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黃金的使命、白銀的暗中行動、灰與白骨的盡力、白之歸還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あかのまに · 8968 字
向遠方無盡擴張的大森林。
那片無邊無際的密林,便是「大罪迷宮拉斯特」。
它是世界最大規模的迷宮之一,又與都市國緊密相鄰,因此每天都有大批冒險者踏足其中。
然而,他們大多隻在低層活動,極少有人親身領略中層以後那份昏暗。
大罪迷宮拉斯特並非從地下朝地表延伸,而是早已抵達地面,並從那裏不斷向外侵蝕。因此身處低層時,只要抬頭,仍能看見太陽神的身影。
抵達中層以後,哪怕抬頭也只能看見寥寥陽光從上方灑落。枝葉覆蓋着高聳無際的巨樹,日光幾乎再也觸不到地面。
因此──很昏暗。
彷彿樹木本身懷有惡意,正試圖遮蔽太陽神的威光。
「……」
此刻,一道身影正從昏暗的中層密林中飛馳而過。
那名身披紅色輕鎧與星空外套的少女,正是七天之一──勇者蒂絲。
她縱身躍上巨樹的粗壯枝幹,毫不鬆懈地掃視四周。
蒂絲所在之處,即便放在中層也已經相當深入。
陽光幾乎無法抵達這裏,必須依靠魔燈一類的光源。蒂絲藉着魔術點亮的光輝,警惕地觀察四周。
樹幹背後、周遭暗處──每一片陰影裏,都潛藏着形形色色的生物氣息。
「真多啊。」
對蒂絲這等出色戰士的感知能力而言,鋪天蓋地的氣息幾乎等同於噪聲。
「色慾」迷宮。其本質是繁榮與終焉,是生與死的流轉。
氾濫的生命氣息會擾亂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蒂絲收束心神,避免自己沉醉其中。
「蒂絲,來了。」
等它調節完數量,再讓冒險者負責收拾血吸花。迷宮還真聰明。
她說話時望向的,是黑暗密林更深處。
完全找不到這種魔物。就算找到了,也被其他冒險者搶先狩獵了。
「不過,這次先撤回地面吧。從下一趟開始,我們再探索前方。」
「那些人不行嗎?」
「他們多數都以精靈加護的支援爲戰鬥前提。」
「是嗎……咦?是葛格」
我按照塗鴉提示,刻意留心血腥味,沒想到輕而易舉便找到了。
階級:十二級 植物系
那是世間最爲不祥、最令人憎惡的場所。即使勇者蒂絲身爲七天之一,是偉大君王的心腹,也絕不能貿然踏入。
「外套狀態完美,亞佳音也沒有問題。」
此外,它不區分冒險者與魔物,殺死魔物後還會把對方的魔石囤積起來。
一旦憑此強行帶騎士們深入險地探索,最後甚至出現死傷,事情必然會鬧得不可收拾。
一切結束後,蒂絲纔回過頭確認戰果,滿意地點了點頭。
↑
亞佳音的話讓蒂絲疑惑地歪過頭。她循着亞佳音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烏爾從小巷裏走出,正警惕地讓目光在周圍遊移。隨後,兩人的視線碰個正着。
──然而,這場奇襲並未奏效。
「你有多少個同僚啊?」
因爲龍之氣息會排斥精靈。因此,依賴精靈「加護」的神官往往無法深入迷宮──一旦潛得太深,他們便會失去力量。
即使只探索到中層,也需要一流銀級冒險者的實力;若要再往前,就必須達到黃金級。可黃金級本就鳳毛麟角,拉斯特甚至一個也沒有。
通常情況下,精靈是無法進入迷宮的。
「感覺……有一點討厭?不過能進去哦。」
因此,沒有人注意到。
『──!? 』
簡短交談過後,黃金勇者便帶着搭檔迅速脫離此地。
大罪都市國拉斯特 噴泉廣場
「回到地面曬得到太陽,果然讓人安心。」
結果,失敗了。
除此之外──
「可是,如果是「七天」,不是可以命令他們嗎?」
亞佳音的想法全寫在臉上,顯然很不滿意。
──要找血吸花的話,就順着血的氣味找(應該是格連的筆跡)
