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靈跋扈

同一時刻　衛星都市國阿爾特

「動作快！！加緊準備！」

衛星都市國阿爾特騎士團──騎士團長戴倫斯正徹夜籌備遠征部隊。

移動要塞噬島龜遭襲至今，已經過去將近整整一天半，戴倫斯幾乎不曾停下休息。噬島龜事件本身都尚未妥善收拾，又要在這種情況下組織強行遠征，簡直是名副其實的地獄；可他依然不能讓手中工作停下。

「團長，前往都市國外遠征還是太花時間了……」

「從能做的開始做，必須加緊準備。」

一名隊長出言勸諫，麾下騎士的狀態同樣不佳。說到底，肩負國防重任的騎士團，光是遠征遙遠的「人類生存圈外」便已極其勉強。戴倫斯清楚，一切都離萬全準備相去甚遠。

但即使如此，還是必須去做。

「七天的蒂絲大人已經先出擊了！我們也必須行動！」

「七天」──聽見這個稱號，方纔還在勸諫的隊長也不得不肅起神情。戴倫斯對把這個詞當作鼓舞士氣的工具感到愧疚，卻也知道那的確是事實。

世界的守護者已經率先衝鋒，他們絕不能落在後面！

「團長！魔術師有報告！」

戴倫斯正拼命激勵部下，一名騎士便飛奔而來報告。只看神情與語氣，他便知道絕不會是什麼好消息；可身在團長之位，無論如何都必須聽。

「怎麼了！」

「迦南要塞方向有某種疑似結界的東西，正在以驚人速度擴張……！」

「結界……？」

只憑這句話，戴倫斯還無法理解具體情形。騎士卻以帶着畏懼的嗓音繼續說明。

「據、據魔術師報告，恐怕是迷宮本身正在向周邊區域持續擴張……！其中也已經開始出現魔物。」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在場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這不同於中小型迷宮無法繼續抑制內部魔物、導致其大量外溢的「氾濫」現象。

「哈？」

死靈騎士竟只將空着的手臂斜橫在前，便以臂骨卸開這一劍，令妮娜震驚得說不出話。緊接着，那條手臂狠狠擊中她的頸部，使她一時無法呼吸，眼淚也隨之湧出。

而且，光是這樣就已經無法對付了，

『是，是這樣沒錯？』

烏爾自身技藝與妮娜並無多大差距；然而與剛被餓者骷髏一擊嚇得身體僵硬的妮娜相比，這一槍至少沒有半分猶豫。可是──

『是，是這樣沒錯』

◆◆◆

妮娜聽說死靈騎士遠比普通死靈兵強大，可眼前差距早已不是這種程度可以概括。

在少女旁邊聽着的勞拉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唯有那名少年露出一副彷彿早已習慣，又彷彿無可奈何的神情。

死靈騎士僅憑單手長劍，便以拂去清風般的動作卸開槍擊。它看不出用了多少力氣，只輕飄飄地錯開烏爾力道，隨即一腳踢中失去平衡的他。

疑似烏爾少年搭檔的銀髮少女站在後方，完全無視現場氣氛，舉起了一隻手。

無論報酬多麼誘人，都不會選擇危險的任務。就算有人拜託自己做辦不到的事，也不會去做。因爲一直謹記着這些原則，才能活到今天。

搏動再度迸發。黑紫光芒如根鬚般扎進死靈騎士骨架，逐漸覆蓋全身，令它的姿態顯得愈加猙獰。然而，比外表變化更加駭人的是──

『ＧＡＧＡＧ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

餓者骷髏傾盡力量砸出一擊，身體再度停頓。死靈騎士隨即取而代之，再次發動攻勢。

妮娜再次以毫釐之差避開餓者骷髏沉重至極的一擊，同時朝留在後方的勞拉大喊。可她心底其實恨不得勞拉立刻施展魔術，趕來救自己。

這番提議實在太過出人意料，妮娜與死靈騎士不由得同時發出疑問。

該怎麼說呢，少女這一輪步步緊逼實在厲害。原本還散發着濃烈邪氣的死靈騎士，竟被逼得有些退縮。

與迦南要塞相距不遠的衛星都市國阿爾特，也就此迎來了戰鬥。

巨拳即將砸落的剎那，妮娜的身體被猛然推開──是那名少年救了她。餓者骷髏的拳頭再次只砸中空處，可妮娜半點也無法慶幸，身體至今仍未擺脫僵直。

死靈騎士說着望向餓者骷髏。它當然沒有任何表情可供觀察，但語氣中隱隱透出的厭惡，想來絕非妮娜的錯覺。

『老朽這樣已經稍微……不，是相當剋制了吧!? 』

「您也不是樂於作惡、主動想讓雙手沾染惡德，對吧？」

『話──雖──如──此，老朽也實在抗拒不了這道命令。沒辦法啦──』

『──與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廝殺一場，似乎也別有一番樂趣哪？咔咔咔咔。』

『KAKAKAKAKAKAKAKAA！！！』

「可、惡！！」

「嗚!? 」

因爲無論怎麼看，它的戰鬥技藝都遠勝於妮娜。

『這、這個嘛……老朽對那個變成石頭模樣的惡徒，本來也沒有半點忠誠。』

『可是啊，老朽抵抗命令也很辛苦。現在這感覺，具體來說就像整整一星期沒喫東西，眼前卻擺着肉還得強忍那股猛烈飢餓……』

餓者骷髏緊隨其後再次行動，將兩隻巨拳合攏重疊，朝下方猛然砸落。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烏爾趁這次攻擊造成的空檔成功脫身──也僅此而已。

