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奔馳的黃金

鬍子男的頭顱順滑地落了下來。

或許是因爲那一記斬擊太過鋒利，竟連切斷肉體的聲音都沒有，反倒讓眼前的一切愈發缺乏現實感。

鬍子男的臉上仍帶着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死去的呆滯神情，腦袋在半空翻了一圈，咕嚕嚕滾落地面，直到同伴腳邊才停下。無頭軀體像是這時纔想起該流血一般，猛然噴出大片鮮紅；即便如此，現場仍瀰漫着一股彷彿惡劣玩笑般的不真實感。

「哎呀。」

在這一片凝滯之中，唯有蒂絲若無其事地行動着。她輕巧避開鬍子男緩緩倒下的身體，腳步輕盈地逼近那羣望着同伴頭顱、兀自愣神的盜賊──

「嘿咻。」

蒂絲再度揮動手臂，速度之快，當真連肉眼也無法捕捉。下一刻，站在那裏的兩名盜賊便已經身首異處。

「……等……」

身旁同伴的頭顱倏然消失，剩下的男人彷彿終於掙脫了僵直的束縛，正要向後退去，額頭卻驀地多出一個窟窿。

「你這──」

另一名男人正要拔出腰間佩劍，上半身與下半身便保持着拔劍的姿勢驟然分離，當場斃命。

「……噫！」

「捕縛。」

「──收到。」

不過一息之間，周圍的同伴便被屠戮殆盡。最後一名盜賊終於理解發生了什麼，失聲慘叫，卻被蒂絲劍尖伸出的紅色細繩層層纏住，捆得動彈不得。

直到這時，烏爾才終於發現，蒂絲手中使用的武器正是亞佳音。

「亞佳音──」

「烏爾，快動！」

然而下一刻，蒂絲一聲凌厲的命令便將烏爾麻痹的思緒狠狠拍醒。他猛然回神，立刻瞥向靜玖；她早已開始準備結界。

「乘客就交給你了。」

亞佳音、蒂絲，還有方纔受盡凌虐的少女──她們現在怎麼樣了？烏爾的思緒纔剛轉向三人，本應已經吐盡光熱的龍牙槍便突然開始奇異地搏動。

不過，死靈兵的增援並沒有出現在可見範圍內。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那些火焰只焚燒敵方的死靈兵，將它們接連轟飛。這件魔本正是獲救的明奈交給他們的一部分商品；她當時說着「拿去用吧！」，沒想到竟發揮出遠超預期的效果。

烏爾纔剛將槍尖轉向那邊，巨型死靈兵便高高舉起拳頭。在那隻巨拳揮下之前，烏爾猛然衝上前去，踏步的同時揮動龍牙槍，橫掃敵人已經嚴重燒焦的左腿。

面對撲面而來的毀滅之光，蒂絲一步未退，手中蓄勢已久的劍隨即揮落。

「噫，噫噫噫噫噫……！」

「死靈兵……不，是死靈騎士嗎？」

烏爾一板一眼地重複着師父傳授的戰術──那是即使毫無靈巧可言的他，也能付諸實行的戰法。

至少，周圍已經不見敵人。烏爾纔剛確認這一點，結界便隨之解除──

咆哮從轟鳴的魔導核中噴薄而出，橫掃整個大廳。包圍人質的死靈兵被成片燒燬、毫不留情地轟飛。直到視野內的敵人盡數沐浴烈焰，魔導核也終於抵達運轉極限。

「太陽神大人……！」

「蒂絲！」

──如果對方有數量優勢的話就逃走。如果逃不掉的話，至少絕對不要停下腳步。

揮擊、粉碎、貫穿，始終不停奔跑。

「好大……！」

「『咆哮』！」

「不過──可比寶石魔像脆多了，喝！」

那既不是故障導致的誤動，更像某種奇異的共鳴。就在下一刻，一陣駭人的衝擊驟然爆發，天花板上應聲破開一個大洞。

趕來途中，他曾輕輕發射過一次，方纔的遠程炮擊又耗去一次。經歷與寶石魔像的戰鬥後，龍牙槍固然有所成長，卻仍不可能無窮無盡地連續發射。

蒂絲回頭一看，只見倒地的蘿茲身旁不知何時又出現一具死靈兵，正把她扛上肩頭。

靜玖的聲音傳來。烏爾循聲望去，只見一批沒有遭烈焰焚燒的死靈兵開始湧向結界。它們單獨一具固然脆弱，匯聚成羣后，數量所形成的暴力依然可怕至極。

思緒飛轉間，烏爾正要將計劃付諸行動。可有人比他更快──

『喀喀喀──好厲害！這下可難辦了！』

他的確說過，體形大上一些也有辦法對付，可凡事總該有個限度。更要命的是，那顆大得荒唐的骷髏頭竟張開巨口，開始凝聚與龍牙槍「咆哮」相仿的光熱。烏爾只覺得眼前發黑。

一具身高約三米的大型死靈兵渾身浴火，卻仍直衝這邊而來。看那勢頭，絲毫沒有在烈焰中就此崩毀的跡象。

──然而，死靈兵用手中的刀刃擋住了魔術。

「烏爾，你進結界裏穩住乘客。」

餓者骷髏的力量眼看就要釋放，蒂絲只得放棄追擊。死靈騎士似乎也看穿了這一點，它抱起蘿茲，縱身躍出餓者骷髏在天花板撞開的大洞，就此逃離。

「『咆哮』！！」

「果然沒這麼順利啊，該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銀級……甚至是賢者層次嗎？看來爲了準備這個術式，也已經殺了不少人。」

