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个人

『咕嘎』

萝兹看得出来，那头生物仍处于幼年。

短小的手脚、矮小的身躯、突出的腹部、巨大的头部。

她虽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生物，却能从它身上感受到尚未成长完全的脆弱与不稳定。

那种失衡感在某些地方近似人类婴儿──其中却不存在半分可爱。

扭曲、诡异、骇人。

从心底涌起的并非保护欲，而是纯粹至极的嫌恶。生物本能正在拒绝它，警告萝兹绝不能对这种东西产生怜爱。

『咕嘎』

从那张几乎将头颅一分为二的巨口中溢出的舌头，再度猛然伸长。长舌蠕动不休，长度甚至令人怀疑方才究竟藏在何处；下一瞬间，它便从萝兹视野里消失。

『咕嘎』

长舌──横扫房间，斩过空间。

「!? 」

「盾。」

「嗯咿──！！」

轰鸣声响彻房间。

蒂丝以绯红盾牌挡下那条仿佛要将整片空间连根剜去、彻底削平的舌头。两者相撞的威力骇人至极，震波撼动整座房间，将原本便濒临崩塌的墙壁轰然掀飞。

萝兹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发现房间里将近一半的事物已经消失。死灵术师残忍堆起的尸山、魔术师自己的遗体、各种仪式器具、大量魔石，甚至连真核魔石也不见踪影。

「吃掉了？」

「『暴食』……不，还不止如此。你又混入了别的能力吧？」

蒂丝正与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奇妙声音交谈，那头小生物则把长舌收回嘴里，口腔像在咀嚼般不断蠕动。随后──

在完全无法掌握状况的乌尔他们面前，黑紫色的真核魔石开始脉动。

诡异的是，身体明明被那道炽光灼烧，兰达却感觉不到疼痛。取而代之的强烈「瘙痒」不断涌起，他一边用力抓挠自己的脸，一边怀着满腔愤怒站起身来。身体也莫名轻盈，他脚步轻快地冲下高塔，只为向那个把自己追得四处逃窜的少年复仇。

同样腐败的恶灵树接二连三出现。它们并非只有先前封在地下迷宫的那些──看见更多个体仿佛被产下一般，从通道和要塞墙壁中不断爬出，乌尔终于理解了现象的本质。

迦南要塞　防壁上方通道

乌尔呆呆地同意了静玖的话。

咬下去以后，兰达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部下，于是松口放开。那男人倒在地上，反复剧烈抽搐，随后又缓缓站了起来。

逃跑途中，乌尔愕然发现死灵骑士竟不知为何并肩跟了上来。它灵巧地踩着城墙锯齿状垛口奔跑，还抬手搔了搔自己白森森的头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呃，咦!? 」

但是，样子有些不同。

「兰、兰达!? 」

刚从牢狱获救的劳拉失声尖叫，乌尔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反应。真核魔石的搏动声大得惊人，隔着这段距离依然清晰可闻，甚至令人误以为自己的身体也随之颤抖──不。

