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瘋狂廚房》 · 荻原數馬 · 4933 字
白煙與喧囂瀰漫的肉類樂園。沒錯,我來到了燒肉店。
雖然是一個人來,然而並不是出於什麼沒朋友、沒女友之類的理由。而是我喜歡一個人喫燒肉。
如果一桌有兩個人以上,總是會有誰烤的肉、從哪裏到哪裏是誰的陣地、指責人家「你光顧着喫肉」、嚷嚷着「你自己點了蔬菜卻完全不喫」等狀況,實在沒辦法安靜地喫東西。
點的肉一直不來。
關了店,善後工作也都搞定的晚上十點。原本以爲這種時間應該很空,但是我太天真了。店裏擠滿了下班的醉漢。看來我對於上班族的行動模式理解不足。
在這種時候,偏偏口袋裏的小說已經讀完,再加上手機又沒電。菜單從上到下已經掃了三遍,當然完全沒裝進腦袋裏。
店裏的喧囂彷彿來自遙遠的世界。
無事可做的時間,令人自然而然地想起過去──
就讀廚藝學校時,「她」會隨便買些材料過來,我則拿這些材料做菜。這就是我們的分工方式。
偶爾她會買些怪材料對我說「來,動手吧」之類的話語。這樣的互動相當愉快。
她也是廚藝學校的學生,下廚的卻只有我,聽起來也很怪,不過──
「我纔不要連放學之後也做菜。」
她會說這種話,然後交給我處理。
然而,這不過是個藉口。真正的理由更爲單純。
我很窮,她很有錢。僅此而已。
她出錢買食材。說這種無聊的謊話,應該是爲了避免我想太多吧。反正彼此各有各的任務,這樣就行了。
我並不認爲「錢包的內容」等於「男人的價值」,反倒看不起有這種想法的人。儘管如此,每當感受到彼此生長環境的差異時,依舊會令我自卑。
爲了和她對等,需要建立獨特的價值觀與自尊心。
成爲一個做菜比任何人都要好喫的廚師,這是唯一把我和她連繫在一起的方法。當時的我頑固地這麼相信──
「讓您久等了~」
「那是個新聞主播會一臉嚴肅地講『下空涮涮鍋、下空涮涮鍋』的時代呢。」
我想起藏在廚房的葡萄酒。看見我的反應,阿香投來懷疑的眼神。只有那些酒非得死守不可……
『喔,這樣啊……』
究竟是爲什麼呢?我一邊翻着網子上的香腸一邊思考。
我的心仍然被困在那個兩坪多的房間裏。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把這十多年的人生當成一無所獲。
「真要說起來,下空涮涮鍋的賣點在於下空大姐姐的私密處若隱若現,本來就不是非得一定要是涮涮鍋店。」
「店長,喫飯時所謂的『隨性』和『愉快』有點不太一樣,是似是而非的東西。儘管會有些煩躁,大家圍着桌子喫飯依舊能帶來更大的快樂。」
「嘿,小姐,麻煩點菜!我要紅酒、高級牛五花、牛舌、橫膈膜……」
「中杯生啤酒、大碗白飯、高級五花肉和牛舌,還有其他很多很多~!」
「還真是謝謝妳啊。」
「再來,如果爲了看裙子裏面而彎下腰,有可能打翻鍋子導致燙傷。以死因來說實在有點丟臉對吧?」
阿香奸笑着點頭,並且喝了口紅酒。
「下空涮涮鍋,爲什麼會被廢掉呢?」
「店長,請我喫飯。」
居然能厚臉皮得這麼理直氣壯。這已經不是要求而是威脅了。
「不準有異議!」
『隊長,這是冷飯!』
「肉烤焦嘍。」
就在那裏。
現在她雙肘撐在桌上,十指在嘴邊交叉,眯着眼睛來回打量我和爐子上的肉。
「烤雞肉串的事改天再說,總之今天妳先回去。所謂燒肉的醍醐味呢,就是要一個人喫,喫得隨性、喫得快樂。」
「噫!」
身爲男子漢,我希望在牀上以外的地方都能當個紳士。
……類似這種感覺。
嗯,話又說回來,還真忙呢。又烤又喫又喝的,一個人來總是會喫得比較快。雖然要說這是燒肉的醍醐味或許也沒錯。
「好的,多謝惠顧~」
如果是平常,這種戲言我會一笑置之,然而今天不知爲何沒那種心情。大家快樂地圍桌喫飯。照理說我應該見過這樣的景象纔對。或許不是忘記,而是心裏的某個角落拒絕理解。
雖然考慮過要爲了等很久向對方抱怨幾句,但是我剋制住了。
「肉就要配紅的啊,紅的!」
「前陣子……嗯,前幾天。你好像在店裏開烤雞肉串派對對吧……瞞着我。」
店員的聲音打斷了我無益的回想。我原本甚至有點擔心自己是否忘了點菜。
「世上還有電話這種方便的東西對吧!道歉,給我向亞歷山大•葛拉漢•貝爾道歉!」

打算先喘口氣的我,隨意往窗外望去──於是和「某種存在」對上了眼。
就這樣,展開了一場肉類兇宴──被強迫的。
老實說,雖然只是隨口閒扯,卻不知怎地讓我覺得就是這樣沒錯。正當我想到這裏時,阿香突然神情嚴肅地說:
「要進好喫的肉和『好喫的肉』很麻煩對吧。」
「這種事需要大聲強調嗎……」
不知不覺已經出現在那裏,坐在我對面。明明不久前還在店外、在窗外才對。金本香苗,通稱阿香。我家的員工!