骨刃延伸得長若槍矛，又柔韌得宛如長鞭，以彈跳般的速度撕裂空氣，一擊便同時斬中再度逼近的烏爾與妮娜，將兩人轟飛出去。

妮娜一時沒明白烏爾究竟在說什麼，稍後才意識到，他正在分析餓者骷髏的特性。

『嗯？』

相較於方纔不斷插科打諢時，死靈騎士如今散發的兇邪氣息濃烈了許多。

死靈騎士給出回答，少女滿意地點點頭，綻開足以傾倒衆生的微笑，斷然說道：

『哦？』

死靈騎士亮起刀鋒，踩着正在再生的防壁邊緣疾馳，一口氣逼近。餓者骷髏的膂力自然壓倒性地更強，但眼前這名騎士同樣容不得半點大意。

少女見狀，只說了句「也就是說，剋制本身仍做得到」，隨即繼續開口。

「它無法一邊令周邊迷宮化並加以支配，一邊讓自身行動。塊頭雖然大得嚇人，卻也不像絕對無敵。」

「！！」

「實在令人同情。還請您努力堅持。」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死靈騎士大人？」

「那位大人着急的理由……就是這個嗎！」

死靈騎士甚至還能運用身爲魔性所賦予的異能。

她的身體本能地明白，此地早已遠遠超出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必須立刻逃走。偏偏這聲本能警告，反而令全身僵硬得無法行動。

『嗯？』

『一睜眼便沒有半點記憶，只剩這具孤零零的骨頭身子。主人又是個臉色難看、性情惡劣，叫人摸不着頭腦的魔術師，而且命令還不得不聽。罷了，如今他似乎已經變成那副鬼樣子啦。』

「咦？」

「少一邊說這種話一邊砍過來！！骨頭老爺子！！」

與妮娜不同，烏爾眼中看不出絲毫放棄之意。

衆人心底湧起一陣惡寒，彷彿眼前正是足以令人聯想到那座曾由偉大魔女封印的「無盡森林・大罪迷宮拉斯特」的空前災難。

鞭狀骨刃再度如雨落下，接連割開烏爾與妮娜的身體，毫不留情地將兩人打得難以招架。

「從您的話來看，您並不是自願成爲死靈術師的部下的吧？」

那副攻勢無論如何都不像「有所剋制」，偏偏死靈騎士的語氣又不像在開玩笑。

她當時便下達了這項指示。原來那不只是爲了討伐襲擊噬島龜的盜賊，更是要讓騎士團能夠應付此類無法預料的事態！！

「──那邊那個大塊頭，在脈動的時候不會動嗎？」

『咔咔，還太嫩了──哪！』

『哦，你說的沒錯，小子。現在它又不動了。』

「您方纔提到自己『稍有剋制』，現在依然做得到嗎？」

面對凌厲的死靈騎士與殘暴的餓者骷髏，妮娜完全看不見任何能夠扭轉局勢的未來。

更純粹地說，雙方作爲戰士的技術根本天差地別。妮娜只爲活過每一天而握劍，對方的技藝卻是在漫長歲月裏一心爲了殺戮而鍛鍊、運用，最終凝結而成的「業」。

即使到了此刻，他仍在尋找勝機。

「那麼，我有一個提議，骸骨大人。請您現在立刻背叛死靈術師，轉而協助我們。」

從事冒險者工作已經好幾年，妮娜和勞拉至今仍未能升出白堊級，足見兩人都只是本領平平的小人物。即便如此，她們仍設法活到今天，正是因爲始終清楚自身實力的極限。

那番充滿享樂意味的恐怖宣告，令妮娜心底發顫。

烏爾呻吟着滾倒在地。死靈騎士毫不留情地舉起長劍，準備斬下他的首級；直到此刻，妮娜的身體才終於重新開始運作。

真的、真的錯過了撤退時機。不，或許現在就該立刻叫其他人逃走──

率先行動的是烏爾。他迎向逼近的死靈騎士，筆直刺出長槍。

巨拳一擊粉碎通道，駭人威力令妮娜背脊發寒。若遭正面命中，自己必然會化作一攤悽慘血肉。光是如此便已恐怖至極，眼下的威脅卻還不止於此。

「呀!? 」

真的會死，會被殺死──就在妮娜產生這份預感、幾乎陷入絕望的瞬間。

「！」

「妮娜！！」

──遠征可能會花上一段時間，但還是先做好隨時都能戰鬥的準備。

『而且要是到了極限，老夫最後還是會動手殺掉你們哦？』

「什麼!? 」

『就算你這樣問，老朽現在光是忍着不攻擊、站在這裏說話，就已經相當喫力了。』

『咔咔咔！一點嚼勁也沒有，老朽當真會把你們殺掉哦？』

「……！！」

迦南要塞　防壁上方通道

死靈騎士指向背後的餓者骷髏。巨人再次發出黑紫搏動，動作也隨之停下；面對這個如今堪稱自己主人的存在，它竟輕易說出了對方弱點。烏爾聽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行！！別過來，勞拉！！」

『──骨頭可是意外地硬哦？小丫頭。』

『咔咔咔！喂，可別愣在那裏！！』

「呃啊!? 」

『「骨芯變化」』

由骨頭製成的大劍改變了形狀。

「向各都市國傳達現狀！能行動的部隊做好戰鬥準備！絕對不能讓魔物們靠近阿爾特！」

這一劍雖近乎孤注一擲，選擇卻不算差。妮娜向死靈騎士沒有持劍的一側傾盡全力揮斬，心想至少總能命中。

餓者骷髏再次揮舞起它那巨大的手臂時，妮娜的身體僵住了。

『GAAAAAAAA！！』

「啊啊！！」

「那麼，請您背叛他吧。作爲協助我們的報酬，我會設法讓您擺脫並非出自本願的奴役，盡情享受第二次人生。」

它大概正強行制止那隻試圖殺死衆人的手，整副骨架不斷顫抖。

『Ｋ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咔咔咔！想贏就使把勁吧，小子！否則那傢伙的地盤只會越來越大！』

失敗了。錯判了撤退的時機。妮娜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面對一步一步靠近的邪惡騎士，妮娜只能不斷後退。

