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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話

《瘋狂廚房》 · 荻原數馬 · 3228 字

上午十點三十分。早上的備料和打掃已經完畢,可以說只等開店的時間。我一邊攪拌每日特餐的咖哩,一邊滿意地笑。

我是職業的洋食廚師。儘管品質不至於每天都有重大差距,卻還是會出現只有當事者明白的微妙差異。說不定只是單純的心情問題和錯覺。總而言之,今天做出來的咖哩讓我非常滿意。

日本人喜歡咖哩。喜歡到印度人和英國人會同聲說「那些傢伙腦袋有點問題」的程度。

儘管渡海傳來的料理很多,卻沒有一種像咖哩飯這麼常出現在日本的餐桌上。

這也沒辦法嘛。激起食慾的香氣,加上淋在白飯上的湯汁,料還可以自由搭配。咖哩飯能讓日本人喜歡的要素多得數不清。當然,我也超愛。

咖哩飯只要認真做,無論是誰都能做得相當好喫。因此,要以專業人士自稱,得面對更進一步的問題。不是相當好喫,而是非常好喫;不是誰都做得出來,而是隻有這裏喫得到。必須有這些特色纔行。

好比說,我有做出好喫拉麪的自信。但是,如果要我做只能在這裏喫到的獨特滋味,說真的我辦不到。在這個拉麪激戰區、湯汁淋漓的衝突地帶──日本,哪可能隨便就生出什麼全新的拉麪啊?

儘管咖哩並不要求拉麪那種獨創性,我還是想提供點特別的東西,好讓自己能滿懷信心地說出「這就是我的咖哩」。

我看向擺在爐子旁邊的容器揚起嘴角。這是經過再三研究之後調出來的焚身廚房特製綜合香料。

中國有種用「光是聞到香氣就能讓長年修行的佛跳牆過來」這種瘋狂概念來命名的湯,我的咖哩也很類似。如果將換氣扇轉速開到最大,要說是生化恐攻大概也不爲過。雖然要開店就得這麼做。

唯一令我擔心的,就是我們店裏的女侍,她是個恩格爾係數超過百分之七十的食慾魔人。一個不小心,這人說不定會把咖哩當成飲料喝乾。

在魔人大鬧之前,恐怕得先供奉點東西。

「阿香,開店前要不要先嚐一些?」

「不,不用了……」

……我聽錯了嗎?

這個臭婆娘,面對我的頂級傑作──咖哩,居然說不要?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照理說除非她把胃整個摘掉,否則不可能說出這種臺詞。

平常她在這種時候都會說「既然那麼有自信,就讓我喫喫看吧!」之類的話,就算沒有拜託她,這傢伙也會強迫別人讓她試喫。今天我也是考慮到這點……應該說認命了,所以特別多做一些,得到冷淡的回應倒是出乎意料。

不知怎地讓人感到擔心……應該說噁心,所以我試着詢問:

「怎麼啦,阿香。妳討厭咖哩嗎?」

這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對勁。儘管每個人喜好不同,但是我到現在還沒見過討厭咖哩的人。特別是「阿香討厭咖哩」這種事,和她平常的形象連一個像素都對不上。

阿香以拿重物般的動作移動湯匙。

「阿香,要開店嘍。把盤子拿給我洗。」

「沒有出口的迷宮……監獄模式,啓動!」

「但我做這盤咖哩,不是爲了傷害妳,而是爲了讓妳喫。妳能不能嘗一口呀?」

「我說啊,阿香。妳拿咖哩沒轍的理由,應該就是妳剛剛說的那樣……」

咖哩是印度的家常菜,嫌調和香料麻煩的英國人開發了「咖哩粉」。於是咖哩被吸納世上種種文化依自己喜好改造的「超魔改造民族•NIHON-JIN」盯上,然後持續到了現在。

阿香神情複雜地轉過頭和我對看一眼,接着認命地搖搖頭。

可能是注意到我們疑惑的表情了吧,內海先生尷尬地說:

「是的。」

「你真的是個任性的人耶……」

「焚身廚房特製海鮮咖哩!來,趁熱喫啊!」

某人低語「好喫」的聲音傳來。那當然了,如果是阿香,只要喫一口就能理解它的美味。就這點來說,我十分信任她。

「沒什麼,別擔心。只是要請妳用那張可愛的小嘴大嚼熱騰騰的咖哩罷了,咯咯……」

「對吧?假如沒辦法喫咖哩,人生可就損失了好幾成喔。」

「爲什麼──!」

我緩緩舉起右手。

於是,阿香舉起手指彎成L字的右手高聲宣告:

