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對策、冥想與雜念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あかのまに · 2.7萬 字
他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更沒有經過深思熟慮。
他原本也是「無名氏」,隸屬於一支集體周遊各地的旅團。然而,由於手腳不乾淨、品行惡劣,他屢次惹出麻煩,最終遭到放逐。此後,他一路隨波逐流,朝着更加墮落的方向沉淪,最後甚至加入盜賊團;直到走上末路,他也始終不曾認真思考。
即使參與襲擊作爲都市國基礎設施命脈的移動要塞時,依舊如此。
大家都敢做,應該就不會有事;一定行得通,一定沒問題。畢竟,他們還有「老師」撐腰。
所以,他仍舊不動腦筋,只依照命令襲擊移動要塞──
仍舊不動腦筋,只依照命令殺害無辜之人,沉醉於鮮血與征服感之中。然後──
「所以呢?快點繼續說下去。」
──而如今,他被關在阿爾特騎士團的牢房裏,接受那名殺光自己所有同伴的金髮女人審訊。
「所、所、所、所以我都說了!我辦不到啊!饒了我吧!」
男人嚇得嗓音發顫,仍拼命擠出話來。牢房一片昏暗,完全看不清金髮女人的表情;她手中握着某個同伴留下的破劍,鏽跡斑斑的劍刃,此刻看來卻如同駭人兇器。
「爲什麼?」
「會死的啊!老師給我們下了詛咒!他親口說過!」
──我賜予你們庇護與詛咒。作爲代價,一旦背叛,死亡的制裁便會降臨。
這絕不是虛張聲勢。曾經有一個同伴,不知是發了瘋,還是因爲太過恐懼,竟試圖殺掉老師。那傢伙渾身燃起烈焰,在淒厲慘叫中手舞足蹈般死去。
「火焰會特地留下骨頭,很方便吧?」老師當時笑着說出這句話。那張可怕的笑臉,直到今天仍牢牢烙在他腦海裏。
「所以我不能背叛他!否則我會死!!饒了我吧!」
他不想死。以那種方式死去未免太殘酷,所以才如此拼命哀求。然而──
「可是,你們明明殺了那麼多人?」
金髮女人以冰冷得彷彿足以凍結心臟的眼神瞪着他。
「搭乘噬島龜的乘客大多隻是善良的普通人。你們卻殺了他們,對吧?」
「控制了盜賊團……」
「可、可是,那傢伙……他們都有錢啊!所以才坐得起那種東西吧?」
「既然不想死,那就把你一刀刀割到寧願去死吧。」
「是魔石嗎?」
「就是這樣!我們很可憐吧!? 對不對!!」
「所以,現在已經可以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可是對方既然設下結界,我們也攻不進去吧。要怎麼處理──」
「可…………咳嗯…………辛苦了。你們兩個都很不容易。」
「你們要對付的是死靈兵與倖存的盜賊,同時還得救出人質。我暫時打算讓你們負責佯攻,不過沒親眼看見現場還無法確定細節;抵達以後,我會再重新下達指示。」
而對方奪走它們,絕不可能只爲了張開眼前這道巨大結界。那個強大的死靈術師不惜掀起足以與「大聯盟」爲敵的事件,搶走原定供應各都市國的大量魔石與真核魔石──無論怎麼想,都只會令人產生極其不祥的預感。
「啊啊──」
面對質問,「不是我」、「我沒有殺人」、「我也是因爲害怕!」──這些從前已經用過無數次的蒼白謊言,險些再度脫口而出。
「裏面記錄的是騎士團使魔偵察到的景象。」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因恐懼與劇痛失去意識。
「嗯。噬島龜當時運載着一大批從大罪都市國古利德送往各都市國的魔石,那正是襲擊者的目標。聽說其中還有幾顆中小型迷宮的真核魔石也遭到搶奪。」
會議室裏只剩蒂絲、亞佳音、烏爾與靜玖四人。騎士團衆人根據方纔彙總的情報,重新投入確認盜賊據點位置、編組討伐部隊的工作。
他甚至來不及詛咒自己禍從口出,鏽蝕的劍刃便已毫不留情地一次次削過肉體。
聽完對倖存盜賊的審訊經過,烏爾好不容易纔從喉嚨裏擠出一句慰勞。也不知蒂絲如何看待這份笨拙的關心,她只是低低笑了一聲。
他仍無法順利發出聲音,身體卻的確已經不再疼痛。遭那個可怕的金髮女人百般折磨後留下的傷,如今全都消失無蹤。
「嘿…………嘿嘿嘿,是、是嗎──呃啊!? 」
阿爾特騎士團 會議室
蒂絲似乎早已料到烏爾的疑問,說完便繼續說明。接着,她指向騎士團留在桌上的一顆大型水晶。烏爾曾見過同樣的東西──大罪都市國古利德那名替他修復龍牙槍的人偶術師,手裏也有一顆相同的「記錄水晶」。
當然,它遠遠無法與偉大的「太陽結界」相比;即便如此,水晶中映出的結界仍大得驚人。無論魔術師本領多麼高強,維持如此術式都需要耗費巨量魔力,而這種規模絕不可能只靠一個人的魔力供給。
金髮女人沒有發怒。(內容太難,他其實聽不太懂。)她只是繼續說着一些彷彿認可他境遇的話。
「死靈術師就拜託兩位了,蒂絲大人、亞佳音大人。」
◆◆◆
「嗯,而且全都是相當強力的魔術,完全沒有顧慮承受術式之人的身體負擔。」
「嗯。幾年前開始,阿爾特周邊便陸續傳出盜賊團出沒的目擊報告。不過他們一向只是小打小鬧,絕非膽敢掀起這種大事件的團伙。」
「我知道」
「傷口已經治好了,施加在您身上的詛咒也一併解除了。」
「你剛纔是不是差點說出『好可怕』?」
整片廢墟都被一道半球形的半透明光壁籠罩。
「『古利德領內歷史變遷』…………史書?爲什麼?」
「對、對啊!」
「咿!? 等!? 我!!不知道!!我說不出來啊!!!!」
然而或許是極度緊張與恐懼攪亂了思緒,從他僵硬的喉嚨裏漏出的,卻是與慣用謊言截然不同的話。
「這不就等於主動暴露自己的位置嗎?」
「先整理一下情報。這次的敵人,是一名死靈術師與一夥盜賊。不過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死靈術師控制了原有的盜賊團。」
「或許他確信無論如何都逃不過騎士團的追蹤,索性不再隱藏了吧。」
「是死靈術師施加的嗎?」
◆◆◆
水晶內部映照出一片廢墟,想必就是那座「迦南要塞」的遺址。然而畫面裏不只有廢墟。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討厭你。」
「書裏還保留了一小部分阿爾特建國以前的記錄。翻到第六十三頁。」
「這樣一來,盜賊據點的位置就幾乎可以確定了,沒錯吧?」
烏爾與靜玖一同點頭。把最關鍵的敵人全交給蒂絲她們,多少令人感到不甘;然而再怎麼哀嘆實力不足,也不可能立刻填平雙方的差距。他們必須專注於自己能做到的事。
蒂絲伸手指向冒險者公會的記錄簿。上面記載了阿爾特周邊發生過的案件,其中便有一條「遭盜賊襲擊的受害報告」。
「謝謝你配合,靜玖。」
「已經沒事了。」
「您醒了嗎?」
沒錯,說到底這正是他自己剛剛說過的話。
「我已經想好辦法了。亞佳音。」
「是啊。只不過……」
「無可奉告,妹妹。」
聽見蒂絲召喚,亞佳音搬來了一本書。那並非冒險者公會帶來的業務文件,外觀看來更像一本年代久遠的典籍;封面上的標題倒是極其簡單。
「不動腦筋、自私自利,凡事都只會把責任推給別人。對受害者而言,你那些遭遇與藉口根本不值一提。要是這件事害得其他認真生活的無名氏受到歧視,他們才真是遭了無妄之災。」
「『都是社會的錯』,聽起來固然像罪犯陳腐的藉口,可如今這個世界,確實讓人無法輕易否定這種說法。」
「因爲富裕,所以非死不可?」
「因、因爲這樣有什麼關係!他們從一出生就住在都市裏,還能睡溫暖的牀!我們纔可憐啊!每天都得害怕魔物!每天都睡在冰冷的地上!我們很可憐啊!!」
