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學園地下迷宮

勞塔拉魔術學園正門前。

「與其說是學校，不如說完全就是一座城啊。」

勞塔拉魔術學園在這個國家的任何角落都清晰可見，而烏爾真正站到它正面以後，浮現的感想正是這一句。

彷彿拒絕一切來者的大門、如要塞般堅固築起的校舍、彷彿俯瞰周遭般高聳的塔樓──每一處看起來都在爲戰鬥作準備。

實際上就是如此吧。聽說這裏原本是大罪迷宮拉斯特的前線基地。

「那麼。」

烏爾直接走向守在正門旁的衛兵。他顯然不是學園學生，背後又扛着一柄大槍，衛兵見狀略微戒備起來，開口詢問。

「有什麼事嗎，少年？」

「我跟這所學園的學生約好在裏面見面。」

烏爾一邊說明，一邊展示自己的銅級戒指。單憑這一點，衛兵的警戒便稍微緩和。戒指承載着冒險者公會的權威，對一路以來始終無所依靠的烏爾而言，實在值得信賴。

「原來如此，是冒險者嗎。確認需要一點時間，希望你稍等。」

「明白──」「啊，果然是烏爾。」

就在這時，一名身穿深綠色制服的少女從學園內颯爽走來，金髮隨步伐輕盈搖曳。

烏爾一瞬間沒認出來人是誰；定睛一看，那正是他的僱主、保管着妹妹人身的放貸人，兼勇者蒂絲。

「蒂絲，你怎麼會在──嘎啊!? 」

「葛格早安！！」

與此同時，妖精形態的亞佳音猛然飛出，一把貼到烏爾臉上。

「哦哦，蒂絲大人」

「辛苦了，衛兵先生。他是我的護衛，我可以替他的身份作保。」

「明白。那麼少年，請在這裏簽名。」

蒂絲把話題拉回正軌，說出那名少女的姓氏，神情顯得頗有興趣。

「我可不覺得有意思……白之系譜？」

「『黃金不死鳥』在人事上也喫過不少苦頭。你們應該知道吧？」

不只「僱用我」這句話本身，少女的姓名後還帶着一個與這間酒館格格不入的頭銜。

蒂絲如此反常地替他操心，反而讓烏爾更加不安。

面對這名主動要求自己僱用她、此刻又重新作起自我介紹的少女，烏爾滿心困惑。

「都市國裏的建築高大本是常事……不過這裏的建築還真是獨特。」

「嗚呃……」

回想起來，烏爾面對莉妮時幾乎一直被她的氣勢壓着走。這和冒着生命危險獵殺魔物的冒險者工作，是截然不同的困難。

「第五位……你是有官位的人？」

『所以說到底，你究竟有沒有本事？』

試想自己的手腳在看不見的地方擅自作惡，確實十分可怕。不過，烏爾光是爲招募一個人便傷透腦筋，若擺出一副深有體會的樣子，似乎也不太對。

「幫大忙了。多虧有七天大人的名頭。」

「深綠色制服與耀眼金髮對比鮮明，我覺得相當可愛。」

「在學園裏可別太顯眼。這裏到處都是魔術師，能不能瞞過他們、讓他們相信你只是普通使魔都很難說。」

「……說實話，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三天前，在冒險者公會附屬的酒館「魔女的一滴」。

