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莉莉安娜祭⑦)
《就算是哥哥有愛就沒問題了對吧》 · 鈴木大輔 · 7727 字
隔天,莉莉安娜祭的第二天仍放晴。
我向銀兵衛提出約會邀請。
※
「誠所謂青天霹靂。」
上午十點。
延續昨天的熱潮,今天的莉莉安娜祭也順遂地起跑。
「秋人,真沒想到居然是你邀我約會。老實說,我的心情原本正陷入谷底,但在這個當下簡直垂直攀升至雲霄之上。光是以這一點來說,就已經足以讓我對你感懷一輩子的恩情。」
「太誇張了啦。」
「一點也不誇張。其實我之前消沉到有點懷疑自己能否重新振作。當一束希望之光投入絕望的黑暗中,那會帶來多大的感動……我現在甚至想剖開這片不怎麼大的胸膛,讓你親眼看看我的心情。我敢說該處肯定會浮現『謝謝你』這句話。」
「太誇張了啦。」
雖然銀兵衛平時反應總是誇張,不過今天感激的程度更超乎尋常。
可是她如此面露喜色,對我也是種幸運。畢竟她也有可能尚未擺脫昨天的失敗,完全提不起勁。
「秋人,首先我們要去哪裏?」
「總之就隨便四處逛逛吧。也不需要決定目的地,反正學園之中各處都有舉辦活動。」
「我明白了。不過我們還是儘可能稱霸每一項活動吧?走遍學園內的每個角落,立志成爲莉莉安娜祭大師也別有趣味。」
「……嗯~不了。真要說的話,還是鎖定數個活動細細品味,對我來說比較方便。」
「唔嗯?理由何在?」
「因爲我之後預定也要和那須原同學約會。爲了在享受莉莉安娜祭時保持一定程度的新鮮感,我希望能避免稱霸所有活動的約會計劃。」
「…………」
銀兵衛連連眨眼。
典型的喫驚表情。
過去的我,不得不狡猾地動用計謀以周旋在衆人之間。無論什麼事都要處理得八面玲瓏,爲了風平浪靜地生活,我人生中大半時間都爲此煞費苦心。但這種做法現在已然碰壁,實際上不就是已經失足跌交、退無可退,纔會造成當下的狀況?
「聽說因爲水準太高,連店家都打電話來抱怨啊。」
我們走在走廊上,銀兵衛敬佩地說。
如果沒辦法讓所有人都滿意──
「喔,妳問這個啊──」
今天文化祭上同樣擠滿了訪客。畢竟是對一般訪客也完全開放的名門高中學園祭,不只是周遭居民,也有遠道而來的客人。
我和銀兵衛互瞪。
「真的?」
「這不值得稱讚。終究只是臨死掙扎罷了。」
「真的是嗎?聽妳把我誇成這樣,我覺得是妳太寵我了……」
那舉動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心情。
「就算真是如此,我還是強烈建議匈牙利料理。」
「能聽妳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司空見慣的互不相讓,從好幾年前至今從未進步。
「不管妳要怎麼說,我還是獨鍾泰式料理。」
「這是理所當然啊。畢竟這半年來發生了許多事。而且昨天我纔剛體驗過人生中排行前三的絕望,儘管如此我還是厚着臉皮站在這裏。要說毫無改變肯定是騙人的。」
「開場白說太多了。我們走吧,秋人。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讓我們在有限的時間中盡興地享受吧。」
「雖然我不會全盤否定標準答案,但你不認爲追求冒險的意志纔是豐富人生的調味料嗎?事實上若提到匈牙利料理,我心中毫無頭緒。萬一錯過這次機會,說不定一輩子都沒有緣分能品嚐,開啓這些機會也是文化祭的用意之一。」
我猜想,不管我下了什麼樣的決定,她們都會聲援我吧。再也沒有比她們更可靠的支柱了。我真的得好好感謝自己置身的環境纔行。
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只能退讓。
……不。
「是啊。因爲這水準已經算得上大學的學園祭了。」
銀兵衛說着「原來如此」,似乎理解了原委。
讓我不由得爲之語塞。
「故意忽視眼前的康莊大道,刻意往旁門小道而去,就風險管理而言實在難以認同。這並非爭取收穫的冒險,單純只是魯莽,純粹是個性別扭的特立獨行喔?」
就讓我大大方方排出優先順序,秉持誠意當個自我主義者。
「咦~?這種時候的標準答案不就是羅勒料理或海南雞飯嗎?」
隨後我再次清楚感受到──我真的受到周遭衆人莫大的幫助。
「就算是臨死掙扎,有所行動的人都應該得到相對應的讚賞。況且你已經讓我有這種愉快的心情,算是有成果了。你必須知道,謙虛過了頭反而像是挖苦喔。」
「這個嘛……也許真的是吧。」
銀兵衛的反應出乎意料。
「老實說,我事先已經做好了被猛踹幾下的心理準備,實際上卻像這樣平靜地收場。明明都被拉到絞刑架了,卻又撿回一條命……就像這樣的感覺吧。」
「嗯~雖然有道理,可是我認爲約會體驗的好壞與餐點的品質優劣直接相關啊。我在經驗上知道泰式料理的美味。活用過去的經驗,選中優質的餐點──這類步驟在銀兵衛所擅長的商業領域上,也十分受到重視吧?」
「我知道這話很自私。要是害妳不開心,我願意道歉。」
「我對泰式料理的小喫攤很有興趣。」
這也算是一種蝴蝶效應嗎?