◆◆◆
關於血吸花這種魔物,「魔物辭典」(二手,品相:有明顯瑕疵)裏有記載。
「……沒有其他願意幫忙的人嗎?」
每一株能採得的魔石數量都不一樣,平均下來,一株大約能換一枚銀幣。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單憑它自動釋放的守護之力,便足以將中層級別的魔物燒成灰燼。
「『開花』」
沒想到,「魔物辭典」裏連尋找血吸花的方法都有記載。
☆毒花怪鳥討伐 第十四天
「不錯。不愧是『織布魔女』,調整得無可挑剔。」
「會不會太辛苦?」
「如此一來,即使不借用其他勇者的裝備,我應該也不至於拖同僚後腿了。」
一條沒有雙眼的巨蛇緊貼樹幹,猛然彈射而出。少女連頭都不曾轉來,看似毫無防備;毒蛇張開獠牙,直撲她的脖頸,牙尖滿是劇毒──
蒂絲與亞佳音結束迷宮探索,順利返回地面。兩人悠然坐在長椅上休息──亞佳音此刻化作貓咪──蒂絲則重新整理起本次探索的成果。
血吸花會週期性出現在迷宮裏,被認爲承擔着調節魔物數量的作用。
蒂絲說着「對不起啦」,伸手摸了摸亞佳音的腦袋。
「不過,這一趟只是調查,應該不會碰上太亂來的狀況。況且──」
藤蔓很尖銳,十分危險。不過,只要習慣了,它的動作單調且容易預測,只要躲開第一擊,就很容易應對。
這次探索只是一次適應性測試。蒂絲必須確認先前交給奈特調整的星華外套是否順手,更重要的是確認亞佳音的身體狀況。
前方只有無盡的黑暗。
「人家沒關係啦。可是蒂絲不會被葛格罵嗎?」
☆毒花怪鳥討伐 第十五天
「明白」
這件防具名爲「星華外套」,由歷代勇者代代傳承。據說它誕生於史書缺失、被後世稱爲「黑暗期」的時代,是當時遺留下來的武裝之一。
大罪迷宮的最深層,就在那片黑暗之後。
天陽騎士基本出身於官位家族,因此與精靈親和性很高。他們經過長期修行,整套戰力往往都以能夠運用精靈之力爲前提。
「糟?」
看來它真的只針對魔物,對人並無攻擊性。我們一共收割了大約五處血吸花。
「那麼……亞佳音,你覺得如何?」
這次探索正是爲了驗證這一點。先前與死靈術師交戰時,要塞曾化作模擬大罪迷宮,亞佳音在那裏也能正常發揮力量,因此蒂絲早有預料;如今看來,的確沒有問題。
自己提出的辦法接二連三被否決,亞佳音顯然很不高興。
蒂絲目光所及之處,黑暗又驟然加深。中層至少還會漏下太陽神的一絲微光,前方卻連那一點都沒有。
「那我可敬謝不敏……不過,能潛入那片黑暗的人選確實十分有限。」
「『七天』對大聯盟成員國的確擁有超越法律的權限……可這種權力不能毫無顧忌地揮舞。若對象是拉斯特,或許還不至於立刻鬧出問題,但……」
「我的同僚們都強得不得了。不會有事的。」
『j──』
就在這時,蒂絲單手握着的灼炎劍傳來警告。
「這次能抽身同行的有兩個人。」
這些塗鴉的存在感實在強烈,不過的確很有參考價值。
兩人離開後,周圍再無人類氣息。這裏在中層之中也已經極深,即便銀級冒險者也不會輕易靠近。
因此,無人察覺──在填滿深層的黑暗裏,在連勇者蒂絲試圖看穿後都選擇放棄的暗幕彼端,某個未知存在始終一動不動地凝望着這邊。
總算明白同行們爲什麼會在酒館裏大呼小叫,於是我和洛克也跟着闖進迷宮。
「糟,是蒂絲。」
它會用藤蔓無差別貫穿所有接近的生物。
蒂絲自己也沒有受到繁雜氣息迷惑,早已察覺目標。某種存在正從她立足的巨樹陰影裏悄然接近,把自身動靜隱藏在周圍的「噪聲」之中。
蒂絲似乎對這個回答頗爲滿意,轉身背向那片黑暗。
原來亞佳音不是替自己發愁,而是在擔心蒂絲。蒂絲不禁苦笑──這對兄妹果然都從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那麼,身與精靈相融的亞佳音又會如何?
