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毒花怪鸟讨伐战
《于是少年在迷宫里奔驰》 · あかのまに · 1.5万 字
某种东西 正要诞生。
毒花怪鸟原本正在自己的领地「毒菇之泉」休息,却因那股来历不明的「直觉」抬起身子。
那是它近来数次感受过的气息──强大而翻涌的魔力流动。每一次,怪鸟都会为了加以阻止,与手下的毒爪鸟一同排除入侵者。
因为它明白。
绝不能放任不管。一旦放任下去,它就会变成连自己也无法应付的威胁。
它的本能早已明白这一点。
然而,这一次的「那个」,却是至今最为惊人的一次。
「那个」眼看就要完成。
而且,「那个」正在朝自己逼近。
必须尽快将其消灭,否则灭亡的便会是自己。怪鸟理解了这一点。于是──
『MOKEEEEEEEEEEEEEEEEE!!!!』
伴随着舍命的咆哮,怪鸟纵身跃起,猛扑而出。
◆◆◆
『追得可真够紧啊!』
「那家伙已经完全不管自己的领地了吧!也太自由了!」
乌尔一行驾驶着摇滚号,一边疾驰,一边开始了与怪鸟的追逃战。
「照着『足迹』规划的路线走!保持速度!别在树根上翻车!」
『知道啦!』
虽说是在逃跑,但乌尔一行的最终目标仍是讨伐怪鸟。因此,他们不能只顾着逃脱。可若距离太近,又必然会挨上怪鸟的猛烈攻击。
眼下的目标,是始终与它保持不即不离的距离。这一切都是为了──
「『────』」
不一会儿,猛烈的振翅声便从远处传来。乌尔皱起了眉头。
战车的防御力与机动性,乌尔的龙牙枪与静玖的魔术牵制,再加上最重要的──洛克无与伦比的随机应变能力。
交谈之际,怪鸟忽然从乌尔注视的小窗外消失了踪影。乌尔想要确认情况,可莉妮仍在绘制术式,他无法起身冲出战车。
『MOKE!? 』
「怎么做到的!? 」
「这回换成它的手下了啊……!」
「也太乱来了吧!? 」
「那家伙真的是鸟吗!? 」
笔尖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乌尔感到她格外可靠,同时也透过窗口捕捉到被战车剧烈翻滚甩落的怪鸟。他立刻再次握住龙牙枪的枪柄。
『它开始拿石头砸我们了!』
『它用脚爪抓的。抓起一块差不多和自己脑袋一样大的岩石,轻轻一甩就扔了过来。』
『咔咔咔!你那件兵器的状态也很不错嘛!』
「……!!」
代替他确认情况的,是已经化作战车本身的洛克传来的回答。
『「骨芯变化・饿者臂」!!』
「好家伙,稀奇古怪的招数还真是一招接一招……!」
在迷宫内运用战车的战术,竟比乌尔设想得还要奏效。
「好厉害……!」
为了让乌尔既不妨碍战车内的莉妮作业,又能作为战力发挥作用,他们需要的正是乌尔那柄充当战车主炮的龙牙枪。
面对这场怎么看都不像冒险者与魔物交锋的荒唐攻防战,乌尔的脸颊不由得微微抽搐。
「咆哮」迸发而出。无从闪避,必定命中──乌尔如此确信。然而──
龙牙枪的状态确实很好,而且仍有充足余力释放「咆哮」,这一点令人安心。
撑到紧贴乌尔后背、仍在继续绘制术式的莉妮将术式完成。
洛克将巨岩猛投回去。怪鸟慌忙闪避,随即放弃继续投掷,主动拉开了距离。
『KE!』
车轮飞转,战车在迷宫中奔驰。怪鸟再度尖声嘶鸣,紧追而来。
曾在死灵要塞大闹一场的饿者骷髅,其手臂自战车上伸展而出。那副想必从外面看去极其诡异的巨臂,一把抓住了迎面飞来的岩石。随后──
「啊!? 怎么扔的……!? 」
──大概是你打倒那个真核魔石冒牌货?所造成的影响吧~。魔力容量变大了哦~……大概!