「妳變了啊。」
「我在京都就學時的學園祭,平心而論其實並不差。但是和莉莉安娜祭相較之下,不得不說實在是相形失色。」
「話說回來,還真是熱鬧。」
銀兵衛爽朗地微笑,如此說道。
「秋人講得真誇張。」
懷裏抱着嬰兒的一家人。
一旦我真的做出決斷,實際搬出破釜沉舟的衝勁,似乎因此造成了超乎想像的正面影響。
「這一點我當然承認,但是不願冒險犯難就沒有收穫可言,或者無法有所成長,這是人生中的大原則。更何況今天是莉莉安娜祭這樣特殊的日子,你不認爲這是最適合放膽挑戰的舞臺嗎?」
銀兵衛露出捉弄人的眼神,直盯着我的臉瞧。
「特別是餐飲店的數量和水準高到驚人。不只是因爲實行委員和學生的熱情,來自理事會與畢業生的無償協助也是重要因素。不但能使用豐富的食材和料理器具,還有學長姐留傳下來的食譜紀錄。因此集美味、方便、便宜等優點齊聚一身的多種料理,在學園內隨處可見。」
單純只是好運?
「無論哪個時代,社會上總是弱肉強食。哎,不過莉莉安娜祭一年也只有兩天,不至於排擠其他業者就是了……我們這就挑幾種來品嚐看看吧?秋人想喫什麼?」
順帶一提,我不但身爲學生會成員,同時也受僱於文化祭執行委員會,但我今天特別申請了休假,得到了許可,對會長只能誠心感謝。若十乘寺君佳學姐跑來哭訴,我也已經下定決心逃亡到底。
「不,我想事實應該相去不遠。我之前認爲那應該是很可能成真的未來。」
「沒錯,真的很不可思議。聽你這樣大方地說出來,我雖然不愉快,但同時也覺得莫名痛快。比起搬出莫名其妙的冗長藉口,或是遮遮掩掩而慌張可疑,這樣要好上太多了。秋人,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吧?」
「實際上要是『不愉快』勝過了『痛快』,那樣的未來已經成真了吧。但是現實並非如此演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說我對你太過驕慣,我也無法反駁,不過對自己的真實心情撒謊也沒意義吧?」
「這樣啊。有道理。」
銀兵衛伸手扶着下巴,呢喃說着。
※
「啊,不是這意思。」
「秋人,你的表情很複雜。」
「秋人真是個頑固的傢伙!」
銀兵衛搖了搖頭。
「況且我本來就不認爲幸福結局會突然間從天而降。我反而非常明白路途艱苦漫長、敵手實力堅強。至少在我所擅長的商業領域上,爲達目標而筆直朝目標前進的案例本來就少。先把重點放在『目前正與你這樣約會』這個事實上,纔算積極進取──秋人也這麼認爲吧?」
「我對匈牙利料理的小喫攤有興趣。」
我與銀兵衛兩人一同走在莉莉安娜學園中。
「銀兵衛。」
「當然是真的。你這話只想到自己的確是事實。我心裏也覺得,你都邀我去約會了,這態度是怎麼回事?但不可思議的是,沒有那種不快的心情。」
「總覺得有種奇妙的心情。」
「嗯……哎。」
「在頑固這方面能勝過銀兵衛的人,我至今還沒見過喔?」
格調高雅的老年夫妻。
我告訴她昨天晚上對亞里莎說的同樣內容。
成羣的高中男生、高中女生。
或者在這種時候更該注意陷阱?