聽見烏爾發出這聲古怪驚呼,蒂絲與亞佳音一同歪過頭。
↑
那位「王」本就被無數責任壓得喘不過氣。若蒂絲再替她惹出新麻煩,同爲七天、同時也是「朋友」的那些人,想必會送來一頓無比嚴厲的訓斥。
「這件外套超方便耶?」
「而且?」
也就是說,它根本是送上門的肥羊!
我試着向其他人打聽,可他們顯然不願讓別人分走這次賺錢良機,什麼也不肯說。
「畢竟歷代勇者用的裝備可不是擺好看的。」
這裏頭有什麼訣竅不成? (洛克)
「暖呼呼,好舒服。」
「要顧慮的束縛真多呢。」
「再說,我終究隸屬於天賢王所在的大罪都市國普拉迪亞。」
「中層完全沒問題,接下來也只會有這種程度嗎?不愧是『精靈憑依』。」
「這樣一來,最低限度的工作應該做得到了吧……?」
↑
沒錯,這次會有兩名同伴加入蒂絲,總共組成三人隊伍。通常的迷宮探索隊伍以五人爲準,相比之下人數偏少。
準確來說,不是辭典正文,而是寫在書頁上的塗鴉。
它不是精靈賜予的「聖遺物」,人們只知道其性質近似於傳說中的精靈棲息地「星海」。這件出處不明的武裝究竟如何成爲七天勇者代代相傳的裝備,至今無人知曉。
精靈之力進入迷宮卻會衰弱,使這支騎士團在迷宮攻略上存在致命缺陷。
「還有『天陽騎士』……神殿管轄下倒是有這支武裝集團,不過……」
即便如此,只要有選擇,蒂絲仍不願草率動用這種權力。
「兩個人」
蒂絲注視着深層,向亞佳音發問。亞佳音似乎連自己也抓不準答案,身體軟綿綿地扭來扭去,最後說道。
光芒從蒂絲的外套上疾馳而出,宛如繁星在夜空中閃耀。那道護主之光一擊便將巨蛇轟落;蛇身直墜地面,再也無力動彈,當場斃命。
考慮到危險度低,狩獵起來又容易,效率算是相當不錯。
聽說明天這波血吸花便會消失,今天能賺多少就得儘量賺多少。
剩餘金額:二十三枚金幣 二十枚銀幣
☆毒花怪鳥討伐 第十六天
情報 「那個東西」 五枚金幣 噴泉廣場──
「所以,你藏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面對蒂絲追問,烏爾以極其生硬的語調回答,同時連連搖頭。
偏偏一出來就撞見自己最不想見的人,而且她多半已經看穿了什麼。烏爾本就不覺得能在蒂絲面前藏住祕密,此刻卻也只能硬着頭皮裝傻到底。
「葛格好下流」
「纔不是咧。」
『咔咔咔,亞佳音啊,姑且饒了他吧。這小子終究也是個男人哪。』
「呀──差勁透了!」
洛克跟在烏爾身後出現,這番話實在很難稱作解圍。亞佳音笑着飛撲過去,洛克也大笑着把她接進懷裏。
烏爾原本盼着話題就此轉開,蒂絲的視線卻仍牢牢停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她才放棄似的聳了聳肩。
「……我畢竟不是騎士團的人,就不繼續追問了。不過,我可不建議你做那些必須偷偷躲着太陽的勾當。」
「還真是多謝你的忠告啊……」