『什麼事，胸脯很大的姑娘？』

「既然聲音不受命令控制，您實在無法抵抗時，就請全力發出怪叫。準備攻擊哪裏，也請事前全部大聲說明。」

『老朽原本可是戰鬥風格更酷一點的類型啊……』

「另外，發現餓者骷髏的動向時也請示警。我們沒有備用通信魔具，所以麻煩您放聲大喊。」

『老朽還真忙啊……』

「那麼──」

把想說的話全數說完後，銀髮少女忽然將掌心朝向天空。

衆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嗯？」，視線自然追向她掌心所指之處。

「『冰啊，歌唱吧；落下吧，淚水』。」

繁星閃耀的夜空中，一道巨大冰之術式已經成形，映照着星光與結界輝芒，璀璨奪目。

『唔！』

死靈騎士自然也察覺了頭頂異變，立刻靈敏地舉劍戒備，準備決定是閃身躲避，還是以劍卸開。就在它即將採取下一步動作時──

「請不要躲開哦。」

『唔!? 』

少女提出這句「請求」，死靈騎士的動作便猛然一顫，僵在原地。隨後──

「『墜落冰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冰之術式精準抓住這處破綻，毫不留情地當頭墜落。巨大冰塊一舉粉碎死靈騎士骨架，又砸穿腳下通道，將殘骸一路轟落至下方地面。

「……」

這番行徑實在過分得令人無話可說，衆人全都愕然僵住。銀髮少女卻不知是沒有察覺那些目光，還是察覺後刻意無視，只可愛地握緊小拳頭，說道：

「烏爾大人，趁現在，我們來處理餓者骷髏吧。」

擊敗魔物後獲得的「魔石」，已被廣泛應用於各種魔術設施。然而，僅憑這種力量還遠不足以取代居於神殿的神官們。它固然能生火、起風、淨水，也能令大地豐饒。

「你、這傢伙──！！」

這種「加護」即使在都市民中也極其罕見，無名氏更是絕無可能獲得。他們頂多只能請神官分借一小部分力量。

◆◆◆

「就算逃跑，迷宮照這個速度擴張，我們也逃不到哪裏去。蒂絲還說過，阿爾特也會毀滅。」

『哎呀，本來是想殺小子的，不慎把同僚殺了。抱歉抱歉，咔咔咔！』

但是，魔術不同。魔術是隻要居住在這個世界的人類，幾乎誰都能使用。

蘇生屍因爲仍保有血肉，動作遠比死靈兵敏捷。烏爾朝逼近的屍羣發動「咆哮」，妮娜也揮舞長劍；然而仍有一具屍體穿過兩人的攻擊，直衝而來。

「現在可沒工夫管你們……！」

掌握魔術本就耗時，施展時又需要高度集中精神，能夠在戰鬥中駕馭它的人就更少了。哪怕有前衛護持，能在死亡近在眼前的情況下保持專注的人也屈指可數。

她能構築出足以打倒哥布林與影犬的魔術。可她從未面對過那般巨大的魔物，甚至連能夠擊敗它的魔術都想象不出來。

這話是誰對勞拉說的來着？

「『冰啊，與吾一同奏響歌聲』」

『A？』

而正因爲單純，重要的是能創造出多強的魔術。

長此以往，它遲早會將整座要塞吞沒，進而踏遍外面的森林與大地。倘若最終連更遠處的衛星都市國阿爾特都被它抵達──他連想都不敢想。

那道勞拉原本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魔術，如今正要在她眼前施展出來。

在這種極限狀況下，她終於完成了「發展魔術」。

「如果那裏堆滿了從噬島龜搶來的東西，應該就有那個！快去幫我拿過來！」

那具屍體一邊吐出殘缺人語一邊逼近，頭顱已被燒得焦黑，還缺損了一部分。

然而烏爾選擇戰鬥，並非因爲失去了冷靜。

「啊!? 嗯！！我知道，但是！！」

『它正接連吞食地下迷宮裏的魔物！！那傢伙根本沒有極限！！』

行動方針已經確定，剩下的問題只在於，烏爾究竟能替靜玖等人排除多少逼近的敵人──

老實說，勞拉沒有自信。

但異變還不止如此。

「而且──！！」

然而，規模龐大到足以培育出全體都市國居民賴以生存的糧食──這樣的魔術，人類至今仍無法掌握。

但是，勞拉在內心深處還相信着。

烏爾不由得佩服它竟能做得如此巧妙。

「『散牙』！」

搏動停止，餓者骷髏再度開始行動，朝衆人胡亂揮舞巨臂。所幸它的瞄準極其粗糙，烏爾與妮娜拼命四處奔逃，接連躲過攻擊。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那傢伙自己也不習慣目前的狀況！所以每件事才都做得半吊子；錯過現在，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但是！我們還是沒辦法對付它啊!? 」

烏爾對此頗有把握。現階段，餓者骷髏的攻擊十分零散；它只會半途來回切換黑紫搏動與進攻，既要把迷宮擴張到周圍，又無法專心作戰。

然而，無論她成功施展了多麼難以構築的絕技，戰況都不會體諒這番偉業，停下來等她。

既然如此，倒不如留在尚能掌握局勢的此處奮力抵抗。

勞拉不過從旁輔助，幫忙構築少女的魔術罷了。可即便只是如此，她也已深深體會到少女是何等精湛的魔術師。

能做的事屈指可數。所以，一切可用的手段都要用上。在此基礎上──

烏爾確認餓者骷髏的敵意確實集中在自己這邊，繼續說道：

『Ｏ，ＯＯＯＯ……！！』

『Ｇ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

「………………好，現在正是必須撐住的時候。大家一起努力！」

烏爾認出那正是被自己熱光燒燬的盜賊，立即擺開架勢──然而。

通常需要數名熟練魔術師攜手進行的術式構築，她竟僅憑一人之力便不斷向前推進。清澈如歌的詠唱之中，一杆巨大的「長槍」逐漸成形，彷彿一件藝術品。可它無疑也是一件兵器，專爲擊敗邪惡的不死巨人而生。

「惡靈樹……!? 」

烏爾相信着與自己分頭行動的搭檔。

也就是說，隨着時間的流逝，那個餓者骷髏會變得越來越強大。

「等一下！！你們真的打算解決那種東西嗎!? 不逃嗎！！!? 」

太好了！勞拉想要歡呼。

聽見少女的話，烏爾一時露出頗爲煩惱的神情，最後還是──

正如蒂絲所說，真正必須設法解決的是那顆黑紫真核魔石。

『OOOOOOOOOOOOO！！』

餓者骷髏再度搏動，重新行動起來。而且，它分明已經轉向了這邊。

靜玖的奇策成功將死靈騎士的位置微妙地推向半敵半友。然而烏爾也明白，局面不可能只憑這一點便驟然轉爲優勢。

魔術是不論種族與地位，都會平等賜予人們的奇蹟。

此刻的餓者骷髏根本心不在焉。

蒂絲的話絕不是在嚇唬人。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那玩意兒毫無疑問會毀滅阿爾特。

「好……厲害……！」

原本潛伏其中的「惡靈樹」等魔物紛紛現身──不，應該說是被硬生生拖了出來。構成餓者骷髏腿部的部分死靈兵彼此相連，如藤蔓般伸入迷宮，將藏身其中的魔物拖出來，撤裂、咬碎。