「你指什麼?」
行徑別太誇張就不追究,儘管四處都有搭訕與被搭訕的狀況發生,還請寬容以對。要是發生些許爭端,就由文化祭實行委員會及各方派遣的志工,或是學生會成員出面解決。
「我並沒有覺得不開心。你沒必要道歉。」
「你在想什麼,我瞭若指掌。你應該要更抬頭挺胸。窮鼠齧貓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有幾隻老鼠真的會反咬貓一口?」
銀兵衛、亞里沙、會長。
「用不着客氣。那麼我們回到剛纔的話題。雖然不愉快,但是痛快。比起搬出奇怪的藉口搪塞,或是不自然地想遮掩要好上太多了──因爲秋人光明磊落地這樣對我坦白,我也因此受到影響了吧。簡而言之,我們現在感受到這股意料之外的爽快感,是秋人自身的功勞。」
「咕嗚嗚~」
「什麼事?」
「倒是秋人,我纔想問你到底心境上出了什麼變化?你和昨天看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我明白了。我這個人其實滿會記恨的,和你之間發生過的一切,我都沒忘記。可是同時,我自認我也有顆懂得體恤他人決意的心。只要是秋人自己考慮、自己決定的路,我也不會多說什麼。」
雖然平常我不會採取強硬至此的手段,但既然淪爲窮鼠,也別無選擇。
「呵呵,有什麼關係?我們不就老是像這樣?我們總是設下重重前提和不必要的事先準備。在我們成爲朋友那時,到底繞了多長的遠路?反正都到了這地步,就讓我們徹頭徹尾按照我們的風格,建立起需要累積重重前提和事先預備的關係吧?最好麻煩到讓旁人都傻眼。」
怎麼回事?
「姆嗚嗚~」
我就是打算要停止這種杞人憂天。
看來應該是電視臺員工的攝影師。
每個人都對我那樣寬容。扶持我、鼓勵我、伸手在我背上猛推一把。
噗哧一聲。
我們同時忍俊不禁。
司空見慣?不,我們正漸漸有所改變。
足以讓我們改變的事件,在我們身上已經發生太多次了。
反而該說我們在抵達此處之前,實在耗費太多時間了。
儘管如此,我不認爲這些時間都白費了。道路本來就有彎曲與轉折。筆直的道路效率最佳,但是截彎取直後的途徑肯定單調又無聊。料理的調味雖然鹽和油都不能少,不過只有鹽和油也絕對稱不上美味──我想這是同一個道理吧。
「秋人,我有個提議。」
「還真巧,我也有個提議。」
「泰式料理和匈牙利料理,兩種都喫不就好了?」
「一半分給對方就能享受兩種口味,非常有效率。」
「唔嗯。確實是合理的選擇。」
「那就這麼做吧?」
「就這樣吧。」
「就這樣。」
我們就這麼決定了。
在抵達如此單純的結論之前,究竟繞了多長的遠路啊?我自己都忍不住傻眼。畢竟人家常說欲速則不達嘛。這種方法絕不聰明,但也絕非錯誤。
既然這樣,這就是我們的風格。
根本不需要帥氣、俐落、華麗地縮短距離。
想嘲笑就儘管嘲笑吧。反正臉早就丟光了。事到如今稍微露出一點醜態,根本不痛不癢。
我可不是逞強嘴硬喔。我是說真的。
「一不做二不休。你就直說吧。」
「我就直說了。因爲沒法遮掩,就坦白告訴妳。拐彎抹角大概只會害妳更受傷,所以我也不會手下留情──銀兵衛,雖然我喜歡妳,但妳不是第一名。」
※
雖然我不知道這種改變是對是錯,現在就相信向前邁進比駐足不前更有意義吧。至少我很確定有什麼事物正要改變。
雖然不想說出口,但總有一天必須說清楚。
「但是?」
「我聽了妳的主張。現在希望妳也聽聽我的主張。爲了回應妳的勇氣與誠意,我想清楚對妳說出口。」
「啊嗚……啊咕……」
「銀兵衛,我喜歡妳。」
碰!