不得不承認,蒂絲這番警告完全正確。就連烏爾自己也不太確定,這筆交易究竟是不是正確選擇──可他確實需要「那個東西」,也已經和靜玖討論過。
總之,最好永遠也沒有「使用那個東西的機會」。烏爾這樣想着,主動換了個話題。
「非常感謝您,梅達爾大人」
他不得不發現,靜玖面露微笑的對象並不只有自己。
不過這樣一來,她總該聽話了──梅達爾如此認定。
「可,可惡!!」
梅達爾拼命強調自身權勢,靜玖的態度卻沒有絲毫變化。
被一口回絕了。
「前些天一起用餐後,我們便熟悉起來了。這件東西正是他送我的禮物。」
梅達爾本要再次勃然大怒,卻忽然轉念一想:自己是這座學園的王,在整個國家也擁有絕大權勢。憶起這一點後,他帶着惡意扭曲了臉龐。
梅達爾的思緒便這樣不斷陷入惡性循環。
「那種男人,我會讓家裏徹底擊垮他!!」
「你只是不擔心亞佳音吧。」
對這樣的梅達爾來說,插班生靜玖的一言一行總能正中內心。
即使如此,他心中的鬱氣仍無從消散。
「哦──靜玖連這種人也能迷住,還真受歡迎呢。」
所以,他注意到了。
「我剛進入學園、什麼都還不懂時,是梅達爾大人幫助了我。您是第一個向我伸出援手的人。」
◆◆◆
靜玖又接連報出一個個男人的名字,每一個梅達爾都聽說過。那些人無不是頗具實力的魔術師,也恰好全是梅達爾平日覺得礙眼的傢伙。
遭受不白之冤,甚至被妹妹嫌棄,烏爾不禁悲嘆。不過,正如亞佳音本人所說,她即便陪蒂絲潛入迷宮也依舊精神十足,這點最讓他放心。
──您纔是最重要的。
也只有待在靜玖身邊時,那道黏在耳畔的聲音纔會消失。
即使熟悉梅達爾的人看見此刻的背影,恐怕也認不出那就是他。
然而,她那雙澄澈得令人發寒的眼眸,卻始終筆直注視着梅達爾。
靜玖一直目送梅達爾走遠,回過頭後,纔像是剛發現蒂絲與亞佳音。
丟下這句話後,梅達爾轉過身去,獨自走回學園。
他出聲叫住的人,當然是靜玖。
「……不過,說實話,我並不擔心亞佳音。」
「所以,請您允許我吧。梅達爾大人與其他人不同,一定會答應我的,對嗎?」
「好傷心。」
短短時間裏,梅達爾迅速變得依賴她。
他想開口,嘴巴卻只會徒勞地一張一合。臉頰先是滾燙,下一刻又冰冷無比,最後整個人彷彿被混沌情緒壓垮,只能垂着頭點下去。
靜玖露出清爽笑容,彷彿已經徹底忘記方纔那場糾紛──姑且很難把它稱作情侶鬥嘴就是了。
「那麼,我就只能去拜託其他人了。帕佩拉大人?還是克羅姆拉大人?」
其他跟班也漸漸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靜玖輕輕晃動掛在頸間、如首飾般精美的魔導具,發出清脆一響。梅達爾勃然大怒,伸手便想搶奪,靜玖卻倏然避開他的手。
自己手中的每一種力量都接連失效,梅達爾越是掙扎便越顯徒勞。
「你,你這──!!」
所以,