「這個嘛,雖然只是臆測,不過有幾種說得通的假設。首先是必須得到食品衛生和風俗業兩邊的許可,手續很麻煩。進貨和品管也不是普通的辛苦。」
『痛宰那些傢伙之後就來大嚼溫熱的白飯吧!嘻哈哈!』
「……謝謝。」
「也不能帶那些搞政治的大人物去站着喫的蕎麥麪店嘛。」
舉例來說,軍隊似乎光是能喫到熱飯就能大幅提振士氣。
「聽起來嗎?」
雖然以營養均衡這點來說糟透了,不過大口喝酒、大嚼米飯和肉,纔是男子漢喫飯的方式。偶爾爲之沒關係吧。
我「咚」的一聲把啤酒杯擺到桌上。接下來那些話我希望能講得有氣勢一點。
但是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一扯到喫,這傢伙帶來的壓迫感就令人難以招架。
簡直就像把網子上正在烤的肉當成我一樣!
『隊長,這是午飯!』
阿香嘴裏嚼着白飯,視線在半空中游移不定。她唸了好幾次「shabushabu」,然後用力點頭。
「嘿,小姐!麻煩追加啤酒、五花肉和肝臟!」
我也是在餐廳工作的人。餐點上得慢,我隨便都能想出二三十種原因,但是我不打算在愉快的喫飯時間挑人家毛病,更何況穿着滾邊衣服的小姐很可愛。
「可是反過來想,若要問爲什麼選上涮涮鍋……」
聽到我這麼說,阿香一副「你什麼都不懂耶」的模樣搖頭。
「烤雞肉串派對不找我是什麼意思,你說啊?」
喫得到剛烤好的肉,還有自己動手這點小樂趣。燒肉真是種奢侈的食物。熱食當前,令人滿心雀躍;冷的食物可就做不到了。
她似乎能夠明白。我點頭喫肉,稍微喘口氣後繼續說下去。
「就算妳講這種話也沒用啊。因爲我想做烤雞肉串的時候,已經是阿香妳下班回家之後的事……」
「話說店長,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
就像這樣,「愉快的喫飯時間」淪爲單純的「下午工作所需的營養補給行爲」,和車子插着加油槍跑一樣。人之所以爲人,果然還是要靠喫。料理就是文明。
「的確很色耶!」
「這就怪了,店長。我聽說下空涮涮鍋店的地板都鋪滿鏡子,不需要爲了偷看裙底而彎腰啊?」
我先喝了口啤酒,然後開始把肉夾到網子上。
「善後工作很辛苦喔……不,這就算了,畢竟早上清掃是員工的工作。不過啊……」
「……嗯?」
我再度喘口氣,趁着肉還沒焦趕快回收,並且往旁邊瞄了一眼,目送可愛的店員小姐從通道上走過。很遺憾,她似乎有穿內褲。
「一來要不要弄鏡子是看店家,二來也有隻靠下空和超短迷你裙的營業形態吧?不,就算地板是鏡子──」
「我也加點些東西吧。啤酒,還有豬五花和內臟拼盤……」
「然後就是那個吧。大藏省的接待瀆職案引來奇怪的關注讓生意變得難做應該也是原因之一。這件事讓下空涮涮鍋之名廣爲人知,或者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各方面來說都是個大案子。」
說着,她夾起一塊烤得有點過頭的肉,拿到不知何時準備好的醬料碟裏沾兩下後開始喫起來。
「呀呵────────!店長我愛你!」
「所以說啦,從最基本的咖啡廳到下空拉麪店、下空烏龍麪店,甚至下空燒肉店都行對吧?呃,最後那個會有油濺出來,或許有點可怕。」
「啊,是……」
……這個小鬼,沒頭沒腦地問些什麼東西啊?難道是喫肉喫到一半突然想到嗎?算了,所謂的閒聊,本來就沒什麼脈絡可言。一直默默喫肉也很無聊,奉陪她一下也好。
不過,要是換成冷飯──
「這個
涮涮鍋
啊,該怎麼講,不覺得有種淫穢的感覺嗎……是不是?」
「男人這種動物,就是會想直接看!」
「啊,感謝提醒……」
「畢竟還有接待這個表面上的藉口。」
我將烤好的肉夾去沾醬,拿到飯上抖掉多餘的醬之後再喫掉。喝一大口啤酒,喫沾了醬汁的白飯──以下無限循環。
儘管這點好像和要不要請阿香喫飯是兩回事,不過唯獨此時此刻,「嘿,妳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嘛」的心情比較強烈。
「換成現在,一定會在社羣網路上掀起軒然大波。」
堆滿桌子的肉、酒、飯!