烏爾現在終於稍微理解,蒂絲爲什麼如此急於展開討伐。無論怎麼看,這都不是能夠從容拖延的事件;某種極爲不祥的事,正在暗處逐漸成形。
「我明白你在疑惑什麼,不過那部分稍後再談。」
「襲擊發生後不久,餓者骷髏纔剛逃回去,這片廢墟便被結界覆蓋。單憑這一點,也幾乎可以斷定那裏就是敵人的大本營。」
「啊、啊、啊……」
這些事實都已經從遭到審訊的倖存者口中問出,可以視爲確定情報。
「原來如此。你們嫉妒那些富裕的人,因爲討厭他們,所以便下手殺了他們。」
「是啊。」
烏爾依言翻開亞佳音遞來的書。文章措辭極其古板,讀起來着實費力,而第六十三頁記載的正是「迷宮大林立時代」。
「……我已經徹底明白,必須儘可能抓緊時間了。」
「事件現場──盜賊的據點──位於這裏北方,是史書中被稱爲『迦南要塞』的廢墟。」
說出這番話的蒂絲,看起來竟彷彿有些同情那個盜賊。察覺烏爾的目光後,她像是切換心情般輕輕拍手;候在一旁的潔娜隨即攤開文件。
「好──」
所謂真核魔石,便是中小型迷宮的核心。聽見這個名字,烏爾立刻意識到自己手中的龍牙槍──它的心臟同樣裝有真核魔石。不過他隨即收束思緒,重新專注於眼前的討論。
「是『結界』嗎?」
「那麼,下一項。」說着,蒂絲攤開一張衛星都市國阿爾特的周邊地圖。
說完,她俯身蹲下,以那張美麗的臉龐朝他露出微笑。
男人睜開眼睛,只見一名美得令人畏懼的銀髮少女正抱住自己的身體,對他溫柔微笑。或許是她實在太過美麗,竟連昏暗的牢房都彷彿明亮了許多。
蒂絲指向阿帕斯山脈腳下。然而地圖上並沒有標註任何地點;想必那處廢墟在如今這個時代,甚至已經不值得被記錄在地圖上。
「不過規模還真大啊……」
「我不會說你是個落到今天全屬咎由自取的惡徒。」
真正的心聲滑溜溜地漏了出來。那是淺薄得甚至不值得掩飾、卑劣不堪的真心。
不知是否回想起方纔審訊的盜賊,蒂絲略顯不悅地皺起眉頭。
「『北部的迦南要塞同樣遭受毀滅性打擊。爲警戒鄰國而建的要塞,始終將目光投向外界。鄰近地區出現的迷宮竟把支配領域擴張到要塞地下,使整座要塞化爲魔物巢穴──這是誰也未曾料想之事。』……」
「而且,過去受害的商隊曾向冒險者公會發布討伐委託,那夥盜賊也遭冒險者重創,幾乎全軍覆沒。這次的事件,便是死靈術師控制了殘存的餘黨後所爲。」
「也就是說,這次襲擊的主要目標正是普通魔石與真核魔石?」
在安心與混亂交織的意識中,她那銀鈴般悅耳的聲音一點一滴滲入男人心底。那聲音舒適得令人無法抗拒,甚至令他昏昏欲睡;淚水不知不覺便從眼角滑落。隨後──
「真核魔石……」
眼下,蒂絲特地爲臨時加入討伐行動的烏爾他們騰出時間,說明接下來的計劃。
說着說着,男人竟漸漸得意起來,開始肆無忌憚地大放厥詞,彷彿在爲自己終於把話說出口而洋洋自得。他甚至以爲對方接下來一定會皺眉說教,已經暗自準備好反過來嘲笑她。然而──
「是的,請您放心。」
「包在我身上──!」
「無名氏與都市民之間,確實存在明確的環境差距。那種鴻溝,絕非當事人獨自努力便能輕易跨越。有人屈服於環境,最終墮入惡道,也很難斷言一切責任都只在他自己。」
那名死靈術師總不會同時還是一位「神官」,能夠把衆人的「祈禱」轉化爲力量吧。這樣一來便說不通了。然而,烏爾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那句話溫柔得不可思議,是他有生以來從未聽過的溫柔。
然而重新醒來時,身上竟感覺不到疼痛,反而莫名一片溫暖。
「盜賊身上被施加了許多魔術。不只有強化能力的術式,還有泄露情報時便會發動的制裁。」
「就是這樣,審訊順利結束。」
下一刻,鏽劍猛然刺向男人肩膀。劍刃其實沒有扎得多深,或許是因爲毫無防備,那一下卻痛得超乎想象。
在靜玖的引導下,他將老師命令自己嚴格保密的一切,全都吐露出來。
「照你的道理,只要討厭一個人,便可以殺掉他,對吧?」
「普通盜賊姑且不論,那名死靈術師卻是實力高強的術者,更爲了發動這次襲擊做足周密準備。絕不是你們獨自面對也能輕鬆應付的敵人。」
「廢墟……位於都市外面?可是那種地方……」
繼續讀下去,烏爾忽然明白了蒂絲的用意。
「你打算從要塞地下那座迷宮潛入內部!? 」
「嗯,答對了」
書中記載,迷宮後來幾乎與要塞融爲一體,這也正是當年放棄要塞的原因。倘若記錄屬實,他們就可能從那裏潛入。
「可是,六百年前的迷宮真的還存在嗎?」
靜玖提出一個再合理不過的疑問,蒂絲立刻點頭回應。
「我已經把情報告訴騎士團,讓他們派人搜索。要塞稍遠處確實找到了那座迷宮的入口。作爲核心的『真核魔石』自然早已消失,不過迷宮通道並未遭到爆破,至今仍可通行;敵人的結界也沒有延伸到地下迷宮。」
「原來如此……」
「當然,對方應該也知道自己住處腳下存在迷宮,或許已經封鎖了通道。不過,他們絕不會料到我們竟發現了這座迷宮。」
烏爾不禁暗自驚歎。
他驚歎的並不是迷宮竟保存至今。
真正令人佩服的,是蒂絲準備得如此周全──無論烏爾提出什麼疑問,她都早已備好答案。
「……短短這點時間,你到底調查到什麼地步了?」
「凡是能夠調查的,我全都查過了。」
「真的累死人家了啦。」
「謝謝你幫我做了這麼多事。」
蒂絲撫摸着累得筋疲力盡的亞佳音,語氣依舊輕描淡寫。然而從深夜開始,她先是擊退盜賊,接着不眠不休地救治傷員,又協助騎士團提供情報;最後還以寥寥幾條線索爲基礎,將事件調查到這般地步,甚至擬定了完整對策。
這已經不是一句「辦事利落」足以概括。蒂絲展現出的,是貨真價實的專業能力。
或許察覺了烏爾滿懷敬佩的目光,蒂絲伸手指向他。
「你們打倒寶石魔像以前,不也盡力收集過所有能找到的情報嗎?事前準備足以決定一件事九成的結果,當然不能偷懶。」
「兩位!太好了!原來你們都平安無事。」
「沒有嗎?若是沒有,我們也不會勉強您。」
「明奈大人,自從事件發生以後,您一定已經辛苦了很久吧?而且今後還有許多事要忙。」
烏爾完全無法反駁。
空白書頁在烏爾他們眼前擴展成一張巨大的紙面,上方漸漸浮現出一幅模糊圖像。不,準確來說,那是由無數線條勾勒而成的──
「只是?」
「沒關係!當然沒關係!兩位都是我的恩人,不管什麼魔本都儘管拿去吧!」
「容我試一試。」
「這……倒也是」
「這本魔本叫『新雪的足跡』……其實是我們店裏自行研發的原創魔本……」
她非比尋常的能力已經毋庸置疑,可此刻仍隱隱顯出疲憊。烏爾他們其實也一樣;與死靈兵交戰以後,衆人便馬不停蹄地協助救援傷員,從昨夜至今幾乎不曾閤眼。
「明奈大人,您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科納大人呢?」
一名少女牽着拉貨的老馬,從對面街道朝他們揮手。靜玖認出那道身影,臉上浮現微笑,也抬手回應。
「靜玖小姐」
◆◆◆
除成本之外,魔本的另一項缺點便是不易攜帶。爲了讓封面或書頁中的術式長時間保持效力,書本尺寸無論如何都會變大。一次性魔本固然強力,每個人頂多也只能隨身帶上兩三本。
靜玖拿起那本「魔本」,同樣向其中注入魔力。最初浮現的地圖與明奈方纔展示的沒有太大差別。然而──
衛星都市國阿爾特 騎士團總部所在的中央街
要說它有什麼問題,那就是──
「咦?」
「──我說,明奈小姐。魔本是可以購買的商品嗎?」
明奈滿臉羞愧,急急忙忙便想收起魔本。靜玖卻輕輕按住她的手。
──無論工作還是訓練,睡眠不足都是大忌。必須給我睡!睡不着,我就親手把你打暈!
