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瘋狂廚房》 · 荻原數馬 · 3315 字
年歲增長,口味也會跟着改變。嗯,這種事常聽到。
小時候的我,認爲沙丁魚漢堡排這種東西不過是肉的代用品。我還真是蠢啊。營養午餐的沙丁魚漢堡排超難喫,恐怕也是造就我這種偏見的重要原因吧。
差不多過了二十歲之後,我開始覺得它或許並不差;年過三十的現在,甚至懷疑它說不定比普通的漢堡排更美味。
在料理的世界,沙丁魚一直被當成所謂的「下等魚」,在釣鰹魚之類的場合還會灑出去當誘餌。有些腦袋比較古板的廚師,直到現在還是瞧不起沙丁魚,將牠們當成飼料。
那麼,沙丁魚很難喫嗎──?
我可以肯定地說,沒這回事。我反倒認爲,沙丁魚是種能令人再三回味的魚。即使是不下廚的人,同樣喫一口就能明白「喔,是沙丁魚啊」。就是這種味道。
讓人不願喫牠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多刺」而已。
沙丁魚又不是突變生物。牠身上的刺有規律。若是熟練的廚師,要去掉那些刺甚至比扭開水龍頭還要容易。
我待在焚身廚房店裏的廚房,看着盤子上的沙丁魚。
不,我在和魚對話。
「你其實很有實力……應該可以再往上爬吧?」
向牠搭話後,我確實聽到了回答。沒錯,這是沙丁魚的聲音。
『算了吧,我又不像鮪魚先生和鯛魚先生那麼有存在感。要當餐桌上的主角實在……』
「拜託別露出那種死魚般的眼神!我懂!只有我懂你啊!」
沒錯,我很清楚。你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味美,營養也豐富。雖然很想把你抱進懷裏,但是傳遞太多熱會讓你失去鮮度,所以我放棄了。我大大張開的雙臂無處可去。
有兩個女人冷眼旁觀這樣的我。女侍阿香,還有呆子擴音器女神無月銀子小姐。
照理說,阿香和這個呆子應該是初次見面,卻沒有對她背後的擴音器表示什麼意見──
「因爲怪人我看多了……嗯,在這個城市,如果一點小事就吐槽會沒完沒了。」
只是一臉彷彿已經開悟的表情。
『咦~店長好像一個人在喃喃自語,從很多方面來說都令人擔心耶──』
「喔,今天的突襲驚喜內容,就是
好喫
、
健康
的
沙丁魚
漢堡排!」『……沙丁魚漢堡排?』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幹。」
沙丁魚很軟,空手就能簡單剖開。先去掉骨頭,再用菜刀拍打。看到肉質後,我深信不疑──這傢伙是最棒的沙丁魚。要讓一個女人展露笑容,根本算不上什麼。
『這回不是柚子醋呢。』
我老實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這是否代表我真的如此滿意現在的生活呢?
拿到畢業證書圓筒的小學男生大多都會這麼用吧──
「那是老毛病,放着別管吧。比起對餃子大談男子漢的生存方式要好多嘍。」
同時,沒有其他東西能喫導致別無選擇的三餐,也象徵着那段看不見未來的泥沼般生活。對她而言,沙丁魚就代表辛酸的過去。
想讓別人喫我做的飯,想被別人稱讚;但是我討厭忙碌。狹窄的店裏擠滿一羣自認爲是美食家的人──一想到這種畫面就讓我不寒而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愛沙丁魚還是該恨沙丁魚。出現「恨」這個選項,不就背叛了父母對自己的愛嗎?儘管她這麼想,卻還是無法老實地接受。她是不是腦袋裏一團亂,覺得五味雜陳呢──
用柚子醋的料理是什麼啊──阿香惡狠狠地看向我。不知爲何有點恐怖,所以我假裝沒發現。
每日特餐的菜單平常都是以入口附近的白板告知客人,不過今天我滿腦子只想着要做的菜,完全忘了要寫上去。
「沒關係,現在這樣就好。」
『好喫……』
『謝謝你,店長。我覺得我好像喜歡上沙丁魚了。』
究竟是在哭?還是在笑?真要說起來,她心裏在想什麼實在難以捉摸。
我打開圓筒,拿出一張足以遮住我上半身的大海報;背後的阿香很感興趣地探頭打量。然後,我們兩個都愣住了。
父母關心離鄉背井的女兒,寄來對身體有益的魚。這的確是父母的愛。
數天後,神無月小姐拿來一個大得誇張的圓筒。
沙丁魚慶是怎樣啊?儘管有些疑問,不過這是兩回事。雖然我平常擺出一副排斥人類的厭世態度,但是看到人家這麼老實地表示開心,還是會不禁露出笑容。
看樣子那兩個傢伙無法理解我和食材之間崇高的交流。天才總是得不到凡人的理解。儘管難免令人有點寂寞,不過就算了。我還有沙丁魚在。女人不能喫,但沙丁魚可以喫。