「可我们也不能停下来──!? 」
鸟群的协同能力远胜他们想象。
乌尔听她说过,这种魔术是那个名叫梅达尔的男人所教,却没想到静玖已经运用得如此娴熟,不由心生赞叹。然而,静玖却摇了摇头。
数道冰棘魔术一同飞掠空中,精准射向穷追不舍的怪鸟。怪鸟试图闪避,却没能成功,一头栽倒在地。
『唔呜呜呜!? 』
「嘎啊!? 」
『ke!? 』
『MOGEEEE!!』
「乌尔大人!」
「是毒爪鸟!」
「再来一发──!」
「『『冰啊,歌唱吧』』」
怪鸟才刚被甩落地面,根本无从闪避,顿时伴随着冲击被猛烈轰飞。
「这大概得归功于那个恶毒魔女的『调整』吧……!」
直到今天决战以前,乌尔自认已经尽可能摸清了怪鸟的生态;可到了最后关头,对方却接二连三地使出他从未见过的战法。简直麻烦到了极点……然而──
「『咆哮』!!」
洛克应声改变了覆盖在战车上的自身骨骼形状。
静玖连忙将身体缩回车内。下一瞬间,整辆战车都遭到一阵剧烈冲击。
乌尔对这种蛮不讲理的打法放声大骂。怪鸟却像根本没听见他的抗议一般,站在战车顶上接连猛踩,令整辆战车剧烈呻吟。
『『『keeeeeeeeeeeee!!』』』
怪鸟的战法的确蛮不讲理,可乌尔一行仍然成功应对了下来。
对莉妮而言,乌尔就是一块用来绘制魔法阵的画布,不能四处乱动妨碍她。乌尔必须始终留在战车里,换言之,战力会单纯少掉一人。
「『散牙』!」
仿佛要印证乌尔的预感一般,一直紧盯着「新雪的足迹」的静玖皱起眉头,放声示警。
「静玖!!」
乌尔正想说洛克是在开玩笑,冲击却再度袭来,整辆战车随之震动。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
另一边,怪鸟因遭到反击而暴怒,纵身跃起。它想必是准备再次扑上战车。可身在空中便无从闪避,乌尔沉着地抬起龙牙枪的枪尖,瞄准了它。
对方正是因为击退过无数冒险者、堆起一座座尸山,才会成为悬赏目标。
替乌尔调校龙牙枪时,玛姬卡说得相当没谱。可是──
「拉开距离,洛克!」
为了拉开与大群毒爪鸟的距离,乌尔一行驶入了密林领域。
无数毒爪鸟自毒花怪鸟身后涌现。怪鸟率领群鸟,再度发起冲锋。
这般折腾仍未散架,全靠达刚等人的精湛手艺;但它也不可能永远撑下去!
这场滑稽古怪、却又不折不扣的激战仍在继续。
然而,即使战车正在翻滚,莉妮在他背上刻画术式的速度依旧分毫不乱。
「……唔!」
『喝啊啊啊!!原物奉还!!』
战车可能翻覆、卡在树木之间,也可能因提不起速度而被追上,所以他们原本想避开这里,可如今也别无选择。他们只能借助静玖强化后的五感,以及将「超听觉」获得的信息绘制成地图的「新雪的足迹」导航,继续前进。然而──
『我要把它甩下去!!都小心别撞到头!』
『知道啦!!』
下一瞬间,战车以惊人速度翻滚了一整圈。果不其然,乌尔在狭小的车厢里「咚」地撞上了头,但比起疼痛,他更担心莉妮会不会在冲击中失去平衡。
若因此比正常作战时少了战力,反而是本末倒置。
至少,她说的并没有错。
「一边移动,『反响』的效果就会变弱。」
『MOGE!? 』
『MOKE!? 』
怪鸟竟在空中翻转了身体。透过狭窄小窗看去,只能看见它毫无征兆地横移出去。这动作简直彻底无视了物理法则。
它们封锁道路、操纵行进方向,企图让乌尔一行始终留在对鸟群有利的地带。
「什么!? 」
「那群鸟到底是蠢还是聪明,给我选一个啊,可恶!」
「洛克,能行吗!」
「它的翅膀不是摆设吗!? 」
『不过,你也没资格说人家吧?』
◆◆◆
「『──』」
洛克告诉了乌尔答案。乌尔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由得又问了一遍。
本次战车战术的一项隐患,便是乌尔难以自由行动。
「『『冰棘』』」
那副巨躯光是能够蹦跳起来,就已经显得极不寻常;可那头怪鸟似乎比乌尔设想的还要蛮不讲理。而且,还没等他惊讶,战车便再次剧烈摇晃。
威力相当不错。至少不像此前交战时那样,被那面坚韧的翼盾挡下,连半步也无法撼动它。
这或许就是野兽猎杀猎物的生存本能。鸟群宛如一个整体、一头生物般步步逼近。
听洛克这么说,乌尔不禁苦笑。
乌尔原以为怪鸟又扑上了车顶,可这次冲击的性质与方才不同。不知为何,上方的窗户竟稀里哗啦地滚进来一些碎石般的东西。
「那倒也是。」
『要求也太离谱了吧!不过,老夫就做给你看!!』
『那只蠢鸟刚才拍翅膀了。』
『MOKEEEEEEEEEEEEEEEEEEEEEE!!』
静玖从战车里探出上半身,开始吟唱魔术。即使魔术师正遭魔物追赶,也能稳定地进行吟唱。这正是战车附带的一项意外优点。
「前方有毒爪鸟正在封锁道路。」
『它要扑上来了!!』
「五秒后会被包围!」
「洛克!」
『咔咔咔!!』
不过,静玖已经彻底看穿了它们的行动,因此优势暂时仍在乌尔一行这边。
洛克改变身体形态,以化作尖刺的骨骼躯体覆盖住圆滚滚的整辆战车。乌尔也随即握住龙牙枪的枪柄。这一次,他并未使用「咆哮」形态,而是让枪刃保持原状,直接启动魔导核。
「『饿龙牙・伸』」
魔力缠上枪刃,令其不断伸长。乌尔一把攥紧枪柄,放声大喊。
「转起来!!」
『咔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间,包围战车、正要一齐扑来的鸟群,反而被飞旋的无数尖刺与伸出的枪刃切成碎片。
『g、ke!? 』
『keeeeeeeeee!!』
无数毒爪鸟的临死惨叫,以及飘进车厢的浓烈血腥味。悍不畏死地撞上来的鸟群,令疾驶中的战车剧烈摇晃,乌尔不禁皱起眉头。
「要、要、吐了!」
『咔咔咔,想吐就吐,但可别吐在搭档身上啊!!』
被洛克这么一激,乌尔硬是将涌到喉头的东西咽了回去,一边扎稳双脚,一边握紧龙牙枪的枪柄。
毒爪鸟的攻势虽然烦人,那只蠢鸟也该明白这一招对他们无效。如此一来,接下来便会是怪鸟本身的攻击。乌尔想到这里,严阵以待。紧接着──
『──KE』
正如预料,怪鸟短促而高亢的鸣叫响起──
『嘎!? 』
乌尔并未轻视怪鸟,可跨越与宝石魔像、死灵术师两场激战所积累的自信,却几乎要被眼前这一幕彻底粉碎。它未免也太坚韧了!
