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世上以燉燴爲名的菜餚種類繁多，卻沒有一道像紅酒燉牛肉這麼需要「氣勢」。

換句話說，廚師要有「好，做吧」的氣勢，客人也要有「好，喫吧」的氣勢。就是這麼回事。

這大概也是因爲紅酒燉牛肉擁有的形象與高級感。畢竟是牛肉和紅酒的組合，會讓人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也是難免。

不過這終究只是先入爲主的誤解。雖說是牛肉，品質和價格從頂端到谷底都有，紅酒也不需要特地拿什麼好年份的貨色。只要想做，像我的店這種大衆店家也端得出來。

我拿湯勺從不斷冒出氣泡的深鍋裏撈出一些到小盤子上，用整根舌頭翻攪它細細品嚐，燉牛肉的濃郁味道在口中釋放。

不錯喔，這玩意兒好喫。

「早安紅酒燉牛肉！」

門猛然開啓，阿香興奮地隨着一聲已經算不上打招呼的招呼聲踏入店裏。似乎是從換氣扇外泄的紅酒燉牛肉香氣，令她瞬間變得幹勁十足而衝了進來。

我對阿香的評價很複雜。要說每天的感受不同大概也可以吧。她算得上我的知己，總是願意喫我做的料理、讚賞我做的料理；卻也是個會在客人上門前把東西喫光的臭女人。

兩者都沒有錯，都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今天還有餘力迎接她。深鍋裏裝的量夠多，就算大象來也喫不完。

「好好好，早餐是吧。」

「這叫試喫喔。試～喫～」

我曉得這道紅酒燉牛肉很好喫。然而判斷標準只有我一個人的舌頭，是基於我的喜好。我可不會臭美到把自己的舌頭當成味道的絕對標準。

要是能讓阿香說好喫，我會很高興，也會更有自信。儘管有諸多怨言，卻還是肯答應阿香那些厚臉皮的員工餐要求，也是基於這層原因。

我一邊把紅酒燉牛肉裝到比較大的盤子上一邊問：

「今天妳比平常更亢奮耶，甚至讓人覺得煩躁。果然是香味的關係嗎？」

「事到如今可不能再裝傻嘍。牛肉和紅酒的香味不斷往外飄，在我看來那是在誘惑我，難道不是嗎？」

我覺得不是。員工喊着莫名其妙的自創語句闖進來，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至少，這傢伙美食當前IQ就會下降一百左右這點不關我的事。

不管怎麼說，如果不細細品味後再比較，就分不出差異。應該不會有客人明顯排斥吧。

「唉，聽我說吧。舉個例子，有時會覺得不喫某種東西不行對吧？例如『今天是燒肉日』、『嘴巴成了咖哩的形狀』之類的。」

「這是最重要項目。」

「怎麼，不要啊？那就準備開店吧，雖然時間早了點。」

「試喫的時候，我就是客人的代表。」

「……雖然這樣也很有意思，不過能恢復原狀最好，是嗎？」

「店長，午安～！」

說着，她大口吃起第二盤紅酒燉牛肉。決定要喫之後，行動就快了。

「店長，這家店是洋食店對吧？」

「可疑的地方太多了啦！平常這種時候不是都會說：『妳打算連客人的份也喫光啊？盤子要洗，快點還來。』然後無情地把盤子拿走嗎！我只是死馬當活馬醫試着問問看，居然就真的給了，難道你發燒了嗎？」

「嗯嗯？」

「妳喜歡就好。我原本在煩惱該用牛筋還是傳統的腿肉，最後兩種都做了。」

「呵，算了吧。即使妳把我捧得這麼高……我頂多也只能讓妳續盤喔。」

這句話聽起來宛如發自地獄底端的詛咒。我的料理有問題？妳想挑毛病嗎？我懷着這種念頭緩緩轉身。

我將這番互動當成兜圈子提出要求，於是不發一語地起身，打算將早有準備而事先煮好的飯盛進碗裏。就在這時──

在阿香眼前比出彈指的手勢之後，她大概看出我是認真的，於是認命地小小聲說：

「不過怎麼樣……？」

「這又是另一回事，我不客氣啦！」

我無言地用拇指比了比廚房。阿香探出身子往裏面看，隨即看見四個深鍋擺在那裏佔據了爐子。這四個冒着熱氣的沉重鍋子，散發出某種魄力，或者說壓迫感。

自己提出要求還講這種話。真是的，這傢伙把我當成什麼人啊？我哪可能去用會把舌頭搞壞的藥嘛。

我打斷她厚臉皮的臺詞，把另一盤擺到桌上。大概是沒料到我會這麼簡單就端出來吧，儘管話是阿香自己講的，她依舊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不是這道紅酒燉牛肉有問題，單純是我的喜好──」