◆◆◆

「不好了。」

『少给我添麻烦！走了，你们这群混蛋──！！』

「那样？」

『哦哦，没错！你们终于开始明白了嘛！！杀光所有人！连那个死灵术师也一起杀！！』

「噫!? 」

不如说，要塞仿佛和这脉动一起复活了一样──

他胡乱摆动四肢时，望见前方有几道人影正在移动。那些人回头看清兰达，顿时睁大双眼，面孔因震惊而扭曲。

「呃──为什么连你也一起逃了!? 」

「…………好像是啊。」

『哎呀，主人都变成那副模样了嘛。老朽也在烦恼该怎么办哪。』

「那是……？」

然而与口中叫嚣相反，他的双脚径直走向中庭，宛如受光吸引的飞虫，朝着反复搏动的黑紫魔石前进。

『「■■，■■■■■，■■■■■■■」』

「『迷宫化』!? 」

紧接着，他亲眼看见大量死灵兵现身，争先恐后般依附向那颗不断搏动的黑紫真核魔石。

「又来了……！！」

「可恶！可恶……！！」

「与其说是死灵兵，我想应该更接近苏生尸。不过无论如何，都属于不死者一类。」

『ｒｒｒａａａａ……！』

另一名部下看见这一幕，惨叫着转身逃跑，却因要塞震动脚下一滑，从防壁上方通道摔落。坠地的男人似乎折断了脖子，不断抽搐；可片刻后，他同样慢慢爬了起来。

『……嘎、咕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要杀了所有人！！所有人！！哈，哈哈！！』

「盗贼们很可能有一半已经死亡了。」

「什么……!? 」

他不知道在意识中断的最后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先逃进塔里！」

「死亡……吗？那么，盗贼们是死灵兵吗？」

「…………那个是死灵术师!? 」

小生物发出声音，那嗓音仿佛发生故障一般，破碎而残缺，恰似咏唱失败的术式。

植物腐烂的臭气，以及不像是叫声的怪声。一眼就能看出发生了某种异常。

乌尔一声令下，所有人沿通道飞奔。他判断剧烈震动很可能给这片本就濒临坍塌的废墟致命一击；然而即使亲口下达了避难指示，他仍不觉得要塞会立刻倒塌。

「黑紫色的真核魔石……!? 」

兰达的头部已有一部分遭热光烧毁，带着缺损却依然能够活动。他与新生的同类一同摇摇晃晃，摆动身体向前行进。

「喝啊！！！」

跑在最前方的妮娜将破旧长剑狠狠劈下，恶灵树当场便轻易折断，看来不算多大威胁。然而，事情远未结束。

面对主人这副模样，死灵骑士依然毫不在乎，只管放声大笑。乌尔当然没有余裕被它逗得一起笑。

『那样。』

的确，很难想象能操纵那么多死灵兵的死灵术师，只准备了死灵兵当手下。但是──

「咿!?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 」

『哈哈哈哈哈！！ＡＨＡＨＡＨＡＨＡＨＡＨＡ！！！！』

『ｇ、ｒｒｒｒｒｒｒｒｒｒ……！』

对方实在太吵，兰达一口咬了下去，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啊啊，怎么？是你们啊。』

「────！」

蒂丝当时便指出了这种可能。

◆◆◆

「喏，看这个。几年前对盘踞迦南要塞的盗贼发起讨伐时，留下的委托报告。」

「这是怎么回事，蒂丝……!? 」

毫无疑问，异常状况正在发生。这完全偏离了乌尔与蒂丝反复商议、竭力推演出的所有预案。蒂丝当然也曾警告，再周密的计划仍可能出现意外；可真正面对这一刻，想立刻接受仍绝非易事。

「真的在摇晃！」

文件上记录的是几年前发生在都市国外的强盗事件。

通往塔的通道突然被堵住了。有什么东西从城墙下爬了上来，堵住了道路。那看起来像是乌尔他们入侵时解开封印唤醒的「恶灵树」。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根据呢？」

下一瞬间，整座司令塔都被黑紫色光芒吞没。

它啪地张开巨口，仿佛炫耀战利品一般，将口中之物彻底展示出来。

攻入迦南要塞以前，作战会议期间──

简直就像迷宫的地形变动一样。

众人很快便明白，方才的光爆并非物理性的破坏。光芒稍稍收敛后，重新显现的塔身已经彻底变形：原本毫无特色的司令塔外壁不断隆起、扭曲，化作锋锐形态，而且变化至今仍未停止。

它说着，伸手指向令局势骤变的那颗黑紫色石头。死灵骑士口中的主人当然是那名死灵术师；可它此刻却指着黑紫魔石，仿佛那块石头便是自己的主人──？

兰达睁开了眼睛。

『咔咔咔咔咔咔』

没错，复仇。不只是那群家伙，那个女娃、曾经逮捕自己的骑士团、把自己逐出都市国的混账神官──所有人，他都要杀光。

「苏生尸」──由于仍保有血肉，力量更为强劲；又因早已死亡，行动时根本不惜让自身崩坏，是一种危险魔物。

『────我要，杀了，那个小鬼……！』

「连这种东西都有……」

『嘎嘎嘎嘎』

同一时刻　迦南要塞　东塔屋顶

也就是说，迦南要塞正要变成「迷宫」。

「特制的真核魔石吗。」

「不，你……!? 你的头──呀啊啊啊啊！!? 」

但是，他记得自己被那个小鬼摆了一道。

『真是不得了啊，一桩接着一桩。』

失去控制的情绪化作笑声溢出，各种情感仿佛与口中唾液一同接连淌落。兰达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某种岌岌可危的异响。