眼前荒诞得仿佛玩笑,而战车装甲仅以毫厘之差护住他、救了他一命──乌尔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这项事实。
『『『kukekekekekekeke!!』』』
战车一头闯进了这片区域,车轮随即陷入泥沼。
「莉妮。」
『这下糟了……!』
迟了几拍,乌尔才抽出备用小刀,猛然挥向巨爪。
「……扑通?」
怪鸟甚至会主动飞离自己的老巢,乌尔原以为它没什么归巢本能。如今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可惜明白得太迟了。
怪鸟竟像没事一般一跃而起,令乌尔皱紧了眉头。
「呃……!? 」
分不清已是第几次的怪鸟尖啸响起,同时,数只毒爪鸟从树林中现身的气息也接连出现。洛克虽以骨骼躯体补上了脱落的装甲,却没人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洛克让战车猛然倒车,将因断足而痛苦挣扎的怪鸟甩了下去。乌尔则趁此机会,将龙牙枪从装甲敞开的大洞中刺出,拧转枪柄。
『KEEEEEEEEEEEE!!』
『GYA!? 』
「怎么样……!? 」
色欲迷宫孕育出的魔物,更接近真正的生物。这恐怕也是其威胁的一部分。可在实战到了最后关头才切身体会,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老夫觉得它还是受了伤啊?』
「毒菇沼泽」──毒花怪鸟与毒爪鸟栖息的领域。
「静玖。」
乌尔重新正视这个事实,沉默了一瞬。随后──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即使出声呼唤,她依然没有回应。
『AAAAAAAAAAAAAAA!? 』
──这里就是决定成败的分水岭。
「即使预留施展发展魔术所需的魔力,我也还能再战一阵。」
怪鸟以脚爪为箭头,整个身体像重型弩炮射出的弩箭般飞扑而来,扎进战车。如今它的脚拔不出来,只能挂在战车上疯狂挣扎。
「洛克!还能加速吗!趁包围成形前一口气冲出去!」
「什、么────!? 」
『包在老夫身上!』
凉风灌入狭窄而拥挤的车厢,可众人根本无暇感到舒适。
与此同时,一股远胜此前任何一次的冲击猛烈撼动了战车。
「不会吧……它根本还精神得很啊……!? 」
他一旦逃开,怪鸟的攻击便必然会转向莉妮。理解这一点的瞬间,乌尔立刻横起龙牙枪,摆出盾架。
赶在乌尔支撑不住以前出手的,是静玖。她在乌尔与怪鸟近身角力的状况下释放风刃,却没有瞄准怪鸟本体,而是精准斩断了它的脚爪。
听见洛克的惨叫,乌尔终于明白了眼下的状况。
──赌在一个才刚成为同伴的人身上?
『KEEEEEEEEEE!? 』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眼下,动弹不得的战车已经遭到怪鸟群包围。
『好嘞!』
若是继续战斗,毫无疑问将被迫陷入苦战。怪鸟理应已经积累了不少伤害,可己方也同样消耗严重。更何况这里是敌人的领地,他们还遭到了包围。留在这里交战极其不利。
「……对不起,乌尔大人,这里是沼泽地。」
「被它们引进来了……?」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别乱动啊,蠢货!!』
若是撤退,他们必将蒙受重大损失。花费巨款打造的战车已经受损,败逃后连修缮费都无从挣回,通往黄金级的道路也会大幅倒退,莉妮的立场同样将岌岌可危──但至少,众人应该能够保住性命。
乌尔仍在犹豫要不要押上一切,可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赌上了全部。
理性正在尖叫,但这种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乌尔至今仍不了解莉妮。他们之间的交流,还不足以令乌尔确信她值得自己托付性命。
「洛克!!」
──要把一切赌在她身上吗?