「不行，不能顧此失彼。你專心看住俘虜。」

「……來不及了嗎。」

明明應該已經把她周圍的敵人掃蕩乾淨了纔對──蒂絲皺起眉頭，當即舉起一隻手。

烏爾急忙躍上結界頂部，低頭盯住手中的龍牙槍。

亞佳音精神十足地應了一聲，令蒂絲微微一笑。隨後，她再次瞪向餓者骷髏，舉起手中那柄殘破不堪的劍。

靜玖的呼喊如同一聲斥責，將烏爾拉回現實。他不再逃避，拼命轉動思緒。

炸裂的死靈兵碎片割破烏爾的皮膚，他卻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大批瓦礫轟然墜下，將死靈兵一併捲入、壓得粉碎。烏爾一面閃避，一面抬頭仰望。透過巨大大廳頂部的破洞，本應能看見代替太陽神守望世人的精靈星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 』

失去一條腿後，巨型死靈兵頓時失去平衡、彎下腰來。烏爾揚起龍牙槍，朝逼近眼前的上半身猛然揮落。死靈兵的軀幹被一擊斬斷，身體四分五裂；即便如此，它仍在拼命掙扎，卻還來不及把手伸向烏爾，便已徹底崩解。

烏爾不禁罵道。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求它至少能撐過這一擊……！」

『嘎、啊啊啊啊啊啊！！』

「……！結果……怎麼樣了……!? 」

然而，也有單憑這本焰之魔本無法解決的敵人。

「烏爾大人！」

靜玖設下的結界，擋得住那具巨型骷髏釋放的光熱嗎？恐怕不行。那種東西絕對擋不住！這座大廳位於建築上層；若是自己跳進結界、打穿地板，趕在結界崩潰前讓人質從洞口逃走，或許還有機會!? 可龍牙槍已經耗盡魔力，要拿什麼開洞？手邊還有魔本嗎？又能保證所有人安全下到下一層嗎!? 這個辦法真能成功嗎──不，無論如何都只能試了！

「烏爾大人！！」

烏爾守在結界內，將乘客護在自己身後，眼睜睜看着蒂絲一劍斬開餓者骷髏釋放的光芒。不知究竟出於何種原理，她揮劍留下的軌跡竟呈一片漆黑。毀滅之光彷彿被那道黑色吞噬一般從中裂開，繞過了蒂絲腳下的結界。

那具死靈騎士能夠流暢開口，與其他死靈兵顯然截然不同。蒂絲再次抬手，正準備朝它放出雷電──

「什麼……!? 」

◆◆◆

「開、開什麼玩笑……!? 」

雙腳落上一樓的瞬間，烏爾便以「突擊」貫穿數具死靈兵，將它們撞得粉碎。他全力向前疾馳，絕不給敵人包圍自己的機會。

一顆巨大無比、真正堪稱龐然大物的死靈兵頭顱。

「好……！剩下的……!? 」

「哎呀呀，還真夠狠的。」

「嗯！」

然而下一刻，新一批死靈兵便彷彿早已守候多時，一口氣湧入大廳。眼看它們朝結界保護下的人質蜂擁而去，烏爾咂了咂舌，縱身從欄杆躍下。

『喀、嘎嘎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唔──這把劍也太鈍了，真虧他們一直拿這種東西用啊……」

「啊!? 」

破壞的轟鳴平息後，烏爾抬起頭來。天花板的大洞之外，已經看不見那具巨型餓者骷髏，唯有星空靜靜橫陳，彷彿怪物從一開始便不曾存在。然而四周焦黑的痕跡，以及死靈兵燒灼破碎的殘骸，都以觸目驚心的姿態證明了方纔的一切。

魔導核無法立刻恢復，「咆哮」暫時不能再用，敵人又多得驚人。單獨一具死靈兵雖不強，一旦遭到包圍圍毆，卻只有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下場。既然如此──

然而，他沒有看見星光。取而代之、出現在洞口的是──

『喀喀喀──啊！!? 』

『喀──啊啊啊啊啊啊！!? 』

「唔……！！」

靜玖微微一笑。與此同時，一道藍色結界以被趕到一處的乘客們爲中心展開。烏爾確認結界成形，縱身躍上欄杆，令龍牙槍張開巨顎。

激戰之中，靜玖的詠唱聲從樓上傳來。與此同時，一件被稱作「魔本」的魔導具從上方拋下；書本在半空展開的瞬間，無數火焰魔術齊射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 』

「『展開吧，焰之魔本』。」

烏爾站在結界上，讓龍牙槍張開巨顎，隨即旋身橫掃。熾烈光熱繞着結界燒過一圈，將所有試圖逼近的死靈兵幾乎盡數轟飛。

施術者不僅僅是在使用死靈術，更是個貨真價實的惡徒。面對這個事實，蒂絲不禁嘆了口氣。

蒂絲用盜賊留下的破劍，接連斬開僅存的幾具死靈兵，隨後輕盈一躍，落在靜玖展開的結界頂部。

「『雷火』。」

「突擊！！」

死靈兵的軀體未必非得由人骨構成，然而聚集在四周的骸骨士兵，卻全都取自真正的人體。哪怕掘開墳墓，強行喚醒長眠的死者，數量恐怕仍然不夠。若非親手製造更多屍體，根本收集不到足以驅動那具巨型骸骨的靈魂。

「要追嗎!? 」

「交給我吧。」

靜玖張開的結界雖然十分堅固，面對那彷彿蔑視一切、意欲焚盡萬物的餓者骷髏，卻仍遠遠不夠。

金色的少女站在結界上。

『啊啊啊啊啊啊！！』

◆◆◆

雷光即使遭到格擋也未就此消散，仍擊碎了那具死靈兵的一部分軀體，卻沒能造成致命傷。更棘手的是，它殘缺的身體竟開始逐漸復原。

「看來會變得相當麻煩啊……」

烏爾一面高聲喝止那些瀕臨恐慌的乘客，一面與衆人在結界中苦苦支撐。足足過了十幾秒，光與聲音掀起的風暴才終於平息。

「冷靜下來！誰也不許亂動！！」

「『──』」

爲了避開蘿茲，蒂絲施放的魔術既迅猛又銳利，徑直射向那具死靈兵──

「體形再大一點，也還是有辦法對付嘛……！」

然而單是逸散的餘波，便讓結界發出刺耳悲鳴，劇烈震顫起來。

「……！」

就在這時，正負責捆住最後一名盜賊的亞佳音忽然大喊。

「烏爾大人！」

靜玖飛撲而來。烏爾本就已經精疲力竭，又被她近乎衝撞般抱住，費了好一番力氣才站穩腳步。

「放開、快放開…………總算是撐過去了嗎……？」

「是的，但是……」

靜玖望向自己方纔以結界守護的數十名乘客，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烏爾也明白其中緣由。