「啊──他當時還用『通訊魔具』發出過超級大的叫聲吧？」

烏爾隨即把目光移向身穿制服的蒂絲。他早就知道蒂絲有事要辦，所以沒住旅店，而是暫住學園；但就連服裝也配合這裏，倒是出乎意料。

「所以，烏爾今天來這裏做什麼？」

一行人就這樣交談着，在蒂絲帶領下朝目的地「演習場」走去。不愧是伊斯拉利亞大陸第一的魔術學園，一路上盡是前所未見的稀奇事物。

「就是當年拜封印大罪迷宮拉斯特、開創這個國家的白之魔女爲師，那些弟子所延續下來的家族。」

即使她要自己別放在心上，烏爾也很難立刻做到。不過再繼續堅持反而失禮，他只好硬着頭皮接受。

莉妮搖了搖頭，婉拒烏爾出於顧慮提出的敬稱。

「我想你用不了多久，也會需要把隊伍正式組織成『商店』。這可不是事不關己哦。」

蒂絲輕輕捏起裙襬，就這樣優雅地旋身一週，隨後歪過頭來。

於是到了現在，烏爾親自來到莉妮等候他的勞塔拉魔術學園。

◆◆◆

說明簡潔至極，也正因太過簡潔，烏爾什麼都沒弄明白。他還來不及追問詳情，莉妮便猛地探身靠近。

「這就是統管多間商店的結社纔會有的煩惱吧……」

「留意自己的外表也是工作的一環啊。潔娜現在不在，我正想聽聽別人的感想。」

「那片花田還在發光。」

「因爲我會讓你親眼看看我的魔術。」莉妮以近乎挑戰的口吻說道。

亞佳音的翅膀一顫一顫，整個人繞着烏爾頭頂不停打轉。連同這份反應在內，實在可愛得不得了。

「啊──」

「……既然你本人這麼說，那就照辦吧。所以，你爲什麼想加入我們隊伍？」

「我必須確認你能做什麼、做不到什麼，又抱着怎樣的覺悟。」

「那棟建築本身就是一種魔導具，外形會不定期變化。」

「我倒希望你能給點更像女孩子的反應。」

「但是我們──」

「原來如此。看來效果還不錯。」

「我知道啦」

洛克居然對有官位的人說出如此踩線的話，聽得烏爾提心吊膽；可這番話確實沒錯。

「這也太沒有情趣了。」

確實，第五位雖然在神殿裏擁有一定的特權和義務，但幾乎和市民沒什麼區別。

「因爲要實現我的目的，這一步必不可少。」

烏爾坦率地送上讚美，蒂絲卻只抬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地點頭。

「可愛」

「總之，你也別戒備得太過頭。不過──對了，亞佳音。」

「而且拉斯特與其他國家不同，我們和精靈大人的聯繫很弱，就更沒有必要了。」

她擁有神殿官位。換句話說，她是地位高於都市民的神官，屬於特權階級。

「……是啊」

「……那是什麼……精靈信仰的簡易神殿嗎？」

洛克從旁插嘴，看來他也和烏爾一樣，對這份好得過頭的提議心存戒備。

「……招人還真是件難事啊。」

「直到參觀結束以前，你都陪在烏爾身邊吧。他一個人恐怕會應付不來。」

「我全都清楚。你們準備在幾年內升上黃金級，也遲早會離開這個國家。」

「不過……竟然是雷萊因家的人啊。」

「那不會妨礙人家午睡嗎？」

「……話說，你這身打扮是？」

◆◆◆

衛兵似乎接受了蒂絲的說明，隨即遞出一張紙。烏爾低頭一看，紙張上半部繪製的魔法陣格外醒目。

「不用。反正第五位也只是最低位。」

上次誇她髮飾時，反應明明還要可愛一些。烏爾正無奈地想着，原本坐在蒂絲肩頭的亞佳音便飛到半空轉了一圈，變成了模仿蒂絲制服的打扮。

鎧甲縫隙後的空洞眼窩直直瞪向莉妮，她不禁顯得有些畏縮，向後退了半步。

「這是定位魔術。學園內部結構很複雜，有時甚至會真的遇難，所以只是以防萬一。另外，我們還得暫時保管你的武器，可以嗎？」

「畢竟她屬於白之一脈。而在那之中，雷萊因家也相當特殊。你還真和一個有趣的對象結下緣分了呢，烏爾。」

「蛇？」

看來她的來歷同樣非同小可。而這樣一名少女，竟希望成爲一羣冒險者粗人的夥伴──

「我的不祥預感反而更強了。」

「我叫莉妮．努．雷萊因，是勞塔拉的魔術師。」

「嗯呵呵」

「……那我是不是該稱你一聲大人？」

確實，如果今後還要一路晉升冒險者階級，這類手續遲早也得辦理。想象自己爲此焦頭爛額的未來，烏爾不禁皺起臉。

這大概也有防範犯罪的作用。烏爾簽好名字，終於踏進學園範圍。

「怎麼了？」

「我們確實需要同伴。但是，並不是誰都可以」

最初那場騎士團闖進來的大搜捕，正是烏爾與蒂絲結下這段孽緣的開端，他當然記得。

『唔，老夫知道你肯定有什麼迫不得已的苦衷。畢竟你一個小姑娘竟獨自闖進迷宮。可我們就算僱個派不上用場的木頭人，也沒有任何意義。』

「不合適嗎？」

「感覺整棟樓都在扭來扭去耶──」

「──既然如此，就來學園。」

有無能力、人品、信條，還有目的──若要增加夥伴，這些都必須一一確認。烏爾他們固然沒有多少餘裕，但唯獨在這種事上不能不挑剔。

「啊，那個啊……」

「如果人手不足的話，就僱用我吧」

「當時可真辛苦啊。部下居然犯下違反大聯盟法的事，連父親都險些昏過去。」

「葛格，我呢？」

「可別在那片花田裏午睡，會被喫掉的哦？」

想起這所學園的一名學生，突然提出要加入他的隊伍時發生的事。

「只是碰巧看到而已。不用在意」

「那是命運精靈。大家希望它能在學問無法觸及的混沌領域助一臂之力，所以在學園裏很受歡迎。」

「你知道她？」

被問到後，烏爾想起了三天前的事。

「是啊，被折騰得夠嗆。雖然我覺得原因在於我太不習慣這種事了」

在與死亡爲鄰的迷宮裏，隊伍是成員彼此託付性命的命運共同體，絕不能做出半吊子的妥協。因成員之間起衝突而讓隊伍離散、甚至全滅的前例多不勝數。

「葛格累了嗎？」

蒂絲目光變得悠遠，感慨萬千地說道。

看來她把烏爾與洛克剛纔說的內容全都聽了進去。既然同坐一桌，這也理所當然。即便知道這些，她仍表示想成爲他們的夥伴。

「哎呀，真拿你沒辦法」

姑且不論她出身神官階級，單憑大陸第一魔術學府──勞塔拉──的魔術師主動要求成爲夥伴，照常理看已是再好不過的事。然而──

「明白了」

烏爾就這樣和亞佳音一路發出茫然的驚歎聲，沒過多久便抵達目的地。

「這裏是演習場的入口」

「在地下嗎？」

那裏是穿過學園校舍後方的一座中庭，庭院中央設有通往地下的階梯。

「嗯，這是爲了避免損害波及外界。總之，你們還是小心一點。」

「要小心什麼？」

「勞塔拉的演習場原本只是爲了抑制強力魔術而建造的……」

一開始只是張開了強力的結界，但隨着歲月流逝，魔術也變得愈發洗練和強大。結果，應對措施也變得越來越激進。

光是強化結界已經跟不上魔術的發展了。於是，人們產生了模擬再現迷宮中相位錯位現象的異想天開的想法，在再現過程中又添加了各種副產物，最後誕生的就是──

「──『人造地下迷宮勞塔拉』」

「這學園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

「傻子？」

烏爾直白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亞佳音也表示贊同。

「不過，這也是有合理理由的哦。你們看，勞塔拉的魔術師雖然偏向研究者，但魔力貯藏量還是越多越好吧？」

通過打倒魔物，人類可以獲得超人的力量。不僅是身體能力，用來貯藏魔力的貯藏庫──靈魂也會得到鍛鍊。

「可是，要通過與魔物實戰來訓練……對研究者氣質的魔術師來說很難吧？」

「……也是，畢竟不是格連的訓練」

烏爾回想起在古利德第一天的迷宮強行軍，不禁皺起眉頭。那種訓練別說讓人受傷，甚至可能鬧出人命，根本不能讓學生嘗試。

「所以纔在學園裏造了個迷宮啊。」

「聰明的笨蛋。」

用拉斯塔尼亞的魔術擊倒顯現出來的魔物「仿造品」，正是他偏愛的解壓方式之一。今天，他又一次前往那裏──

在那裏，他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小矮人，懷裏抱着一根礙眼的長杖。

「這點程度，只要在學園裏待過，當然會知道」

「嗯」

「靜玖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所以，你是要展示魔術給我看吧」

聽見妹妹從懷裏傳出的悄悄話，烏爾表示贊同。

對此，周圍的人有的感到安心，有的嫉妒受到他寵愛的靜玖，反應各不相同，但姑且還算和平。

「哎呀，梅達爾大人懂得可真多呢。」

「爲什麼要特地選在這種地方？」

就在烏爾想要進一步確認的時候，入口的門傳來了新的聲音。

她以銀鈴般悅耳的聲音，總能在恰當的時機低聲說出梅達爾想聽的話；又會讓他把目光從可能招致不悅的事物上移開，並對他露出微笑。簡直就像哄嬰兒一樣。