逐一确认同伴们的余力时,乌尔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水。
仿佛某个庞然大物一头扎进泥沼的声音。
巨大怪鸟任由脚爪深陷其中,仍旧不停疯狂挣扎,装甲接缝等脆弱处随之接连开裂。最终伴随着一道致命的劈裂声,整块装甲板被硬生生掀飞。
『KEEEEEEEEEEEEEE!!』
只要不死,就一定会有机会。
「『────』」
『KEEEEEEEEEEEEEEEEEE!!』
乌尔不由得放声大骂。实在蠢得令人难以置信,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含有致命剧毒的巨爪正在几乎贴上身体的距离内不停挥舞,情况糟透了。
那便是此刻依然在乌尔背上刻画术式的莉妮。
『MOKEEEEEEEEEEEEEEEEEE!!!』
「对不起,乌尔大人。我应该更早发出警告。」
「这种情况下还能不能逃出去,很难说。」
「『咆哮』!!」
『肚子已经饿得厉害,不过只要杀掉这群鸟、吞下魔石,应该还撑得住吧?』
「『风啊,歌唱吧!刀刃啊!』」
确实存在全军覆没的风险。而一旦死去,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魔导核还剩下一些余力。只要将它与战车连接,理应能够产生足以脱离此处的马力。问题在于──
无论这场战斗,还是自己的命运,她全都托付给了他们。
怪鸟已经逼至近在咫尺之处。
「『────』」
而且还不止如此。「喀吱喀吱」的刺耳裂响不断传来,令乌尔的脸颊微微抽搐。
乌尔透过窗户确认外面的状况。这里的确是一片沼泽,而且他还见过这片沼泽。
就在这时,静玖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没等乌尔问出「怎么了?」,战车便再度摇晃。那并非遭到怪鸟冲撞时的震动,而是一种奇怪的晃动。与此同时,众人听见了──
「『足迹』没办法辨别地形,这也怪不得你……洛克,你还剩多少余力?」
「集中」令她的全部意识只聚焦于魔术构筑。绘制白王阵期间,除非受到强烈刺激,否则她无法察觉周围的状况。
「…………!!」
近距离挨了这骇人的鸣叫,乌尔几乎反射性地想要逃离现场。身为冒险者积累的经验早已烙进身体,正不断催促他尽快逃离。
『它的动作已经粗暴了许多!这表示它也开始拼命了!野兽可是很可怕的!』
刀刃确实刺了进去,可脚爪依旧坚硬,无法就此斩断。怪鸟受反击后放声嘶鸣,疯狂挣扎。含有剧毒的脚爪就在乌尔眼前不停挥舞,令人不寒而栗。
紧接着,怪鸟高高抬起长有毒爪的脚,猛然朝他们砸落。
一只巨爪穿透装甲,突到了乌尔眼前。那只硕大的脚爪延伸至只差一点便会刺穿乌尔的位置。剧毒从爪尖渗出,在他眼前凝成液滴,坠落而下。
他们虽被怪鸟蛮不讲理的攻势耍得团团转,却也始终在对它造成伤害。
乌尔怀着这份期待,紧盯怪鸟的动静──然而──
乌尔补上一发「咆哮」,将怪鸟轰得更远。枪上传来实实在在的手感。
他必须立刻作出选择──是撤退,还是继续。
好在树木并未密集到令道路狭窄难行的程度。为了冲出仿佛从四面包围而来的鸟鸣,并甩开身后逼近的怪鸟怒吼,摇滚号笔直向前疾驰。
──可以把一切都赌在尚未取得任何实绩的她身上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乌尔早就知道。
可是,莉妮就在他正后方。
洛克一边用自己的骨骼躯体填补装甲上的大洞,一边激励几乎要心生怯意的乌尔。
在这种状况下,明确的获胜之道只有一条──
「啊……?」
『MOKEEEEEEEEEEEEEEE!!』
毒爪不断逼近。单纯较力,乌尔当然不可能胜过怪鸟,只能遭到毫不留情的压制。可即使面对近在眼前的致命毒爪,他仍未退后半步。无论状况多么特殊,前卫与后卫之间的不成文规矩都不会改变。为了尽到自己的职责,乌尔死死咬紧牙关。
「──洛克,『城塞』就交给你了。」
「能……可是……」
「都那样了还算受伤吗!? 」
『这可不妙,完全动不了了。乌尔,你能用龙牙枪的喷射吗?』
「请等一下!」
若怪鸟已经显露出虚弱迹象,眼下便可以转守为攻。虽然对干劲十足的莉妮有些过意不去,但若不必动用王牌也能获胜,自然再好不过。
跨过两次死线后,乌尔逐渐磨炼出的临战直觉如此告诉他。
乌尔正想撑起身体确认发生了什么,却忽然发现战车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陌生物体。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方才的冲击压扁了战车的某个零件,但事实并非如此。
可是,这也意味着莉妮把一切都托付给了乌尔一行。
「不,你真是白痴吗!!」
『包在老夫身上──「骨芯变化」!』
接到乌尔的指示,战车的骨铠再度发生变化。骨骼化作一面面巨盾,环绕四周。原本连驱动部位也覆盖在内的洛克躯体,此刻全部转作了防壁。
「静玖,留下施展发展魔术所需的魔力,其余全部用光。」
「遵命。」
静玖也从战车里探出身体,摆开架势。
乌尔紧紧攥住龙牙枪,咬紧牙关,放声大喊。
「我们撑过去!」
◆◆◆
在极度专注之中,莉妮仍从意识一隅捕捉到了乌尔一行的奋战。
乌尔一行正在战斗,始终没有停下。即使暴露在各种威胁之下,他们仍不断奋战,只为保护这个在魔术完成以前完全无法为战斗贡献半点力量的自己。
双方还没有建立起足以彼此信赖的关系。
即便如此,乌尔一行仍愿意保护她,理由只有一个──这场战斗需要她创造出的「白王阵」。
这一点,令莉妮无比欣喜。
那并非出于对她背负着毫无泛用性的魔术的同情。
更不是出于猎奇,把这种罕见魔术当作消遣。
他们需要的是她本人的力量,是雷莱因的魔术,所以才会向她伸出手。这令她无比喜悦。
──这是落伍的魔术。必须作出改变。
葬礼上,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或许他们是对的。适应时代,改变形态。做不到这一点的事物必将灭亡,这就是世间的潮流。
然而,「白王阵」却在抗拒这股潮流。无论流向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世间万物都会顺应自然,在破碎中改变形态;它却不断违抗这条法则,即使跨越无数世代依然如此。
为了什么?那还用说。
这份确信贯穿了怪鸟全身。
「静玖,趁现在喝补充药!洛克!」
随后,它转过身去──打算逃跑。
莉妮也无意说出口。道谢没有意义。
所以,就拿出对方所求──不,超越其期待的成果!