「好痛……好痛啊……」

「媽、媽媽──！」

靜玖的確保護住了所有乘客，可他們並非安然無恙。早在烏爾他們趕來之前，衆人便已經遍體鱗傷──他們遭死靈兵一路驅趕，最後被強行聚集到這座大廳。有人滿身鮮血、放聲痛哭；有人則緊緊抱住一動不動的家人，不肯鬆手。四下哀號遍野，宛如人間地獄。

「這可怎麼辦啊……」

「我還能使用治癒魔術……」

靜玖面露難色。

烏爾明白她爲何爲難。靜玖能夠使用魔術的次數有限，考慮到方纔已經將結界維持到極限，恐怕只剩一兩次機會，根本不足以治療所有傷員。況且在如此混亂的狀況下，只要她出手救治其中一人，其他傷者勢必一擁而上。屆時場面失控，搞不好反而會造成更多人受傷。

「你們兩個都沒事吧？」

就在這時，蒂絲出現在兩人面前。她的模樣十分狼狽：爲了吸引盜賊的注意，她至今仍只穿着內衣；或許還受到方纔斬開灼熱光束的影響，身體各處都沾滿煤灰。倒不如說，能只狼狽到這種程度，已經堪稱奇蹟。

「蒂絲──」

「蒂絲．葛蘭．菲尼克斯大人！！」

烏爾有滿肚子的問題想問。然而還不等他開口，一名乘客便從人羣中衝了出來。那人滿臉憔悴，幾乎是撲到蒂絲身上，抓住她放聲喊道：

「我，我有事想拜託你！」

「駁回，魯巴斯。」

然而還沒聽見請求的內容，蒂絲便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

駕駛員撫摸着纏滿繃帶的腦袋，痛得低聲呻吟。靜玖則報以安慰般的微笑。

「您平安無事就好，操者先生。」

「現在開始爲傷者分類。輕傷者移到一旁，接受不使用魔術的普通處置。大量失血或痛得無法行動的人，將由治療魔術救治；絕對不要擅自挪動他們。」

那些懷抱着毫無動靜的親人、遲遲不肯鬆手的家屬，全都渾身顫抖地望向蒂絲。

「嗯，對不起。」

最終，女人哭得失去力氣、癱軟下來。蒂絲將她抱進懷中，始終承受着她所有的悲慟。

「爲什麼!? 」

「那麼，能夠使用治療魔術的人繼續舉手。」

若非受到偉大之王佈下的太陽結界庇護，人類實在太過脆弱。只要稍稍踏出結界，長有駭人尖牙與污穢利爪的魔物便會撲上前來。

「現在沒時間同情他。烏爾，清理一下週圍，騰出地方；靜玖，準備治療。」

太陽神的光輝從天花板上的巨洞傾瀉而下。沐浴在陽光中，那名金髮少女正面承受着他人的悲慟與絕望──她的身影美麗得無可救藥。

騎士團的救護隊雖然中途趕來支援，其中卻沒有任何一名術者及得上蒂絲。結果，所有命懸一線的重傷者，最後仍全由她一手負責治療。

蒂絲繼續發號施令。乘客之中學過魔術的人依言舉手；靜玖自然也不例外，烏爾則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跟着舉起了手。

烏爾放下手來，其他許多人也做出相同動作。最後仍然舉手的，連靜玖在內也不過十人左右。

這一句話讓許多人驟然停下動作，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靜玖此刻正在替這座噬島龜的駕駛員治療。所幸他的傷勢很輕；換言之，救援已經推進到足以顧及這類輕傷者的階段。

然而，面對那些飽含不安與恐懼的目光，蒂絲只是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說到這裏，靜玖回頭望了一眼。那邊──

「嗯，多謝你了。」

「練習？」

從天花板破洞中露出的天空漸漸泛起青藍時，現場的混亂也已經大致平息。靜玖雖然耗盡了魔力，卻依舊沒有停下救治工作。

「啊，啊啊……」

「請您也救救我父親！！」

不久之後──

在人類生存圈之外受了瀕死重傷，周圍又沒有療愈院，幾乎就等於必死無疑。更糟糕的是，不知是否出自盜賊之手，噬島龜如今已經遠離衛星都市國阿爾特；無論掉頭返回，還是等待救援，都需要很長時間。

「做不到。」

蒂絲話音剛落，男人的妻子便渾身顫抖地緊緊抓住她的手。淚珠不停滾落，女人一次又一次向她低頭致謝。

女人依舊不肯放棄。她哭喊着，試圖強拉蒂絲走向停放遺體的地方；蒂絲卻紋絲不動，絕不肯假裝自己還能救治。女人因此死死瞪住她，彷彿蒂絲纔是殺父仇人。

◆◆◆

「更何況，我不可能丟下這裏的人，優先去救她一個。駁回。」

「聽好了！！」

烏爾親眼目睹了足以稱作奇蹟的神蹟。

「被你救下的食堂大叔送來了慰勞品。用莫爾乳和莉莉果做的水果奶酪，還用魔術冰到了最適合入口的溫度。」

「做不到。即使用死靈術令屍體復生，那也不會再是你的父親。」

「不對！！可是……可是，他剛纔明明還活着啊!? 」

放貸人爲什麼會反覆練習這種魔術？疑問險些脫口而出。然而還不等烏爾開口──

「……好了，接下來請您好好靜養。」

一聲沉悶的脆響驟然響起。女人揚起手掌，狠狠打在蒂絲臉頰上。緊接着──

蒂絲簡短地宣佈治療結束。孩子與妻子都被這過分乾脆的宣言弄得一愣；然而當蒂絲鬆開手後，男人已經發出安穩而規律的呼吸，方纔還一片鐵青的臉色也重新恢復血色。

「在場懂得魔術的人，舉手。」

「明白。」

老人所在之處，是安置那些在蒂絲開始救治以前便已斷氣之人的區域。死者自然不可能再接受她的治療；無論多麼聲名顯赫的神官，也絕對無法令其死而復生。

「把他們全部送到我這裏。」

或許確實該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即使死靈兵大肆破壞，在天花板上撞出一個巨洞，大廳依然沒有坍塌。人們不必搬動那些失去意識的傷者，便能直接在原地展開治療。