『真想說出「最喜歡的魚是沙丁魚」這種話啊。』
『一般來說這不叫沒問題啦!』
「焚身廚房特製沙丁魚和風漢堡排套餐完成!」
……不,還是算了吧。他人的過去,我沒資格干涉,也沒辦法揹負。我能做的,頂多就是做出好喫的飯。
「多謝誇獎。」
「妳說海報……這家店的嗎?」
「……交給我處理好嗎?」
儘管我沒打算挑釁對方,卻不禁話中帶刺。神無月小姐秀氣的眼睛裏頭浮現怒意。
右邊是肌肉,左邊是胯下。雖然應該是想宣傳沙丁魚對身體有益,不過說穿了這海報一看就讓人倒胃口。
「我判斷比起柚子醋的酸味,更需要醬油的風味和力道。」
看着垂下頭沒動作的神無月小姐,我不禁猜測,她會不會在哭?不是我自誇,我「安慰哭泣女子的技能」近乎於零。
除了這種活力十足的標語之外,海報上還畫着一羣只有腰間圍兜襠布、看起來熱得難受的男人,以藍海白沙爲背景打拳擊──
『喫沙丁魚養成強壯身體!焚身廚房沙丁魚慶舉辦中!』
「抱歉。呃,要點什麼?除了每日特餐之外,還有很多好喫的……」
當然,此刻她的心情云云,全都只是我的想像。然而我總覺得,今天是神無月小姐第一次展現她真正的面貌。
過去的辛苦創造了現在的自己。雖然明白這點,但是那些日子絕對算不上什麼快樂的回憶,也不會想回到那個時候。
這麼想的我,高高舉起圓筒。
「想聽答案嗎?」
「附上蘿蔔泥和醬油代替本來的醬汁了吧?就是那個。」
說到這裏,她突然抱住頭趴在桌上。
儘管只講了片段,不過的確能體會她的心情。什麼沒錢啦、窮困啦,往往伴隨着痛苦,我能夠理解她的悲哀。
「怎麼,妳也是將沙丁魚當成下等魚的那種人嗎?」
「……說得也是。」
「所以說,能成爲妳的第一名嗎?」
『爲什麼要道歉啊?這種時候,好歹也該說些「我來告訴妳沙丁魚有多美味吧」之類的話嘛。』
說完,神無月小姐笑着把圓筒扔過來。
『對了一半。類似「本店舉行沙丁魚慶!」這種感覺的。』
『就是這樣,所以我做了海報。』
『嗯~能不能當第一……這可就難說嘍。』
「嗯?」
『怎麼樣,我挺有自信的喲……?』
請想像一下裝畢業證書的圓筒。比那個還要再大上一兩圈,建築設計師之類的人常用,大號紙張不用摺疊就能帶着走的那種。
神無月小姐微微搖了搖頭,一副想說「這傢伙沒救了」的表情。沒辦法,我就是這樣的男人。
說完,她對我一笑。雖然笑容很有魅力,卻像是在打什麼主意。
原本厭惡的究竟是沙丁魚,還是過去的自己呢──
『……哪裏有和風要素啊?』
「行,那我就把牠弄成最棒的晚餐。」
有種安穩的氣氛流淌。彼此都受過類似的傷,但是將它說出口並沒意義。光是偶爾像這樣點點頭,確認自己並非孤獨一人,就能帶來心靈的救贖。
「有,但不是把評價交到別人手裏的那種。做出更好喫的飯──我的願望僅此而已。」
『嗄?』
我一說出這句話,神無月小姐便慢慢抬起頭。雖然沒有什麼淚痕,卻不禁令人覺得,她的眼底隱隱有種光芒。
『洗耳恭聽!』
滿面笑容的傻子,一臉毫不懷疑能得到掌聲的表情。
『不要把「調理達人」的主持人和路邊那些冒充美食家的混帳混爲一談!我是喫沙丁魚喫到膩了!以前還沒紅的時候,我每天都在喫老家送來的沙丁魚……啊啊,我受夠了!』
『話說回來,店長。今天的每日特餐是什麼?白板上什麼都沒寫耶。』
她看着上頭空無一物的盤子輕聲說道。雖說是輕聲,但因爲有透過麥克風,所以聽起來還是很吵。
如果蛇會笑,想必就是這種表情吧。
『雖然想表達謝意,不過店長你討厭上電視或雜誌對吧?』
『想賺更多錢、想讓店更大……你沒有這種往上爬的企圖心嗎?』
我將彎成L型的手指插進去。
人的喜好千差萬別。如果沒興趣倒是無妨,不過人家排斥得這麼明顯,實在令我不怎麼舒服。
說完,她再度默默動起手和嘴。
我原本以爲這種順口溜式能博得如雷掌聲,結果反應比「沒興趣」還要糟糕,神無月小姐臉上浮現的表情是「失望」。
廚師做出好喫的飯,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但這點心意應該能收下吧。證明就算是這樣的我,也可以讓人幸福。
神無月小姐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同時拿起刀叉。
『算了,也好。關於謝禮的事,我會再想想。』
不過,我很中意「想說出最喜歡的魚是沙丁魚」這句話。
神無月小姐喫了一口,暫時停下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