「唉呀～只喫一盤還不太清楚耶……唔哦哦！」

「嗯。」

我撈了一點熱騰騰的燉牛肉到小盤裏嚐嚐味道。好喫。沒有什麼問題。不過她說得沒錯，再多一點層次或許也不壞。

這是完美的料理。但是另一方面來說，我也擔心自己是否忘了要當個挑戰者。

「如果妳想稱呼紅酒燉牛肉爲洋食店最終兵器的話，那就這麼稱呼它吧！」

「要不然，妳到底想表達什麼？」

「不管人家再怎麼說都來不及了！爐子已經塞滿，食材已經用光。已經沒辦法阻止我了，誰都攔不住我！今天，就是紅酒燉牛肉日！嘎哈哈哈！」

痛快地嚷嚷一陣子之後，我喘了口氣打開鍋蓋。紅酒燉牛肉的香氣從鍋裏冒出來。

「會很高興的人是妳吧？」

「啊，不過……」

因爲自己的一句話，導致我在最後關頭調整味道。阿香大概是注意到事情的嚴重性，因此戰戰兢兢地詢問。

如果已經做出最棒的料理，就要更進一步超越本來的最棒。累積努力與研究，將得到的成果傳遞給新時代，這不就是傳統嗎？至少，洋食領域前輩們所走過的路，應該是這樣來的。我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反正我沒什麼東西需要扛，保守和停滯都去喫屎吧。