她面前躺着一名在死靈兵襲擊中身受重傷的乘客。男人腹部裂開一道巨大傷口，已經失去意識；一名似乎是他妻子的女性與幾個孩子緊緊握住他的雙手，守在一旁看着他接受治療。

◆◆◆

這份憎恨毫無道理，這番指責也未免太過分。蒂絲的所作所爲明明值得讚頌，絕不該遭人怨恨──哪怕自己的妹妹同樣遭人擄走，烏爾也如此認爲。他正要上前護住蒂絲，卻先一步被她伸手製止。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救他……！！」

「最後，是失去意識的人，以及疑似有生命危險的人。」

在這個世界，出乎意料的死亡絕非罕見之事。

在蒂絲清楚明確的指揮下，還能行動的人們彼此點頭，開始忙碌起來。她根據性別與種族區分人員，將每一項工作準確地分派下去。

「人質們被集中到這裏，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接下來只要靜養，就不會有生命危險了。」

「『────』……嗯，結束了。」

「爲什麼！！爲什麼啊……！！」

「復甦級魔術只能把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可是，你的父親已經受到太陽神迎接。」

「不，我們也只是恰巧在場，盡了一點力而已……況且，真正的功臣是──」

黎明已經到來，投身救援的金髮少女蒂絲，卻仍持續吟唱着魔術。

所謂「葛蘭」，是「神殿」內部的階位。神殿連接神靈與人類，肩負着管理世界之責；而葛蘭，便是其中的第三位階。

「『────』」

「盜賊們大概也怕殺掉我以後，不知道噬島龜會變成什麼樣吧……可是，他們終究給各位乘客造成了這麼大的災難。無論怎麼感謝你們都不夠。」

「好──」

「……！！」

蒂絲輕輕呼出一口氣，隨即面向乘客高聲喊道：

「啊──累死了。亞佳音──借我躺一下。」

蒂絲的回答依舊輕描淡寫，然而她仍牢牢回握住女人顫抖的手，又伸出另一隻手，溫柔地拍了拍那幾個抱着父親痛哭的孩子。

「烏爾，幫我固定住他的身體，絕對不要讓他移動。」

迷宮在世間顯現，各種各樣的魔性之物也隨之充斥大地。

那道嗓音強勁而銳利，彷彿足以撕開籠罩四周的混亂與絕望。乘客們一時忘卻疼痛，所有視線都集中到高臺上的蒂絲身上。

金髮少女依然留在那裏，繼續從死神手中搶救生命。

「不必客氣。能把人救回來就好。」

蒂絲冷酷得近乎無情，面不改色地將無可反駁的正論砸向魯巴斯。他原本就已經蒼白的臉色愈發難看，雙肩無力地垮了下來。就連只是局外人的烏爾都不免覺得可憐；蒂絲卻無視癱坐在地的魯巴斯，轉而望向烏爾與靜玖。

那份管理並引導世界的職責與權威，此刻如燈火一般照亮了衆人。

「可、可是！再耽擱下去！！」

這句話一出口，便再沒有任何人繼續舉手。

結果理所當然。復甦魔術是治療魔術的最高峯，能將瀕臨死亡之人從鬼門關前拉回；它不僅威力最爲強大，也屬於世間最難掌握的魔術之一。蒂絲似乎早已料到，只低聲說了句「果然如此」，便再次抬起頭來。

「那麼，能夠使用復甦級治療魔術的人呢？」

等到衛星都市國阿爾特的騎士團趕來救援，之後的一切便進展得飛快。

烏爾默默將甜點送進蒂絲口中，與亞佳音一起慰勞着她。這與彼此是否存在僱傭關係無關，她理應得到這份照顧──畢竟整整一夜，蒂絲都不眠不休，將一個又一個傷員從死亡深淵中拉了回來。

就這樣，最後一名重傷者也完成治療，蒂絲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

「拜託了！神官大人！！」

「噬島龜的工作人員當中同樣出現了死傷。因此，身居葛蘭官位的我將暫時接管此地。所有人都必須聽從我的指示。」

「冰冰的、甜甜的、酸酸的。」

「快點過來啊！！既然死了，就把他救活啊！！」

「你想求我立刻去救被擄走的蘿茲吧？駁回。毫無準備地衝出人類生存圈，而且還是在夜裏，簡直蠢得無可救藥。」

「我想喫點東西。」

「謝、謝謝您！真的……真的太感謝您了！！」

說完，蒂絲便準備以這副模樣走上高臺、面對所有乘客。烏爾見狀，連忙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蒂絲靜靜坐起身來，轉向女人，毫不遲疑地回答。

「真沒想到，你連復甦級魔術都能使用。」

烏爾深深擰起眉頭，凝望着她的身影。

「……」

蒂絲開口道歉。女人則握緊顫抖的拳頭，一次又一次砸向面帶悲傷微笑的她。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了許久。

一名女人彷彿一直等着治療結束，見蒂絲終於停手，立刻衝到她身旁。女人渾身是血，卻並非自己受了傷。她臉色慘白，以染血的手直直指向自己方纔抱在懷中的男人──一位已經再也不會動彈的老人──放聲喊道：