呼吸暫停的聲音。
搔。
很有銀兵衛風格的長篇大論。
震驚萬分的表情。
嘆息。
要是刻意選擇地點,反而會錯失機會。
「……雖然我自認很久前就知道了。」
她大概從未料想過我會提起這個話題吧。
「謝謝妳。所以銀兵衛願意對我說『我喜歡你的一切』囉?」
銀兵衛直瞪着我。
聽了我的反向告白,銀兵衛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會痛。超痛的。快噴淚了。」
「嗯,我明白。」
「不過,我無法討厭你這一點也是事實。」
「Come on。」
「等一下、等一下。先稍等一下。」
「我無法反對。雖然我毫無心理準備,但面對預料之外的事態,看來只能做好覺悟了。雖然也有夾着尾巴逃走這個選項,但是這和過去的我相比毫無長進。我明白了,就接受你的要求吧。告訴我你的答覆。」
我決定開口。
「雖然我有心理準備了,不過真是超乎想像。難受二字實在無法形容。」
「嗯,抱歉。這些我都明白。」
她現在的表情有一半是震驚,另一半則是傻眼吧。
「咦!」
摯友原本正在挑選餐後甜點,只見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我。
「不行是怎樣不行?」
「感覺快哭了。」
我們好不容易終於抵達的『當下』就很夠了──在我們爲了誰該付帳而再度爭執不休的同時,我感慨良多地這麼想。
就算是平常辦不到的事情也能輕易辦到。類似在遊戲中常見的「進入無敵狀態讓人埋頭猛衝的道具」。所謂的決斷,就和那個一樣。
我左右搖頭。
「唔……嗯。你這樣說是沒錯,可是……」
儘管不願意承認,總有一天非得承認不可。
銀兵衛以鎮定的聲音問道。
明明白白地宣告。
好半晌後,銀兵衛說道:
「我繼續聽你說。你話還沒說完吧?」
「不,是把妳當作一位女性看待。」
「如果換作是我,已經哭出來了。」
「這、這也算是女性的魅力嗎!?」
「我對銀兵衛的喜歡,是對異性的那種喜歡喔。」
爲了我和我所重視的摯友的未來。
「……真傷腦筋。」
「切身體會到眼淚都滲出來了。」
「因爲我已經講過了吧?沒必要回答我的告白。那對我來說是類似一時衝動下的行爲,我也很明白秋人還沒有準備好接受我。那並不是告白,真要說的話只是獨白。只是自我滿足、只是爲了整理自己心情所需的儀式。所以你大可當作耳邊風,更沒有必要在這種場面特地重提那件事──」
「銀兵衛,有關妳之前對我的告白──」
我百般正經地繼續說道:
「讓我揍你一拳。」
我沒有特別選擇地點。
啊,順帶一提,匈牙利料理非常美味。當然泰式料理也不遑多讓。
「更進一步說,妳出身的猿渡家是遠近馳名的大商家。家世和經濟能力都無從挑剔。就現實層面來說條件也近乎完美。萬一我的生活遭遇困境時,也能毫不猶豫向妳求助。」
衝擊直灌腹部中央。
做出決斷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事。
「妳不是第一名。」
她用食指搔了搔臉頰。
「像這樣馬上就得意忘形、亂開玩笑,這點我實在無法喜歡就是了。」
我打斷她之後,繼續說:
「我有話要說。」
銀兵衛浮現了完全出乎意料、滿是破綻的慌張表情,口齒含糊地說:
成列的攤販並排在中庭。
不久前剛喫的泰式料理和匈牙利料理沒有衝出喉嚨已經是奇蹟了吧。摯友儘管身材纖細,但是紮實扭腰揮出的一拳,已經足以讓我的內臟發出慘叫。
隨後她輕吐一口氣。
也許算不上乾脆了斷,不過她鼓起勇氣站定在原地,點了點頭。
「你稍微能體會我現在的心情了嗎?」
「唔!?這、這是說真的嗎!?若是真的,實在沒有更在這之上的驚喜了──我真的可以爲此開心嗎?沒錯,當然可以開心,我甚至想蹦蹦跳跳高喊『呀呼~!』──不對,但是先稍待片刻,我知道世間之事不可能如此順心如意。我絕對不會空歡喜。其中絕對有什麼陷阱──」
「秋人,不行啦,那樣不行啦。」
銀兵衛說着,動作誇大地聳了聳肩。
在抵達結論之前令人裹足不前,直教人想幹脆把義務與責任都拋到一旁。但是一旦伸手抓住了結論,那就會成爲一陣強烈的順風推在背上。
「當然的吧?全部啦全部。我在評斷妳的時候會將妳的一切都算在內。一個人的魅力就等同於那人擁有的一切力量,沒有道理故意撇開財力不談。要是有個男人敢大言不慚說不管妳有多少財產都喜歡妳,這種人講的話妳真的會相信?」
「秋人,你這個男人真的很極端。」
「────!」