這類物品會在封面圖案上,或更直接地在書頁本身,刻下以魔言組成的術式。只要注入魔力,便能引發各式各樣的魔術效果;「魔本」正是它們的統稱。
「咦,可是……」
明奈已經被那幅精細地圖驚得睜圓雙眼,聽見靜玖的讚美,又一次紅着臉低下頭去。不過烏爾看得出來,這回她臉紅並不是因爲羞怯。
「請問有探索用途的魔本嗎?」
明奈說着,將手放上封面,閉起雙眼。魔本隨即亮起光芒;緊接着,烏爾方纔看見的空白書頁竟從「新雪的足跡」中飛了出來。
「它幾乎不消耗魔力,而且能夠重複使用。至於效果……」
靜玖以強化後的「超聽覺」感知四周,而那些信息正原封不動地轉化成地圖上的視覺圖像。短短片刻,店內的詳細結構乃至外部街道,都被清晰繪製出來。
在時間與人手都極其有限的情況下,蒂絲仍盡力蒐集所有情報,試圖做好一切準備。烏爾明白,自己至少應該學習她面對問題的態度與辦事手腕,於是認真點頭。
「是的。所以我們要準備的是消耗品以外的東西。」
或許是因爲使用方便,魔本尤其受到冒險者歡迎。成本固然往往不低,但即使沒有學過魔術,只要能注入少量魔力,也可以發動事先設定好的魔術效果。
明奈在店裏忙得乒乒乓乓,卻仍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然而她臉上殘留着濃重的疲憊,想必自從襲擊發生後,便一直不曾停下工作。
◆◆◆
烏爾他們最終戰勝了寶石魔像。勝利之中包含運氣、實力與其他種種因素;可若要問最大的勝因,毫無疑問正是蒂絲所說的「事前準備」。過程中固然發生過靜玖「失控」的插曲,但就連那件事,也成爲他們在決戰前備齊「勝利關鍵」的一環。
「哪拿得了、哪拿得了……除此之外,還想要什麼?」
靜玖從喉間發出一道短促而悅耳的音色。緊接着──
「哇!? 」
內容無比密集的會議結束後,蒂絲給了烏爾他們約一個小時的準備時間,又留下簡短指示,衆人便暫時解散。
靜玖溫柔牽起明奈的手,朝她微微一笑。
「明奈大人,令尊製作的這本魔本非常出色。」
靜玖牽起跑到面前的明奈,以一抹足以令任何男人神魂顛倒的笑容迎接她。
面對靜玖的詢問,明奈立刻給出回答。
「是我們硬來拜託你,真的不要緊嗎?」
「不……用於探索的魔本,倒也不是沒有……」
「──」
問題在於,其他東西究竟該從何準備。阿爾特與大罪都市國古利德不同,並不是一座擁有迷宮的都市;專門面向冒險者的商店想必也少得多。要在短時間內徹底更新裝備,恐怕不切實際。
「是的。這本魔本能將使用者感知到的空間繪製成地圖。」
「………………是的」
「不過,錢我們還是會照付。」
下一瞬間,海量細節以驚人速度在地圖上顯現出來。
「準備嗎……不過消耗品會由『幸運鳥』商店提供,對吧?」
「你以後要是連這種事也做不到,我會很傷腦筋的。所以好好加油吧──未來的黃金級。」
眼前的行動同樣如此。
「爲了儘快通過迷宮,我們希望能夠掌握要塞內部的情況。」
「怎、怎麼會!明明是我受了兩位的救命之恩!!」
「我想要那本焰之魔本。它對死靈兵也很有效。」
「是周圍一帶的地圖。」
「謝謝您借給我們魔本。多虧了那本書,我們才撿回一條命。」
從種類來看,這的確是一種探知魔本。對冒險者而言,繪製地圖、記錄探索中迷宮的地形,本就是一項重要職責;如此想來,這件魔導具確實頗爲便利。
如今唯一令人擔心的,便是蒂絲實在工作過度。
面對烏爾的指摘,明奈縮起身子,以細若蚊鳴的聲音承認。「足跡」繪製的範圍確實太過狹窄。倘若畫面中的三個「點」代表烏爾他們所在位置,地圖便只顯示了三人身邊極小的一片區域。
「唔──嗯……」
「……是的」
之後,兩人買齊了此次討伐行動中能夠隨身攜帶的魔本。錢袋裏的金幣一下飛走大半,烏爾心頭閃過一瞬恐懼,只好強迫自己不要細想。
「沒問題!那種書還有庫存!要幾十本呢!? 」
「哇!? 」
衛星都市國阿爾特東街 魔裝幀專賣店「星燈之下」
「這是……」
「哎呀,真是一本漂亮的書。」
蒂絲實在周全得毫無破綻,烏爾佩服過頭,反而以近乎傻眼的語氣發出感嘆。面對他,蒂絲只笑着送上一句毫不留情的鼓勵。
來人正是烏爾他們先前從噬島龜上救出的明奈。剛見面時,她臉色慘白,幾乎已經瀕臨恐慌;如今看來卻平靜了許多,臉上重新浮現出想必原本就屬於她的開朗笑容。
聽說它並非按照既有工藝製作,而是由明奈的父親親自構思設計。烏爾試着翻看內頁,卻疑惑地偏過頭去。
「相當有意思……不過──」
──我會準備好共用物資。你們兩個也把自己能做的戰鬥準備完成,好嗎?
「我明白準備的重要了。可是,你的體力真的撐得住嗎?雖然我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
靜玖的話語充滿體貼,明奈聽得眼泛淚光。這樣看來,她當真像一位聖女啊──烏爾心裏閃過這個其實頗爲失禮的念頭。
「白紙?」
事前調查做得再詳盡,也終究無法確認要塞內部如今是什麼模樣。考慮到烏爾他們負責營救人質,進入現場以後,必須儘快掌握人質所在位置。
「對、對不起。果然還是不行吧……」
魔力消耗再少,範圍只有這麼一點也很難派上用場。更何況,烏爾他們的目的是掌握未曾探索的區域;如此一來,這本魔本連用途本身都不符合需求。
「嗯,應對方案我稍後會再指導你們。」
「我們不願讓您在金錢方面也勉強自己,請不必介意。」
想象中的格連露出燦爛笑容,開始呼呼揮舞拳頭。
「魔本」正如其名,是魔導具的一種。
明奈說着,在貨物間翻找片刻,果然取出一本魔本。書本採用白藍兩色的華美裝幀,外觀十分漂亮;不知爲何,將書遞給兩人時,明奈臉上卻帶着幾分羞窘。
「……該怎麼說呢,你當真厲害得離譜。」
「範……範圍太小了。」
那抹笑容的威力似乎連同爲女性的明奈也無法抵擋。她滿臉通紅,一再用力點頭。烏爾不禁苦笑;不過,他們的確是被那本魔本救了一命。儘管屬於一次性魔導具,威力卻相當驚人──
「他說騎士團接下來肯定忙不過來,已經趕回去幫忙了。事情真的鬧得好嚴重……」
「話雖如此,魔本還挺佔地方,我們也買不了太多。」
明奈是這家經營魔本的商店獨生女,此刻正在店裏忙亂奔走。從噬島龜上緊急卸回的商品塞滿四周,整間店顯得凌亂不堪。
蒂絲沒有具體指示兩人該準備什麼。她再怎麼「能幹」,也不清楚烏爾他們如今能做到什麼、辦不到什麼,又真正需要哪些東西;這些只有他們自己明白。自己有能力完成的準備,就必須親手做好。
「不好意思,我父母最近都住進了療愈院,店裏實在有些忙不過來。」
不過,站在原地煩惱也無濟於事。城裏至少應該找得到一家冒險者商店。抱着這個想法,烏爾他們邁步出發。就在這時──
當然,店裏是否正巧就有符合要求的魔本,又是另一回事。明奈面露難色,低聲沉吟。
◆◆◆
書裏一個字也沒有,翻過去盡是空白書頁。其他魔本幾乎都會刻上術式或魔法陣,這一本卻完全看不到類似痕跡。
「接下來得檢查裝備了……明奈小姐,城裏有鐵匠鋪嗎?」
「唔……鐵匠鋪倒是有幾家,不過規模都不太大。」
她的目光悄悄投向烏爾背後的龍牙槍。的確,這是一件冷門而特殊的裝備;小型鐵匠鋪裏的鍛造師能否妥善維護,實在很難說。
烏爾自然也預想過類似狀況,事先學過一些知識,能夠獨自完成基本維護。最壞的情況下只能親自動手,不過若有選擇,他仍希望交給專業人士。
「啊,這麼說來──」
明奈忽然想起什麼,啪地拍了一下手。
「我記得噬島龜的乘客裏,似乎有一位鍛造師公會的工匠。」
「噬島龜?」
「是的。聽說他現在正在阿爾特的露天市場裏擺設臨時店鋪。」