「『『冰啊,与我一同歌唱奏鸣。化作贯穿万物的巨枪,刺穿邪恶、令其爆裂』』」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句亲口告诉她的话,对她有多么沉甸甸,又带来了何等救赎。
乌尔并未慌张,这早在预料之中。白王阵一旦完成,那只怪鸟必定会夹着尾巴逃之夭夭。这正是它的习性,也正因如此才格外棘手,得以长年逃过讨伐、存活至今。
『GEEEEEEEEEEEEEE!? 』
「你的话怎么越来越不吉利了啊!」
「这是让世人见识白魔女大人何等伟大的第一步。你要是搞砸了,我就杀了你。」
「施加在死灵骑士身上的赋予维持不了太久,请多加小心……!」
◆◆◆
「你先休息也没关系。」
「『……』!!」
乌尔走出战车,怪鸟立刻将视线转向他,像是在恐惧一般放声嘶鸣。
背负着连「待机状态」都难以维持的压倒性力量,乌尔站起身来。
「是。」
一阵寒意窜过乌尔全身,他死死咬紧牙关。能够继续拖延时间的手段已经──
『给老夫吃下这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留下。为了铭刻。为了传承。
「就算死了,也要觉得这是你的荣幸。」
面对正于此刻诞生的「那个」,自己绝无胜算。
──没赶上。没赶上。它还是诞生了。
乌尔拧动龙牙枪的枪柄。武器再次进入「咆哮」预备状态,他将其从战车上拔下,推开车顶入口,猛然扔了出去。
一代又一代雷莱因家主,始终、始终、始终如此。
剧烈的摇晃,以及不知何时便会令战车翻覆的魔物猛攻,对必须精准构筑术式的「白王阵」而言,无疑是极其严苛的环境。即便如此,莉妮依然片刻不曾停手,以有生以来最高度的专注持续构筑术式。
『KUKE!!』
毒爪鸟不顾同伴被杀了多少,仍执拗地持续冲锋。乌尔一边朝它们轰出「咆哮」,一边死死咬紧牙关。如今,他甚至已经数不清自己击落了多少只。
「我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灌进去了──赢下来。」
怪鸟放声咆哮,数不清的毒爪鸟鸣随之重叠响起。敌人的数量依旧看不出半点穷尽迹象。
「『『『地壳・重叠』』』」
明明还没有正式发动,却已经拥有如此庞大的力量。
『MOKYOEEEEEE!? 』
下一刻,怪鸟想必发动了冲锋。战车剧烈震动,却远不如方才被刺穿时的冲击强烈。怪鸟遭到反震弹开,惨叫着滚落地面。
两发发展魔术随即出现在乌尔面前──那是与此刻的乌尔相称、威力无与伦比的弹丸。乌尔一把握住其中一支。随后──
洛克发出警告的同时,静玖也下达指示,开始集中魔力。
她接连说出一句句可疑发言,简直让人想问「你原来是这种角色吗!? 」。乌尔已经嫌吐槽都麻烦,甚至想叫她回战车里直接躺下。可到了最后,莉妮却将手放上乌尔的后背。
「最后一瓶魔力补充药也用完了!余力所剩无几!」
「洛克大人,请封住整辆战车!」
这种感觉却并不难受。烈焰般的热量从后背沿血管奔流至每一个角落,逐渐充满全身。乌尔感受到了一股比接受静玖强化术时强上数十倍的力量。
「『散牙』啊啊!」
魔力补充已经赶不上消耗。若按最大威力开火,只剩两发!
威胁。足以毁灭自己的存在。压倒性力量的聚合体。
就在这时,自进入迷宫以来始终一言不发、全神贯注的少女放声大喊。
然而,这倾尽全力的一击并未直接命中。怪鸟即使身处沼泽,仍灵巧地挪动双脚,躲过了攻击。
她的手因魔力枯竭而冰冷,还在微微颤抖。可是,仿佛要将那份疲劳与恐惧一并吞没一般,她仍用力将掌心压在乌尔背上。
『GYAAAAAAAAAAAAAAAAAAAA!!』
乌尔回应了同伴的愿望。
龙牙枪还剩一发。若用在脱离沼泽上,之后便再也没有余力。静玖同样已濒临极限。反观另一边──
『MOKEEEEEEEEEEEEE!!!!』
『成了!咔咔咔!把它弹回去啦!』
「──静玖,准备长枪。」
◆◆◆
「『『『大地啊,歌唱吧』』』」
『「轮转咆哮」!!』
「让我亲眼见证自己的成果。」
「乌尔。」
『咔咔咔!还没完呢!!』
──必须逃。否则就会被毁灭。
「别在最后关头说这种只会增加紧张感的话。」
『『『kyeeeeeeeeeeeeee!!』』』
◆◆◆
──没赶上。
与此同时,乌尔也感受到这股力量正在飞快烧尽自己体内的魔力。
或许该说是幸运,毒爪鸟身上掉落的魔石无一例外,全被洛克吸收了。即便如此,消耗恐怕还是更快,但他应该还能再坚持一阵。
静玖准备吟唱时,莉妮也从车里探出身来。长时间的专注与魔力消耗,令疲惫渗入她的神情。这场战斗中承受最大身心负担的,恐怕正是她。
若是只有毒爪鸟,他们还能继续战斗。可是,事情当然不可能到此为止。
『KE』
「收到。」
她将自己的祈愿,刻进那个并非出于同情或安慰,而是亲口说需要她的男人背上。
『好嘞!』
然而,就在这种时候,他们出现了。
新造出的骸骨巨人手臂,一把接住了被抛上半空的龙牙枪。那只自战车伸出的巨臂,奋力挥舞起眼看就要喷出热光的长枪。
「『白王阵・白王降临』」
『包在老夫身上!「骨芯变化・饿者臂」!』
「『『冰灵之破碎枪・二重』』」
难道自己的判断错了吗……!?