「我爲了某個目的才進入學園,冒險者活動同樣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可是靜玖入學才十天出頭吧?」
她彷彿能讀懂梅達爾的心,總會給出他真正渴望聽見的話。
『是吾主哪。』
靜玖以楚楚可憐的語氣輕聲說着,抬手觸碰梅達爾的臉頰,又將面孔貼近到彼此吐息都能相觸。
烏爾好奇地循聲望去,看見一名眼熟的勞塔拉男學生漲紅了臉,另一邊則是──
沒人理解,也沒人試圖替他實現──他的價值,他的願望。
「梅達爾大人,我也並非真心想去依靠其他人。」
那道黏膩得彷彿附着在身上的聲音,始終糾纏在梅達爾耳邊,揮之不去。
「這樣好嗎?要是不聽我的話,你就沒法待在學園裏了哦。」
聽見靜玖這番話,梅達爾再也說不出半句。
靜玖的微笑近在眼前。
無論擦拭還是捂住耳朵,聲音都會鑽入耳道深處,牢牢黏住,反覆迴響。梅達爾早已厭煩透頂,卻無計可施,只能不斷把怒火發泄到周圍的人身上。
「如果梅達爾大人不允許的話,我就只能去拜託托馬斯大人了」
「爲什麼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擅自申請外出許可!!」
烏爾彷彿頭痛發作般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才說!我──本少爺會讓你再也沒有出去冒險的必要!!」
梅達爾原本想用最難聽的話辱罵她,聲音卻怎麼也衝不出喉嚨。喉頭只會不斷抽動,最終吐出幾聲古怪喘息。
「那可就麻煩了……看來我得去拜託托馬斯大人了」
「見不到下流葛格,人家也完全沒關係啦。」
「不過還真巧。你之前在迷宮裏待了好一陣子吧?」
這裏是勞塔拉魔術學園外的噴泉廣場,梅達爾卻絲毫不顧旁人目光,當衆放聲大吼。
『確實如此哪。』
──梅達爾大人,您真是無所不知呢。
光澤柔亮的銀髮、令人目不轉睛的絕美容顏,以及鈴音般輕盈的嗓音──靜玖的身姿足以讓任何人回頭,梅達爾起初自然也爲她傾倒。
◆◆◆
他的背影看起來就是如此渺小。
烏爾用雙手捂住了臉。
「剛纔那種情況,真的能稱作受歡迎嗎……」
「嗯。接下來還得不時過去幾趟。抱歉,一直沒讓你和亞佳音見上面。」
◆◆◆
這本就是必然結果,畢竟一直高舉家世、四處揮舞它耀武揚威的人,正是梅達爾自己。可他偏偏又爲此怒不可遏,繼而更加蠻不講理地遷怒周圍。
「那是不可能的,梅達爾大人。我必須親自前往纔有意義。」
不得不注意到。
梅達爾仍在狂亂中掙扎,卻始終連靜玖衣角都碰不到。兩人明明近在咫尺,他卻彷彿被一道幻影戲耍得團團轉。
最近,靜玖一邊正常上課,一邊頻繁進出學園。由於她的課堂表現與指定課題成績都十分出色,校方一直准許她外出。
「這可不行。」
「是這樣沒錯──」「你這傢伙!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嗯?