反正也沒有其他明確去處,烏爾與靜玖便決定前往那邊。
兩人告別明奈,徑直前往阿爾特的露天市場。這樣的市場無論規模大小,每座都市國都必定設有;不過以衛星都市國而言,阿爾特的市場已經相當寬廣。這裏畢竟擁有移動要塞停泊港,是一座人員往來頻繁的都市。
不過由於昨天才發生過凶事,廣場上一片寂靜。
就連露天攤位,也有好幾家乾脆沒有開張。
然後在那裏──
「來得好,客人!我是『黃金錘』的倫登!來,快把錢交出來!」
「黃金錘嗎……」
眼前的男人隸屬於一羣既以技藝高超聞名、又以貪得無厭著稱的鍛造師。烏爾一時不知該爲好運高興,還是該爲麻煩厭煩,表情變得頗爲複雜。
「快,把錢交出來。」
面對毫不動搖、開口便要錢的「黃金錘」男人,烏爾一半傻眼,一半又有些佩服。在大罪都市國古利德時也是這副德性,看來加入這個集團的人果真個個相同。
「話說回來,你既然也在噬島龜上,方纔肯定險些丟掉性命吧?虧你現在還有心情做生意……」
「唔。」倫登打量起烏爾與靜玖的臉。
「你的態度差得也太多了吧。」
烏爾明白他的意思。龍牙槍內部裝有相當複雜的機關,本就是一件旁門左道的怪武器;爲發生故障時準備替代品,的確有其道理。然而──
這羣人依舊完全不把客人當客人。
「我們早就翻來覆去研究過了!可還是完全弄不明白!迷宮出現後的大混亂令無數記錄與技術失傳,如今搞不懂的東西多得很!!」
擺在眼前的的確屬於手套,卻與倫登他們販售的其他商品截然不同,甚至連製成它的材質都難以辨認。
「我們研究了那麼久,竟連材質和原理都摸不清!想到自己的技術還落後於這玩意兒,我就一肚子火!」
「喂!」
烏爾正準備婉拒,腦中卻忽然閃過昨夜的戰鬥。
還有一些物品,是在久遠時代由人打造、後來遭迷宮吞沒,直到如今才重見天日的「古代遺物」。
「既然如此,我就盡力替你們處理。即便手邊工具有限,也會做到眼下能做到的一切。」
「面對隨時可能喪命的實戰,竟能毫不遲疑地運用多到一隻手數不過來的魔術。更何況連發展魔術都會,已經算是怪物了。你爲什麼偏偏跑來當冒險者?」
「不過,備一件副武器總不會有壞處。尤其是主武器屬於那種東西的時候。」
面對步步逼近、企圖取自己性命的敵人,要像瞬間揮動刀劍與長槍一般,立刻發動需要高度專注的魔術,實在困難至極。
「當然!若因這種小事便失去做生意的熱情,豈不是辱沒了『黃金錘』之名!……不過嘛。」
「這雙手套有什麼作用?」
「每一種我都曾在實戰中使用。」
烏爾想起古利德那些「黃金錘」成員開口閉口都是錢,不禁有些感動:原來他們竟也擁有這般情義。或許自己從前確實稍稍看錯了這羣人。
◆◆◆
迷宮中除了魔石,偶爾也會出土被統稱爲「遺物」的物品,其來歷與種類不一而足。
倫登甚至表示,說到底,「冒險者魔術師」究竟能不能稱作真正的魔術師都頗爲可疑。
「黃金錘」果然還是那個「黃金錘」──烏爾一邊用手撥開幾乎化爲實質的怨念,一邊在心中如此斷定。
因此,篩選少數魔術反覆練習,直到身體能夠下意識發動,正可說是「冒險者魔術師」的生存之道。
「是私怨呢」
「魔術不屬於你的專業領域嗎?」
「用來投擲物品的。」
「請問有能讓發展魔術更容易使用的裝備或道具嗎?」
靜玖如實回答。倫登聽罷,短暫陷入沉默。
一看見靜玖,倫登便露出無比和藹──不,簡直堪稱討好癡迷──的笑容。與面對烏爾時毫不客氣的態度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經他提醒,烏爾才發現攤位上竟陳列着大量不似臨時小店該有的各類武器與防具。其中一部分,想必原本就是要由噬島龜運往他處的商品。不得不說,確實有不少東西令人心動,不過──
聽見這句補充,倫登似乎終於明白他的用意,輕輕點頭。
「哦哦……」
「原來如此。銅級冒險者若使出全力投擲,威力的確不亞於大炮……不過,我這裏有合適的東西嗎?」
魔術師,是操縱充斥世界的魔力、探究魔力所引發現象之人。若只是像使用刀劍、長槍或弓箭一樣,把魔術當成武器揮舞,其實很難稱作魔術師。這類人若在職業魔術師面前自稱「同業」,往往會換來對方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
「唔,你現在立刻辭掉冒險者,加入魔術師公會吧。我可以替你介紹。」
烏爾說完,靜玖便笑眯眯地點頭肯定。面對那抹笑容,倫登頓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像是強行嚥下某種意見般低吟,又爲掩飾失態而用力點了點頭。
「我也知道啊」
「抱歉,容我先想一想。」
「襲擊發生時,你們就是那兩個與怪物交戰的冒險者吧。」
「已經化爲怨靈了呢。」
「多少錢?」
「二十枚銀幣。」
這一點烏爾也很清楚。方纔列出的魔術,靜玖每一種都曾用於戰鬥,事實上也多次憑它們幫助過烏爾。倫登觀察烏爾的反應,確認靜玖絕非虛張聲勢,終於點了點頭。
然而仔細檢查過靜玖身上的裝備,倫登立刻恢復嚴肅神情,抱起雙臂。
「……呼……所以呢?你們想要什麼?」
因此,手套原本的用途至今不明。不過倫登表示,它既不會妨礙手指活動,又有足夠的摩擦力,使人更容易抓牢物品;還十分透氣,不易悶熱,單論性能堪稱極其優秀。
「吵死了。」
倫登氣沖沖地伸手指向烏爾。明明討論的是靜玖,爲什麼挨訓的反而是自己?烏爾只覺得毫無道理。
「主要是『火球』、『冰棘』、『冰結界』、『風鎧』與『黏土』。除此之外,我還學會了幾種普通魔術和『發展魔術』,不過後者施術時反作用極大,無法連續發動。」
譬如其他冒險者遺失在迷宮裏的物品,或冒險者死後遺留的裝備;由迷宮自行孕育的天然產物;以及精靈一時興起留下的聖遺物。
「……唔」
「…………全都達到了實戰水平?」
「凡人一個。」
「私怨」
「少囉嗦。你這傢伙身邊怎麼會跟着如此天才?」
「不知道」
「……好吧,那就不提這件事了!所以,你希望得到什麼裝備?任何要求都儘管說!!」
「什麼嘛,就這點事?這裏雖是臨時攤位,商品可不少。」
「而且這場襲擊險些毀掉我最重要的生意啊……!只要能宰了那羣畜生,無論要我出多少力都在所不惜啊啊……!!」
烏爾他們沒有注意倫登,倫登卻可能早已看見過兩人。況且他們還一直跟在蒂絲身邊參與救援,想必也相當顯眼。
這番話實在不像出自「黃金錘」成員之口──他們向來視錢如命,最討厭賤賣技術與商品。烏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倫登卻只理所當然地答道:
然而,靜玖不需要這種「選擇與集中」。她擁有各式各樣的選項,又能在每一種局面下做出正確選擇。這想必正是其天賦的一部分。
無論如何,這雙手套似乎確實十分優秀。等怨氣發泄得差不多,倫登終於以商人兼鍛造師的眼光認真審視烏爾。
「別在我面前挖牆腳啊」
「……對了,有沒有能讓人抓握物品時更穩固的手套?」
「你的氣勢還真是一瞬間就停住了。」
「錢固然重要。可既然尊重金錢,就同樣不該輕慢恩情。」
「但這並不是說冒險者魔術師比較差。他們限制魔術種類,也是爲了在緊要關頭縮小選項,能夠立即判斷並行動。」
「嗯,有什麼要求儘管說。我一定全力協助……!」
倫登臉上浮現某種難以形容的古怪表情,將那件東西擺到烏爾面前。
烏爾也認同倫登的說法。所謂魔術包羅萬象,施術者擅長的領域不同,需要的道具自然也會隨之改變。
「不過嘛,它雖是世上僅此一件的遺物,用途卻不明確,我也無法爲商品提供保證。就給你打個折吧。」