「這個大廳原本就兼具緊急避難所的功能。」

◆◆◆

「對不起。」

所有人心中都隱約明白──來不及了，那些人已經沒救了。

「因爲練習過很多次嘛……」

可即使待在結界內部，那份守護也絕非牢不可破。

正因如此，都市國纔會設立騎士團，騎士們纔會日復一日地拼命訓練。

爲的就是萬一遭遇足以突破太陽結界的威脅，仍能挺身保護人們。

都市民同樣會明智地頻繁前往神殿，向精靈獻上祈禱。如此一來，神官便能運用人們祈禱所化的魔力，反過來守護衆人。

每個人都知道，這個世界始終與死亡的恐懼相伴。

每個人也都知道，毫無道理的死亡隨時可能從意想不到之處降臨。

至少，他們自以爲已經明白。

「僅僅從道理上明白，和真正親身面對，終究是兩回事呢。」

蒂絲目送那名女人被衛星都市國阿爾特的騎士攙扶離去，輕聲說道。她臉上已經恢復平日那抹輕快的笑容，臉頰卻仍留着被女人掌摑與毆打的傷痕。

「就算這樣，你也不用挺身而出吧」

「沒事，我已經習慣了」

至於她爲什麼會習慣這種事，烏爾已經不再追問。

「要休息一下嗎？」

「可以的話，我真想現在立刻倒頭大睡……可惜應該沒這個時間吧。」

順着蒂絲的視線看去，只見一羣人正朝這裏走來。其中一人，正是餓者骷髏遭到擊退後曾哭着懇求蒂絲的魯巴斯。走在他前方、領着衆人而來的獸人女性，髮色則與混亂中遭人擄走的少女十分相似。

獸人女性來到蒂絲面前，恭敬地低下頭。

「初次見面，蒂絲．葛蘭．菲尼克斯大人。我是蘿茲的姑母，名叫秋理。」

「我知道你。你在阿爾特和蘿茲共同經營『幸運鳥』商店，對吧？」

「我有個請求──」

「沒問題，我接下了。」

「彼此彼此」

「倒不如說，她超級討厭蒂絲喔？」

「你當真要親自去救人？」

「嗯」

「──烏爾大人，辛苦您了」

「我不是在說這個──」

被他繼續追問，蒂絲忽然停下腳步。「唔嗯。」她偏頭想了想，隨後笑了起來。

「你們去了只會礙事，所以乖乖留下來等着，好嗎？」

「所以，剛纔發生什麼了嗎？」

所以，烏爾並不擔心亞佳音。

「不能交給騎士團處理嗎？」

◆◆◆

「就算這樣……」

然而面對靜玖的追問，烏爾只能沉默，因爲她一語中的。此時此刻，他心裏沒有半點「佔了便宜」的感覺。

「等，等一下，蒂絲」

「所以，即使你們不來請求，我也會設法救人。不過，若想讓蘿茲獲救的可能性再提高一點，你們也願意出力吧──『幸運鳥』商店的各位？」

「既然你決定要幫蒂絲，我就不攔你了。是亞佳音自己做的決定吧？」

「不是」

若要把自己的性命置於險境，這個理由實在輕描淡寫得令人愕然。

「她說，只要我能保持現在的自己、好好派上用場，就不必把我拆得四分五裂。」

蒂絲仰望上方。她視線盡頭，是大廳天花板上的巨大破洞──那正是巨型死靈兵「餓者骷髏」撞開的洞口。

種種情緒在烏爾腦海中打轉，卻無論如何都化不成完整的言語。越是說不出口，他便越感焦躁，只得急切地繼續追問。

「……」

「…………」

面對這樣的烏爾，蒂絲卻笑着說了句「真是一板一眼」。

靜玖絲毫不知道自己竟如此撼動了都市民的心。結束祈禱後，她轉身慰勞烏爾；烏爾一面回應，一面終於放鬆繃緊的身體。他原以爲自己早已習慣會鬧出人命的險惡場面，看來心底終究還是一直緊張着。

「……」

「不，算不上吧？」

「那你爲什麼非去不可？這樣一來，蒂絲你自己不也會有危險嗎？」

以靜玖爲中心，都市民的心意漸漸匯聚爲一。

不知不覺間，責難騎士的聲音已經止息。等所有遇難者都被送入神殿，銀髮少女雙手合十、爲他們祈禱時，都市民也紛紛仿效她的動作，爲死者獻上哀悼。

正如蒂絲親口說過，即使討伐死靈術師的行動失敗，亞佳音也有本事獨自逃回烏爾身邊。那個女孩就是如此頑強。

「……這我已經做好覺悟了。但是，真的可以嗎？」

「……！當然願意，蒂絲．葛蘭．菲尼克斯大人。」

「約好什麼？」

「沒什麼，只是局面變得對我們非常有利，僅此而已。」

烏爾毫不遲疑地回答。他已經從蒂絲的隨從潔娜手中收取定金，契約正式成立。既然身爲護衛，就有責任保護即將前往險地的蒂絲。

「謝謝您」

「因爲葛格一沒人看着，就像隨時會死掉嘛？」

「討伐盜賊可不屬於護衛的工作。哦，當然，就算我在這次行動中喪命，也不會算作你們失職。至於費用，我會吩咐潔娜一分不少地付清。」

沒錯，這個局面對烏爾他們極爲有利。若只考慮利益，實在沒有半點值得抱怨。

留下這句話後，蒂絲與亞佳音便同會議室中的騎士一起，從設在噬島龜尾部的乘降口離開要塞，搭乘馬車前往阿爾特騎士團總部。

烏爾還在愕然發怔，蒂絲便已經招呼附近的阿爾特騎士，與衆人一起動身離開。他連忙追上去，一邊趕路一邊問道：

對於阿爾特居民──不，對於這個世界的所有人而言，「移動要塞」都是維繫生活的命脈。如今，這項重要設施竟被盜賊盯上、襲擊，甚至遭到縱火。如此暴行發生在都市國近郊，不鬧得人心惶惶才奇怪。

