子。就給你這個當獎勵吧。這是日本第一好喫的蛋包飯！」

這也難怪。在他眼裏，我的武器應該等於斬首刀吧。這把指着他的武器，乃是防盜用的釘棒。

「雖然可能算不上安慰，不過用『試着把釘棒捅進屁眼裏』這種標題投稿到社羣網路上，應該能引來不少關注吧……？」

「你打算……拿我怎麼樣……？」

「我想也是，應該得不到世間認同吧。不過呢，我堅信料理是爲了讓人幸福，菜刀則是用來讓人幸福的工具。要嫌我太天真也好，要嫌我很奇怪也罷，隨便你怎麼說。你有能堅持到這種地步的信念嗎？就是因爲沒有，纔會跑來當什麼強盜，還被我反過來修理一頓。」

「快點放下武器。要不然，別以爲你的肛門到明天早上還能維持原形。」

「我再說一次。放下菜刀。」

「腦袋正常的人哪能開洋食店啊！」

「你、你沒頭沒腦地講什麼啊……爲什麼！」

男子閉上眼睛，陷入沉思。看樣子，這個人還沒有爛到骨子裏。

「你在幹什麼啊……？」

男子把蛋包飯喫得一乾二淨。臉上稍微有了些生氣的他，疑惑地看着我。

男子顯得很不好意思，不過真要說起來，會想要搶餐廳的傢伙，錢包裏不可能有很多錢，沒錢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沒理會他的夢話，彎腰拿起腳邊的祕密兵器。

「好……呃，你真的下廚啦？」

「不過，這盤蛋包飯日本第一也是事實。」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抓到強盜後交給警察應該是善良市民的義務吧，嗯。

「有句話我必須告訴你。」

「拿棒子捅進去。」

麻煩。由於方纔的踢菜刀實在太順利，讓我十分滿足，感覺其他事都不重要了。

「喔、喔喔……」

預算七百圓以內能做什麼呢？我掃視冰箱內，視線停在蛋前。那道風味和賣相非常容易受到廚師手藝影響的料理，非常適合爲今天收尾。讓那個小鬼見識一下專業人士的工作吧。

即使遮住臉，膽怯神色依然顯而易見。男子重新用雙手握住菜刀對着我。彷彿如果不這麼做，刀子就會掉在地上。

稍微想了一會兒後，我才發現：「對啊，我是想做飯。」好，就這麼辦。

我隨便搬張椅子當踏腳臺，把插在天花板上的菜刀拔下來，然後用廚房裏的磨刀石開始磨刀。

「不管怎麼哭、怎麼叫，都沒有人會來救你喔……呵呵……」

「你這個瘋子……」

「怎、怎樣啦……你要搶強盜的錢嗎？」

「七百啊？有這些就夠了。喫了飯再走吧。」

男子似乎已經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默默拿出單薄的錢包，把七枚百圓硬幣放在桌上。我抓起硬幣，隨手塞進口袋。