「它叫『鷹腳』。並非由我們打造,而是一件從迷宮中發掘的『古代遺物』。」
「嗯,這我懂」
「總之,先和自己的錢袋商量一下吧。接下來輪到這位小姐了?」
「就算客人是魔術師,她穿在身上的裝備依然屬於我們的專業。不過,根據使用的魔術不同,所需武具也會產生巨大變化;這一點確實頗爲棘手。」
倫登露出駭人的猙獰面孔,肆意散發着對噬島龜襲擊犯的強烈怨念。
「可我畢竟一次也沒練習過,臨上戰場才改用新武器,實在──」
倫登當場踩下剎車,隨即惱羞成怒地大喊:「那也沒辦法吧!」
「不──你根本沒明白。」
「他該不會給我們附上什麼古怪詛咒吧?」
「……今天這是刮的什麼風?」
「這是她本人無論如何都堅持的願望。」
「順便問問,你會使用哪些魔術?最經典的『火球』?」
在烏爾的金錢觀裏,二十枚銀幣絕不便宜;不過他現在手頭仍算寬裕。更重要的是,這次行動幾乎沒有準備時間,他並不想輕易錯過任何能以金錢彌補戰力的機會。
立志成爲冒險者以後,烏爾已經數度直面死亡,因此很能理解其中道理。
「……對了,還有這個。」
「而且?」
這過分隨便的回答讓烏爾嘴角一抽。倫登卻低聲咕噥:「那也沒辦法吧。」
「而且啊。」
倫登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翻找商品。各種連用途都叫烏爾摸不着頭腦的物品,嘩啦嘩啦堆到他眼前。翻找片刻後,倫登忽然低吟一聲「唔……」,從深處拉出某樣東西。
「小姐是一位魔術師嗎?唔……」
烏爾繼續追問,倫登卻低下頭沉默了一瞬。隨後──
「一般所謂『冒險者魔術師』,頂多也只能熟練運用一兩種魔術。」
「嗯?手套?」
倫登指着烏爾的龍牙槍。
「所以說……只要暫且不管那些疑點,它就是件好東西?既然如此,你幹嘛露出那副表情?」
手套呈暗褐色,看似由某種動物皮革製成,卻無法肯定。表面沒有半點裝飾或圖案,外觀質樸粗獷。拿在手裏頗有分量,厚度卻出乎意料地薄。
「話雖如此,我們想拜託的頂多也就是維護裝備。」
「你那是什麼表情……話說回來,這又是什麼?」
「我可沒信心在緊要關頭拿起一件從未用過的新武器,就立刻發揮作用。」
「有勞您了,倫登大人。」
事實上,烏爾甚至聽說過某種極端專精於暴力的魔術師──他們身披誇張重甲,再以強化術進一步提升自身力量。
「能夠單獨發動發展魔術的人本來就少得可憐!哪會正巧存在那種方便的裝備!」
「就沒有類似剛纔那種有趣遺物的東西嗎?」
「那可是舉世僅此一件的東西,哪能隨隨便便又拿出一件!」
這話倒是沒錯。說到底,遺物本身就不是會輕易出土的東西。
「以前戰鬥時,我曾使用一本名叫『新草魔導書』的魔導具,擁有輔助詠唱的效果……」
「唔……這本已經徹底不行了,內部術式幾乎全被燒斷。」
靜玖遞出一本燒得焦黑、殘破不堪的魔導書。倫登看了,臉上神情變得更加凝重。
「唔──嗯嗯嗯……」
眼看普通裝備根本毫無意義,倫登眉間皺紋變得更深,苦思許久後用力低吟。忽然,他啪地一拍膝蓋。
「──好,先從小姐裝備的『青水晶棍杖』開始。這是在『黃金錘』買的吧?」
「您看得出來嗎?」
「怎麼可能看不出來。這根杖做工不錯…………啊,是多隆那傢伙的作品吧。不過杖上使用的水晶十分普通,我替你換成質量更好的。」
倫登觸摸靜玖遞來的棍杖頂端那顆魔珠,隨後從商品裏找出一顆形狀相同的。兩顆乍看之下十分相似,但倫登拿出的魔珠藍色更深,其中還隱約混雜着一抹紫意。
「換上這顆以後,儲存的魔力量應該能增加到足夠多發動一次基礎魔術。還有……」
倫登再度以銳利的鑑定目光審視靜玖,最後盯住了她的頭頂。
「那個是什麼?」
他指的是靜玖佩戴的髮飾。烏爾見狀,聳了聳肩。
「從路邊攤買來的便宜貨,沒有任何效果。」
嚴格來說,那件髮飾幾乎等於攤販白送給烏爾,也沒有任何魔術效果。然而靜玖從烏爾手中收到以後,幾乎時時刻刻都戴在身上。倫登將它拿近眼前,仔細觀察起來。
「唔……不過材質不差。只要稍加加工,應該能附上一種效果。」
→「靜心髮飾」:銀幣五枚
聽說只要身體吸收過一定量的魔力、已經獲得強化,便能夠掌握這項技巧。它不會消耗魔力,反而還能促進身體吸收魔力。
「不是嗎?」
「它的材質叫『創金』,是鍊金術製造的產物。根據成品質量不同,有些創金也能賣出相當高的價錢。」
就這樣,由蒂絲親自指導的「瞑眠」訓練正式開始。然而──
「光是這樣聽起來,就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技巧。」
眼下分明是大白天,所有窗簾卻都緊緊拉起。魔燈只散發微光,柔和的紫紅色籠罩整間房;空氣中還瀰漫着濃淡恰好的薰香──無論如何粉飾,這裏看起來都實在太過不正經。
「被你如此毫無保留地信任,反倒讓我壓力更大啊……」
「真的嗎?」
◆◆◆
不僅如此,在都市國之外露營時,冰冷地面、夜風寒意、對魔物的警戒──妨礙安眠的因素多不勝數。烏爾已經習慣這類環境;靜玖雖然從不表現在臉上,他卻知道她其實備受折磨。
「明白,包在我身上。」
餘額:金幣七枚 銀幣十五枚
累計消費:金幣四枚 銀幣十枚
「我們將在今晚奇襲迦南要塞。」
「行動定在深夜。即使讓達爾與蘇爾全速奔馳,我們也只剩兩個多小時。在這段時間裏,所有人必須儘可能恢復體力。」
若是帶有惡意的誘惑,烏爾還能夠斷然拒絕;可眼前只是單純露出的肌膚太多,雖說並不「難受」,卻實在令他難以承受。他試圖遊移視線矇混過去,目光所及之處卻處處充滿刺激。無奈用手遮住雙眼後──
・「守護魔本」:銀幣二十枚×一本
──烏爾的意志已經快要被擊垮。
烏爾走進房間,眼前的光景頓時令他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
「沒事的,亞佳音大人。烏爾大人一定不會做出任何不正經的事。」
不知爲何,倫登忽然朝烏爾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烏爾則努力裝作毫無反應。
「該怎麼說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蒂絲似乎也猜到兩人誤會了什麼,以半是羞赧、半是無奈的表情擺了擺手。
「有勞您指導了,蒂絲大人。」
無論烏爾、靜玖還是蒂絲,終究都從昨夜深夜一路忙到現在,幾乎沒有得到任何像樣的休息。
「果然還是很不正經吧?」
◆◆◆
「嗯,那就先把衣服脫掉吧。」
靜玖從近在咫尺之處傳來的低語、吐息與身體觸感,發揮出極其驚人的破壞力。烏爾好不容易將意識從她身上移開,眼前卻又只剩蒂絲白皙的肌膚,根本無處可逃。眼看他苦戰不已,蒂絲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聳起肩膀。
「那就拜託您了。不過──」
・「青水晶棍杖」 強化
烏爾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直接指出問題。就在他躊躇不決時,身旁的靜玖卻乾脆地開口:
不知情的人一眼看見,絕對會以爲這是那種店。
烏爾腦中浮現出那個只用一枚銅幣便把髮飾賣給自己的商人,不由得低聲呻吟。早知道,自己或許應該更鄭重地向對方道謝。倫登無視他的懊惱,小心觸摸着那件髮飾。
「我也沒有把握能在兩個小時內恢復魔力。」
「至少給我留條退路吧。」
「亞佳音。」
[黃金錘]
「接下來要教你們的是一種睡眠技巧,我稱它爲『瞑眠』。」