喷射而出的热光划出一道圆弧,纵横无阻地烧灼整片空间,将毒爪鸟群纷纷烧焦。耗费剩余魔力释放出的全力「咆哮」,甚至连握住长枪的饿者骷髅手臂也逐渐烧焦、崩裂。
一种甚至凌驾于魔物「杀尽人类」这一绝对冲动之上的本能,贯穿了毒花怪鸟。不,不只怪鸟──在场所有生物都恐惧着显现的「那个」,吓得浑身僵硬,却仍拼命想要逃离。
『它来了!!』
「把枪还给我!静玖呢!? 」
乌尔体贴地劝了一句,莉妮却摇摇晃晃地爬出战车,来到乌尔背后。
可也正因为如此,它逐渐变得不合时代,最后甚至连维持传承都越来越困难。
赶在整条手臂彻底崩碎以前,洛克大幅挥动巨臂,将枪口扫向遭到反震、正在沼泽中挣扎的怪鸟。
洛克的骨铠覆盖战车的同时,静玖开始吟唱。她高亢的声音在狭小车厢内层层反响,回荡而来的每一道声音,又同样化作她的魔术,逐渐凝聚成形。
乌尔启动了刻在背上的白王。
听见莉妮声音的瞬间,乌尔的背部涌起了一股仿佛燃烧般的感觉。
『啧!!打偏了!』
面对那曾经封锁这片魔之密林的、压倒性的纯白──
「────』完、成、了!!」
『kiiiiiiiiiiiiiiiiiiiiiiii!? 』
然而,今天就要在此画下句点。
为了让白魔女托付的那份殷切祈愿与愿望,始终不懈、不移地被推向极致。
与此同时,静玖也在继续吟唱。她竟把在学院掌握的咏唱叠加,应用在发展魔术上──这是近乎蛮干的绝技。她将剩余魔力全数灌注进了这一式魔术。
决意与极限的专注,经由祖母刻进她身体的技艺汇聚一处,正逐渐化为现实。
那一瞬间,在乌尔体内翻涌奔流的所有力量猛然爆发。
「『呃……!!』」
那股奔涌而出的力量令乌尔险些踉跄,仿佛一个不慎便会将周围一切像糖艺般捏得粉碎,令人脊背发寒。也正因如此,即使遭他以「鹰脚」紧紧握住,仍能回以扎实手感的静玖发展魔术,才显得格外可靠。
「『第一发……!』」
「目标在前方偏右,正于密林中疾驰。」
『老夫来撑住!你只管给我站稳了!』
耳边传来静玖的导航。她发动多重发展魔术后,也和莉妮一样濒临魔力枯竭。乌尔遵照指示,在洛克准备的骨骼立足点上分开双腿、稳住重心,随即将长枪投出。
「『贯穿它』!」
由静玖锻造、经乌尔解放的破碎枪,一瞬间疾驰穿过密林。
枪矢瞬间掠过沼泽,仅凭余波便将整片沼泽冻结;随后毫不留情地粉碎怪鸟逃向的密林,锁定了更前方的怪鸟──
『MOGEEEEEEEEEEE!!!? 』
一声惨叫响彻四周。那是前所未有、嘶哑破裂而又难听的鸣叫。虽然无法确认是否直接命中,但这一击无疑造成了巨大伤害。
可是,它既然还能惨叫,就代表尚未死去。乌尔拿起了第二支破碎枪。
『keeeeeeeeee!!』
『唔哦!怎么回事!? 』
然而,就在这时,怪鸟的手下──毒爪鸟群齐齐振翅,冲向了被乌尔一枪贯穿、也就是怪鸟理应所在的那片冰封密林。
──它们难道想当盾牌?