「我真要哭了。」

「……好漂亮。」

「好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這裏可是拉斯塔尼亞家出資建造的地下迷宮」

「這是加入你們一行的考覈吧。我當然得打起精神。」

「哈哈哈！那當然了！」

「出發──！」

亞佳音的話讓烏爾的表情變得僵硬。

「還真是。」

「別擅自進來，雷萊因。這裏沒有你這種寄生蟲的容身之處」

「但是，雷萊因的魔術有一個缺點」

烏爾已經從蒂絲的警告中得知她有「什麼」特殊之處。問題在於具體內容。

自從她來了之後，梅達爾的心情一直很好。

沿着筆直的地下道前進，烏爾眼前出現一扇巨大的白色門扉。

他蠻橫霸道，若無其事地傷害他人，對此毫不在意。

「發動起來很花時間。」

然而，靜玖卻在轉眼間就討好了梅達爾。

聽着背後門自動關閉的聲音，兄妹倆說出了非常簡單的感想。

「──烏爾？」

諸多因素疊加的結果，使他變得傲慢。

然而，她的神情卻截然不同，儼然一副即將挑戰賭命冒險般的兇迫模樣。該怎麼說呢──

莉妮似乎也注意到了烏爾，她微微睜大眼睛，然後朝他走來。亞佳音迅速鑽進烏爾懷裏，隱藏了身形。

「什麼缺點？」

在比其他國家更重視魔術的大罪都市國拉斯特，他天生就與衆不同，擁有與之相稱的才能。

「……算了。烏爾先生，不好意思──」

「好大啊。」

但這絕不是什麼輕微的缺點。在迷宮裏，魔物衝到眼前、一口咬住自己喉嚨所需的時間，視情況甚至不到一秒。若發動魔術卻要花上一分鐘，自然很難派上用場。

「好厲害啊。」

「她賭上人生了嗎？」

「哎呀」

這是一個四面都很寬敞的巨大房間，中央有一顆巨大的水晶，看起來像是魔導具。雖然目前還沒有人造迷宮的感覺，但烏爾一邊想着這裏應該有什麼機關，一邊繼續前進。

「魔術本身和通用魔術並無不同，是運用魔法陣的書寫式魔術。」

烏爾催促她繼續說下去。莉妮像是做好了覺悟，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烏爾一邊望着畫在門中央的純白魔法陣，一邊伸手推門。門的尺寸很大，但推開時卻幾乎感覺不到重量。門打開後，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那是一名身材嬌小、留着橙色長髮並綁成辮子的小矮人少女。

「擅自花錢，再擅自宣稱所有權，不許其他學生使用？你腦子裏究竟裝了些什麼？」

雖然這種手法不太受經常探索不穩定地形的冒險者歡迎，但現在先不管這個。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如果只是要展示魔術，那在冒險者公會的訓練所，或者直接在迷宮裏對付魔物也可以。烏爾很在意她特地指定地點的理由。

但是，烏爾並不在意她的反應。在烏爾的眼中──

這的確是同行如今對烏爾的稱呼。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會在這座魔術學府裏被學生叫出如此兇悍的異名──

烏爾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穿和莉妮相同制服的少年，帶着一羣年齡相仿的少女，魚貫進入人造迷宮。

而且，沒有人會勸誡他。就連教師們也不敢對他嚴厲（雖然也有例外）。

◆◆◆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這確實是缺點。烏爾明白了她擔心的理由。

那天，他帶靜玖去了學園的「演習場」。

但突然間，和莉妮爭論的少年將視線轉向烏爾。他毫不客氣地盯着烏爾，目光停留在他手指上的銅戒指。

「……好，走吧。亞佳音，記得在人前要躲好哦。」

這個思路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果然還是蠢。

「嗯」

「哦……」

「梅達爾……」

「當然，和普通的迷宮相比危險性低很多，也設有安全裝置。對現在的你來說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

「────啊？」

「嗯，我的確有這麼個古怪的稱號──……」

「我有得到老師的許可。爲什麼還需要你的許可」

然後，靜玖彷彿看穿了烏爾的心思，在少年背後可愛地用食指抵住嘴脣。

看來她確實是抱着相當大的覺悟來參加面試的。壓力好大……烏爾努力不讓這句話浮現在臉上，隨即切入正題。

她穿着魔術學園的綠色制服，除了古老的魔女帽以外，和其他學生沒什麼區別。

「我的──雷萊因家的魔術很特殊。我以『制約』爲代價才能使用它，因此無法使用其他魔術。」

「對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那是我們拉斯塔尼亞家建造的，獨一無二的設施──」

「因爲你這人總能逢凶化吉……」

莉妮與少年之間一時火花四濺，但烏爾的心思根本沒放在他們身上。他只顧在意少年身旁那名面帶微笑的銀髮美少女。

他的眼中，只映出了少年身旁那名面露驚訝的銀髮少女。

當這名擁有銀髮、容貌出衆，且明顯比同齡學生成熟的少女入學時，梅達爾立刻便向她展開追求。

看到他，莉妮明顯地皺起眉頭，看來他們之間有什麼過節。

走下樓梯後，感覺空氣逐漸變冷。邊想着的確很像進入迷宮的感覺邊往下走，沒多久樓梯便到了盡頭。

這段時間裏，莉妮與少年的爭執似乎始終沒有交集。眼見這樣下去沒完沒了，莉妮深深嘆了口氣，轉頭望向烏爾。

而且，拉斯塔尼亞家還是對學園進行鉅額資助的贊助商。

◆◆◆

梅達爾．塞拉．拉斯塔尼亞，是這所學園裏的國王。

最近，自從名爲靜玖的轉學生出現後，梅達爾的心情就很好。

這個缺點比想象中還要單純。

「即便知道這些，也沒人能像梅達爾大人講得這樣淺顯易懂。」

雖然幾乎感覺不到人的氣息，但烏爾在房間中央發現了他要找的人。

「『死靈殺手烏爾』嗎？」

「我當然會來……不過，你看起來很有幹勁啊」

丟下這句令人不安的警告後，蒂絲以「我還有黃金不死鳥的工作」爲由離開了。

「…………」

那是他喜歡的地方。由他的母親主導進行大規模改建的演習場。他經常翹課，泡在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人造迷宮裏。

「你來了啊。」

尤其近來，他的情緒起伏格外劇烈。所有人都只能掛着僵硬的笑臉，生怕觸犯他的逆鱗──然而，

第二位官位，以及賦予他這份官位的拉斯塔尼亞這一『白之系譜』家系所擁有的特殊地位。

無論厭惡他的人，還是阿諛他的人，都對他的喜怒戰戰兢兢。

他想把擁有美麗容貌的她當作自己的獎盃。

「那……到底要花多久──」

烏爾費了好大勁才忍住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你在幹什麼，雷萊因。竟然擅自闖入我的城堡」

「別說得這麼含糊。」

烏爾從梅達爾這名少年身上感受到某種不明的敵意，話說到一半便皺起眉頭。

那不同於方纔的嘲弄，而是一種黏膩得令人不適的敵意。

「──既然如此，就來一決勝負吧。」

「嗯？」

梅達爾突然說出這句話。

烏爾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便看向莉妮，卻見她也皺着眉頭。不只她，就連少年的跟班們都一臉困惑。唯獨梅達爾走到房間中央，伸手觸碰那件魔導具──水晶。

下一刻，整個大房間都劇烈搖晃起來。

「嗚哦!? 」

還來不及驚訝，地面就從地板上隆起。烏爾情急之下拉住身邊的莉妮，隆起的地面轉眼間就變成了牆壁，將烏爾他們和梅達爾他們隔開。

變化隨即一刻不停地持續下去。不久後，一片連烏爾都頗爲熟悉的空間在眼前展開。

前方是巨大的通道。前方的道路昏暗，盯着那片黑暗，皮膚就會起雞皮疙瘩。雖然比不上真正的迷宮，但這種感覺無疑是「迷宮」。

「這是階層型模擬迷宮！你們若能搶先討伐迷宮之主，我就讓你們使用這裏！若是我贏了，你們就給我趴下叩首吧！死靈殺手烏爾！」

「不是，你這突然說的什麼……根本聽不見嘛。」

烏爾試圖反駁那道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可傳聲似乎是單向的。轉眼之間，他們便被關進了迷宮。