『G、GGAAA啊啊啊……！！小、鬼……！女a！撕碎，喫掉……！！』

「妮娜！你知道倉庫的位置吧！」

「攻擊就交給靜玖她們了……！」

死靈騎士固然棘手，終究不過是負責衝鋒的尖兵。

這種精靈的「加護」，在神官中也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獲得。

妮娜猛然變了臉色，抬頭望向上方。烏爾也循着視線看去，立刻明白了原因。

◆◆◆

它正接連捕食迷宮裏的魔物。

「雖然只是推測，但這傢伙最弱的時候恐怕就是現在……！」

「『化作貫穿萬物之巨槍，洞穿邪惡，爆裂吧』」

不知何時已經復原的死靈騎士喀噠作響，彷彿正努力替自己找藉口，同時再次向烏爾揮劍。不過每一劍都故意大開大合，將周圍不死者也捲入其中，接連斬碎。

若說這也算是平等的機會，恐怕只會惹人苦笑。

不能被未知異象的聲勢矇蔽。若那顆「真核魔石」當真是死靈術師的最終形態，這便是由人類惡意引發的人禍；既然是人禍，其中就必然存在意圖、疏忽與失敗，也必然存在明確破綻。

死靈騎士沒理會烏爾的感嘆，出聲大喊並指向重新開始搏動的餓者骷髏。烏爾懷着疑問望去，立刻發現了異變。

他擺出一副放棄思考諸多問題的表情，點了點頭。

「噫……!? 」

計劃再單純不過：趁妮娜等人與那名死靈騎士吸引敵人注意之際，由擔任攻擊手的她們將魔術轟到餓者骷髏身上。

然而，勞拉此刻親眼見證了那理所當然卻無可奈何的現實──才能之間確實存在差距。

每當巨大的餓者骷髏一動，地面便隨之開裂，露出藏在地底的迷宮。

妮娜放聲質問，烏爾卻不覺得這番話代表她膽小。

它發現這邊纔是真正的目標。

妮娜拼命朝蘇生屍們揮舞長劍，近乎自暴自棄地喊道。她說得沒錯，烏爾也很清楚。

『AAAAAAAAAAAAAAAA……！！』

不死者正從餓者骷髏的手臂上接連掉落，朝他們發動襲擊，恐怕全是先前的盜賊。那些屍體甫一着地，便發出駭人呻吟，揮拳撲來。

在這樣的局面下，烏爾看不出半途逃跑能夠帶來任何活路。

「就算你這麼說，也……!? 」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

下一瞬間，死靈騎士放聲怪叫着揮出長劍，乾脆利落地斬斷了那具屍體的脖頸。

『r、oooooooo……！！』

「『蘇生屍』……！」

實際上，眼下局面本就遠非他們這種小人物冒險者所能應付。

「可是……」

在這種狀況下仍留在原地，根本是傻瓜纔會做的事。

勞拉與靜玖佔據了一座塔的頂端，那裏正好與餓者骷髏肆虐之處遙遙相對。

她們的作戰非常簡單。

『喂，小子！你的判斷沒錯！！那東西只能趁現在殺死！快看！』

烏爾一邊刺穿蠢蠢欲動的屍體，一邊下達指示。

烏爾一邊接連打斷從要塞牆壁與通道里冒出的惡靈樹，一邊瞪向中庭中央再度開始搏動的餓者骷髏。

可在外活躍的冒險者當中，使用魔術的人並不多。

也許自己同樣有機會成爲偉大的魔術師。說不定有朝一日，自己能夠出落成一名足以進入偉大之王居住的高塔地下，在「螺旋圖書館」任職的魔術師。

餓者骷髏以驚人的勢頭逼近而來，轉眼便迫近咫尺。

就算順利用魔術擊中它，如果它順勢把塔掃倒，她們也會被壓死。

「不……不，不行！！靜玖小姐！！必須快逃──」

勞拉忘記了自己輔助的職責，緊緊抓住比自己小的少女，不由得叫了出來。不逃的話就會死。

「沒問題……！」

若說勞拉真正體會到何謂才能之差的時刻確實存在，那麼正是現在。

即使勞拉緊緊抓住她，即使餓者骷髏逼近到眼前，少女也絲毫沒有動搖。她穩穩地舉着掌中的「發展魔術」，直視着前方。

「我相信烏爾大人。」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

下一瞬間，從遠處飛來的「鐵球」擊中了餓者骷髏的頭蓋骨。

◆◆◆

『咔咔咔！打中腦袋了！！好球！！』

「啊啊，可惡！還真是跑個沒完啊！！」

餓者骷髏突然逼向靜玖等人所在的高塔，烏爾怒吼着追了上去。先前爲了避免攻擊集中到靜玖她們身邊，烏爾特意拉開了距離，此刻反倒因此喫了大虧。爲了保護她們，這次他必須全力靠近。