「托馬斯.葛蘭.丹蘭特,也是白之系譜的一員吧。我記得他文武雙全、儀表堂堂,是家中引以爲傲的優秀繼承人。」
美得無藥可救。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威脅。靜玖聞言,臉上浮現出悲傷神情。
兩人正說着,原本平和的噴泉廣場中央忽然傳來一陣怒不可遏的叫罵。
「哎呀?」
她看見的不是「拉斯塔尼亞家長子」,不是「學園暴君」,也不是梅達爾親手貼在自己身上的任何標籤──她看見的是梅達爾本人。
「那傢伙家的官位是第三位!在我之下!」
「托馬斯……?你說高年級那個托馬斯嗎!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他的名字!? 」
他們看的是站在梅達爾背後的拉斯塔尼亞家──位居第二位、執白之系譜牛耳的龐然大物。他們真正畏懼的也是那個家族。
「是靜玖呢」
「…………別、忘了,你可是我的人……!!」
梅達爾勃然大怒,彷彿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竟擅自離開。面對這份蠻橫,靜玖卻全不在意,只平靜地回以微笑。
「靜玖真的走到哪裏都很受歡迎呢。」
「啊,是靜玖」
靜玖的回答卻完全出乎預料,梅達爾猛然睜大眼睛。
◆◆◆
靜玖一副淚水隨時會奪眶而出的模樣,梅達爾頓覺心臟劇烈作痛。明明這種程度的威脅,他過去不知做過多少次;偏偏心臟擅自痛了起來,反倒讓他愈發煩躁。
「給我拿下來!!」
但是,梅達爾並不認可。
因爲梅達爾自己也清楚。那些怕他的人,那些畏懼他、向他諂媚的人,眼中看見的從來不是他本人。
沒錯,烏爾並不太擔心亞佳音,她的生命力相當頑強。真正有問題的是──
「哎呀,蒂絲大人,亞佳音大人,真巧啊」
「靜玖──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是的,亞佳音大人也是」
亞佳音則完全沒把方纔劍拔弩張的氣氛放在心上,化作貓咪興奮地叫着,一頭撲向靜玖。蒂絲在旁邊露出一抹苦笑。
「看來你相當享受這段學園生活啊,靜玖?」
「短期入學的時間有限,能學到的東西卻實在很多。雖然辛苦,我仍過得十分充實愉快。」
這回答堪稱模範學生典範,實在讓人難以相信,說話的少女剛纔還把一個男人的臉色折騰得忽紅、忽青、忽白。
當然,靜玖打算如何充實自己的學園生活,既是她的權利,也是她的責任。蒂絲明白自己本不該說三道四;不過真要多嘴一句──
「要是做得太過火,烏爾會生氣的哦?」
「…………」
蒂絲只說了這一句,靜玖便驟然僵住。她罕見地露出爲難之色,沉默思索了好一陣,纔開口道。
「……能請您替我保密嗎?」
「哦?要瞞着誰什麼事?」
下一瞬,早已繞到靜玖背後的烏爾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咔咔咔,吾主精神不錯,真是再好不過了哪?』
洛克笑着揶揄徹底僵住的靜玖,她卻連回應都做不到。靜玖保持着凍結般的微笑,怎麼也無法把視線從牢牢扣住自己肩膀的烏爾身上移開。
「好了,靜玖。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剛纔只是和朋友吵架而已。」
「問題就在於,你居然只靠吵架便把朋友的臉色弄得忽紅、忽青、忽白啊……!」
靜玖「唰」地擺出正坐姿勢。烏爾把雙拳分別抵在她兩側太陽穴上,用力鑽了起來。
「成爲雷萊因的基石吧,烏爾。作爲代價,我會把白王的一切都給你。」
「不是,我真的求你了………………千萬別鬧出人命,好嗎?」
必要的人才終於到手。接下來──
「原來莉妮大人是位如此特立獨行的人呢。」
「嗯」
方纔衆人議論的莉妮本人,竟就站在那裏。
「我已經習慣拉斯特的迷宮了,也賺了不少錢」
「順利……這麼說好像也很可疑,不過你那邊看來姑且還算順利。」
「烏爾大人那邊怎麼樣?」
看來她當真已經下定決心。
「我還沒說完白之魔女大人的偉大之處呢」