一起被關在迷宮裏的莉妮向烏爾低頭道歉。

「對不起，把你捲進無聊的事情裏。」

「沒事，我倒不在意……不過那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

「梅達爾．塞拉．拉斯塔尼亞，是個問題學生。他有時也會找勞塔拉的其他學生麻煩，但唯獨把我視爲眼中釘。」

「原來如此……」

第二位──看來那傢伙遠比想象中更有來頭。烏爾雖不清楚他與莉妮之間有什麼過節，但至少明白自己是受了那份惡意的牽連。

而她的聲音之所以格外悅耳，最重要的是──

──因爲她也是冒險者。

「『魔啊降臨吧〈大地啊／冰啊〉刺穿吧』！！！」

烏爾拉着莉妮往後退，隨後拳頭直接擊中地面，衝擊力讓烏爾皺起眉頭。雖然在魔術學園的設施裏應該不會死，但還是有可能受傷。

不知道會得到怎樣的回答，莉妮繃緊了身子──然而，

「嗚哦!? 」

烏爾的回答非常簡單，而且是莉妮沒有預料到的。

「我終究比不上梅達爾大人」

梅達爾趁機迅速從它身旁穿過。常年出入此地的他很清楚，與這種威脅度的人造魔物正面交鋒極不划算。只要精準破壞脆弱的部位使其停止行動，再趁隙衝過去即可。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正好。

話說到一半，人造魔物從通道前方探出頭來。

梅達爾的跟班們已經不見蹤影。隨着樓層的下降，他們跟不上梅達爾的速度，一個個脫隊退出了。現在能跟上他的只有靜玖。

這裏是他的城堡，無論結構還是各項機制，他都比烏爾瞭解得多。也就是說──

「輸了的話，要我下跪還是怎樣都行吧？無所謂」

「……太大了吧？」

「真是太出色了，梅達爾大人──是啊，真的。」

『────』

靜玖總會選用恰當的魔術精準出手，絕不妨礙梅達爾。這樣的支援，就連梅達爾也頗感佩服。

「那麼，時間寶貴，我們繼續剛纔的話題吧」

雖說還不及前幾天交手的餓者骷髏，但也有寶石魔像那麼大，至多隻小上一圈。

「我知道了」

「那也是理所當然。好了，我們趕緊讓那些傢伙趴地求饒吧……！」

「──什麼？」

然而，莉妮遲遲沒有反應。突然要她應付這種狀況，或許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但她既然想加入烏爾一行，挑戰真正的迷宮，這種程度就讓她無所適從可不行。烏爾彷彿要激勵她一般放聲喊道。

她露出優雅的微笑，對梅達爾的稱讚搖了搖頭。

烏爾乾脆地無視了梅達爾，這讓莉妮有些困惑，但烏爾只是聳了聳肩。

那是一種能將適用於一切魔術形態的術式壓縮起來的技術。拉斯塔尼亞家正是藉此掌控了魔導具小型化、城市生命線建設等都市國運營的核心事業，進而獲得第二位地位。

烏爾啞口無言。

「你似乎也挺能幹的。其他蠢貨完全跟不上我」

突然，烏爾的視野邊緣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這裏雖然是假迷宮，但會出現的──

烏爾沒能躲開巨人的攻擊，被擊飛後重重地摔在地上，直接撞上了牆壁。

一個術式產生兩種結果的矛盾，被稱爲「並列」的魔術。

但問題不在那裏──

「……勞塔拉的學生，是和這種東西練習的嗎？」

烏爾不禁反問。莉妮一臉苦澀地握緊魔杖，再次喊道：

靜玖發出感嘆的聲音。她似乎明白這是多麼高超──不，是不可能的技術。

「所以你就施展吧，我會爭取時間。試試看──呃啊!? 」

「在這裏就行，我想看看莉妮小姐的魔術──……嗯？」

另一方面，突然發起這場「比賽」的梅達爾也正在人造迷宮中奔馳。他興致勃勃地對落後一步跟在身後的靜玖說道。

所以無所謂。

它的確非常龐大。

面對人造魔物，梅達爾揮杖的動作嫺熟得甚至透出一絲厭倦。

◆◆◆

「連魔物都有嗎……」

「不用擔心，就算沒有武器，我也可以四處逃竄！爭取一點時間──」

「我是說，雷萊因的魔術需要一個小時才能完成！」

說得更直接點，就是無所謂。只要不會死，就算要低頭認輸也無所謂。比起這個，烏爾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它通體雪白，猶如一幅單純忘了着色的畫，潔白無瑕。