雖然真的一直在跑，但也不能停下腳步。

攻擊已經託付給靜玖了。

那麼，自己這邊就必須拼死完成職責，否則哪還有什麼顏面！！

「餓者骷髏還在盯着勞拉她們哦!? 」

「突然動起來了……！！」

烏爾瞪着那具穿過中庭、試圖爬上勞拉等人所在高塔的餓者骷髏，發出一聲低吼。

他明白。這個敵人和寶石魔像不同。

烏爾知道，從移動要塞、噬島龜第一貨艙掠奪而來的戰利品中，一定有那個東西。在迷宮遍地湧現的古利德領，它是不可或缺之物。

「誒!? 」

「嗯嗯!? 」

但是，另一位少女似乎完全不這麼想。

她一口氣喝乾了兩瓶魔力補充藥，把剩下的那一瓶遞了過來。

『ZIIIIIIIIIIIIII！！』

黑紫色光芒正從「惡靈樹」中心溢出，勞拉不得不認清一個事實。

然而，先前嵌入餓者骷髏軀體的鐵球在受到火焰熾烤的瞬間，突然綻放出強光。

「成、成功了！！好、厲害！！」

『KAKA、GA!? 』

勞拉很快意識到，那是一株植物。一棵顏色黝黑的巨樹，正在不斷向上生長。

勞拉慌忙接過魔力補充藥，一邊喝一邊搖頭。雖然喝下補充藥可以恢復一定程度的魔力，但消耗的集中力卻無法恢復。剛纔的發展魔術，是在雙方都有一定程度餘力的狀態下才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而且──

「是我不好！多謝你救命！可惡！！」

這次傳來的不再是搖動高塔的劇烈震動，而是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緊接着──

當真只差一線。這場鋼絲走得太過兇險，隨時都可能喪命，讓人連苦笑都擠不出來。

「它、逃掉了。」

搖晃很快就平息了。但是，勞拉也明白，那並不意味着事態已經得到解決。

「但，但是但是！那種東西還要再來一次!? 」

「『開帳』！！」

就在那一瞬間，餓者骷髏口中射出一道灼熱的熾光，直取烏爾剛纔所在的位置。哪怕他已被踢飛、拉開了一段距離，那熱度仍足以灼傷皮膚。一次性的防護項鍊遍佈裂紋，幾乎當場粉碎。倘若正面命中，這件道具是否還能守住他的身體，恐怕很難說。

朝着由無數死靈兵形成的頭蓋骨深處，那顆脈動着的黑紫色心臟──

有什麼東西從地下冒了出來。本以爲是餓者骷髏復活了，但並非如此。像岩石一樣粗糙的東西，從地下深處像柱子一樣伸了出來。

『ZIIIIIIIIIIIIIIIIIGAAAAAAAAAAAAA！！！』

靜玖承受的負擔似乎比勞拉更重，她汗如雨下，卻仍搖了搖頭。

「『冰靈之破碎槍』」

「省略發射的步驟，只完成槍體。請快一點。」

而且，命中的冰槍不只是凍住了餓者骷髏。它深深刺入其中，綻放光芒後猛然爆散，與此同時，整尊冰雕都佈滿裂紋。

「噫!? 」

烏爾瞄準剛纔砸入鐵球的位置，將買來的最後一本「炎之魔本」投擲而出。那本魔本被緊緊捆住，以免書頁翻開，即便如此也依然發揮了功效，掀起一團火焰。與餓者骷髏的體型相比，這點火焰根本不值一提，果然還是觸及不到「真核魔石」。