乌尔看不透它们的意图,心中一阵困惑。
白王降临消耗魔力的速度极快,乌尔也即将耗尽魔力。这一枪绝不能落空。他一边进入投掷准备,一边死死注视前方。冻结的树木碎裂倒塌,后方终于显露出怪鸟的身影──它半边身体都被冻结,已经奄奄一息。
大量毒爪鸟依附到怪鸟周身,形态逐渐变得宛如一只巨大的飞鸟──
『乌尔!!』
乌尔受到白王阵使用后的反作用,强烈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却仍勉强撑起了身体。
然而,它忽然从浅眠中苏醒。
『 愚 昧 之 徒 啊』
「……啊呜。」
赌局即将分出胜负,肩负同伴托付的庞大力量──这一切重压反而化作了乌尔的力量。极致的专注随之凝聚成形。
洛克以自身骨骼补上紧急推进时损坏的车轮,拼命想让战车恢复运转。
「是……!」
那声直到最后都显得滑稽的临终惨叫,并未传到远处的乌尔一行耳中。
洛克的饿者臂一口气托起陷在沼泽里的车身,车轮同时开始疯狂旋转。摇滚号猛然冲出沼泽,在迷宫中全速奔驰。
静玖没能支撑住,也抱着乌尔一同倒了下去。这理所当然。她把独自完成都极为艰难的发展魔术以「反响」层层叠加,魔力与精神力想必早已消耗殆尽。
『咔咔咔!!要上了!!』
无数魔物的气息在其中若隐若现。粗重的吐息、拍翼声、黏腻鳞片间爬行的虫鸣────而每一道气息带来的压迫感,都远胜毒花怪鸟!
「总算……」
它在深渊的深处静静地沉睡着。
洛克的手臂「咻」地化作锁链,缠上了正拖走乌尔一行的白蔓。骨刃拼命往白蔓里嵌入,试图阻止它继续逃走────然而,洛克的利刃甚至无法刺穿白蔓表面。
它在黑暗中撑起身体,抬头仰望。当然,上方同样只有黑暗。可仅凭这个动作,它便能将遥远「上方」的状况尽收眼底。
乌尔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喊。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就连孩子也能明白。这里绝非人类应该踏足的场所。他们正被拖进一片即使资深冒险者也必须赌上性命的死地!
「你、别勉强啊……」
稍上方的野兽方才还在刺耳喧嚣,可在这里连半点动静都听不见。寂静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一切,像是连那些野兽也被这片黑暗吞没。

『抓紧了!!』
「……不会吧!? 」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
周围景象转瞬即变,异样高耸的树木以枝叶彻底遮断阳光,造出一片暗如深夜、冰寒刺骨的空间。
它锁定了那只借助无数同伴的翅膀逃向天空的怪鸟──一枪贯穿。
「这、这是什么东西……!」
『MOKEEEEEEEEEEEEEE!!』
◆◆◆
「『静玖!』」
而且速度还相当惊人。怪鸟开始拼尽全力逃亡。
比起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众人反倒更庆幸自己没有走向毁灭。他们原以为已经制定出必胜战术,结果这次依然成了一场险至毫厘的走钢丝。
「什么!? 」
两人被抛上半空,低头一看,脚下便是无底深渊。仓促之间,乌尔拼尽全力挥出长枪,刺向深渊旁伸出的「巨大柱状物」。
深不见底的昏黑。没有半点声息的深渊。
当真险到了极点。
就在锁链即将彻底崩碎以前,洛克仓促间将龙牙枪从战车上拔下,朝乌尔抛去。乌尔接住长枪的同时,骨链也彻底碎裂。
◆◆◆
「我也、没事……战车里、还掉着鸟爪。没有消散。」
周围已经不能用昏暗形容,而是一片仿佛遭黑色颜料彻底涂死的暗黑。不只看不见一丝光,甚至如同太阳从未存在过的纯黑。可双眼却依旧像捕捉到了光一般,将那幅异样景象清晰映出。
下一瞬间,乌尔一行被拖进了迷宫深处。
毒花怪鸟──讨伐成功。
就在这时,仿佛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纯白藤蔓骤然扑来。
绝对零度之枪排开、冻结并粉碎空气,划破长空。
『KEKEKEKEKEKEKE!!』
乌尔全神贯注。
「『……唔!』」
静玖因魔力耗尽与疲劳而动作迟缓,正试图将莉妮拉回战车。
「那玩意儿得带回去给玛姬卡才行……好,动身吧。」
『老夫也快干瘪了,明明就只剩骨头……』
「呃……!? 」
「唔!」
与此同时,藤蔓改变了动作。它仿佛要甩掉污秽物一般,将乌尔与莉妮抛飞出去。
不过,赢了就是赢了。此刻就先为胜利高兴吧。
「洛克,你能动吗?」
仿佛一切都是为了不打扰它的沉眠。
乌尔也抓住洛克的锁链,试图扎稳脚步;可在白蔓恐怖的力量下,骨链伴随着「啪叽啪叽」的毁灭性裂响不断崩碎。已经撑不住了──
一股寒意顿时在他全身疯狂窜动。
确信怪鸟已经被讨伐的瞬间,乌尔感觉全身力气飞快流失。紧绷的神经刚一放松,白王阵也恰好抵达运作极限。全身魔力燃烧殆尽,令他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静玖!莉妮!醒醒!!」
随后,它发现了目标。
左眼骤然涌起仿佛灼烧般的热度。乌尔一度以为,是全身迸发的力量烧伤了眼睛。可若此刻有人从正面望向乌尔,便会看见他那只灰色左眼正迸射出强烈光芒。
「…………………啊?」
那只魔眼牢牢锁定了怪鸟。像是受到它的指引一般,乌尔将长枪投出。
「『别想逃,蠢鸟……!』」
其实乌尔此刻只想倒头大睡,可这里容不得他们这么做。这里是迷宫,虚弱者与疏忽大意者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吞噬。他们必须尽快重整态势。
「呃、唔!? 」
在几度死战中吸收魔力、不断获得强化的肉体,于极限专注之下为了获取所需能力而自行运作──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再被拖向前方,他们就会死!