◆◆◆

『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整座迦南要塞正随每一次搏动一同震颤。震动还没有强烈到令人无法站立，却显然不属正常；更令人不安的是，那阵搏动仿佛预告着异变绝不会到此为止。

同一时间，蒂丝将未持绯红盾牌的另一只手对准幼龙，热光立即激射而出。就连站在一旁的萝兹都觉得皮肤几乎遭到灼烧，光束却仍笔直命中目标，并接二连三轰击数次，终于令那颗搏动的魔石裂开缝隙。然而──

这是彻底无视生命循环及其一切过程，强行孕育魔性的暴行──召唤魔物的现象。

变化过程中，还有某样东西被抛向塔外。它同方才爆发的光芒一样呈黑紫色，形状也令乌尔感到眼熟──与他攻略第一座小型迷宫时，在最深处发现的东西完全相同。

不同的是，那个声音中蕴含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原来还可以通过冒险者公会搜集这类情报──乌尔一边牢牢记下，一边查看文件内容。

那是一颗黑紫色石块，乍看与魔石同为紫色，光辉却远比普通魔石更加不祥凶恶。表面隆起血管般的纹路，甚至正在搏动，宛如生物内脏。面对这件介于无机物与有机物之间的诡异存在，蒂丝叹了口气：「真麻烦。」

异变中心想必就是司令塔与那颗诡异的黑紫宝珠。乌尔一面尝试通过通信魔具联系蒂丝，一面将意识集中到那处。

『少给我磨磨蹭蹭！去找那群小鬼！！』

『哎呀！老朽本就觉得那家伙疯得不轻，没想到如今竟连人都不是了！咔咔咔！！』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犯人是阿尔特出身的罪犯，数年前遭到驱逐处分。此后发生数起小规模劫掠，商人公会遂委托冒险者公会讨伐。在迦南要塞发现特征与犯人吻合的流放者，发动袭击。击毙约五人后，因同时遭遇魔物袭击而撤退……」

乌尔继续读下去，也终于看见了蒂丝想必格外留意的那一段。

「冒险者公会和商人公会判断讨伐成功，支付了报酬。」

也就是说，过去冒险者公会和商人公会认为已经成功讨伐了盗贼们。

「没有全灭也算成功……是因为剩下的人少到即使放着不管，盗贼团也会自行瓦解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这里是都市国外。乌尔──你能在人类生存圈外的据点生活好几年吗？」

「不可能。」

乌尔立刻回答。

「人类一旦聚集，便会引来魔物，时刻暴露在袭击威胁之下。没有太阳结界，就不可能建立长期据点……更遑论都市国。」

所以，神官才会被当成神与精灵的使者崇拜。

正因如此，都市民才会拼命献上祈祷与魔力，竭力让自己成为神官力量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无名氏」宁愿支付滞留费，也要紧紧依附安全的都市国。

如果能这么简单地在「外面」生存下去，这个世界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记录里那伙盗贼原本盘踞的地方，有没有可能后来被另一伙盗贼占据？」