長槍中蘊含着強悍無匹的冰結術式，根本不把數量龐大的死靈兵之盾放在眼裏，將一切盡數凍結。

這就是被稱爲「迷宮爆破彈」、內部封存着特殊火藥的鐵彈。

『KAAAAAAAAAAAAAAAA！！！』

勞拉一邊發出尖叫，一邊支撐着隨時可能倒下的靜玖。

「什!? 什什什什……！」

怎麼可能辦得到！！

大惡靈樹果然已經徹底鎖定了她們。它正戒備着她們所擁有的、足以擊敗自己的力量。它絕不會再像之前那樣，讓自己的注意力半吊子地分散到別處。

靜玖始終保持冷靜，細緻觀察着對手的狀態。就在她的魔術即將貫穿那顆黑紫色「真核魔石」之際，她看見藏在頭骨裏的黑紫石頭「咚」地飛了出來，就此逃脫。

『GA────!? 』

──「發展魔術」必須由多名優秀的術者共同施展。可不能想着一個人完成哦？

「就算把那種東西造出來了……！！!? 」

但是，這傢伙不一樣。

『哎呀，我妨礙了主人的攻擊──算了算了！你可別大意了，小子！』

◆◆◆

格連曾在訓練所教過他，這是當冒險者時必須特別小心的事項。

「我不認爲還有同等程度的魔物潛伏在地底。改換軀殼應該也有次數限制……我們繼續猛攻。」

下一刻，爆炸驟然迭起。鐵彈嵌在餓者骷髏體內爆炸，摧毀了支撐其軀體的骨架。它原本正要把手伸向靜玖等人所在的高塔，整具身體卻就這樣從中部折斷。

──正中目標。剎那間，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死巨人便化爲了一尊冰雕。

可它的尺寸根本不在一個量級。而且，勞拉很快看出它不只是體型龐大，而是由多株惡靈樹匯聚、黏合，強行拼成了這副形態。它和剛纔的餓者骷髏一模一樣。

光是打倒餓者骷髏，他們就已經拼盡全力。所有手段都已耗盡，這纔好不容易將它擊敗。

寶石魔像從根本上說是一具機械造物。它陷入失控狀態時雖會如野獸般四處亂竄，不斷做出離奇的行動，但唯有「殺死敵人」這一目標始終不曾動搖。

妮娜將從倉庫取來的「巨大鐵球」拋給了烏爾。

看到這一幕，烏爾放聲大笑，彷彿想藉此掩飾緊張與恐懼。收穫的戰果確實超過想象，但這還不夠。必須儘快將它從靜玖等人身邊引開──

必須馬上逃跑纔行。然而靜玖卻絲毫沒有動搖。

「又焦躁又慌張，還這麼好懂，真是幫大忙了啊！！」

搖晃。不停地搖晃。本就已經岌岌可危的要塞高塔隨之劇烈晃動。

這是攻略迷宮後，專門用來處理那些已淪爲普通洞窟的空間的物品。它是一種特殊魔導具，能夠迅速填埋洞窟，以免那裏成爲新魔物的棲息地。

這道發展魔術與華美的外表截然相反，它以摧毀敵對者爲首要目標，是一道極具攻擊性的魔術。它的威力在轉眼間就將餓者骷髏擊得粉碎。

再次發生震動，塔搖晃着崩塌。勞拉看到用來爬塔的外側樓梯因衝擊而崩塌，表情僵硬地哭了出來。然後──

僅是餘波便將四周散佈的不死者凍結，那道冰冷鋒芒卻分毫不偏，筆直射向餓者骷髏。

「……！！」

「……不、對。」

緊接着，整個要塞都響起了地鳴聲。

「烏爾！只剩一發了哦！！」

又得從頭開始打倒那種怪物？

「──勞拉大人，我們再來一次。請您幫我。」

『GA────────』

──這傢伙被設置在這裏，就代表迷宮已經被攻略完畢了。立刻去避難，不然會死的。

那顆砸進去的「鐵球」只是嵌入了它那由骨頭構成的軀體，根本觸及不到黑紫色的「真核魔石」。

隨着通信魔具中傳來鈴聲般清脆悅耳的嗓音，一道蒼銀光芒從塔頂飛射而出。

這意味着一件事。

『GAAAAAAAA！!? 』

發展魔術是不向精靈祈禱，反而選擇向其挑戰的褻瀆者之技。因此，絕不可輕率對待它──凡是認真鑽研過魔術的術者，無不明白這個道理。

它的攻擊毫無章法，只顧拼命擴張迷宮；它揮舞拳頭，彷彿只想趕走眼前亂飛的小蟲。可一旦發現足以危及自身的威脅，便會立刻拋下一切，急於將其排除──實在是太好懂了。

冰槍裹挾令人戰慄的寒氣，綻放着蒼銀輝光，飛射而出。

他剛想到這裏，死靈騎士便從背後一記飛踢襲來，踢得烏爾在地上連連翻滾。他摔得滿臉擦傷、鮮血淋漓，正想大喊一聲「疼死了，你這骨頭老頭！」。

「怎，怎，怎麼會……！」

可靜玖做到了。

──聽好了，要是小、中規模的迷宮裏設置了這玩意，絕對不能靠近。

更多不死者爲了保護堪稱迷宮核心的餓者骷髏而現身，烏爾與妮娜不斷揮砍、貫穿它們。所幸現身的魔物並不算強，憑着那股勢頭便能將其掃倒、擊潰。遇上烏爾和妮娜難以應付的對手，死靈騎士則會揮劍將其斬裂。

勞拉不禁舉起雙手歡呼。由於和靜玖分攤魔力，魔力被大幅削減，身體也使不上力，但那份疲勞感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勞拉帶着確信勝利的表情，回頭看向靜玖。但是──

「『冰靈之破碎槍』」

「呃!? 」

但烏爾並不在意。說到底，這顆鐵球既不是武器也不是兵器。

「正中靶心，你這混賬東西！！」

面對大喊的死靈騎士，烏爾除了道歉和感謝之外，什麼也說不出來。

但無論過程多麼險之又險，烏爾都確實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他成功使那道恐怖熾光的矛頭偏離靜玖。

『ｇ，ａａａａ────!? 』

『小子──！！』

「喝、啊啊！！」

又打中了。這次是脊柱附近。可餓者骷髏仍舊毫無反應。

烏爾幾乎沒怎麼練習過投擲，如今又是傾盡全力拋出，準頭更是偏得厲害。不過好在目標足夠龐大。

大惡靈樹向塔頂伸出手。那宛如巨大鐵錘的手，或許是因爲瞄準得不夠精確而沒有直接命中，但塔再次劇烈搖晃起來。

然而，它卻換了個身體？

教授靜玖魔術的講師們，個個都會在魅惑人心的靜玖面前露出鬆懈神情，卻唯獨在這一點上從不讓步。這正是他們身爲優秀魔術師的證明──正因如此，連他們都堅信，發展魔術不可能由少數人，更不可能由單人施展。

「…………咦？」

烏爾喝乾第二瓶「強壯藥」，好繼續鞭策已經開始疲憊的身體。

「『惡靈樹』……!? 」

那顆黑紫色真核魔石──死靈術師最後的殘骸，已經改換軀殼，進入了「大惡靈樹」體內。

「我、我做！！」

沒辦法。爲了活下去，只能做了。

勞拉以超越以往極限的集中力，全力輔助靜玖。

◆◆◆

靜玖等人再度開始準備時，烏爾等人也終於抵達了她所在的高塔附近，同樣目睹了死靈術師改換軀殼的一幕。

「什，啊啊……!? 」

烏爾他們當然也直接面對了大惡靈樹的出現。化爲迷宮的整個要塞都在搖晃，地面湧出大樹的地獄般的景象，讓烏爾他們光是不讓自己摔倒就竭盡全力了。

『唔，嗚!? 』

同時，大樹內側發出的黑紫色光芒貫穿了死靈騎士的身體。他的身體劇烈地痙攣，握着的大劍的劍尖慢慢地轉向烏爾和妮娜。

「老頭!? 」

『嘎啊！！』

但是，在攻擊烏爾他們之前，死靈騎士強行將劍尖從烏爾他們轉向自己，貫穿了自己。雖然腹部滿是空隙，但劍刃還是粉碎了幾根骨頭並貫穿了身體。不知是否因此而恢復了正常，死靈騎士用力地搖着頭，點了點頭。

『別擔心！先不管這個，現在正是機會！小子！！』

「真的假的……!? 」

現身的大惡靈樹放聲咆哮，瘋狂肆虐。它不斷將迷宮裏湧現的魔物吸收進軀體，體型也隨之越來越臃腫；無論怎麼看，這都不像是所謂的好機會。

然而，死靈騎士卻帶着無比篤定的神色繼續說了下去──儘管實在很難從那張骨頭臉上看出來。

『打剛纔起，我就根本沒收到什麼像樣的命令！！它也完全駕馭不了那頭樹木怪物，連站都站不穩！這種狀態打出的攻擊，本來能中也中不了！！』

「說、說起來，『脈動』也沒再出現……？」

妮娜接着說道。確實，死靈術師自從現身便不斷髮動的黑紫脈動──也就是迷宮的擴張，如今已經停止。

它如今所做的，盡是操縱周圍魔物、將其吞食以自衛的行動。

『它都快死了，嚇得慌慌張張的！！能殺掉它！！』

它的準頭根本沒有定下來。死靈術師還沒能將構成大惡靈樹的樹羣完全置於支配之下。

但是，砸下來的巨大木臂，在這種狀態下開始分支。

所有行動都是爲了創造龍巢，爲了造就一座能夠吞噬伊斯拉利亞大地的新生大罪迷宮。他一直深信，一切都嚴格遵照計劃進行──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傳回的答覆令人無法判斷它究竟是福音還是兇報。烏爾完全不明白靜玖在說什麼，自然而然地把視線投向了她們所在的塔頂。