「那麼，您其實是在掛念蒂絲大人？」

「你想嘛，蘿茲也沒有非死不可的道理，對吧？」

「我會擔心那個搶走妹妹的放貸人？」

亞佳音不滿地嘟囔着，伸手啪啪拍打烏爾的額頭。悲哀的是，他完全找不到反駁餘地。蒂絲看着兄妹兩人的互動，愉快地笑了起來。

但他也明白，繼續呆站在這裏不過是浪費時間。烏爾轉過身，打算先回大廳；才走到半途，便看見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

「實在閒得發慌，就去幫忙收拾移動要塞吧。」

「事情就是這樣。烏爾你們留在噬島龜上等我。」

「那個叫蘿茲的女孩，是你的朋友還是熟人？」

「我們是你的護衛。」

「放心吧，我會努力把妹妹完好無缺地還給你。我也告訴過她，如果我死了，她儘管回到你身邊。所以你不必擔心。」

「我都說了不是這個……」

「亞佳音不會有事。情況一旦不妙，她至少懂得找準機會溜之大吉。」

說着，蒂絲伸手指向烏爾。她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以冷徹的聲音清楚斷言：

「別擔心啦，葛格。我會跟蒂絲一起去。」

不過，這總比一個人反覆鑽牛角尖要好。烏爾正想着，靜玖便朝他露出微笑。

「可是，烏爾大人似乎並不怎麼甘心呢。」

「你們什麼時候做了這種約定？」

「我不覺得你們能派上用場」

「……是遇難者嗎？」

說着，烏爾把自己與蒂絲的談話原原本本告訴了靜玖：蒂絲將與亞佳音一同營救遭擄的少女蘿茲；他則因爲實力不足而被拒絕同行；即使如此，這段時間的護衛費用仍會照常支付。

蒂絲以平靜語氣說明着現狀。的確，越聽越能明白，某件刻不容緩的事態正在暗處持續推進。

靜玖正和其他騎士一起搬運擔架。烏爾原以爲他們是在轉移傷員，仔細一看卻並非如此。

「烏爾大人。」

烏爾一時無言以對，亞佳音卻在他面前豎起大拇指。她一副彷彿故意不肯察言觀色的爽朗模樣，反倒讓烏爾稍稍放鬆了肩膀。

◆◆◆

「不是嗎？」

秋理再次低頭致意，周圍的店員與魯巴斯也一同深深鞠躬。

「嗯。因爲我跟蒂絲約好了嘛──」

「……靜玖？」

「倒不如說，不趕快救她就糟了。」

「嗯。那麼我先去阿爾特騎士團總部和他們商議，烏爾你們留在這裏待命。」

「你想請我救出蘿茲，對吧？沒問題。不過，我不保證她一定能活着回來。」

騎士團是守護都市國的中流砥柱。他們以都市本身的防壁與「太陽結界」爲依託，日復一日訓練如何迎擊逼近城池的魔物。騎士團並非從不主動出城討伐，但若要轉守爲攻，無論如何都需要時間準備。

「眼下能立刻出動，直接闖進敵營救出蘿茲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了。」

「我也想啊，可他們終究是都市防衛方面的專家。」

「最重要的是」

「抱歉，我也來幫忙。」

他遇到了靜玖。

悲鳴與怒吼交織成一片，騎士團拼命安撫都市民，以免人羣徹底失控。然而其中也有人不講道理地對騎士破口大罵：「你們之前到底在做什麼！」

「那孩子是我僅存的親人。她雖然笨拙，卻比任何人都肯努力。請您務必救救她……！」

她正在搬運的，是已經斷氣的遇難者。其中還能看見一位老人，似乎正是方纔哭着懇求蒂絲的女人之父。遺體全都傷痕累累，光是看上一眼便令人心痛；靜玖與騎士們此刻正一言不發地將他們逐一擡出大廳。

看來靜玖早已注意到他在加入搬運前的異樣。烏爾只好聳了聳肩。

蒂絲連請求內容都沒聽便爽快答應，秋理驚訝得睜大了雙眼。一旁的烏爾也不禁皺眉，蒂絲卻只像是理所當然般聳了聳肩。

「他們都是阿爾特的居民。我們必須送他們回到故鄉。」

結果，烏爾想說的話一句也沒能傳達出去，只得被獨自留下。他瞪着迅速遠去的馬車，心中始終無法釋然，最後深深嘆了口氣。

「有個死靈術師，膽敢襲擊作爲都市運營命脈的移動要塞；其技量推測已達到『銀級』、『賢者』層次。如今，這傢伙又指定要一名處女少女──她毫無疑問會被用於某種不堪設想的儀式。」

願死者獲得安寧，願鐵錘降臨在邪惡歹徒頭上──

現在不是一個人鬧彆扭的時候。烏爾反省過後，便與靜玖一起投入工作，將遇難者送回他們的故鄉──衛星都市國阿爾特。

靜玖再度追問。烏爾沉默片刻，只能撓着頭試圖矇混過去。

在這種情況下，協助騎士搬運遺體的銀髮少女靜玖，本就醒目的容貌更是吸引了無數視線。

「您是在擔心亞佳音大人嗎？」

那個容貌美得足以讓每一名路人回首的少女，如今正汗流浹背地搬運遇難者。她以飽含悲憫與慈愛的目光注視遺體；這副景象，逐漸撫平了居民心中無處宣泄的怒火。

然而，蒂絲彷彿認爲這句輕描淡寫的回答已經足以說明一切，再度邁開腳步。不久後，一行人抵達貌似會議室的房間；其他騎士已經聚集其中。蒂絲這纔回過頭來。

烏爾自認是亞佳音的監護人，卻不打算強迫她服從自己。倒不如說，根本沒有這個必要。亞佳音外表固然年幼，心智卻頗爲成熟，也遠比看起來堅強。

跟在蒂絲身旁的亞佳音開口補充。烏爾越聽越無法理解。

遭人強行駛離航線的噬島龜，此時已經重新返回阿爾特港。港口與衛星都市國阿爾特近在咫尺，運送遺體本身並不費事；然而衆人一穿過國門，便發現整座阿爾特都像失火一般亂成了一團。