「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成为俘虏的盗贼供述说他们从几年前开始就住在那里了」

俘虏清楚记得当年反复劫掠、随后遭冒险者讨伐，以至盗贼团濒临覆灭的经过；他也没有理由在静玖审问时撒谎逃避。基本可以断定，这番供述没有问题。既然如此──

「……盗贼团都已经濒临覆灭，他们究竟是怎么在都市国外活下来的？」

「我问过他，可不知为何，他对其中细节完全没有记忆。再然后──」

没过多久，那名俘虏就像提线突然断裂一般，再也不动了。

「是被死灵术师维持着生命，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吗……」

「『冰棘』！」

「龙出现了，而且正在构筑一座仿造的大罪迷宫。这里没有太阳结界的封印，一旦放任不管，周边全域都会迷宫化，最终彻底毁灭。」

「那你呢？」

「是啊」

伴随黑紫真核魔石召集死灵的搏动，凶邪光芒骤然迸射，如扎根般向周边蔓延，甚至触及那具从方才起便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袭击乌尔他们的死灵骑士。

「那个啊」

◆◆◆

然后，巨大的影子在被结界照亮的要塞中缓缓站了起来。

「是蒂丝吗!? 情况怎么样了!? 我们救出了除了萝兹以外的人质，但是──」

「……！」

乌尔险些当场把这句话吼出口，甚至破口大骂。

静玖像要插入两者之间般发动魔术，死灵骑士立即飞身退开。或许没有血肉的骨架格外轻盈，它以惊人速度拉开与众人的距离；然而真核魔石的搏动之光仍覆盖着全身。

那群盗贼早已死亡；又或者，是乌尔他们亲手杀死对方后，才令其彻底堕为魔性。一想到使他们变成这副模样的最后一击出自自己一行人之手，乌尔便愈发不适，可眼下根本无暇深究。仅仅观察的片刻，局势仍在毫不留情地变化。

「那个黑紫色的东西吗？」

仿佛要向世间夸示那股凶邪力量，在这座正化作魔境的毁灭要塞中央──

通信就此中断。司令塔方向再度传来激烈声响，黑紫光芒也随之闪耀。

『咔咔咔！！』

死灵骑士话音方落，一阵骇人的剧烈震动骤然袭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演变成国家灭亡的事态？？？

那是先前不断涌向中庭的大量死灵兵，正在彼此结合。

『唔』

两个眼窝空洞无物，深处反复搏动的核心却显然正是方才所见的黑紫真核魔石。魔石迸出的光化作妖异黯焰，沿巨人全身奔流。

这整件事果然糟糕透顶。

「你一直在等吗？」

黑紫真核魔石不断搏动，死灵兵仿佛受其召唤般开始聚集。其中多数是没有血肉的白骨，却也夹杂着其他存在：从防壁内部和高塔中走出的队伍里，混进了几道眼熟身影。

「我也会带萝兹撤退，剩下的交给骑士团────呃。」

「有个超级危险的家伙出现了喔。我现在正把她的手臂接着，免得彻底断掉──」

「你说你救出了萝兹以外的人质对吧？带着他们立刻逃离这里」

或许乌尔的声音让蒂丝听出了不容动摇的固执。她叹息一声，终于继续解释。

『冲动似乎在说──「吞噬他们」。咔咔咔。』

「那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可能，你们设法破坏死灵术师蜕变后的最终形态──那颗『真核魔石』。」

「──我会帮忙的，告诉我该做什么」

「至少阿尔特会在一瞬间被吞噬。骑士团无法抵御，会全军覆没」

仔细一看，死灵骑士的手脚确实不停颤动，仿佛正以意志强行控制身体。看来它当真一直克制着动作，特意等到乌尔他们谈完。

乌尔正想询问这是什么情况，亚佳音就抢先一步继续说下去。

「乌尔」

死灵骑士仿佛在确认别人的问题般打量自身状态，随后耸了耸肩。

「冲动？」

「『饿者骷髅』……！」

『Ｇ──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你可以骂我哦？」

『看来接下来才是正戏啊。打起精神来，小子。』

然而剑上力道骇人至极，与沿途交手的普通死灵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乌尔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死灵骑士继续加力，仿佛要就这样将他压碎。

『咔咔咔，话都说完了吗？』

「……谁都看得出来，你才是所有人里最拼命奔走的那个。如果连蒂丝都赶不及，那换成谁也一样赶不及。」

正因为近距离看过蒂丝如何行动，乌尔才能如此确信。她处理一切都迅速而准确；无论乌尔、静玖，还是骑士团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完成同等准备并立即展开行动。没有人有资格责怪她。