「Wait！Waiwaiwai！等等、慢着、Please！我要喫我當然要喫拜託別把盤子拿走！」

雖然不知道「Nice beef」是怎樣，不過她高興就算了。

「……啥？」

「哦哦，哦哦。這樣不錯耶。Nice beef！」

「Yｅｓ！」

背後傳來阿香的嘀咕聲，我當場有如結凍了似的停在原處。

「那個，『人格姑且不論』的部分需要提嗎？」

「也不是紅酒燉牛肉專賣店喔。」

「第二盤紅酒燉牛肉，這個肉是牛筋對吧？在濃郁的燉牛肉裏，帶有入口即化的奇妙口感。哎呀，真令人難以抵擋啊！」

一點也沒錯。這是事實。但是不能承認。這是我的店，世間的常識去喫屎吧。

「你很行嘛，店長！」

「正確說來有兩鍋是牛腿肉，另外兩鍋是牛筋肉。」

「燉牛肉佔據所有爐子，這麼一來不就沒辦法做其他料理了嗎？」

雖然這個理論莫名其妙，卻不知爲何能夠說服我。儘管我不覺得有修正味道的必要，但是阿香的說話技巧值得讓人表現出一定程度的敬意。

上面只有「紅酒燉牛肉」與「紅酒燉牛筋」兩種，價格都是九百八十圓。

「我覺得沒有。至少，我沒見過『唯獨今天，菜單隻有一種選擇』的店。」

阿香越說越沒自信。

而且，接下來她要說什麼我也猜得到。

「那麼、那麼，我要開動了！」

「妳說的那些料理……全都沒有！」

我盛好紅酒燉牛肉遞給阿香。大概是最後一盤打算好好品嚐吧，她以相對緩慢的速度喫起來。

「啊？」

阿香再度驚叫出聲。這傢伙今天老是自己想喫卻又自己嚇一跳呢。

說着，我又嚐了一次。儘管喜好因人而異……但我不討厭這個味道。

「店長是容許燉菜配白飯的那一派嗎？」

「講得好像自己是讓古代兵器復活的最後魔王一樣……」

阿香接過盤子之後，隨即以流暢的動作喫起來。她一邊喫一邊「嗯、嗯」地點頭，證明她非常滿足。

「喲，天才廚師！日本第一洋食店！」

看見我的行動，阿香睜大眼睛「咦咦？」地探出身子。她今天真的老是這樣，明明是自己提的意見，人家答應之後卻又嚇一跳。

所謂的傳統是什麼？進步？還是停滯？

「不錯耶。如果有飯能配，客人應該會很高興喔。」

「今天的菜單隻有紅酒燉牛肉──就是這個意思喔，金本同學。」

「不，我纔不想。」

開店時間到了。阿香一邊嘀嘀咕咕一邊把看板擺出去。雖然傳來「就是這樣纔不受女生歡迎……」之類的聲音，不過就當作沒聽到吧。

還是老樣子，變臉變得真快，好個充滿速度感的貪喫鬼。

可能是我的表情頗爲兇惡吧，阿香看起來飽受驚嚇。然而，我可不會讓她用一句「沒事」應付過去。說不定有必要啓動強制餐會歡迎裝置──監獄模式。

「無妨。四鍋之中只有一鍋加酒。這麼做是好是壞，仔細觀察客人的反應再做決定也不遲吧？」

「端出第二盤沒有別的企圖，放心吧。其實啊，這次我做了兩種紅酒燉牛肉。機會難得，我打算讓妳都嚐嚐看。」

「雖然這句話由我來說很怪，但是真的要調整味道嗎……？」

我對仍舊一臉不安的阿香笑着說：

「啊，這樣啊……」

在開店前一刻調整味道，這種事根本不需要考慮……

牛筋柔軟又入口即化，符合日本人的喜好。我認爲它蘊含無限可能性，應該盡力推廣。以前或許會因爲太費工、太耗瓦斯而無法輕鬆處理，不過在能夠以適當價錢買到高性能壓力鍋的現代沒問題。

「阿香，妳的人格姑且不論，但是我啊，信任妳的舌頭喔。」

「所以說，妳的問題……不，妳的要求是什麼？」

「什麼！」

「如果換成我，就不只是『想喫』，還包括『想做』。總而言之，我今天想做紅酒燉牛肉想得不得了。除了不停做紅酒燉牛肉給客人喫以外，什麼都不想做！其他人多半也碰過這種狀況。」

大概是因爲答案能接受，明白可以放心喫，所以阿香頓時笑逐顏開。

「就算你搬出那種類似『這座島有我在所以不是無人島！』的理論也……」

「今天是店長生日還是什麼日子嗎？也不是我的生日喔。還是說怎樣，你用了會變快樂的粉末？不行，這可不行喔！」

量很多，因此準她喫。阿香看來已經弄清這點，不過她似乎湧現了新疑問。

「我是開洋食店的，可不會弄髒手還進廚房喔。」

「所以呢，第二盤有什麼不一樣……啊，還是別說吧。等我喫了再對答案。」

「看起來不像壽司店。」

「我在想，多加一點……再多加一點點紅酒，會不會更好呢……抱歉。」

阿香從座位上跳起來，撲向入口附近的餐券販賣機，就像要用頭撞上去一樣。

「這個嘛，的確沒錯……」

「有啊，這裏就有一間！」

「因爲我認爲燉菜和咖哩是親戚嘛，淋在飯上當然沒問題。尤其是紅酒燉牛肉這種味道濃郁的。」

她彷彿要咬上來似的緊追不捨。要是回答錯誤，搞不好我自己會變成食材。

我從櫥櫃裏拿出紅酒，從四個鍋子裏挑一鍋，一邊攪拌一邊把酒倒進去。總不能還沒試過就全都加吧。

她靈巧地操縱湯匙，紅酒燉牛肉流暢地送進小嘴裏。才喫了一口，阿香的表情便顯得無比認真，接着她就這樣默默地喫下去。

「那些全都是紅酒燉牛肉嗎？」

「所以說，開店時間快到了，妳還要喫嗎？」

「說服力……完全沒有！」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招牌第一個字不會亮的柏青哥店！」（注：柏青哥的日文是パチンコ，去掉第一個字就變成チンコ，也就是男性器）