「烏爾實在太不中用了,我們先從靜玖開始吧。」
按照蒂絲的指示完成準備以後,烏爾他們前往一家名爲「樹蔭長椅」的旅館。阿爾特擁有移動要塞港口,這座旅館也建造得格外氣派;蒂絲訂下的房間,正位於其中的貴賓樓層。
體力明顯已經到了極限。不管怎麼想,就這樣去戰鬥都不是明智之舉。
靜玖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那句難以啓齒的評價。不過,這間房裏的氣氛確實曖昧可疑得很。
「掌握以後,平日睡眠也會變得更有效率。你們能更快沉入深層睡眠,醒來時也會更加清爽。」
「雙手也很重要,請保持自由。」
→「青紫水晶棍杖」:銀幣十枚
「怎麼了?」
「怎麼可能做得到!」
「你們似乎產生了某種極其嚴重的誤會,不過真不是想象中的那回事哦?」
「謝謝你,靜玖,可那樣反而更糟。」
・遺物「鷹腳」:銀幣二十枚
[魔裝幀專賣店.星燈之下]
「小姐若是同意,我可以替它加工。如此一來,你大量消耗魔力時,身體負擔應該會減輕。」
聽完烏爾與靜玖的坦白,蒂絲也點頭說了句「我明白」。
「啊,東西都買好了吧。烏爾、靜玖,進來。亞佳音,把香點上。」
蒂絲看着手中懷錶說明時間。得知所剩時間如此短暫,烏爾不禁皺起眉頭。
「我說……」
按照安排,蒂絲將在這裏傳授某種恢復體力的「祕策」。烏爾他們半是警戒、半是好奇,推開了那扇比普通客房誇張得多的巨大房門。
「請問有什麼事嗎?」
「可以的話,請保留它原本的形狀。因爲這是我非常珍視的東西。」
「葛格好色。」
「是魔術嗎?」
此刻,烏爾三人都躺在牀上。烏爾與靜玖並排,蒂絲則俯身罩在兩人面前;三個人幾乎緊貼在一起,還都只穿着內衣,近乎半裸。老實說,這份考驗實在太過嚴苛。若有男人面對這種狀況仍能心如止水,不是賢者或仙人,便是性無能,或者壓根對女人沒有興趣。
「烏爾,你可要看仔細哦。」
「……老實說,我只要躺到牀上,大概會一覺睡到明早。」
「烏爾大人,如果實在難受,要不要讓我至少握住您一隻手?」
「……蒂絲,我說蒂絲。」
這項技巧無論多麼重要,眼下的場面依然曖昧得無可辯解。
控制自己何時入睡,本就頗爲困難。若能解決這個問題,「瞑眠」的確是一項極其出色的技巧。
・「灼熱魔本」:銀幣二十枚×三本
老實說,金幣像理所當然一樣不斷飛走,真的超級可怕。(烏爾)
「剛纔想歪了,抱歉。蒂絲,教我們怎麼做吧。」
「道理我是明白了,可爲什麼非得貼得這麼緊……!? 」
◆◆◆
・「新雪的足跡」:銀幣十枚×一本
靜玖先是點頭,隨後又溫柔地輕撫髮飾。
烏爾立刻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對方既然長期以都市國之外爲據點,理應比任何人都深知夜晚有多可怕,所以才選擇在深夜襲擊噬島龜。可反過來說,他們同樣認定「沒有人會在夜間深入人類生存圈外發動襲擊」。
「請多多指教。」
「正因如此,我要讓你們學會這項技巧。它能將睡眠濃縮在短時間內,使體力迅速恢復。」
亞佳音冰冷的目光令烏爾深感悲傷,然而這次他實在無計可施。
「因此被妹妹討厭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購買旅行用品後的餘額:金幣十一枚 銀幣五枚
「睡眠法……」
記事本:餘額計算
「嗯,怎麼了?」
在古利德那段日子裏,烏爾不斷往返於訓練與迷宮探索之間,甚至曾經累過頭,反倒無法入睡。睡眠因此變得淺薄,隔天依舊渾身疲憊,最後還要遭格連痛打一頓,待遇實在毫無道理。
購買項目
「爲了觀察魔力流動。直接看見肌膚會更容易分辨,所以請你保持心境平靜哦。」
「好──」
真是一場很划算的採購呢!(靜玖)
選擇夜襲是正確的,但也會帶來一個問題。
「靜玖」
・全部裝備維護費:銀幣五枚
「總覺得非常不正經呢?」
・「空席髮飾」 加工
「硬要分類的話,它比較接近體術,也類似神官爲了與精靈交流而使用的訓練方法。首先,必須學會妥善控制體內魔力。」
烏爾與靜玖一起開口請教,蒂絲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說道:
「你是認真的嗎?」
蒂絲字面意義上撲進靜玖胸前,與她緊緊相擁。兩名美少女抱在一起的景象──若不刻意修飾措辭,只能說實在香豔,刺激程度頓時成倍增長。這是爲了習得討伐盜賊所必需的重要技巧,是無比認真的訓練。烏爾只能一遍又一遍如此說服自己。
「呼吸始終保持穩定。從腹部深處吸氣,再緩緩吐出,然後感受魔力。」
「好的……──」
「好像有點色色的呢?」
「別找我認同你啊,亞佳音。」
兩人不理會烏爾與亞佳音一來一往的逗趣對話,繼續緩慢移動身體。旁人看來,她們無論如何都只像在彼此交纏。然而片刻之後──
「──啊,成功了。然後她就睡着了。靜玖入睡得真快。」
蒂絲說完,倏地抬起頭來。
「也太快了吧。」
「色色的。」
「我纔不是捨不得她離開……」
等蒂絲退開,烏爾湊近一看,靜玖果然已經睡着。她呼吸深長而規律,發出安穩的寢息,胸口也隨着每一次呼吸緩緩起伏。
「睡得好香呢?」
「……這種睡法真有那麼好?」
「這不只是普通的深層睡眠。她體內的魔力流動已經恢復正常,並維持在活躍狀態。」
「仔細看。」蒂絲伸手指向靜玖。烏爾凝神觀察,終於發現她的身體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魔力膜,正沿着每一寸肌膚緩緩流淌。
「同時在體外建立魔力流動,讓它像結界一樣覆蓋全身,循環與吸收的效率便會大幅提高。這層魔力對周圍變化十分敏感,所以睡眠中遭到奇襲也能迅速反應。」
「……光看這些,我還是不太明白。」
「嗯,這種事還是親身體驗最快。接下來輪到烏爾。」
她是看不下去,準備放棄了嗎?如果真是如此,烏爾反而能夠鬆一口氣。就在他不慎放鬆警惕的下一瞬間──蒂絲竟毫不猶豫地開始脫去身上的內衣。
這句話發自真心。烏爾確信,「瞑眠」今後必定也能在冒險者活動中發揮巨大作用;那就是如此重要的技巧。能夠趁這次機會學會它,收穫實在不小。
經過一段似長又似短的意識空白後──
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困擾。
不問也很奇怪。烏爾小心翼翼地問,蒂絲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剛纔那種靈魂干涉,果然很耗費力氣?」
烏爾甚至來不及問完,身體便開始發生變化。全身血液與魔力驟然帶上熱度,隨後彷彿沿着四肢百骸奔流循環。那熱量近似於和魔物戰鬥時的亢奮,心臟卻沒有加速,反而前所未有地平穩。
「我身邊也有更特殊的傢伙,你覺得我會在意嗎?」
蒂絲微微一笑,傾身靠向躺在牀上的烏爾。眼前這個女人搶走亞佳音,還打算將她拆解,是個可恨至極的敵人──烏爾再怎麼在心中告誡自己,也無法否認蒂絲十分美麗。仔細望去,她的身體遍佈多得驚人的傷痕;即便如此,那副身軀依然令他覺得很美。
「最重要的是?」
烏爾不知不覺連敬語都用上了。
「接下來要採取稍微粗暴一點的辦法。魔導具之類也會礙事。」
「什──!? 」
亞佳音化作妖精,在眼前飛來飛去,硬是把烏爾叫醒。一般人若從深層睡眠中被強行喚起,無論如何都會難受;烏爾卻清爽而輕鬆地睜開雙眼。
蒂絲還在穿戴衣物、整理儀容。烏爾移開目光,開口問道:
「無名氏」當中也有這樣的人,甚至有人因爲身世問題而無法繼續作爲都市民生活。烏爾曾與他們交談,因此知道他們的內在無非都是普通人。
「雖然全是我不對,但至少在我妹妹面前放過我吧……!」
奇妙的說法讓烏爾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
要接受什麼?烏爾還沒來得及問,一股前所未有的異樣感便突然襲來。兩人身體相觸之處,彷彿有一團灼熱的東西正被強行推入體內。雖然沒有痛楚,他仍不由得屏住呼吸。
烏爾當然也知道那種想法。但是,
「集中精神,同時不要把意識集中在任何一點。快點睡吧?」
「你不會有事。真正危險的是我。」
蒂絲的話在腦海中迴盪。烏爾正想點頭,包覆全身的暖意與長期積蓄的疲勞卻彷彿同時湧來;沒過多久,他便失去了意識。
蒂絲露出了非常開心的微笑。
亞佳音隨即飛出房間。獨處以後若表現得太過尷尬,似乎又很失禮;烏爾只得努力保持平靜,開始穿上自己丟在一旁的衣物。
烏爾終於穿好了衣服,瞥了一眼蒂絲,發現她也差不多穿好了。她手裏拿着那個緋紅色尾羽的髮飾。
烏爾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因爲沒有看她。但烏爾決定不再追問下去。
「這個髮飾真不錯,很適合你。」
又過了好一會兒。

烏爾曾在古利德的魔術師公會接受指導,也已經能夠發動「淨化」之類的簡單魔術,但前提是身處平靜環境、能夠全神貫注。他並沒有掌握控制體內魔力的技巧;老實說,若照這樣繼續下去,無論練習多久都看不到學會的希望。
蒂絲的聲音傳進耳中,她的嘴脣卻絲毫沒有動作。那聲音竟是從烏爾身體內部直接響起。強烈的異樣感令他險些扭身掙扎,可想起蒂絲那句「接受我」,烏爾還是強行忍耐下來。
最不可思議的是,烏爾感覺這番變化正是由自己引發。他竟理解了該以何種方式促使魔力循環。
「葛格加油喔?」
「瞭解──」
「所以,我自己已經不在意了。你也別介意的話,我會輕鬆很多。」
而且,失去意識前瞥見的耳朵也還在。
「我已經很努力了,可就是完全抓不到控制魔力的感覺啊……!」
「嘿呀──!葛格快起牀──!」
「──對吧?」
髮飾取下的瞬間,烏爾發現原本藏在蒂絲髮間的雙耳改變了形狀。它們比人族的耳朵更長,卻又短於森人;既不像獸人,也不像小矮人,呈現出某種不上不下的形態。
「身體狀況如何?」
「要、要到什麼時候……?」
「不客氣。總算沒有白費這番辛苦。」
◆◆◆
更何況自己的妹妹是精靈憑依,更不能有偏見。
「看來沒辦法了。」
提到「義父」時,她的神情有一瞬變得柔和。她將髮飾珍惜地捧在手中,那絕非烏爾的錯覺。
在這個存在着諸多種族的世界裏,神殿委婉地禁止異種族通婚。更準確地說,是禁止不同種族之間生育後代。
「別忘了剛纔的感覺哦」
蒂絲以略帶懇求的口吻說完,戴上了髮飾。轉眼間,她便恢復成平日裏英姿颯爽的模樣。烏爾凝望她片刻後說道:
「我真的要哭了。」
「亞佳音,你也先去睡吧。算我求你了。」
「我反倒得努力讓自己別太努力纔行啊……」
「……七八成吧?」
蒂絲無視烏爾的疑問,筆直朝他身上倒了下去。
「靜玖呢?」
「嗯,這枚髮飾上施有認知阻礙魔術,幫我把耳朵藏起來了。是義父送的。」
「那邊不用在意。那麼──」
「是森人嗎?」
「是。」
這並非出於信仰……而是因爲不同種族有時無法順利結合。
「第一次能恢復到這種程度已經不錯。熟練以後,效果應該還會更好。」
「難道是混血?」
衛星都市國阿爾特 正門前
「她已經先去外面準備了。亞佳音,去告訴靜玖烏爾醒了。」
「嗯……」
「別動。我正在直接干涉你的『靈魂』。」
「……那個,你的耳朵」
「嗯……」
「你的魔力根本沒有循環,反而全都集中到一個點上了耶。」
「──咦,耳朵……?」
蒂絲欲言又止。烏爾不禁懷疑那究竟是多麼危險的技術。過了片刻,她才小聲嘀咕:
「有點不一樣」
這番指摘簡直稱得上嚴重性騷擾。平心而論,烏爾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做錯什麼,眼下卻找不到道歉以外的選擇。
「烏爾。」
「……我睡了多久?」
「而且很難爲情。」
入睡前那種彷彿全身壓着巨石的沉重疲憊,如今已經消退大半。
當然,既然已經降生,孩子本身便沒有任何罪過。然而,世上確實有些人厭惡他們身上的缺陷。
只顯現其中一方的種族特徵還算幸運;有時雙方的特徵會以不完整的形態混雜在一起,令後代揹負某種缺陷。的確可能出現一些純粹應當避免的情形。
烏爾明白她想表達什麼。明白歸明白,要在半裸的蒂絲纏住自己身體的情況下集中精神入睡,實在太過強人所難。他越想專注,腦海便越是被「好香」與「好柔軟」兩種感想徹底佔領。
「……早上好」
「你這要求也太難了吧。」
「那……沒問題嗎?」
「唔──算是吧……使用起來既危險又麻煩……不過最重要的是──」
「果然很色吧?」
「答對了。你有偏見嗎?」
「──接受我,好嗎?」
烏爾甚至來不及阻止,蒂絲便連緋色尾羽髮飾也一併取下,拂開長髮,將毫無遮掩的身體徹底暴露在他眼前。烏爾反射性地想閉起雙眼,卻在最後一瞬注意到了某件事。
「正好兩個小時。我也纔剛醒。」
「靈魂彼此接觸時,主動干涉的一方基本處於弱勢。你若當真全力拒絕,我會直接被轟飛,所以要好好保持現在的狀態哦。」
「即使由我從外部干預,你的魔力還是流動得異常遲緩。真沒天賦呢。」
見他乖乖忍住,蒂絲笑着誇了句「好孩子、好孩子」。
蒂絲輕輕嘆息,從烏爾身上撐起緊貼的身體。
「多謝你指導,幫了大忙。」
◆◆◆
「……明明都做過幾乎全裸、抱在一起這種事?」
「高級回覆藥四瓶,強壯藥五瓶,魔力補充藥五瓶……非常抱歉,強力魔法藥的庫存很少,只能湊到這些。」
「嗯,謝謝你,秋理。這些夠帶去戰場了。」
蒂絲確認了幸運鳥商店的秋理交給她的回覆藥後,點了點頭。
「趕工製作還能有這種品質,不愧是幸運鳥。貨款也一併付給你。」
「我不能收。」
秋理立刻搖頭拒絕了蒂絲遞過來的金幣和銀幣,魯巴斯等員工也一樣。但是,蒂絲硬是把錢塞到了她的手裏。
「剛纔我也說過,很可能救不出他們。我不能讓你們抱有期待。真到了那一步,保護店鋪的便是你們自己,所以這筆錢一定要收下。」
「……」
聽到蒂絲的話,秋理本想反駁,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蒂絲接受了她飽含各種感情的謝意,然後把視線轉向了烏爾他們。
「那麼,烏爾你們拿三瓶高級回覆藥,另外兩種魔法藥各拿四瓶。再給你們每人一枚一次性的『防護項鍊』。」
「蒂絲大人和亞佳音大人只拿一瓶高級回覆藥嗎?」
「亞佳音不需要回復藥,我也不是在特別照顧你們。」
「可是……」
考慮到蒂絲和亞佳音要對付的死靈術師恐怕是最危險的敵人,烏爾對她們拿得少這件事還是有些牴觸。但蒂絲沒有讓步。
「被擄走的冒險者們平安無事的可能性很低。萬一情況緊急,你們必須立刻進行治療」
「唔……」
「葛格,儘管交給我吧!」
這時,亞佳音拍了拍烏爾的額頭。
「蒂絲,我會保護好你的!」
「真可靠啊」
「我也是「無名氏」。我曾經爲錢發愁,也喫過苦。但是,這不意味着可以這樣胡作非爲」
至於移動途中發生了什麼──
靜玖也對科納略帶畏懼的話語表示贊同,烏爾同樣如此。噬島龜周邊爲了修復作業而處處架起照明,與之相比,外界完全被漆黑的夜幕所籠罩。
雖不至於覺得這樣便萬事大吉,烏爾的心情多少還是輕鬆了些。他在心中感謝亞佳音,與靜玖分配好魔法藥,分別裝進腰包。