「乌尔，听得见吗？」

『GAKAKAKAKAKAKAKAKAKAKAKAKAKAKAKA！！！！！』

『不想被老朽和那群死灵撕咬吞食，就拼上性命挣扎吧，小子。』

但她想必也已没有继续迟疑的余裕，很快便传来指示。

看来无法再指望得到更多建议。乌尔只得收回心神，重新面对眼前；不知为何始终沉默等候的死灵骑士，也在这时再次发出喀啦笑声。

可惜，通信中传回的答案并未替眼下困境带来任何解决之道。

最后，乌尔转头望向静玖。她仿佛早已看透他的心意，用力点了点头。

乌尔仿佛要粉碎心中某种东西般咬紧牙关，开口问道。

劳拉一说，乌尔也认了出来。那些破烂装备毫无疑问属于盗贼。他们有的颈骨折断，有的浑身淌血，却全都以幽鬼般的姿态，跟随其他死灵兵不断涌向中庭。

『但我似乎无法再抵抗这股冲动了』

「大■迷宫・迦■要塞」

「没什么────『她的手臂差点断掉了喔。』」

就在此时，通信魔具里响起蒂丝的声音。乌尔像是抓住救命绳索般立刻回应。

『──嗯，看来这下老朽也无可奈何了啊？』

迦南要塞　司令塔　死灵术师的房间

「我先说结论。我救出了萝兹，但没能彻底杀死死灵术师」

「它带有『暴食』与『怠惰』两种性质。幸好萝兹已经获救，『色欲』尚未彻底混入其中。趁它吞噬饵料、进一步膨胀以前，把它击碎。」

「真担心我的话，就保持这样直接自我了断吧，骨头老爷子。」

「……这表示事情正如蒂丝大人所料吗？」

「……原来如此」

『你可得好好感谢老朽。强忍住身体执行命令的冲动，着实辛苦得很。』

「!? 」

『咕……!? Ｋ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死巨人」让骨骼彼此喀啦作响，嘲笑着世间一切。

「你根本没打算逃吧。到底想留下来阻止什么？」

手臂差点被扯断？

「毁灭──」

「死灵骑士」用一排裸露而整齐的牙齿咔哒作响，摆好那柄凶邪大剑。终于开始行动的巨大「饿者骷髅」耸立在它背后，死灵骑士笑了起来。

亚佳音还没能继续说明，蒂丝便强行盖过她的声音下令。然而到了这一步，乌尔已经无意乖乖听从。

大罪侵蚀──暴食・怠惰・色■

「考虑到目前为止的情报，很难认为只有那个俘虏是偶然变成那样的」

「亚佳音，你专心对付它。乌尔，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怎么了？」

「所以，乌尔、静玖──做好觉悟。既然参加这场战斗，你们就必然会夺走人命。」

他用力抓乱头发，几乎决定忘掉这一切，立刻逃离此处，而且确实就要付诸行动────然而，一个女人的面容掠过脑海。只因发饰得到夸奖，她便开心得不得了；此刻，那女人正拖着几乎断裂的手臂继续战斗。

「至少跟我说明一下吧」

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什么──」，死灵骑士背后便有一道巨大黑影动了起来。某种东西一把扣住乌尔他们脚下防壁通道的边缘──那毫无疑问是一只手。