「也許就如同妳自己耿耿於懷的,身體的成長比較慢一些。但一個人的魅力當然不能只從那些地方判斷吧?銀兵衛很可愛。不管是常常白費工夫的地方、古風的口吻、個性頑固卻又喜歡貓。還有高明的廚藝、聰明的腦袋,儘管聰明卻又老是繞遠路──當然我有時也會對妳感到煩躁,也時常爲此生氣,不過我對妳的喜歡包含了這一切。」
「但是銀兵衛妳聽我說。告白是種力道非常強大的自我主張。就算妳認爲自己只是獨白,還是會讓對方無法置身事外。換言之,我已經是當事人了。」
微微搖頭。
我正漸漸改變,我的摯友亦然。
「我將銀兵衛當作一位女性懷有好感是事實,但是……」
她的臉龐頓時湧現複雜的情感。先是欣喜倏地湧現,緊接着是疑心與不安取而代之,最後是自制心壓抑了這一切,強作鎮定。
「……這句話的意思,是指身爲友人懷有好感?」
「會痛?」
「啊嗚……」
「嗯。」
「我有自覺。」
「謝謝你,秋人。」
我膝蓋跪地,手按着腹部。
銀兵衛壓低姿勢讓我們視線同高,對我說道:
「比想像中舒坦多了。雖然只是揍你一拳,但就像特效藥一樣有效。」
「……這就是所謂的天譴吧?」
「不是,只是報了私仇而已。這種行爲只是單純的暴力。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順應感情行事的結果,造成了你的痛苦,就這麼單純而已。簡單說就是鬧脾氣、我個人的任性。而你卻不閃不躲地承受了我的任性,我很感謝。」
低頭。
銀兵衛對我垂首道謝。
隨後緩緩地──
她舉起拳頭毆打自己的臉頰。
「……咦咦咦~?」
這喊聲出自於我。
因爲……那聲音非常響亮喔。不知該說是『啪嘎』還是『啪嘰』。
真的是毫不留情的一擊。
與我的肚子剛纔承受的那一擊不相上下。
「這算是致歉。」
一面撫摸着明顯開始發腫的右臉頰,銀兵衛板起臉說道。
「秋人,關於你的行爲,無論在法律上還是道義上都沒有任何缺失。我對你告白,而你給了我答覆。明明只是這樣,我卻以暴力回應你,儘管我的感情還未臻成熟,都應該要引以爲恥。如果你願意就此當作扯平,我會很感激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等一下。哪有什麼扯不扯平的,我完全沒有追究妳的過錯吧?」
「儘管這樣,還是需要懲罰。或者該說,不做這種事,我就無法原諒自己。我也有我的自尊。那不會因爲被你拒絕而有所損傷。唯獨我違背自己的信念時纔會受損。」
雖然關係從少年與少年演變爲一對不成熟的男女。到頭來我們似乎終究還是這種關係。
我和銀兵衛都明顯有了變化。
「真笨耶。」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問題啦。
這讓我回憶起國小時光。
「妳變堅強了啊。」
「怎麼了?」
「唔嗯。」
簡而言之,學生會成員之間發生了近似情愛糾葛的八卦──這消息轉瞬間就成爲學園中的最新話題擴散。
誠如銀兵衛所說,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那麼現在就好好享受這個瞬間吧。雖然我目前正旁若無人地胡作非爲,還搞砸了許多事,但應該還是有權利享受一年一度的莉莉安娜祭纔是。
銀兵衛笑了。
「要不然我怎麼能陪伴秋人至今?況且大前提本身就錯了。我還沒有輸。也許現在的確不是你心目中的第一名,但日後的人生還很長。將來立場有什麼變化,都不值得訝異吧?」
……順帶一提。
「彼此彼此而已。」
考慮到我今天之後的計劃,這樣情況應該會比較有利。
「所以妳揍妳自己?」
我反而希望話題儘可能傳開。
「這還用說,繼續約會啊。時間很有限,況且你現在應該處於忙得不可開交的立場。可不能在這裏繼續浪費時間。難得的機會一定要好好享受纔行。」
肯定在這之後也會繼續改變吧。
由於這一切經過,都發生在莉莉安娜祭進行中、光天化日之下的學園走廊上。數十人的學生與訪客都成爲了事件的目擊者,特此一記。
我也笑了。
與銀兵衛相遇,歷經爭執與互毆,最後終於成爲摯友。
簡直毫無成長啊。

※
我也不客氣,在她的幫助下站起身。
「好了,我們走吧,秋人。」
「要去哪裏?」
嗯。
「……銀兵衛。」
雖然我不久前才說我們毫無成長,但看來似乎有語病。
如此說完,她站起身對我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