烏爾終於收回拳頭,改爲抓住靜玖雙肩,以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
「……我很感激,但你明白嗎?我們是流浪的冒險者。過一段時間就會離開這個國家。這樣也沒關係嗎?」
吵死了,你這骨頭腦袋。烏爾心想。
這是一場任何一方都不單方面依賴另一方的、真正對等的交易。
「沒有,她回老家後就一直沒消息」
她一口氣說完,音量大得驚人。廣場上的人紛紛錯愕地望了過來。
『這底線降得也太低,都鑽進地底了哪。』
「一定哦。」
烏爾心想:這傢伙是個危險人物。
莉妮說着,抓住烏爾的前襟,把他拉了過來。然後,她帶着近乎敵意的鬥志,說出了那句話。
莉妮手握一柄幾乎與自己等高的巨大長杖,喪服外披着繡工精美的長袍,頭戴魔女帽;另一隻手還提着一隻旅行包,裏面似乎塞滿各式魔導具。與其說是剛參加完葬禮,不如說她已經全副武裝,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我可沒打算死。爲了我的目的,也會全力利用你。」
「現在就只等莉妮小姐答覆。靜玖,你聽到什麼消息了嗎?」
「聽說她家的當家去世了。我那時一直在迷宮裏,沒能參加葬禮。」
靜玖維持正坐,回答得無比認真,乍看之下簡直誠懇得令人感動。
「莉妮……小姐?」
她清楚宣告了自己的覺悟。那正是冒險者魔術師不可或缺、也是她上次面試時所欠缺的東西。
莉妮.努.雷萊因就此真正加入了隊伍。
「你也是讓人擔心的類型啊……唉」
『這丫頭的腦子沒問題吧?』
「如果莉妮小姐就這樣悄悄退出,那也只能到時候再──好痛!? 」
吵死了,你這治國之女。烏爾心想。
「嗯,可以哦。然後」
所以接下來就是──
莉妮打斷了烏爾的話,瞪着他說。
莉妮點了點頭,退後一步。
「沒關係。白之系譜若未達成條件,便會受到出境限制;真有必要的話,我可以放棄官位與家姓。」
『咔咔咔,既然小子如此擔心,不如老夫也偶爾去看看吾主的情況?』
靠着這幾天不斷籌措資金,烏爾也漸漸習慣了迷宮探索。如今低層出現的普通魔物,只憑他與洛克兩人便能輕鬆解決。
「之後再說吧」
然而話音未落,烏爾腳邊便竄過一陣銳痛,感覺像被誰用腳狠狠踢了一下。他皺眉轉向來處,只見那裏站着──
「我的目的,就是讓全世界認識白之魔女大人與初代雷萊因賜下的白王陣有多偉大,把這個事實刻進那些完全無法理解它的無能之輩腦子裏,讓他們哭着把額頭貼地謝罪,再保持那個姿勢頂禮膜拜!!!!!」
她多半纔剛從本宅返回。然而,這身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單純參加完葬禮。
「……總之,我可以理解爲,你願意爲了這個目的賭上性命嗎?」
面對即將正式展開的毒花怪鳥討伐戰,烏爾望向前方。
烏爾不由得對這個非要他作出保證的狂信徒退避三舍。
「……好,我知道了」
「我來答覆前些天的邀請。只要你沒有改變主意,我願意成爲你的同伴。」
「原來這事真的需要特別注意啊……」
然而最鮮明的,還是她的目光。那雙彷彿已經斬斷所有迷惘的眼睛,正銳利地瞪着烏爾。
至親剛剛亡故,莉妮內心自然難以平靜。照公會長的說法,她的目標似乎與祖母密不可分,如今甚至可能連成爲冒險者的理由都已經失去。
「我的目的,是──」
「……告訴我,你爲什麼願意做到這個地步,甚至賭上性命?」
「──那就開幹吧。」
烏爾只能祈禱,以靜玖的「本性」,至少不至於真的鬧出人命;隨後伸手把她拉了起來。
「我也能押上你的性命。」
「呃,聽說你家裏有人過世了。還請節哀──」
這份契約要求雙方爲彼此拼盡全力。
然而,她若真會因此反省、重新審視自己的行爲,也就不會棘手到今天這種地步。
烏爾問出了上次沒能問出口的問題。
也就是說,即使淪爲無名氏,她也在所不惜。
她用那嬌小的身軀深深吸氣,隨後放聲宣告。
「不用。烏爾」
只要暫且不考慮真正的目標──毒花怪鳥──一切的確稱得上順利。
「我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