听见这番话，乌尔最先冒出的念头是「早知道就不问了」。他本就闻出整件事透着危险气息，蒂丝也事先说明过不少……但事情总该有个限度。

看来无法期待更多的建议了。

「到底怎么回事……!? 」

他们将不得不对一群甚至没察觉自己已经死亡的盗贼，再次施以夺走性命的蛮行。蒂丝以锐利目光如此告诫两人。

通信途中传来一声沉闷撞响。蒂丝随即刻意压低的嗓音，令乌尔皱起眉头。

死灵骑士发出异样痛苦的声音，骨制大剑随即毫无征兆地朝乌尔他们劈落──乌尔挺枪挡下这一击。

「那，那是……盗贼们!? 」

死灵军势战　开始

那些盗贼本无任何值得同情之处；然而若连生命本身的尊严都遭到如此蛮横践踏，他们的处境终究仍显得可悲。

回答的并非蒂丝，而是亚佳音。听清她的话，乌尔紧紧皱起眉头。

面对乌尔的追问，蒂丝沉默了片刻。或许她那边的局势同样紧迫，又或许她仍在犹豫，是否该将某件事托付给乌尔──恐怕两者皆是。

那正是袭击噬岛龟的威胁。面对这尊甚至令强欲迷宫中的宝石魔像都显得渺小的骸骨巨人，乌尔不禁战栗。

◆◆◆

「说。」

「……通信断了啊。那么，让你久等了。」

『嘎嘎嘎！！』

「啊，说起来你根本没在等」

「──────」

萝兹被那场黑紫光爆震得短暂失去意识；等她回过神来，眼前展开的局面已经比方才更加异常。

周围的空间发生了变化。

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紫搏动也已蔓延至整间房室。本应濒临崩塌的废墟被染成幽暗色泽，反而充斥着鲜活得令人作呕的生命力。

魔力喷涌，令人错觉要塞本身仿佛活了过来──不，恐怕它当真已经获得生命，正将恶意赤裸裸地释放出来。

『嘎、嘎嘎叽叽叽叽嘻』

「疼疼疼疼疼疼──嘿！」

在这异样空间中央，蒂丝正独自迎战小型生物。那条诡异「长舌」快得肉眼难辨，攻击乱舞不休，她只凭一柄红剑勉强支撑。

然而，与她对峙的存在，如今甚至已经很难再称为「小型生物」。

『咯咯咯咯咯咯GGEEGEGEGE！！！！』

那只生物正在成长。

原本带着未成熟感的短小四肢逐渐拉长，丑陋利爪泛起寒光；躯干也膨胀了两圈，背后更伸出形似蝙蝠的骇人双翼。

身体各部分成长得扭曲而不一致，彼此毫不协调。

唯独用来伤害眼前敌人的机能，受到优先催化而畸形膨胀。

「嗯嗯……！」

生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骇人、更加强大，那条足以剜开一切的长舌不断袭来，蒂丝只能竭力抵御。然而就在萝兹眼前，她身体各处接连喷出鲜血──显然并未真正挡下所有攻击。

萝兹也明白，蒂丝即使如此仍不肯后退半步，正是为了保护站在她背后的自己。

她微笑着说道。

甚至不惜让自己浑身浴血、遍体鳞伤──

「没错。好了，亚佳音」

「把你的全部力量交给我，否则你会死。」

「即便如此──」蒂丝抚过萝兹脸颊，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萝兹的眼皮顿时变得沉重，意识猛然摇晃。她伸手想说「等等」，眼前的蒂丝却已经重新披上铠甲，持剑而立。

巨龙眯起双眼，怀着憎恨放声咆哮。面对那股骇人恶意，蒂丝毫不退缩，只平静宣告：

『GYA？』

「谁都没有非死不可。谁都不必就这样消失。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才挺身而出？」

『GAAAAAAAAAAAAAAA！！！』

「『白结界』。」

异形生物追着退后的蒂丝伸出长舌，想必打算将结界本身也一并剜开吞噬。

伤口远比萝兹想象得更多、更深，令她倒吸一口冷气。无论怎么看，那都绝非轻伤；更何况每一道伤，都是蒂丝为了保护自己才承受的。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然而，即使耳朵露了出来，她的光辉也丝毫没有减弱。

