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瘋狂廚房》 · 荻原數馬 · 4206 字
公休日的下午三點。我結束熱愛的食物巡禮,進到店裏的廚房。
若問爲什麼要待在廚房,是因爲這裏最能讓我靜下心來。不是什麼沒朋友或沒女友之類的問題。不是這種問題。
焚身廚房的公休日基本上是星期三。還有我提不起勁的日子。
由於店開在辦公商圈,所以配合周遭環境選在週末休息效率可能比較好,實際上也有人對我這麼說過。
『這附近能喫飯的地方太少,而且又貴又難喫……』
雖然曾有常客嘆着氣談論這些話題,但是我纔不管。
便當店的炸物很臭;咖啡廳的咖啡煮太焦,三明治又太乾;拉麪店的叉燒小小一塊──這些又不是我的錯。
我想在平日做食物巡禮。
我討厭在假日時人擠人,也討厭午餐時間人擠人。我想在平日的十一點左右踏入店門,悠閒、安靜地喫飯。
阿香常對我抱怨行程難排。
『照這個樣子,我根本沒辦法和男朋友約會啦!』
雖然她會講出這種話,但是阿香身邊根本看不到男人的身影、感受不到男人的氣息。
以前我曾經在深夜的便利商店裏,撞見穿着運動夾克的阿香。
本人表示──
『真巧!我正好爲了減肥出門慢跑呢!』
儘管她露出僵硬的笑容這麼宣稱,不過提着裝有鯖魚罐頭和罐裝調酒的塑膠袋講這種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那完全是日常便服。
當時我默默點頭後就回家了。我從來沒有對別人那麼溫柔過。
今天的食物巡禮沒什麼收穫。儘管逛了四家店,味道都只能說:「嗯,普通。」算不上好喫,也算不上難喫。到了明天別說味道,大概連店名都想不起來吧。
如果夠難喫或許還能當話題,但是連這種程度的收穫都沒有。普通。
唉,怎麼會這樣呢?此刻的我,乃慾求不滿的集合體。人類的慾望基本上就是喫、睡、性。換句話說,喫東西必須帶來和做愛、睡眠同等的快感。
「之後再說,之後。」
花咲同學勉強從衝擊之中振作,打起精神回答。聽到她的答案,我滿意地露出微笑。只不過在她們眼裏,或許只像個已經簽完契約的惡魔。
我努力安撫發出低吼的阿香,忍着竄過背脊的惡寒繼續做蛋糕。爲什麼自己要在關着猛獸的牢籠裏做蛋糕呢?我不禁有這種疑惑。
「不知道啦……」
……不可能吧,只是浪費時間。我還有趕在味道變差之前把蛋糕發完的使命。
「哦~不愧是店長,一談到料理就變得博學多聞起來呢。明明說到常識和少女心你就一竅不通。」
菊池同學眯起眼睛打量店門,門上確實掛着寫了「公休日」的牌子。菊池同學沮喪地垮下肩膀。
阿香嘴裏唸唸有詞,拿起叉子將銳角等腰三角形的奶油蛋糕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裏。瞬間,她就像切換了開關一樣,表情爲之一亮。
「啊,是……算了……總之我要開動嘍。」
「機會難得,妳就留下來嚐嚐吧。」
阿香一副失了魂的表情,看着宛如魔王般放身大笑的我。
攪拌器配合我的笑聲發出低吼。啊,心情真的愉快起來了。
我遞給她們兩個外帶盒,迅速回到店裏並關上門。門外剩下的,只有兩個拿着蛋糕的呆滯少女。
這兩個人就是以前爲了出餐順序和阿香起衝突的傢伙。不過,他們的舌頭似乎能理解我這種藝術,所以我已經不會再介意那些往事。只要懂得味道,他人的人格根本不重要。
「店長!因爲很無聊所以我來玩了!簡單來說就是那個啦,讓我喫免錢的!」
阿香精神抖擻地踏入店門,彷彿自帶效果音登場一樣。不過在這個時候,我完全沒注意到她的身影,心思全放在充滿細緻泡沫的白色戀人身上。
阿香突然露出兇惡的笑容逼近。這種表情顯然不該出現在女孩子臉上,就算是找到肥羊的毒販都還好一點。