魔力强化令五感得到强化;其中属于视觉的异能──「魔眼」,在他眼中觉醒了。
乌尔一边咒骂,一边握紧龙牙枪。即使魔力已经彻底耗尽,他仍以枪刃猛刺藤蔓。只要能削下一点──
乌尔大吃一惊,立刻抱住了莉妮。
乌尔呼唤车内的静玖。静玖立刻拧动安装在战车里的龙牙枪枪柄,玛姬卡改装出来的紧急推进装置随之启动。
『MOGEEEEEEEEEEEEEEEE!? !? !? 』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手下的毒爪鸟仿佛将它托举起来一般,让那副庞大躯体飞上了天空。乌尔很想说这也太不讲道理,可眼前所见就是事实。
「……赢了。」
乌尔低头望向脚下,这才发现自己究竟站在何处。
这理所当然,因为这里是它的领域,是只属于它的世界。
「……………这、这里是……」
『……唔,老夫饿得不行啊。』
一道声音响起。
乌尔明明始终警戒着四周,却对这无声无息突然出现的东西毫无反应。白色藤蔓直扑因魔力枯竭而步履蹒跚、彼此搀扶的静玖与莉妮。
「『给我坠下去啊啊啊啊啊啊!!』」
同样在白王阵上耗尽全力的莉妮,以及化身战车、始终在最前线为众人充当盾牌的洛克,全都已经筋疲力尽。众人各有原因,身心却同样抵达了极限。
乌尔朝自己抱在怀里的同伴放声呼喊,她们却不知是否已经失去意识,毫无反应,只能软弱无力地继续遭白蔓拖行。乌尔只好以手指勾住缠绕两人的藤蔓,用力拉扯;然而,那东西宛如钢铁一般纹丝不动。
怪鸟──飞起来了。
静玖从后方「扑通」一声托住了他。不,准确而言,是试图托住他。然而──
可是乌尔的眼睛清楚捕捉到了它的身影:巨大的桃红翅膀被贯穿、粉碎,怪鸟无力地失去平衡,朝地面坠落。
「…………!? 」
身为前卫的条件反射,令乌尔立刻伸出双手。他将静玖与莉妮一同抱进怀里;下一瞬间,自己也连同两人一起遭那股惊人力量拖了过去──
「呜……」
「────唔哦!? 」
「静玖、莉妮,你们没事吧?」
「乌尔、大人……」
白蔓却仿佛根本没把他的抗议当回事,仍旧拖着乌尔一行不断深入。
莉妮发出满是惊愕的喊声。乌尔的心情也与她完全相同。
所幸枪刃成功扎入其中,支撑住了乌尔与莉妮。这根「柱子」坚固得惊人。乌尔榨出仅存的力气,带着莉妮一同攀了上去,随即瘫倒在地。
可是即便如此,飞翔于空中的怪鸟依然更快。怪鸟眼看越飞越远,即将掠过沼泽领域的边界。乌尔一边追击,一边进入第二枪的投掷准备。
乌尔所站之处,竟是一棵巨树的侧腹。
无数巨树都从横在侧面的地面生长而出。
空间发生了扭曲。整个世界都遭到了压缩。
白魔女以自身魔术,封印了显现于地表、仍在无止境扩张的大罪迷宫。
然而,魔性森林仍试图继续扩张,最终只能转而朝内部延展。
眼前出现的正是扭曲最深之处。这里位于「低层」之后,却绝非仅是「中层」──而是大罪迷宫最深处,是迄今无人踏破、对人类而言既是死地亦是坟场的地方。
「深层」。
「………………呃、呕……」
紧张与恐惧令他胃里冰凉一片。若腹中还剩下任何东西,恐怕早已当场吐了出来。
乌尔立志达到的黄金级冒险者,还有无数传奇人物,都曾挑战此处,而后死去。
这就是至今无人攻略的、名副其实的地狱。
这里正是远远超出人力所能应付的人外魔境。
『你 在 发 什么 呆 ?』
仿佛要印证乌尔的绝望一般,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恐惧得根本不想回头,脖子却如同遭到操纵,仍自行转向了声音来处。
那东西朝瘫倒在地的静玖缓缓降下──而它十分小巧。
它如幼儿般矮小,长着与人类相同的四肢。
它全身纯白,平滑得没有一丝起伏,乍看像个带有人偶质感的少女。然而──
『区 区 擅自 依附 而来 之物』
乌尔全身颤抖不止。
它令人作呕。乌尔甚至不愿让它进入视野,仿佛只要继续注视便会发疯。眼前的存在就是如此恐怖。
──面对「龙」,乌尔以几乎快哭出来的声音咒骂道。
真正的邪恶,人类至今未能克服的灾害,盘踞于大罪迷宫最深处的存在──
是因为裂开的嘴里露出的漆黑尖牙吗?
『谁 准许 汝这 粒 尘埃 立于 吾 之 面前』

是因为那双在黑暗中更显幽冥的暗红眼眸吗?
还是因为从背后延展而出、连迷宫黑暗都能吞噬的巨翼?
明明根本不愿理解,他却还是明白了──自己如今站在何等存在面前。
「…………为什么啊,混账。」
是因为那根自头顶探出、扭曲延伸的长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