「即使會不安、有迷惘，也要在客人面前挺起胸膛。這就是男子漢的工作。」

不過，我實在提不起勁這麼做。

我緩緩站起身，用手裏握住的東西指着男子。

菜刀是用來處理食材的神聖道具，絕對不該拿來當兇器、不該向着人類。如果這傢伙打算把我切來喫就另當別論。

「喂，你錢包裏還有多少錢？」

「用那根釘棒？」

「我知道了。還有，可以借一下廁所媽……？」

「要把我交給警察嗎……？」

「還日本第一呢，居然自稱啊？」

……仔細一想，菜刀好取得，而且刀刃部分還算長，的確容易成爲被選爲突發性犯罪的工具。雖然實在令人不愉快。

他的喫相令我很滿足，於是我轉頭處理其他事。

吸飽了雞高湯的米飯，不用肉而刻意用雞皮的番茄雞肉炒飯，再用平底鍋煎出半熟的外衣包住它。

我則是無比感動。雖然是刻意爲之，卻沒想到第一次就這麼順利。

儘管興奮得想要大叫大跳，不過這樣實在不怎麼酷，所以我露出笑容，擺出一副「這種事輕而易舉」的態度。

說着，我揚起嘴角。此刻的我，表情想必十分邪惡吧。惡魔面對祭品時露出的微笑，不可能爽朗陽光。

「快點回答。還是想要我砸爛你的腦袋之後自己拿來看？」

「嗯？」

「照這樣下去你就是強盜，喫了飯才走就是客人。我會這麼處理，如何？還是說你想進拘留所喫臭飯？話先說在前面，那裏的飯真的很難喫喔。」

即使嘴巴不饒人，男子依舊抱着盤子埋頭猛喫起來。看樣子他很中意。

「少年啊。我呢，最喜歡壞蛋和罪犯了。」

「啊，嗯，這倒是能理解。」

此時我突然想到。這傢伙來之前，我在做什麼？

「你的倫理觀，順序太奇怪了啦……」

拿着菜刀的手不停顫抖，無法對準我。即使如此，他似乎沒打算放開。

「離開那個位置比較好喔。你不會想玩達摩克里斯之劍遊戲吧？」

「應該還有……七百圓左右……」

「囉嗦！要、要是放下這玩意兒！你打算拿我怎麼樣！」

「還真的算不上任何安慰啊！」

「我叫你放下！」

男子呆呆地張開嘴巴，一副「怎麼會這樣」的蠢臉，目光在手邊和天花板之間來回。

這傢伙的吐槽能力相當不錯嘛。

「給我向全國的洋食店道歉！」

也不知道男子有沒有聽進去，他搖搖晃晃往前走了幾步，隨即跪倒在地。總而言之，應該不至於搞出「從上面掉下來的菜刀刺進腦袋」這種蠢死法了吧。

「我向來認真。還有，我這裏要先結帳，把錢交出來。」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想逃了啦……」

「沒錯，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沒辦法逃跑。」

男子一臉疑惑地陷入沉思。不，他一開始就別無選擇。應該是在整理思緒吧。他以憔悴的聲音說：

男子踩着蹣跚的腳步，走向我所指的店內深處。

「喂，把菜刀放下。」

「懷着自信提供餐點很重要喔。『這個，雖然我沒什麼自信，不過你願意喫喫看嗎？』之類的臺詞，只有美少女做便當請人家喫的時候才能講。要是洋食店的大叔講出同樣的話，人家一句『那你重做啊』就全完蛋了吧？」

「不壞耶。雖然不曉得是不是日本第一。」

（好、好帥……）

「別那麼害怕啦，又不會要你的命。只不過，明天起你得改用左手打手槍。」

說到這裏，我聳了聳肩。

「不要拿菜刀指着別人。如果要找我麻煩，就拿把武士刀過來。」

他拿掉遮住嘴的領巾露出整張臉。看樣子已經完全放棄逃跑了。

警察。說來奇怪，但我先前都沒想過這點。有人礙事就排除，我的行動準則僅此而已。

說着，我逼近男子。話音中的威嚇感強得連我自己都嚇一跳，變得更加害怕的男子背部猛然撞上牆壁。

在咆哮的同時，我猛力一腳把他的菜刀往上踢。菜刀筆直越過他的頭頂刺進天花板，輕輕晃了幾下之後固定在上頭。

男子大喊。儘管他應該是想要恐嚇我，但是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顯然大爲動搖。真是個蠢蛋。