爲什麼我必須面臨這種像是找了不該借錢的地方借錢又還不出來的處境呢?
「對吧。除此之外,還有種恰到好處的高級感。太便宜會沒氣氛,但是下空法國大餐或下空滿漢全席又顯得尷尬。所以落在涮涮鍋這個價位……會不會是因爲這樣呢?」
涮涮鍋、涮涮鍋。啊,想必這就是答案。
我把菜單扔給阿香──這就是我的回答。
阿香探出身子。
「我輸了,妳愛怎麼喫就怎麼喫吧。」
每當想起往事,總會讓我討厭起自己。然而,今天很不可思議地心情還不壞。想來也會有這種日子吧。
我反射性地把臉別開。真危險。如果被看到一個人喫燒肉,那個妖怪大胃女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
女人。一個滿懷怨氣盯着燒肉的嬌小女性。啊啊,窗外!窗外!
「什麼事?三圍我可要保密喔。」
「怎麼,阿香妳喫肉是配紅酒啊?」
「店長,雖然拿下空當宣傳,不過沒人說是女性員工對吧?」
「可能是因爲聽起來感覺不錯吧。」
我應該很熟這傢伙纔對!
阿香激動得誇張。一想到前幾天的我可能也是這種感覺,就覺得實在非常不好意思。
的確,下空涮涮鍋這個店名裏,沒有一個字提到女性的存在。儘管我完全沒辦法理解,然而那種店或許也會有需求。
……不,沒有吧。男人的裸體和女性的相比,總覺得很蠢。我想原因多半要怪中央那個直立物體。
又不能要求人家穿裙子,難道要他們裸下半身只穿鞋襪嗎?就算把風俗業這點考慮進去,畫面也顯得相當詭異。
好比說,假設下面沒穿的男公關迎接客人上門──
『歡迎光臨。(晃來晃去)』
『兩位是吧?(晃來晃去)』
『本店分成一般座位和獨立包廂。(勃起、勃起)』
『有想要哪一種嗎?(高高舉起!)』
『那麼,讓我帶兩位到一般席。(抖動抖動)』
……不行,太詭異了。毫無商機可言。就算是詐騙集團的說明會,也會提一些比較正經的意見吧。這簡直成了比老鼠會還糟糕的露鳥會。
「店長,要不要從明天起試着下空工作呀?」
「開什麼玩笑。要是被當成法蘭克福香腸咬一口該怎麼辦?」
「強調法蘭克福,是爲了面子對吧?」
瞬間,我想像了一下自己全裸站在廚房的模樣。由於我們是拿油炸物當賣點的店,站在熱油前的機會很多。一想到有可能濺到自豪的法蘭克福香腸上頭,就不免令我膽戰心驚。而且,我不太想在神聖的廚房裏開玩笑。儘管對不起全國的婦女同胞,依舊得駁回這個提議。駁回。
「真要說起來,就算是普通的下空涮涮鍋好了,一羣色慾薰心的勃起大叔圍着桌子形跡可疑地環顧四周,這畫面根本詭異到了極點。就類似『唉呀,沾醬漏出來了(意味深長)』這種感覺。」
阿香的結論還真是毫無遮攔。不過既然是下空,也就不會有東西遮了嘛,嗯。
「話又說回來,意外地光是下空涮涮鍋這個話題就聊不完呢。雖然我已經快搞不懂『下空』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了。」
要當成單純的下流話題很簡單。可是,另外考慮到經營、歷史與事件的角度之後,就成了很有意思的東西。
「性風俗歷史文化學」這種觀點似乎也很有趣。雖然我不是研究人員而是開洋食店的,但不會去探討這種事。
替話題收尾之後,我一臉認真地說:
「題目是下空涮涮鍋,解答是歷史研究。」
「啊哈哈哈!」
就這樣直到深夜──
「嘎哈哈哈!」
雖然期待店員接着用開朗的語氣告訴我這是玩笑,不過當然沒這種事。帳單寫得清清楚楚,我心裏也有底。
唉,果然在外面和這個女的扯上關係就沒好事!
肉烤好了!我們喫!因爲加點,帳單持續更新!
「……共通點是?」
「一共是五萬八千圓~」
我帶着強烈的後悔、深刻的反省,以及那麼一丁點兒「算了,反正很開心」的心情拿出信用卡。
「要從各種不同的角度看。」
……五萬……八千圓。一頓飯。
短暫的沉默,之後是一陣大爆笑。可能也和帶了些醉意有關吧,這幾句話似乎戳中了彼此的笑點。
執着於料理的男人和執着於喫的女人笑聲在店內迴盪。好啦,大喫大喝派對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