他並未注意到，靜玖正在身後如盯上獵物一般，審慎地觀察着自己。

「一小時！！」

「莉妮小姐，準備魔術！」

「『魔啊，降臨吧──」

「雖然保護魔術會根據衝擊程度起作用，但要是打中要害還是會受重傷的!? 」

它的體型果然十分龐大。梅達爾並未單方面把高難度強加給烏爾一行，而是也將自己這一側設定爲會出現同等強大的魔物。

『────』

即便與其他系譜相比，它也格外特殊。那是連在魔術之中都堪稱異端、擁有無與倫比力量的存在。

「畢竟，她完成區區一個魔術，最少也得花上一小時！這是背離時代的魔術構築！所以纔會沒落！」

這類讚美雖早已聽膩，梅達爾卻依舊十分受用。

莉妮連忙跑上前去。烏爾身上留下多處挫傷和擦傷，卻只皺起眉頭。

烏爾斷定，即使不理會這場挑戰也沒什麼問題。

「所以，要一決勝負？要我攻略這個假迷宮……？」

「可是……！」

「不是真的。只是有着魔物外形的魔力體，人造魔物，應該……」

不然就沒有意義了。

烏爾已經從蒂絲口中得知這裏是人造迷宮，看來剛纔的變動正是讓整片空間化爲迷宮的機關。梅達爾似乎要比試誰先完成攻略……

「我遇過的同行之中，也沒有像您這般出色的魔術師。」

爲了防止事故發生，拉斯塔尼亞家在改造這座設施的時候準備了多重安全裝置。但是，梅達爾的威脅度已經提升到了極限，不知道安全裝置還能起多大作用。

梅達爾沉醉在她的讚美裏，一路向人造迷宮深處突進。正因如此，他沒有察覺──

對立志成爲冒險者的莉妮而言，這也是一直反覆困擾她的問題。正因如此，向烏爾坦白這件事時，她緊張得渾身緊繃。

在說話的時候，人造魔物動了起來。它用那幾米高的巨大身軀筆直地靠近，高高舉起拳頭，機械般地揮下。

那大概是個雙足巨人，卻只有一個依樣勾勒出來的輪廓，完全沒有眼、鼻、口等部位。看起來就像一具沒有五官的魔像。

烏爾原本就打算檢驗她的魔術，既然陰差陽錯地成了實戰形式，正好可以藉機判斷她的實力。他便抱着這個念頭出聲招呼。

「當然了……！」

據莉妮所說，梅達爾家將學園的演習場改造成了這個人造迷宮。在那之後，那個男人就翹掉課程，把這裏當成了遊樂場。

雷萊因一族從偉大的白之魔女手中繼承的「圓陣」，是一種特殊的力量。

「──〈寄宿火焰／寄宿狂風〉貫穿吧』！！！」

他一路讓襲來的人造魔物接連失去行動能力，不斷向前推進。然而每深入一層，魔物的數量便會增加。漸漸地，即使憑梅達爾的攻勢也開始出現漏網之魚。

『────』

「……可以嗎？」

「明、明白了……？」

這正是拉斯塔尼亞家代代相傳的「白之魔術」，是普通魔術絕不可能引發的奇蹟。

那兩段詠唱彼此重疊，兩個魔術隨即同時釋放。

這次，大地化作長槍向上刺出，冰棘則從空中傾瀉而下。

「雷萊因，慢吞吞的雷萊因。那傢伙的魔術，是最不適合冒險者的一種魔術。」

靜玖從旁掩護。

◆◆◆

莉妮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烏爾也同樣呆然望着它。

「好…………痛，但沒有想象中那麼痛……」

「怎麼可能！那個笨蛋，把威脅度調到最大了!? 」

「那就沒必要着急了」

但是，烏爾還是站了起來。

她展現出的能力與自己相近，因此她的一句讚美，遠比那些烏合之衆的膚淺奉承更能撩動梅達爾的心，令他心情舒暢。

不愧是一流的魔術師培育機構──烏爾事不關己似的發出感嘆，莉妮卻用力搖頭。

兩種攻擊破壞了巨大人造魔物的雙腿，使其向側面倒下。

「哎呀。」

火焰如長槍般貫穿，狂風如利刃般撕裂。

「『火焰歌唱，火球啊』」

「聽起來確實很難駕馭呢。」

但是，因此而產生的制約，現在正重重地壓在雷萊因一族的身上。

「而且爲了稍微提高完成速度，她還主動對自己施加『制約』，連其他魔術也無法使用！就是個遭到魔物襲擊時連逃都逃不了的稻草人！這樣竟然還想成爲冒險者──」

「不可能贏的。那個男人，就像是這個人造迷宮的『主人』」

「這倒也正好。就讓我試試看吧。」

「試……呀!? 」

烏爾一把抱起莉妮跑了起來。人造魔物的拳頭立刻打在了烏爾和莉妮剛纔所在的地方。爲了躲避攻擊，烏爾一邊跑一邊說道。

「『前衛要爲了保護後衛而死，後衛要對前衛見死不救』」

「啊？」

「我師父就是這麼教的。雖說我也覺得他腦子有問題，不過有些地方的確沒說錯──嘿！」

烏爾猛地抱緊莉妮，轟鳴聲也在同一刻再度響起。莉妮被他抱在懷裏，跟着整個人飛了出去。她的臉被按進烏爾胸前，視野一片漆黑，只聽見「砰」的一聲悶重巨響。

「烏爾先……！」

「……行使魔術需要一小時。也就是說在這期間前衛要一直像這樣受傷──」

烏爾臉上雖因疼痛而扭曲，語氣卻依舊平靜。他繼續說着，望向莉妮。

「你的魔術值得我拼上性命去保護嗎？」

「…………」

莉妮說不出話來。

烏爾問的是冒險者隊伍中，前衛和後衛之間明確而絕對的不成文規定。

戰士必須做好爲魔術師赴死的覺悟。

魔術師則必須做好哪怕犧牲戰士，也要繼續編織魔術的覺悟。

莉妮終於明白，烏爾是在詢問她有沒有彼此託付性命、成爲命運共同體的覺悟。

正因如此，她答不上來。她不能只爲實現自己的目的便信口開河。

「如果不行的話，那我就只能抱着你隨便亂跑了」

言外之意就是，到此爲止了。

「『火焰／冰雪／狂風』！」

梅達爾百無聊賴地看着它被自己的魔術粉碎。隨後，一塊紫水晶般的物體從那個「冒牌迷宮之主」的殘骸裏滾落出來。

「突貫」

烏爾原本只是來參加她的面試，如今的狀況實在讓他恨不得大喊「等一下」，但現實根本不給他抱怨的空閒。

「怎麼回事……」

莫名被扔進人造迷宮、突如其來的人造魔物，還有莉妮魔術所面臨的問題。

「可是，梅達爾大人他……」

「要是被抓到就麻煩了……」

然而，烏爾已經見識過這一招。他縱身躍起避開拳頭，落到巨人手臂上後一路飛奔而上，隨即瞄準頭部，將長槍蓄勢收至身後。

他順勢開始了莉妮的考覈，其實自己也還混亂得很。然而──

「如果有龍牙槍的話就輕鬆多了……」

「……我啊，開始不想向那個少爺下跪了。」

那一瞬間，腦海中響起的是祖母的斥責。

莉妮把腦袋陣陣作痛的感覺化作動力，咬緊牙關，重新擠出方纔從身體裏流失的力氣。

但是，無論受到多少嘲笑，雷萊因一族都沒有改變那個名字。

梅達爾當着靜玖的面將它一腳踩碎，整座迷宮頓時伴隨震動開始重組。人造迷宮判斷最深層的迷宮之主已被討伐、任務就此結束，於是逐漸解除自身形態。

『────』

看清三具新的巨人正在形成後，他的表情頓時僵住。

「嗯？你、你說什麼!? 」

「『白王陣』……！」

「還是別……」

「這是？」

「嘿咻！」

況且，那東西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般沉重。烏爾挨下方纔那一拳時，便已經確認了這一點。既然如此──

「要揍他一頓嗎？」

◆◆◆

她猛然起身，腦袋「砰」地撞上了烏爾。

「很厲害的大叔，我借用了。布……什麼來着」

「果然沒看上去那麼重……！」

「變多了？」

「保護我……！」

「梅、梅達爾大人……那個……」

這恐怕也和灼炎劍一樣，是蒂絲所收集武器的仿製品。正如亞佳音所說仍在「練習中」，槍身纏繞的雷電也只會微弱地噼啪閃爍……不過，至少還勉強能當作長槍使用。

那是傲慢的名字，現在甚至成爲了嘲笑的對象。

伴隨這個冠以「王」之名的名字，莉妮翩然起舞。

烏爾雖不懂徒手格鬥，但至少也能把吸收魔力後鍛煉出來的肌力毫無保留地壓上去。

「不過人家還在練習哦。名字叫……布……什麼來着。」

「……你們在幹什麼？」

爲了完成該做的事。爲此──

放倒巨人後，烏爾再度拉開距離。人造魔物緩緩起身，又將視線投向烏爾。它既不懂得刻意瞄準後衛莉妮的狠毒手段，也不會像失控的人偶般橫衝直撞，只是始終以單調的動作，機械地發動襲擊。