就是這個。

「!? 」

瑪姬卡修好了原本破爛不堪的龍牙槍，並將一顆魔導核裝進去作爲心臟。從安全性來看，那無疑是件相當可疑的東西。烏爾明知如此仍照用不誤，可它之前應該從未顯露過這種反應。此刻，那顆魔導核正劇烈搏動。

但是，就在啓動魔導核的瞬間，烏爾察覺到了異樣。

『嘎啊啊啊啊！！！』

烏爾釋放了「咆哮」，將體內剩餘的全部魔力傾注其中。它化作一道遠比烏爾預想更強的光芒，將大惡靈樹的頭部焚盡、轟飛。

「『魔導核啓動』。」

「嗚，嘎啊啊啊啊……！！」

還能活下去。得救了。他纔剛這麼想──然而，

「烏爾大人」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在他焦急的眼前，那把槍突然掉落，他見狀鬆了口氣。

「等一下啊！！!? 」

道具就是拿來用，用完就丟的東西。既然如此，這個結局是必然的。

鈴音般的嗓音從通信魔具中傳來。無論那意味着福音還是兇報，烏爾都毫不猶豫地作出回應。

「我相信靜玖。」

那杆原本應該墜落的白銀長槍，此刻卻被一抹灰色緊緊握住。

烏爾伴着雄吼強行驅動因冰凍而僵硬的軀體。他將不輸給那道絕對零度之白銀的熱量，硬生生從自己體內拖了出來。

龐大的軀體無法自如活動，又殺不盡那些四處亂竄的小飛蟲；他被白銀長槍洞穿、粉碎，只得拼死吞食其他魔物，慢得焦頭爛額。

──這孩子是將一切罪惡混雜其中的特製品。要好好把它養大，讓它毀掉一切哦？

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握着這種東西。會被凍死的。

──還沒完，還沒完！這份詛咒！這股怨恨！我還一絲一毫都未報償！

他沉溺於死靈術這種不祥的魔術，因而遭到國家放逐，卻又任性地對一切心懷怨恨。走投無路之際，他遇上了那個女人，並從此對她陷入狂熱信仰。

這是一種奇妙的脈動，與初遇餓者骷髏時如出一轍。魔導核的啓動聲愈演愈烈，即將發射的魔光也變得更爲狂暴，彷彿一頭面對獵物、低聲咆哮的野獸。

壓倒性的全能感與飢餓感從體內溢出，填滿了他；他爲之歡喜得渾身戰慄。

顯然有某種異變正在發生，但烏爾不再思考。他現在只有一件事要做。

就這樣，他揮舞着力量，吞噬，揮舞，吞噬，

他醜態畢露地垂死掙扎，不斷吞食，此刻仍在拼命試圖毀掉那杆重新瞄準自己的「白銀長槍」。

「黃金錘」爲護手加裝的「鷹腳」，穩穩抓住了靜玖創造的魔術巨槍。

『GAAAAAAAAA！！！』

然後爲了完成自己的職責，他開始向外擴張迷宮。

──竟敢，竟敢這麼做。

──如果把迷宮的真核魔石直接當作魔導核來使用，就能做出很厲害的東西！

不是可恨的太陽神及其僕從精靈，而是我等神的僕從──龍。

「～～！」

◆◆◆

出色的魔術師並不一定同樣擅長戰鬥。

「我把它扔下去。」

分叉而出的枝幹化作棘刺，一齊朝這邊突刺而來。烏爾已被寒氣凍得身體僵硬、動彈不得，根本無從閃避──

妮娜與死靈騎士擋在烏爾面前，保護了他。然而，妮娜的身手終究不及死靈騎士，未能完全擋住攻擊，棘刺就這樣貫穿了她的身體。

揮下的拳頭擦過烏爾他們所在的地方。

他滿懷這股憤怒，揮動了自己的力量。

烏爾深信，無論身處何種險境，只要是她，就一定會──

…………咦？

死靈術師雖然是卓越的魔術師，但在戰鬥經驗這一點上是徹頭徹尾的外行。

妮娜強忍疼痛，高聲吶喊。烏爾領會了她的心意，重新將臉轉向前方。

「什麼!? 」

在旁人看來，這個答案再必然不過。

「但是，要怎麼攻擊!? 」

然而，他本人無法承認這個事實。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哦哦，吾神啊！敬請觀看！看您的僕從如何吞噬居於伊斯拉利亞的那羣家畜！！

但他的頭腦依然冷靜。

重拾意識後，他先是驚訝不已，意識到這是龍賜予的力量後又歡喜若狂，最後則燃起了滔天怒火。

「靜玖！怎麼──」

『ZRRRRRRRRRRRRRRRR！！』

『ZIIIIIIIIII！！』

但烏爾沒有屈膝。他張開雙腿，在劇烈搖晃中穩住身體，將龍牙槍的槍尖對準大惡靈樹，令槍口張開。他要把怪物的注意力從塔頂的靜玖等人身上引開。

「看吧，果然又亂來了。」

大惡靈樹的軀體本就是胡亂捕食後拼湊而成，此刻在衝擊下猛烈搖晃，踉踉蹌蹌。它牽動着那些彷彿將軀體縫固在地面的樹根，搖撼、破壞着整座要塞。

──不可饒恕。無論如何，都不允許任何人妨礙吾師的夙願，妨礙吾等之神。

槍尖所指之處，正是那顆黑紫色真核魔石。

「喝啊啊啊啊啊！！」

死靈術師從師父那裏領受了這道命令，他的一切行動，正是爲了將一切徹底毀掉。

令人連疼痛都能清楚感受到的寒氣，凍得烏爾渾身發抖。這也理所當然：這道發展魔術打從一開始就不曾考慮過會被人徒手抓住。不過，不知是出於幸運，還是靜玖特意做過調整，烏爾握住它的瞬間，魔術並沒有直接將力量轟在他們身上。