我原本以爲，恐嚇到這種程度後他應該會放下菜刀，不過好像造成了反效果。男子用力握住菜刀，力道大得指甲都變成白色，簡直像是把菜刀當成救生索一樣。

「爲什麼？因爲不管是把他們痛扁一頓還是把他們的腦袋砸爛，都不會湧起半點那種叫罪惡感的玩意兒啊！」

「焚身廚房特製雞皮蛋包飯完成！」

拿釘棒指着男子的我步步逼近，對方則是不斷後退保持距離。店裏算不上寬敞，男子的背部很快就撞上絕望之壁。原本要出要入都自由的門，此刻已經被鐵卷門堵住。

武器。此刻，我指着菜刀說是武器。這個瞬間，我感到滿口苦澀。菜刀不是武器，也不該被當成武器。必須儘快解放它纔行。

我讓菜刀在沾了水的磨刀石上滑動。直到些許的停滯都消失爲止，不斷地前後移動。

男子慢了一步才從廁所出來。

另一方面──

我對這傢伙已經沒什麼恨意。威嚇也夠了，讓他趕快回家也無妨，但是什麼都沒做好像又太無趣了。好啦，該怎麼辦呢……

強盜拿武器指人也就罷了，畢竟是強盜，事到如今非難他這點大概也沒意義。問題在於，爲什麼要拿菜刀？

「要是我不放下……你、你想怎麼樣！」

「這倒是無妨，不過廁所的窗戶也鎖上嘍。」

「歡迎回來。隨便找地方坐。」

其他人或許會說打理道具很麻煩，但我並不討厭讓菜刀擁有生命的這一瞬間。

當強盜的混蛋要死在哪裏我不管，但我可不想讓他弄髒我的店。

男子沒多說什麼，苦笑着拿湯匙從蛋包飯角落挖起送入嘴裏。才喫了一口，他就「嗯」一聲，輕輕抬起頭。

「我實在是太不小心了……都忘了要讓這傢伙吸血啊。」

這麼喊無妨，但是人家還沒回來，感覺有點不好意思。我一個人在幹什麼啊？

「怎樣啦，突然一臉正經。」

如果重新振作需要點時間，那麼稍微等待也無妨。更重要的是飯，飯。

我按照約定，打開鎖升起鐵卷門。玻璃門隨之現身，能透過它看見街上燈火。這是自由之光。

我把磨好後纏上布條的菜刀遞給男子。他儘管神情複雜，依舊老實地收下。

世道晦暗，偶爾會有年輕人迷失方向。不過，我還是希望他們能走在正當的道路上。但願這把菜刀今後不是用來威脅別人，而是成爲年輕人的路標。

「對了，這個也拿去吧。」

我從口袋掏出兩枚十元硬幣擺在桌上，發出「啪嘰」聲。

男子一臉「這是怎樣」的表情。

「找零。特製蛋包飯六百八十圓。」

「……真是家奇怪的店。」

說完，我們相視而笑。接着，他輕輕低下頭，轉過身去。

就在門半開時，他有些尷尬地轉過頭來。

「謝謝你把菜刀還我。這是我瞞着女友從她家拿出來的，必須還她纔行。」

「……嗯？」

這傢伙剛剛說了什麼？女朋友？女友？

也就是那個吧？這傢伙有個關係親密到能夠自由出入對方住處的女人，還跑來我店裏搞出強盜這種蠢事。嗯，這樣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嗎。哦～

回過神時，我已經自然地伸出手，緊緊扣住男子的臉。

「咦？怎、怎樣啦？」

「抱歉啦，少年。我改變主意了。」

我扣住男子的臉，就這麼往後一拉，然後用力砸在牆上。「咚」的一聲，灰塵從天花板灑落。

「咕啊！」

男子當場氣絕，就這麼滑落在地。

……雖然他大概不會來第二次了。

已經有個感覺不錯的收場不是很好嗎──這樣的妥協就是種罪惡。最後我還是決定迴歸初衷，盡市民的義務。

年輕人迴歸正途很好，不過那是他贖罪反省之後的事。

我看着倒地抖動的男子，拿出電話撥給警察局。

「呼……我動手了呢。不過，感覺很爽，嗯。」

「啊，喂喂喂？是我，我啦、我啦，日野洋二……不，我今天不是自首，是抓了個強盜啦……所以說，強盜不是我。」

希望他面對自己的罪、償還所犯的錯之後，能純粹以客人的身分來訪。到時候，我再用美味的料理歡迎他。

就這樣花了三十分鐘化解誤會後，警方將男子帶走。我基於正義之心和私人感情保衛了城市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