沒錯，他根本不擔心蒂絲。說到底，她可是企圖將妹妹亞佳音拆解掉的放貸人；就算蒂絲遭死靈術師殺害，對烏爾而言也只有好處，亞佳音那件事說不定還會就此一筆勾銷。

所以，他對蒂絲沒有半點擔心。只不過──

──我不覺得你們能派上用場。

──你們會礙事，所以就老老實實地等着吧。

──抱歉了。

回想起蒂絲當時的模樣，烏爾露出彷彿咬碎苦蟲般的表情，沒好氣地說道：

「我只是單純很火大──居然被那個放貸人當面宣佈不夠資格參戰。」

「哎呀。」

「她搶走我的妹妹，卻又在這裏演起正義使者，更叫人火大。算什麼啊。」

「哎呀。」

靜玖彷彿頗感佩服，一再點着頭。

「……幹什麼？」

「原來『擔心』這兩個字，也能被您說得如此尖酸惡劣呢。」

「煩死了」

「好痛喔。」

烏爾伸手捏住靜玖的臉頰。至於他是因爲害羞才如此掩飾，自然要當作祕密。

「那你呢？你怎麼看這次的事？」

「我是烏爾大人的所有物」

靜玖斬釘截鐵地回答，彷彿在說自己根本不需要擁有意見。烏爾聞言，頓時皺起眉頭。

「我這個人可是很珍惜自己所有物的。還不至於爲了任性妄爲，就把你的想法踩在腳下。」

而在忙碌衆人的正中央──

「利用護衛工作的空檔承接冒險者公會委託。這和我們事先說好的一樣。」

在古利德的訓練場裏，格連曾把冒險者的行事準則連同拳頭一起，實實在在地砸進烏爾腦中──既然要拿命去賭，至少也必須換來足以令自己滿意的收益；絕不能賤賣自己的性命。

衛星都市國阿爾特的騎士團規模並不大。

「是你親口說的──這叫『娛樂』。」

她被徹底駁倒。蒂絲嘆了口氣，無奈地聳起肩膀。

「魔術師不夠，就向魔術師公會請求支援！現在不是顧及面子的時候！」

「啊，是！針對噬島龜襲擊事件，公會已經決定向協助擊退犯人的人員發放二十枚金幣。」

「然後讓蒂絲大人獨自前往嗎……？若只抽調極少數人，騎士團仍能派出一些騎士。」

面對他無比沉痛的神情，蒂絲只報以輕鬆的微笑，說了句「我明白」。

「位置應該就在阿帕斯山脈的山腳附近。但更詳細的情報目前還……」

委託　發佈

那裏站着金髮少女蒂絲。她始終目不轉睛地審視阿爾特騎士團蒐集來的文件與地圖。這時，她的隨從潔娜走上前來。

烏爾與靜玖不約而同地望向神殿對面的建築。那裏懸掛着一面繪有利劍貫穿巨龍之紋章的招牌──正是兩人所屬的冒險者公會。

「蒂絲大人，負責追蹤死靈兵的魔術師傳來消息。」

◆◆◆

「我們會盡力掃清其他阻礙，讓蒂絲大人毫無後顧之憂地討伐最大威脅──那名死靈術師。」

綿萌顯然被室內緊迫的氣氛壓得有些喘不過氣，神情十分緊張，卻仍與其他公會職員一同把資料遞了上來。那是冒險者公會過去承接委託的記錄。要求調取資料的蒂絲見狀點了點頭。

靜玖總是將自身看得比任何人都輕。依照這份扭曲的價值觀，就連犯下罪行的盜賊，在她心中或許也比自己重要。然而她的目光毫無動搖，始終筆直注視着烏爾。

「那就再準備新的！動作快！」

「阿爾特的冒險者幾乎都是白堊級，就連銅級也多半年事已高……不過，正巧有一名剛晉升銅級的冒險者來到了這裏。」

「看來我們的意見一致……」

騎士隊長點頭領命，隨後又以滿臉苦澀的神情向蒂絲深深低頭。

「最近一次就在昨天。一支商隊遭到襲擊，兩名白堊級冒險者在事件中被擄走。由於對方選擇綁架而非殺害，我們當時便懷疑那可能是人爲策劃的強盜事件。」

「偏偏緊接着就發生了這件事嗎……」

「對方故意讓大批死靈兵在國境旁邊現身。你們當然不能調動大規模兵力離開阿爾特。」

※警告：已確認疑似具備銀級實力的術者，務必提高警戒

「這樣還能在冒險者公會面前留下好印象，說不定也能從中分到一點好處。」

然而反過來看，這也說明敵人無論如何都想把騎士團牢牢牽制在阿爾特。

卻不是因爲兩人提出了荒唐無理的要求──

「我不希望……再有更多人陷入悲傷。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想出一份力。」

既然如此，他們也立刻動身討伐盜賊──事情當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心中擁有動機，並不會降低前往窮兇極惡、甚至敢襲擊移動要塞的死靈術師據點所需承擔的風險。即使貿然發起挑戰，他們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也毫無把握。

報酬：金幣一枚

「找到能夠立刻出動的人選了？」

「──…………」

蒂絲陷入了爲難。

「所以你選了這個委託？我先說好，死靈術師──」

「非常抱歉，蒂絲大人。阿爾特騎士團果然無法立刻行動……！」

「這可是稍有不慎便會喪命的危險工作。」

騎士之間頓時掠過一陣緊張。正面聽取報告的蒂絲只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這樣一來……」