「『咆哮』！！！！」

◆◆◆

「哈，咕！！」

對方分明已經陷入狼狽，這正是機會。死靈騎士的判斷沒錯。問題在於──

「果然又幹出這種亂七八糟的事……！」

黑紫色光芒惡狠狠地瞪着烏爾。順從這股敵意，大惡靈樹的龐大軀體被強行驅動起來。

透過通信傳來的嗓音異常虛弱。她恐怕已因魔力枯竭而瀕臨死境。她正待在一座隨時都會崩塌的高塔上，此刻又眼看就要失去意識，已經沒有時間了。只能上。

然而，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失去了手腳和身體，變成了黑紫色的石塊。

「那個女人絕對會搞出什麼名堂！！」

如今，他們確實已經沒有能夠打倒那頭怪物的手段。

而如今，他卻已被逼入絕境。

他將那些不值一提的盜匪收爲僕從，襲擊移動要塞，大肆搜刮魔石。

它如今已經來不及通過迷宮化再生，要塞的外形開始土崩瓦解。在這場崩壞之中，烏爾等人仍只能拼死穩住腳步。他們將那些伴隨瓦礫從上方墜落的魔物從防牆上推落，或是揮劍斬擊，每個人都已拼盡全力。緊接着──

「又來了……!? 」

『ZIIIIIIIGAAAAAAAAAAA！！!? 』

「冰靈之破碎槍」從天而降。

烏爾還來不及反應，落下的冰槍就以它的重量粉碎了防禦牆。

正如妮娜所說，我方的底牌也幾乎都打完了。強壯藥也喝太多了，身體開始痛起來了。雖然一直節約着龍牙槍的「咆哮」，但最多也只能再用一次。

『嘎啊啊！！』

「你相信的是這個!? 」

既然如此，自己就替她爭取時間。

從立志成爲冒險者以來，烏爾與靜玖建立起的關係雖然短暫，卻又濃厚得無以復加。好事也罷，壞事也罷，他都被靜玖折騰得團團轉。所以他確信，靜玖一定會有所行動。身陷絕境時，她不會低下頭，只會把臉轉向莫名其妙的方向，然後幹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喂！！」

可大惡靈樹同樣明白，就在烏爾手中，正握着一份足以殺死自己的威脅。

他遵照她的命令，爲了養育她所誕下的龍，不斷摸索創造龍巢的方法。

如今的他，與那些曾遭他如消耗品般操縱的盜匪和死靈兵毫無兩樣。對那頭邪惡之龍而言，對把力量賜予他的師父而言，他也不過成了一件方便的工具。

「不……」

只是它無法連毀滅性的寒氣都擋下。

「拜託……了」

他沒有好好鍛鍊過投擲技術。

能對盜賊們奏效，是因爲有靜玖的輔助。

烏爾很清楚，自己並不具備毫無練習便能把東西投中目標的天賦。

所以，他要瞄準最容易命中的部位──大惡靈樹軀幹的正中央。

「給我碎掉吧啊啊啊啊！！！！！」

烏爾把自己當成大炮，射出了白銀之槍。

『GA──』

那杆長槍不偏不倚地命中了──結果當然沒有這麼理想。它果然還是稍微偏離了目標。但它中了。幸好大惡靈樹本身龐大得過分。

接着，靜玖等人的魔術與第一發毫無二致，轉瞬間侵蝕了大惡靈樹的軀體，使其不斷凍結。

沒錯，與第一發完全一樣。也正因如此──

『──！！』

烏爾也很清楚，死靈術師最後的殘骸既然明白這一點，就一定會垂死掙扎。

趕在黑紫色光芒彷彿痛苦掙扎般從大惡靈樹內部溢出之前，烏爾已經行動起來。

「老頭！！來幫忙！！」

『咔咔咔！！』

烏爾衝死靈騎士大喊，同時將一瓶高級回覆藥扔給渾身是血、倒在它身旁的妮娜。

烏爾跳上近在咫尺、已被凍結的大惡靈樹手臂，拔腿飛奔。大惡靈樹的軀體在「冰靈之破碎槍」的作用下接連崩碎，可他奔跑的速度比腳下立足處崩塌得更快。

那顆黑紫色真核魔石拼死撞破已經凍結的大惡靈樹軀體，逃到了外面。從它剛剛顯露原形時便已存在的「裂紋」變得更大，可它仍能活動。

『它又要掉進地底，披上別的魔物軀殼了！！』

「我知道！！」

然而下一刻，烏爾腳下便出現了一塊結實可靠的落腳處，與即將粉碎的大惡靈樹軀體截然不同。

身旁的死靈騎士將大劍刺入大惡靈樹僅剩的完好部分，用骨芯將崩碎的軀體連結起來，在烏爾面前創造出一條道路。

「──哈啊？」

然而，並非如此。

『去吧！！』

──它又要回到地底迷宮吞食魔物嗎!?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可就是追不上。儘管如此，烏爾仍拼命踏出一步──下一刻，他一腳踩穿了已經龜裂的大惡靈樹軀體。

『「骨芯變化」！！』

烏爾猛蹬地面，以逐漸崩碎的大惡靈樹軀體爲落腳點，追趕死靈術師，一口氣衝進了司令塔。

「都惹出這麼多事了，居然還想給我──逃!? 」

他更加用力地握住龍牙槍，咬緊牙關。

黑紫色的真核魔石飛向那個洞。

片刻之後，烏爾終於明白了這一行動的意圖。

烏爾沿着那條路飛奔。然而，就在這段時間裏，死靈術師的「殘骸」終於從大惡靈樹軀體上掉落下來。

緊接着，在整具軀體逐漸崩潰之際，大惡靈樹尚且完好的部分竟用盡最後一絲力量蠢動起來，朝蒂絲應當正在作戰的司令塔猛烈撞去，在上面砸開了一個大洞。

短暫的失重感襲來，令人肝膽俱寒。一想到自己就要墜落，烏爾的身體便驀地僵硬。

它夾着尾巴逃走了。

明白這一點的瞬間，烏爾暴怒得眼前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