在阿香回來之前，已經有客人先進門了，時機巧妙得簡直就像在店門口待命一樣。那個人是某位常來的上班族。

「真早啊，內海先生。」

「我偶然從前面經過，結果聞到一股紅酒燉牛肉的香味嘛。我已經忍不住嘍。這是今天的每日特餐嗎？」

「今天……沒有每日特餐！」

「啥？」

搞不懂你在講什麼──內海先生露出這種表情，在餐券販賣機前面愣住。他仔細地又看了兩三次。看看我的臉，然後又確認一次餐券販賣機。沒有錯，菜單隻有紅酒燉牛肉。

看見內海先生和剛纔的阿香一樣困惑，我先一步開口說：

「內海先生，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普通的平日啊。」

「是紅酒燉牛肉日喔！」

「……啥？」

「因爲我想做，所以是紅酒燉牛肉紀念日！」

「你腦袋沒問題嗎？」

「我沒自信！」

聽到我這番理直氣壯的宣言，內海先生似乎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

「今天是紅酒燉牛肉的日子，這點我明白了。雖然和停止思考差不多。不過話又說回來，九百八十圓，這可是上班族需要有點覺悟才能在午飯時掏出來的價錢啊。」

「這年頭稍微有下工夫的拉麪，差不多也要這個價。如果想在其他店家喫到正宗的紅酒燉牛肉，至少也要個二九八○，我倒認爲應該想成省下了兩千圓。還是說……」

我露出奸詐到有自覺的笑容。

「你打算只點白飯，拿香味當配菜？」

內海先生啞口無言。就是說嘛，美食當前，這個男人不可能一口都不喫就走。他從一開始就別無選擇。

「店長，這是什麼啊……？」

說着，我放上蔥和山葵，然後將茶泡飯拌在一起。

我炫耀似的將紅酒燉牛肉盛到小盤子裏喫給他看。

「奇怪，難道他喝醉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我還想再喫嘛！啊啊，真是的！我們改天再來一次紅酒燉牛肉日吧！」

「誰管他！嘎哈哈！」

「唔嗯……」

之後──

「那個是哪一種啊？」

「沒問題。內海先生平常就是那副德行。」

內海先生接過熱騰騰的燉牛肉和冒着熱氣的白飯，隨即展開挑戰。從他的喫相看來，似乎很滿足。

「要白飯嗎？免費附贈。」

我露出滿意的笑容，把茶倒進茶碗。坐在對面的阿香反倒是一臉不高興。

到頭來，內海先生飯和燉牛肉都喫了三份，這才滿意地離開。

「我不客氣了！」

紅酒燉牛筋。像這種時候，內海先生似乎傾向選擇比較特別的。

「哎呀，好喫！店長，再來一份！」

「這個嘛，總有一天……」

老實說，今天已經澈底滿足我「想做紅酒燉牛肉的慾望」了。再度冒出這股衝動會是一個月後還是一年後，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知道這是茶泡飯啊，看起來又不像紅酒燉牛肉。可是不久之前，鍋子裏不是還有很多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內海先生笑着站起身，走向食券機準備補貨。原本想把午餐壓在數百圓左右的節儉精神不知上哪兒去了。這個男人一旦啓動奇怪的開關，就停不下來。

之後，客人們雖然因爲菜單隻有兩種而驚訝，不過對於燉牛肉本身則是給予正面評價。

真是個清新舒暢的一日總結。

我一邊聽着阿香的慘叫、聞着燉牛肉的餘香，一邊享受茶泡飯。

阿香似乎鬆了口氣，而且有點開心。

「好喫，真好喫啊。簡直是紅酒燉牛肉的最高峯。居然一千圓以內就喫得到，這條街的人還真是幸福啊～」

「料理喫得清潔溜溜，是廚師的榮幸喔。」

「店長，你實在太差勁了……」

「所以才麻煩啊……」

「這樣啊……」

標準版的燉牛肉和牛筋版幾乎同時賣完，關店時間大幅提前，七點就打烊了。

自己插嘴後調整過味道的版本能不能讓人接受，似乎令她很在意。對我來說，那畢竟是臨時調整的版本，沒辦法完全不在乎。

儘管只是基於「愛酒的醉鬼應該會喜歡酒多一點的版本吧」這種簡單的判斷，不過看來沒錯。

「那就再買一張餐券。不過這麼一來，你的預算沒問題嗎？」

「這不就是絕對不會有嗎！」

阿香向我招招手。我探出身子後，她把嘴湊到我耳邊。

能讓人覺得好喫的味道，也分成很多種。紅酒燉牛肉的濃郁美味固然好，但是茶泡飯的清爽也不錯。喫到一半，我倒了幾滴醬油進去，接着又喫起來。阿香恨恨地瞪着我這一連串的動作。

內海先生面露苦笑，依依不捨地從錢包裏掏出千圓鈔，餵給餐券販賣機。正好走回來的阿香，接過餐券之後把內容唸了出來。

「紅酒增量那種。」

「我覺得，那樣還叫做平常就代表很糟糕。」

「很榮幸能得到您的讚美。不過，料理超棒的喲？」

「茶泡飯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