如果是平常的她,應該會抓住繩子用力一拉,然後給站不穩的我一記右直拳。果然她今天不太對勁。

「嘿嘿,不管再怎麼哭叫都不會有人來救你喔!」

「比平常還要噁心三成!」

「午安~今天推薦什麼啊~?」

不破壞咖哩的味道又要增添深度,在這種場合之下只能靠那個了。我決定老實遵照上天的啓示。

「爲了咖哩的名譽,開店時間和人權……呵呵……不過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

「討厭……」

內海先生毫無意義地吶喊。

「在喜歡上咖哩之前不會放你走~」

他還是老樣子,情緒亢奮到讓人覺得很煩。然而阿香沒有半點不高興,反倒一副恭候多時的模樣,很有精神地說:

門猛然開啓。最先走進來的,乃是常客中的THE醉漢──內海先生。

咖哩粉這種了不起的發明,遭到日本人進一步加工、改造、研究、分析以及凌辱,最後發展出咖哩的飲食文化。

我也沒辦法去愛這個世上的一切。有喜好算不上壞事,但應該認同那是每個人各自的人生和個性。

「好喫!這好好喫耶,店長!鮮味和辣味融爲一體!既調和又混沌!彈性十足的蝦子和花枝,口感也令人無法抗拒啊!」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十分,開店時間剛過不久。既然趕上了午餐時間,那麼我就不追究下去了。

「監獄模式,啓動!」

在此只記下結果。今天我們就用這種方式,讓喜歡咖哩的人多了五個。

儘管阿香有點猶豫,但可能是瞭解到事情不說出來沒辦法平息吧,神情憂鬱的她吞吞吐吐地說:

對聲音有所反應的門、窗以及鐵卷門先後關上。

她似乎看得出這玩意兒很好喫。從表情就能明白,她並不是憎恨咖哩而產生排斥。雖然看得出東西好喫,卻下不了手。

要是人家問「你認真的嗎?」,倒有點難以回答。

真要說起來,所謂的洋食以粗略的定義來說,就是擅自將渡海過來的料理改造成符合日本人喜好的食物。即使將它端給料理來源國的人,對方往往也只會露出「這什麼玩意兒啊」的表情。

「我已經習慣聽女性這麼說嘍。」

「看起來很好喫,可是……」

「唉呀,我不是討厭咖哩啦。只不過學生時代我曾經一次做太多,結果一整個星期都在喫咖哩的回憶……」

廚藝學校時代,某個傢伙宣稱要開發最棒的日式拿坡里義大利麪而前往義大利修行,不知他過得可好?雖然其實根本不重要。

「都快開店了,你在幹什麼啊!」

「哎呀,一點都不錯。我金本香苗實在太大意了!然後呢,爲了彌補人生的損失,麻煩再來……」

好啦,光是監禁還不夠。我從廚房底下拿出一捆堅固的繩索。可能是來不及應付瞬息萬變的狀況吧,我扔出去的繩索輕而易舉地逮住阿香,並且將她綁在椅子上。

辛香料刺激胃部,食慾是越喫越強。真正好喫的咖哩就是這樣。阿香進食的速度越來越快,沒花多少時間就喫光了。

雖然接下來要讓這傢伙喫咖哩,但是想做出抹去壞印象製造美好回憶的咖哩,還需要下點工夫。我打開冰箱左右張望,找到了原本要炸的蝦子和花枝。

「歡迎光臨──!今天有很好喫的的咖哩喔!」

我輕快地以手指敲出「啪嘰」聲,並且如此高喊。

說完之後,她重重嘆了口氣。從阿香悶悶不樂的表情看來,其中應該有明確的理由。人都有歷史。阿香的人生應該也經歷過不少事吧,她也有一些不願說出口的黯淡過去。

鐵卷門喀鏘、喀鏘地自動放下,門和窗戶也先後上鎖。這麼一來誰都逃不了。

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是認真的。

我來到阿香背後,在她耳邊低語:

我把香氣四溢的咖哩放到阿香面前的桌上,鬆開繩子讓她自由活動;然而阿香仍舊一臉憂鬱,沒有要動的樣子。

「這是怎樣,要出薄薄的同人誌嗎!」

印度咖哩、英國咖哩與日本咖哩各自截然不同。就這點來看,要說日本咖哩是日本料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平常發亮的額頭看起來蒙上一層陰影。

……不過嘛,不喫我的咖哩這點不可原諒。

「咖哩啊?嗯……」

(怎麼辦?)

自己覺得美味的東西,讓別人也瞭解它的好──這令我感受到身爲洋食店店長的喜悅。

「倒也不是討厭……小學的時候我長得很胖,所以大家都叫我『戰隊裏那個黃色的』,直到現在我還是像這樣拿咖哩飯沒轍……」

我沒有特別在旁守望。我離開現場,進行開店前的最後檢查。

反應很平淡。這是怎麼回事?男生,還有已經長大的男生,聽到咖哩不是都應該會很開心嗎?

(讓我來……)

我和阿香互看一眼,認爲這是個好機會。

看完一部精采的電影后,往往會想找人分享對吧?喫完好喫的飯之後也一樣。阿香有些興奮地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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