「『什麼東西』是什麼啊?連當事人都不曉得答案的問題,求神拜佛大概也只會讓祂們爲難吧……」
「我爽。」
「嗨,妳們兩個,喜歡蛋糕嗎……?」
花咲同學和菊池同學嚇了一跳。我沒給她們冷靜下來的時間開口問道:
這個隨着手指動作高速轉動的玩意兒,乃營業用攪拌機。
「特大……
奶油蛋糕
……?」
我丟下化爲食慾魔人的女大學生,拿出外帶盒開始切蛋糕。由於單片蛋糕太過細長,所以我把它再切小一點才裝進盒裏。
「法律沒有規定賣洋食的不能做蛋糕。」
「可是今天是焚身廚房的公休日喔。」
精力充沛的矮個子少女菊池彩大聲宣告。然而她的同伴──性感美女花咲薰則是把眼鏡推回原位,平靜地搖頭。
就在一邊吐露無處抒發的怨氣一邊翻找櫥櫃時,某樣東西讓我眼睛一亮。我將它拿出來,感受到嘴角自然地上揚。
「不可以喔。」
兩個眼熟的女高中生在店門口停下腳步。
「嗯,那個大叔太小看做生意這件事了呢。」
焦躁之情油然而生。我是個只會做飯的人。正因爲如此,我無法抱着對食物的不滿結束一天。
阿香似乎也接受了,於是我將注意力轉回海綿蛋糕上。這是個拿營業用烤箱烤出來的海綿蛋糕。
阿香發出愚蠢的叫聲,但是我充耳不聞。因爲我感覺到門外有人的氣息,注意力集中在那裏。
「剩下的蛋糕,我可以全部喫掉嗎?」
「這算不上回答喔。」
「好像是在筆記本上寫色情小說。」
這個蛋糕不是做來賣的。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做來報復這無聊的一天吧。
「不是『妳在啊』吧?店長你大白天的在幹什麼啊?召喚惡魔?」
對於在廚藝學校時代人稱「廚房鍊金術師」的我來說,這點事輕而易舉。東西受歡迎雖然令人高興,但我希望她可以更老實地讚美。說人家腦袋有點問題是怎樣啊?
「嗯,這個好喫!蛋糕本身有存在感卻不會太甜,有種優雅的成熟滋味!這種好東西就算拿到銀座一等地段開店也不奇怪!實在無法相信出自辦公商圈角落一個腦袋有點問題的老闆之手!」
「阿香,這些蛋糕妳也幫忙裝盒。」
「──就像這樣。把蛋糕遞給站在店門口露出『什麼嘛,今天休息啊?』的客人。很簡單吧?」
「誰知道……?」
「因爲我把那些對於活下去沒幫助的知識都忘掉了。」
「話說回來,店長。我有個問題想問……」
「爲────什麼沒開啊!我的舌頭已經準備好要喫炸豬排了耶!」
等着吧,客人。我這就拿好喫的蛋糕給你。
我得意洋洋地表示,不過阿香似乎沒辦法理解這種崇高的理念。她看着我的眼神,完全就是把我當成笨蛋。
「店長原來還會做蛋糕啊。」
「爲什麼休週三?」
「咦?喜、喜歡。不過喜歡蛋糕怎麼了嗎……?」
「我知道妳想講什麼,但是拜託什麼都別說。就算說是middlecake也會顯得莫名其妙對吧?順帶一提,有一種說法是shortcake的short來自當成原料的植物油
起酥油
,並不是指又矮又小的蛋糕。」
「阿香,等等。蛋糕再一下就完成了,Stay、Stay!」
氣息有兩個。我抓了兩個外帶盒站起身。
「嗯嗯?」
「這樣啊……」
我從烤爐裏取出攪拌時送去烤的海綿蛋糕,並且從冰箱裏挑選要用的水果放到砧板上。
「嘎哈哈哈!用攪拌器激烈地迴轉融合!顯現吧,鮮奶油!」
我將蛋糕橫向切開,往截面塗上滿滿的鮮奶油,再用各色水果裝飾,並且把海綿蛋糕的上半部蓋回去,之後再以鮮奶油將整個蛋糕弄得漂漂亮亮。
「Shall、we、dance!嘻嘻嘻嘻嘻!」
營業用攪拌機的強大回轉力,與此時想打破這股陰鬱心情的我十分契合。
「聽人家說,好像是要買的漫畫雜誌發售日還什麼的……」
直到將攪拌器切爲低速開始收尾,我才發現阿香的傻樣。
解釋了這傢伙就會懂嗎?