「为什么大家都问一样的问题啊……嘿咻」

「因为我把彼此所处的空间错开了。好了──」

「我乃世界守护者『七天』之一──」

淬炼至极限的魔力，令她灵魂的形态以「魔名」之姿显现。

「……！！」

蒂丝叹气的同时，她身上的红色铠甲就像融化一样从她的身体上滑落。

「嗯？」

面对萝兹的疑问，蒂丝依然一如平常，仿佛一切不足挂齿般轻轻耸肩，随后转身面向她。

「葛格会死？」

她死死纠缠早已结束的交易，又哭又喊，放任自己依赖蒂丝。那副狼狈模样即使遭人侮辱、鄙弃也无可辩驳──可蒂丝为什么仍要救她？

天贤王敕令

说完，她收起笑容，直视前方，将右手背对准龙。

异形生物为这份全无手感的结果所惊，再度挥动长舌，却依然触碰不到，也无法抵达，宛如徒劳地想抓住映在水面上的景象。

为了履行职责，她多次跨越生死线，不断精炼的魔力充满了她的身体。

绯红铠甲化作妖精形态，焦急地担心着蒂丝。眼前景象同样不可思议，萝兹却无暇在意，只能神情颤抖地望着蒂丝以治愈术处理自身伤口，随后垂下头去。

萝兹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事，值得蒂丝为她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到这种地步。

「别动，会扰乱『阵』。」

「斩灭魔龙，化作尘世之基。」

眼看躲在结界里、令自己无从下手的猎物竟再度走了出来，异形巨龙发出嗤笑。浑浊眼眸中，唯有凌虐并吞食对方的欲望。

「不过，我还算喜欢这样的世界。马马虎虎吧。」

「好吧，真是个让人没办法的『世界』呢。」

然而展开的白色光壁既没有挡住来袭长舌，也没有将其弹开。长舌竟直接穿了过去，仿佛结界本身与其中的萝兹、蒂丝都只是水中幻影，完全无法触及。

「没事。用治愈术就能治好」

发饰上那份源于义父之爱的加护，也在同一时刻解除。

「我用恶劣手段夺走你家的传家宝，你则始终放不下已经结束的交易，纠缠我不放。我们的关系糟糕透顶，称不上朋友，也什么都不是。」

「蒂……兹」

「──『勇者』」

绝对不能让这个存在逃走，不能让它活下去。因此──

「是吗？」

「蒂丝！！！」

那份笑意温柔而慈爱，仿佛这一切再理所当然不过，又仿佛在告诉萝兹：她比任何人都重要。

「可是啊。」蒂丝将手掌放上萝兹头顶，动作仿佛在哄一个孩子。萝兹皱眉想把那只手挥开。然而──

宛如太阳纹样的耀眼光辉自掌心浮现，沿手臂攀上铠甲，最终抵达背后，化作羽翼展开。那道光仿佛正要保护身后沉睡的少女，乃至更远处的整个世界，使其免受邪恶侵害。

「做自己想做的事，哪谈得上什么挺身而出。只是我任性妄为罢了。」

「神在天上，世间便会一切安好──现实却并非如此。即使唯一神确实存在，世间依旧充满动乱，无数弱者被恶意轻易玩弄、摆布、践踏。」

「蒂丝！血！！还有手臂！！」

亚佳音向走出结界、重新迎战巨龙的蒂丝问道。

「是啊。」蒂丝微笑着答道。

她裸露的肌肤，以及方才战斗留下的道道伤口，全都显现出来。

这时，萝兹才留意到蒂丝口中的「阵」。她身披的绯红铠甲正从脚跟处不断生成精密术式，在地面勾勒出一道围住萝兹的圆环。

「你没必要死吧？」

「打、不中？」

蒂丝以脚跟锵然踏中术式边缘，法阵随即启动，一道结界在萝兹周围展开。她自己同时后退一步，翻滚进入法阵之中。

「我……没有理由让你这样救啊。」

萝兹情不自禁地放声呼喊，蒂丝却没有回头。

萝兹认得这份笑容。那是慈悲，是亡故父母曾给予她的慈爱笑容，其中没有道理，也没有算计，唯有无条件的温柔。

［屠龙］　开始

自己没有被救的理由，没有享受这份牺牲的权利，也不具备那种资格。

「乌尔、静玖，还有阿尔特的居民。如果不在这里阻止『那个』，所有人、所有一切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