即使如此，她唯獨不肯放棄重新站起來。她不能在這裏結束。

而且，她也一樣。

話音剛落，亞佳音便在原地旋轉一週，嬌小的妖精身影隨即化作一柄綻放耀眼金光的長槍。烏爾將它握在手中，疑惑地歪過頭。

「──明白。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你的」

「把你放倒！」

巨人的姿勢原本便不穩定，如今腿又被用力推開，龐大的身軀頓時仰面倒向後方。

她很迷茫。不安在心中盤旋。

莉妮啓動了從白之魔女手中繼承的「圓陣」。

梅達爾與靜玖感覺自己正被緩緩送回地面。不同於真正的迷宮，在人造迷宮裏完全不必擔心歸途。

烏爾拔腿疾奔，趁巨人揚臂蓄勢時闖入它懷中，隨即一把撲向因重心偏移而抬起的左腳。

『────！』

「變身！」

然後，梅達爾也說不出話來了。

「葛格，我來幫你！」

「布……什麼來着」

「對我來說，這種東西真的只是玩玩而已」

它完全沒有真正魔物那般陰險惡毒，即使手無寸鐵，應該也能應付。問題在於──

烏爾一邊說着有些危險的話，一邊皺着眉頭，向新出現的巨人們發起突擊。

梅達爾不高興地問道。然後，他順着他們困惑的目光看過去。

人造魔物步步逼近，人造迷宮動盪不休。身處其中的莉妮聲音雖輕，卻無比清晰地低語道。

她很着急。但是，她還是說不出話來。

當然，現在不是磨磨蹭蹭地煩惱的時候。烏爾看準時機，躲開了人造魔物揮下的拳頭。動作本身並不複雜。

烏爾衝向巨大的人造魔物。

這時，一直藏在懷裏的亞佳音跳了出來。烏爾一瞬間慌了，但周圍被迷宮的牆壁阻擋着。繼續構築魔術的莉妮也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她在學園裏的課業與訓練都比旁人付出更多，可她理所當然從未有機會學會，該如何做好揹負他人命運的覺悟。

三道魔術同時迸發，擊潰了出現在迷宮最深層的人造魔物。它雖然姑且被設定爲「迷宮之主」，外形卻與其他人造魔物相差無幾。

跟班們目光所向，本該是梅達爾設置的另一座人造迷宮──也就是困住莉妮與烏爾的那一側外牆。

「代替真核魔石的……嗯，只是個玩具。無聊」

先前脫離迷宮的跟班們正在那裏等候。梅達爾心中冷笑，認定他們無非又會掛着卑微的笑臉，送上一句句膚淺讚美──然而，

面對通體純白的巨型人造魔物，烏爾不禁皺起臉來。

雷萊因一族爲這道繼承而來的「圓陣」取了另一個名字。

「嘿！」

「會多一條前科嘛。」

──如果討厭到哭出來的話，那就放棄吧？

「以時間來說大概只有一小時左右吧？真是電光石火呢」

「我說亞佳音啊，這把槍怎麼一直噼啪作響？」

「好，這樣就勉強──」

◆◆◆

「躲起……現在倒是不用了。」

「我說──值得！」

不知爲何，梅達爾歸來後，跟班們並未像往常一樣圍上前來。他們全都聚在大廣間的一處，臉上帶着困惑不解的神情。

「情報只有一個字」

「好像是某個很厲害的大叔用過的武器」

烏爾一口氣刺出，雷槍燒穿了巨人的頭部。烏爾跳下來後，巨人搖搖晃晃地失去平衡，就這樣倒下了。這次沒有再站起來。

『────』

『『『──────』』』

莉妮望着他的背影，雙手緊握那根與自己身高相仿的長杖。單是這個動作，便成爲喚醒自身「集中」的開關。

「──」

莉妮開始準備魔術的同時，烏爾也與人造魔物展開了對峙。到這裏都還算順利，只不過──

「──值……值得。」

但是，現在明顯不是那種狀態。

人造迷宮第五層　最深層

「好了，雖然我剛纔說得那麼了不起……」

巨人再次舉起拳頭，揮了下來。

「很厲害的大叔」

烏爾一邊說着，一邊握着雷槍一口氣衝了出去。

巨人出乎意料地輕易倒下，烏爾一面鬆了口氣，一面環顧四周──

「要這樣赤手空拳撐上一小時嗎……」

又一陣劇烈搖晃後，震動終於停歇，周遭的變化也隨之平息。一扇門出現在眼前，梅達爾駕輕就熟地穿門而過，前方便是原來的大廣間。

問題就在於，自己能不能赤手空拳地把這場戰鬥持續整整「一小時」。

對未知的恐懼、欠缺的自信與成績，一併奪走了她的聲音，讓小矮人本就嬌小的身軀縮得更緊。百般情緒糾纏成一團，莉妮不知怎地幾乎要哭出來。

構築的模擬迷宮牆壁崩塌了。而在崩塌的牆壁對面的是──

「呼……」

渾身留下累累傷痕、鮮血直流，卻仍守在莉妮身前的烏爾，和──

『『『『『『『────────』』』』』』』

將他們團團圍住、大小不一的無數人造魔物。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人造迷宮原本是不會對學生造成危險的。不管人造魔物的威脅度提升到什麼程度，最多也就是改變一下大小而已。

梅達爾平時就一直在調整設定，試圖強行讓其接近真正的迷宮。

他一再試圖強行觸發規格之外的運作，想必正因如此，設施才發生了故障。

梅達爾自認爲對迷宮瞭如指掌，但他並不知道如果一直留在那裏和人造魔物戰鬥會發生什麼。因爲那種事沒有意義。

接連生成的人造魔物，數量已經多到快從構築出來的迷宮裏溢出。外牆正是因此崩塌──迷宮內部根本沒有空間容納如此龐大的數量。

「啊啊啊啊……！！」

烏爾對此一無所知，只顧在數量驚人的人造魔物包圍下繼續奮戰。

他揮舞着不知從哪裏拿來的雷槍，撕裂它們的手臂、擊碎雙腿，將一具具巨軀絆倒。

他踩着倒下的魔物縱身躍起，一槍貫穿其頭部，緊接着又撲向另一具人造魔物。

『『『『『『『────────』』』』』』』

人造魔物們只是淡然地向烏爾發起攻擊。

動作始終單調，毫無技巧的突擊。

但是，當數量達到數十隻時，就形成了驚人的壓迫力。

「…………！！」

面對梅達爾的疑問，靜玖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本就是她親口提出的請求，如今不過是烏爾正式接受，說是雙方順利談妥也無不可。可事情恐怕不會這麼簡單──說出邀請的烏爾自己也有這種預感。