蒂絲說着，正將目光轉向騎士隊長，會議室的大門卻在下一刻開啓。一名身穿冒險者公會制服的女性職員出現在門外。

［救援委託．救出遭綁架的冒險者］

「這附近有什麼設施嗎？」

蒂絲瞥向負責統籌現場的騎士隊長。明明應當是這裏的最高負責人，男人面對她時卻難掩緊張，只沉着臉搖了搖頭。

「請說」

烏爾對此嗤之以鼻，開口說道：

亞佳音藏進蒂絲衣服裏躲避騎士們的目光，此刻正偷偷小聲提醒她。灰髮少年與貌美的銀髮少女堂堂正正走入房間，徑直來到蒂絲面前。面對她略顯銳利、彷彿責怪一般的目光，烏爾只聳了聳肩。

「什麼!? 」

［討伐懸賞對象「移動要塞：噬島龜襲擊犯──死靈術師」］

移動要塞竟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遭到襲擊，這份屈辱令阿爾特騎士團總部上下一片殺氣騰騰；即便如此，所有人仍在全力推動應對工作。

「明白了。我會讓人去找。還有……」

在蒂絲示意下，名叫綿萌的公會職員神情緊張地點了點頭。

「這幾天以來，阿爾特境外北部陸續出現了目擊死靈兵的報告。由於事件發生在都市國之外，我想消息可能還沒有傳到騎士團。」

「我想也是。這樣看來，冒險者方面大概也不能抱太多期待…………哦？」

「雖說有風險，卻也是份報酬豐厚的好差事。考慮到我們目前的目標，再合適不過。」

「最多隻能帶一兩個人。人數這麼少，他們還能發揮平日訓練的團隊配合嗎？」

「是！……另外，我還有件事要報告」

「這不正合你意嗎，蒂絲？」

「嗯，謝謝」

「那就反過來將計就計。讓騎士團留守，使對方誤以爲『計劃成功』，進而放鬆警惕。」

蒂絲似乎從答案中確認了自己的猜測，輕輕點頭。然而完成遞交資料工作的綿萌，卻仍沒有退出房間。

「身體就是本錢的冒險者，不能在毫無回報的情況下把自己置於險境。」

那句話帶着一股駭人的迫力。烏爾不知道，這究竟源自她信奉的所謂邪靈教誨，還是源自她本人的扭曲價值觀。但至少，他已經確認了靜玖的意志。

「果然是儀式條件之一嗎……嗯，謝謝。你可以退下了。」

在議論紛紛的騎士之間，蒂絲忽然拋出一個問題。此時問起性別聽來頗爲奇怪，她的神情卻無比認真。

「……說來慚愧，恐怕很難。阿爾特騎士本就很少經歷真正的生死搏殺。」

報酬：金幣二十枚（暫定）

亞佳音偷偷補上一句。蒂絲依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才以彷彿試探、又彷彿威嚇的語氣說道：

「我是冒險者公會阿爾特分部的綿萌。資料已經帶來了。」

「被綁架的冒險者是女性嗎？」

「爲此或許不得不殺掉那些盜賊。即便如此？」

「格連大人也曾不厭其煩地這麼告誡我們呢。」

靜玖聞言，露出有些難以回答的神情，偏頭思索片刻。隨後，她再次面向被送入神殿的死者，雙手合十。

騎士們平日裏最常奔波處理的，其實是移動要塞港口帶來龐大人流與物流後滋生的治安問題。阿爾特騎士團就這樣既未遭受重大人禍，也未蒙受嚴重魔災，一路度過了迷宮林立的時代──直到今天爲止。

「派去偵察的使魔遭到破壞。看來敵人預先佈置了相當周密的干擾術式……」

這也理所當然。衛星都市國無論面積還是人口都遠不及大罪都市國，騎士團規模自然同樣有限。魔物這一外部威脅固然不會因爲都市大小而消失，但危險程度較高的大型魔物，往往會被人口更多的大罪都市國吸引過去。

遭到如此大規模的死靈術正面襲擊後，騎士團無論如何都必須把戰力留給阿爾特的防衛。考慮到他們本來的職責就是守護都市國，這個決定理所當然。

「葛格一旦認定了，就誰的話也聽不進去喔？」

「呃、啊，是的！她們名叫妮娜和勞拉。」

「別說清水溝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麼活都儘管交給我。」

更重要的是，他們根本得不到足以冒險討伐盜賊的回報。

騎士隊長頗感意外。他對阿爾特境內的冒險者也有一定了解，記得這裏應當只有些既沒有顯赫功績，也無意主動投身險境的人。綿萌有些尷尬地點頭，彷彿也承認他的判斷並沒有錯。

恰恰相反，兩人的主張有理有據，讓她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正因如此，蒂絲才感到爲難。

無論那份「所有物」契約是否存在，如今靜玖與烏爾都是同一支隊伍的夥伴，這一點毋庸置疑。烏爾從未打算無視她的意見。

「另外還有一件事，是關於您要求我們尋找的協助者。」

兩起事件毫無疑問出自同一名犯人。死靈術本就是一種單單使用便會受到警戒的危險魔術；很難想象同一時期竟會出現兩個利用它作惡的術者。

「既然犯下過錯，就必須贖罪。絕對如此。」

說到這裏，烏爾把目光投向綿萌。她連忙點頭。

聽見這句話，蒂絲立刻狐疑地皺起眉頭。待她看清從門外走進來的兩人，那份懷疑頓時化爲確信。

「那麼，請把記載這一帶歷史的資料也找來。時間範圍就定在『迷宮大林立』發生後不久。」

──憑你們應付不來。蒂絲正要把話說完，烏爾卻像是早有預料，先一步搖了搖頭。

「──沒錯。真是自作自受啊。」

「我沒打算錯估自己能做到什麼。」

「沒有……我記得那附近應該只剩下一些廢墟。」

「那就請你們拼命派上用場吧，銅級冒險者。」

「嗯。」

「葛格、靜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