包着滿滿燉豬肉、味道濃郁的肉包──雙人組懷着對於肉包的不捨,轉身準備離去。就在此時,我打開門從門縫探出頭,就像恐怖電影的小丑那樣。
鑽頭是男人的浪漫,攪拌機則是洋食店的浪漫。兩者合一,想必天下無敵。
「外帶嗎?要裝盒是沒關係,但是隔夜會變硬喔。」
「你在幹什麼啊……能不能解釋一下理由?我完全搞不懂有什麼意義,麻煩從頭開始講清楚!」
我漫無目的地翻找廚房的櫃子,想找找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抒解這種彷彿半個身體陷在泥濘中動彈不得的陰鬱心情。
可能是嫌整頭重新染金很麻煩吧,頭頂隱約能看見本來的黑色毛髮。至於綠毛男,他垂到下巴的頭髮已經有一半是黑的了。
「哦,阿香妳在啊。」
「我知道。呵呵……」
「那當然嘍。妳想想看,我是賣洋食的嘛。」
「這是什麼……?」
「我要喫,這個我要喫!……不過,做蛋糕需要蠢笑嗎?」
「有幫助啦!反而該說是最重要的項目耶!你義務教育期間都在幹什麼啊!」
「呵呵……我保證它會具備惡魔般的美味。」
「這種話啊,要平常就會遵守法律的人才能說。」
「之後?」
我從巨大蛋糕上切了一人份遞給阿香。
糟糕,那完全是野獸盯上獵物的眼神。一個不好可能會連我的手一起咬掉。
宛如世界末日降臨般嘆着氣的金髮青年,以及冷眼鄙視他的綠髮青年。
「肉包!我現在猛烈地想喫肉包耶,阿薰!要不要再進去買啊?」
「咦咦……」
「唔哇!」
我拿了個略大的盆子,降溫後倒入牛奶,接着邊篩邊加入白糖。好,表演時間到了。
阿香起初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手邊,隨着蛋糕逐漸完成,眼裏也漸漸浮現出可疑的光芒。
很好──我在心中歡呼。這個貪喫女孩的人格姑且不論,舌頭值得信賴。
「好,完成!焚身廚房特製特大
奶油蛋糕
!」
我「磅」的一聲巨響打開門,瀟灑登場。被打個措手不及而瞪大眼睛的兩人,目光都放在我身上。
「你們……喜歡甜食嗎?」
「啥?不,真要說起來我對甜的不怎麼……」
「這樣啊,那麼今天要成爲你愛上甜食的紀念日了呢,嗯。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我把兩個外帶盒塞給他們,回到店裏「啪」的一聲關上門。
佇立在現場的,只剩下兩個神情嚴肅的男人。
就這樣,我把站在店門口的傢伙一一逮住或拖進店裏,然後把蛋糕交給他們。
這件事我越做越開心,等到發完之後,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不高興了。
我坐到靠近內側的吧檯席,伸個懶腰看向時鐘。此刻,大家應該都讚不絕口地享用着蛋糕吧。
考慮到需要花的工夫和材料費,這東西實在不能拿來做生意。儘管如此,我偶爾還是會想要遠離洋食店老闆這個職業,當個純粹的廚師。
如果可以,我現在想要鑽進被窩裏喝點酒睡覺,然而似乎還不行。
「所以呢,可以麻煩你解釋一下爲什麼要這樣嗎?這種事一個沒弄好,可能會惹來警察關切喔。」
阿香皺着眉頭逼問。
原來如此,我的行動在他人眼裏,或許就像個可疑人物。雖然不曉得是怎樣的行爲引來怎樣的罪名,但是不由分說就捂住人家嘴巴將人拖進店裏實在是太過火了一點。反省。
而且我似乎讓她擔心了。這種時候想來不該敷衍,而應該老實地說出真心話,這樣纔有誠意。
我輕咳一聲,努力擠出笑容。
「不知道爲什麼壓力很大。我已經在反省了。」
話一說完,阿香就伸手扣住我的臉,遮住了我的視野。
後腦勺逼近牆壁,就這麼撞上去!
「咕啊!」
對自己和對他人正直是種美德。然而能不能讓人家諒解就另當別論了。
遠處傳來叮鈴叮鈴的鈴鐺聲。阿香似乎丟下腦袋卡在牆裏的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