地下演習場中，轟雷驟然炸響。

凌駕於「基礎」之上，更超越「發展」的──「終局」。

烏爾正因遍佈全身的瘀傷皺緊眉頭，一隻手掌忽然輕柔地拍上他的背。銀白髮絲拂過肌膚，帶來微癢的觸感；烏爾嘆息着回過頭，果然看見那張熟悉的美少女面孔。

「我是烏爾大人的所有物」

莉妮看見他遍體鱗傷，正驚得想跑上前去，烏爾便頭也不回地放聲大喊。

莉妮想必也明白這一點。她緊皺眉頭，神情痛苦地凝望正在接受靜玖治療的烏爾。

「因爲莉妮大人正在準備魔術」

仔細看去，雷萊因仍像平時一樣，爲那道遲遲無法完成的魔術不斷起舞。而烏爾──那名嶄露頭角的冒險者烏爾，竟一直守護着她。

通過吸收魔力而獲得的人體強化現象，稱作「技能」。但莉妮的技能有些特殊，因爲它並非自然形成，而是藉由魔術儀式與制約主動習得的。

雷霆一瞬間便將人造魔物──那些巨人的身軀擊碎、燒盡，卻仍未止息。原本擠滿四周的巨人，不過眨眼之間便盡數被白色雷海吞沒，化爲灰燼。

「而且真要在迷宮裏施展，就得像這次一樣，想方設法把你保護整整一個小時。要是真正的迷宮，我恐怕已經沒命了。」

方纔莫名向烏爾挑起爭端的少年，正滿臉煩躁地瞪向這邊。他一言不發地走向出口，跟班們慌忙追趕，他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面對神情古怪的莉妮，烏爾只說了句「總之先別管這傢伙」，便立刻談起這次考覈的結論。

「靜玖小姐……？」

理解眼前事實的瞬間，梅達爾只覺一股怒火直衝腦門。他猛然舉杖，杖尖直指尚未完成術式構築的莉妮，隨即放出了火焰。

──明白了。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你的。

「什麼……!? 」

這句話顯然完全出乎莉妮意料，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烏爾也看得出她有多意外，但他仍認爲，對如今的自己而言，她正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因此──

「說實話，雖然和正經的冒險者工作相去甚遠，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來我們這邊吧」

「好厲害啊……」

◆◆◆

「完、完成了！」

──下一瞬，火球便被烏爾擊落。

「完成了，但是！」

「……」

那雙灰色眼眸正如此怒瞪着他。

在他行動之前，莉妮的聲音響徹了四周。

人造迷宮即便如此仍試圖繼續生成魔物，白色雷霆卻連這也不容許。所有新生的魔物都在成形之際被一掃而空。緊接着──

「您沒事吧？烏爾大人」

「……嗯」

「等……！」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好痛」

「────！」

梅達爾想要繼續釋放魔術，但手指在顫抖。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呆立在原地，然後──

「轟出去！！」

他一邊與人造魔物們戰鬥，一邊也時刻警惕着其他任何可能危害莉妮的威脅。彷彿這裏就是真正的迷宮。

身處毀滅漩渦中心、目睹這一切的烏爾與亞佳音，不約而同地發出茫然驚歎。

「莉妮！魔術呢！！」

火球筆直地朝莉妮飛去──

「看起來像沒事嗎？」

事實上，她立志成爲冒險者、嘗試加入不同隊伍時，過去的確遇過這種事。

她看見了烏爾的背影。他被無數人造魔物團團包圍，渾身浴血，卻依舊守在自己身前。

莉妮把烏爾這句話當作唯一的依靠，繼續起舞。終於──

「不過，我還是想要你。」

烏爾坦率地說完，伸出了手。

「我們還會在這個國家待一段時間。如果你願意成爲我們的同伴，就來找我們吧」

術式構築完成，「集中」隨之解除。莉妮因巨量魔力消耗而滿頭大汗，終於抬起臉來。

魔法陣突然開始釋放出強烈的光芒。

「『開門．白王陣』──」

「你的魔術我已經見識過了。的確是個耗時誇張的玩意兒。」

「別說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

◆◆◆

看來靜玖已經若無其事地從梅達爾身邊脫隊。眼見她與烏爾如此熟稔，莉妮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烏爾陷入重圍。他斬裂、貫穿、踢開、燒灼一隻只接連揮下的拳頭；面對仍來不及擋下的攻擊，他也不曾閃避，而是以身爲盾，替背後的莉妮承受重擊。

「啊……!? 」

眼見自己的魔術被擊落，梅達爾呆在原地，與遠處出手的烏爾四目相對。

──也就是「終局魔術」。

他一次次被打飛，又一次次爬起身來；爲了守護莉妮，才站穩便立刻再度撲向人造魔物。

那是一種耗費龐大時間與精力，將極限力量盡數灌注於一次施術之中的異形魔術。

積蓄在「圓陣」中的魔力開始匯聚成形，化爲魔術，並在刻入陣中的增幅、強化與擴大術式作用下不斷膨脹。

迷宮般的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周恢復成原本的大廣間。中央的魔導機械不斷噴出濃煙，徹底陷入沉寂。隨後──

烏爾收回伸出的手，然後站了起來。

她害怕這次也會變成那樣。但是，

「你、你……！」

抬眼之後，映入她眼中的並非那幅空無一人的絕望景象──然而，

「不，完全不像」

「應該是在保護莉妮大人吧」

被揍得鼻青臉腫，渾身鮮血淋漓──即便狼狽至此，這還算是「情況較好」的一次。真正的迷宮裏充斥着無數魔物，它們帶來的可不只是傷勢，而是會直接取人性命。

『────』

「等一下……！！」

釋放而出的雷霆，撲向了除施術者以及守護施術者之人以外的一切目標。

「…………！」

實際上，莉妮聽到烏爾的話後，一時語塞。

「這、這也太誇張了……」

『────』

「梅達爾大……！」

聽到這句話，莉妮更加用力地握緊了魔杖，然後將魔杖敲向剛剛完成的魔法陣。

她的視線始終停在烏爾身上──停在那個爲了守護她，苦撐過漫長的魔術準備時間，最終變得遍體鱗傷的人身上。

──別礙事。

「……也是。看着我這副慘樣，會猶豫也很正常。」

開始這場考覈時，莉妮害怕的並不是自己會失敗，而是等魔術完成、再次看清眼前時，烏爾或許早已不在那裏。

「啊？」

說完，烏爾在靜玖的陪同下，從莉妮面前離開了。

「哦，這傢伙是我隊伍裏的同伴。」

「集中」會讓她陷入過度專注的狀態，大幅提高工作效率。但代價是無法把握周圍的情況。

待光芒平息，周遭景象已經徹底改變。

終於，負責維持人造迷宮運作的魔導機械發出刺耳異響，徹底停止了運行。

烏爾早已知道那絕非尋常魔術，可親眼見識後仍覺得威力驚人。方纔把他折騰得夠嗆的人造魔物，如今被一口氣全部轟飛，那幅光景看得人無比暢快。

「少爺」

她施展的是由「風」與「水」兩種屬性複合而成、極難駕馭卻威力無窮的「雷」魔術──

「──咦？」

「『天雷之審判』」

「那傢伙到底在做什麼……」

◆◆◆

勞塔拉魔術學園學生宿舍。

「這房間挺不錯的嘛……啊，好痛」

「請不要動」

烏爾被靜玖帶到她的房間接受治療。

雖然學園裏有類似治療室的地方，但烏爾姑且算是客人，如果以全身都是瘀傷的狀態接受治療，可能會引發各種問題。

至於化作雷槍幫助烏爾的亞佳音，則留下一句「人家超累，要去蒂絲那邊睡覺」，先行離開了。現在房內只剩烏爾與靜玖兩人。

「爲什麼烏爾大人只是來學園一趟就變得這麼狼狽呢？」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到底是爲什麼呢」

蒂絲先前流露擔憂時，烏爾還想着「哪可能啊」，如今卻漂亮地讓她一語成讖。此刻蒂絲想必已經從亞佳音口中聽完全程，臉上正掛着耐人尋味的表情。

「……不過，你倒是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啊」

烏爾把視線投向仍在替自己治療的靜玖，她的動作隨即微微一顫。

「雖說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接近那個怎麼看都有問題的紈絝少爺……」

「……」

「別用微笑矇混過去」

靜玖只露出極其優雅的微笑，一聲不吭。烏爾便伸手扯住了她的臉頰。

「……不過，如果你們能建立一個沒有禍根的健康友好關係，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沒問題吧？」

「系！」

「你倒是說得很肯定啊……」

根本半點都不像沒問題，一點也不像！可就算她來往的人品行有問題，那也不能算是她的罪過……大概吧。烏爾姑且鬆開她的臉頰，換了個話題。

「那麼，關於莉妮小姐……你怎麼看？」

看來她的確是極其優秀的人才。可這樣一個人偏要成爲冒險者，她背後的「動機」反倒越發透出麻煩的氣息。烏爾憂心忡忡地皺緊眉頭。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你纔剛轉學過來，處處都是陌生的新事物，肯定累壞了！別放在心上！」

靜玖伸出雙手，將男人的手輕輕包在掌心。

「話說回來，她真要成爲冒險者，又打算怎麼處理學園這邊？」

「啊，客人來了呢，烏爾大人。」

「沒有。烏爾大人也沒問過嗎？」

「你看，這是你之前想要的魔導書！這裏的圖書館對外借有所限制吧？我家裏正好有同一本，就想拿來借給你。」

事實上，門外那人果真屏住了呼吸，隨後傳來的微弱喘息簡直像一聲悲鳴。

莉妮本人極其重視魔術受到的時間制約，烏爾其實也不曾輕視這一點。可是，烏爾一行的目標是「狩獵懸賞對象」。她的魔術若要日常使用無疑存在致命缺陷，可若是隻爲討伐某一頭魔物，情況便截然不同。

烏爾還來不及吐槽她爲什麼脫了衣服，人便已被推倒在牀，連頭帶身蓋進被窩。

「不過，也不是有本事就行的問題……」

可是，有目的歸有目的，她能否真正邁出那一步並堅持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很厲害。她在學業方面毫無疑問是個秀才」

「順便問一句，你聽她說過爲什麼想成爲冒險者嗎？」

「……總之，現在就等她的回覆吧。在這期間，我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您真溫柔！非常感謝您，帕佩拉大人！」

「帕佩拉大人，您幫了我大忙！而且還特意親自送過來……！」

「烏爾大人！我得到死靈術的魔導書了！！」

簡而言之，烏爾一行的行動方針恰好與她的魔術相契合……不過，仍有一個問題。

「莉妮大人好像已經取得了畢業所需的學分」

「想要她」

「帕佩拉大人，抱歉讓您久等了。我好像有點累了，不小心睡着了」

「這……很厲害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叩叩的敲門聲。烏爾還在想着是不是有客人──

靜玖說着，稍微壓低了聲音。

親眼見過這次考覈的結果後，她完全可能以「和想象中不一樣」爲由搖頭退出。

靜玖身上只剩一套將身體曲線清楚勾勒出來的貼身衣物。她一面用指尖弄亂原本光澤柔順的長髮，一面貼近烏爾低聲耳語。到底怎麼了、想幹什麼──烏爾在心中連聲吐槽。

「啊，對不起！現在房間很亂……而且……」

靜玖雙手握拳，用力點頭，神情無比堅定。實在可靠得很──

「邀請男性進房間……有點害羞」

烏爾想起自己伸出手時，莉妮那副不知該如何作答的神情，不禁低聲沉吟。

奇怪，難道自己其實是個少女不成？烏爾差點脫口吐槽，最後還是保持沉默。

訪客的答話聲驟然拔高。看來靜玖這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模樣，讓他徹底亂了方寸。

「不過那本魔導書挺複雜的。要不我詳細地教你吧。現在也可以──」

「雖然確實有需要花時間的問題，但也要看怎麼用」

「爲了以防萬一，還請不要出聲哦？」

「跪坐」

「靜玖」

靜玖頂着一頭凌亂長髮快步來到門前，輕輕將門打開一條縫。她略帶熱意地吐出一口氣，對門外的男人綻開微笑。

「嗯。我也打算努力學習」

「是！」

在冒險者公會時，她身上便透出一股近乎拼命的氣勢，想必的確懷有某種強烈目的。否則，她身負官位，絕不會仍堅持成爲冒險者。

「……嗯？」

「明天可以再詳細地教我嗎？我會非常感激的」

「這裏似乎能學到許多魔術，但即便如此，以我的能力，最高恐怕也只能止步於『發展』。她卻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當魔術師有所成長也就罷了，怎麼反倒朝惡女的方向越走越遠了。

靜玖貼近男人，仰望着他的臉，滿面喜悅。這樣一個堪稱絕世美人的少女，衣着單薄、雙頰泛紅地對人微笑，哪怕是早已看慣她容貌的烏爾，也難免會屏住呼吸。

烏爾聳了聳肩。他也還沒能問到如此私密的內情。

兩人閒談片刻，房門終於合上。靜玖仍站在門邊，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了一陣。確認對方徹底走遠後，她拿着剛到手的魔導書，走向被自己藏在牀上被窩裏的烏爾，露出燦爛笑容。

「你突然這是怎麼了？？？」

奇怪，她方纔不是還精神十足地說個不停嗎──烏爾強忍住這句吐槽。

「哎呀！」

「什，嗚啊!? 」

「當然！什麼時候都可以！我什麼都會教你的！！」

某樣東西突然朝烏爾飛來──還帶着溫熱的體溫。那是靜玖方纔穿在身上的制服。

靜玖答得毫不遲疑。見她的意見與自己一致，烏爾也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