「葛格好弱喔──」
光是這股氣勢就讓魔物們不敢靠近,兩匹馬完美地並駕齊驅,以將一切拋在後方的速度在平原上狂奔,拉着馬車。
「明白了。我會轉告部隊……但是……」
「亞佳音大人身上還微微發着光呢。」
「就是啊」
「烏爾大人,對不起,我要坐到您身上了。」
「好,趕上了」
同樣是「無名氏」的烏爾點了點頭。倫登滿意地點點頭,用拳頭敲了敲烏爾的胸口。
「是啊」
蒂絲立刻回答,靠近拉着馬車的達爾和蘇爾,溫柔地撫摸它們的脖子。
「這兩個孩子在黑夜裏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不需要繮繩。相信它們吧。」
在這種情形下,能夠自在飛在空中替衆人引路的亞佳音,着實幫了大忙。
「吵死了!我平時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蒂絲溫柔地向達爾和蘇爾下達指示,達爾乖巧地用臉蹭着蒂絲,完全看不出它剛纔還嘲諷着癱軟的烏爾。蘇爾也一樣。烏爾不禁感嘆它們真的很聰明。
正如靜玖所說,拉車的一白一黑兩匹馬已經變了模樣。除了普通馬具以外,它們還像即將踏上戰場的戰士般披掛着防具似的鎧甲;兩套裝備看來都是依照各自毛色專門打造。得到靜玖誇獎的蘇爾開心地把頭蹭了過去。
「哎呀!蘇爾小姐,變漂亮了呢。」
「好好跟上啊」
「黃金錘」的倫登來了。他帶來的男人們把烏爾和靜玖的裝備搬了過來。乍一看,每一件裝備都散發着新品般的光澤。
「蒂絲閣下,騎士團也在做出發的準備。但是……」
「什麼都看不見呢。」
「魔物!? 」
「……心理準備?」
「…………唔,嘔…………」
遠處清晰可見迦南要塞層層展開的結界光芒。此處距離要塞仍有一段路,正是考慮到繼續接近便可能被敵人察覺,才特意選作落腳點。達爾與蘇爾不負所望,將馬車送達目的地;烏爾纔剛從車上一躍而下,便──
「……!? 」
「蒂絲大人,我覺得最好也準備一些備用的通信魔具──」
「當然。」他當即回答。隨後,倫登以與方纔鬆弛笑容截然相反的銳利目光,望向從此處也清晰可見、仍留有破壞與縱火慘痛痕跡的噬島龜。
從馬車上下來的科納,一臉抱歉地向蒂絲低下頭。蒂絲搖搖頭說「我知道」。
科納就這樣將視線投向都市國之外──那片烏爾等人即將闖入的黑暗。
「還有就是『通信魔具』。雖然銅級的戒指也能做到同樣的事,但精度就沒這麼好了」
「謝謝……不過,你們可能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啊,又來了」
然後直接癱軟地躺在了地上。
靜玖開心地露出微笑,倫登等人那一張張深深皺起的臉,也立刻化作了無比鬆弛的笑容。
「雖然早就知道了……蒂絲,真的行得通嗎?」
不,那並非「彷彿」想纏住他。樹根當真自行蠕動起來,直撲烏爾的腳踝。
「好好賺錢,然後再到我們這裏來花錢吧?」
烏爾聽到這句有些不祥的話,皺起了眉頭。
「他應該會用『遠見』之類的技能。所以纔要當誘餌。」
先說結論:達爾和蘇爾早已超越名馬,根本是兩匹怪馬。開始在夜色中疾馳的那一瞬間,它們全身肌肉驟然隆起一圈,額頭伸出尖角,嘶鳴聲響徹星空之下。
視野姑且不論,腳下同樣難走得很。他們不得不逐一跨過凹凸盤結的樹根,那些根鬚簡直毫不留情地想將人的腳踝纏住。
「正因爲信奉金錢,我纔對那種行爲感到憤怒」
不管怎樣,總算是平安到達目的地,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原來如此。」
「行……得通嗎?」
『────z』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所以,這次可以改變方針嗎?」
「太不習慣說這種話,舌頭都打結了。」
接着,蒂絲又遞來一件佩戴在耳上的魔具。它外觀平平無奇,烏爾也見過幾次,便動作熟練地戴了上去。靜玖似乎從未見過,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那件魔具。
「我不想在路上耽擱太久,準備讓達爾和蘇爾加快速度──在都市國之外、人類生存圈以外的地帶全力狂奔。」
「蒂絲大人,這邊也準備好了」
聽她這麼說,烏爾望向黑馬,達爾也回瞪着他。那雙眼裏滿是對自身職責的驕傲與自信。無論對方是不是一匹馬,烏爾都願意相信這樣的眼神,於是點了點頭。
「妹妹,你別以爲會飛就可以隨便亂說話……」
面對他繞着彎送出的那句「活着回來」,烏爾舉起拳頭作爲回應。
烏爾用備好的魔燈照亮周圍,終於長舒一口氣。
就這樣,衆人又確認了幾項準備──
◆◆◆
「不過,小型魔物的話,它們直接踩死也就完事了。」
「會晃得很厲害。」
「話說,把它們留在這種地方沒問題嗎?萬一有魔物──」
烏爾飛身退開的剎那,那條試圖勒住他腳踝的樹根撲了個空,在地面上不甘地蠕動。黑夜裏幾乎只能看清腳邊,竟在這種環境遭到突襲,令他背脊一陣發寒。
「它們都把我們送到噬島龜那裏了,我不會擔心它們的能力。」
烏爾差點被一條樹根絆住,不禁皺起眉頭。它簡直像是瞄準了他的腳,特意想纏上來一般──
「這一匹倒是威風多了……等等,別咬、別咬!」

「烏爾大人,您沒事吧?」
◆◆◆
「嗯,四個人坐這速度果然有點勉強。」
看來他真的很不習慣說這個詞,但也不至於討厭到發抖吧,烏爾有些無語。
「這是工作的一部分。我會盡量多賺點錢的」
「啊哈哈哈哈!!!」
「那麼,不好意思,你們就在這裏待機吧?」
「非常感謝您,倫登大人」
「嗯?」
「目標是東北方山脈腳下的要塞遺址。能到吧?」
四個人就這樣在劇烈顛簸的馬車裏被甩得東倒西歪,擠作一團。
「也就是說?」
總之,看來不必擔心。烏爾等人隨即繼續前進。他們熄滅魔燈,依靠自然光照路;然而只憑星光,眼前依然暗得驚人,每一步都必須慎之又慎。
「好可怕。」
他接着遞過來的是一個皮革制的包。一看就知道,這是用來裝靜玖得到的魔本「新雪的足跡」的。
「行得通哦。」
「我按照約定,把它們都保養好了!還有這個」
烏爾正想隨口調侃,達爾便咔噠咔噠地磨着牙咬了過來,嚇得他連忙後退。它果然聰明得很,似乎幾乎聽得懂人在說什麼。
「舌、舌頭會……!? 唔啊!」
「材料只是現成的,不過我已經趕工做好了。這、這這這是特、特別服務!」
「如果有必要,這兩匹馬會自己判斷逃跑,所以沒問題。」
不多時,蒂絲的隨從潔娜也趕了過來。她身後停着一輛想來屬於蒂絲的馬車,套在車前的是一白一黑兩匹馬,明奈的叔叔科納則坐在車上駕着繮繩。
「拜託你了,小子。讓那羣傢伙付出代價。」
聽到主人的指示,馬兒們發出強而有力的短鳴。那是充滿自信的聲音。
「您是說,死靈術師正在監視我們?」
「咳嗯!總之,金錢是社會的根基,也是信任的憑證!我們崇奉金之精靈,不下於偉大的太陽神!你們可別忘了,我們本來絕不會白乾活!」
「來不及了,對吧?沒關係,只要繼續大張旗鼓地做出準備的樣子就好。」
「……嗯」
烏爾和靜玖面面相覷。亞佳音那句「感覺好有趣!」的悠哉聲音在黑夜中響起。
衛星都市國阿爾特以北 迦南要塞附近的森林
但是,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烏爾他們的任務是護衛。
「蒂絲!」
「蒂絲大人!」
烏爾和靜玖同時向走在前面的蒂絲髮出警戒的信號。
『z………………』
「亞佳音,你變形的速度太慢了」
「是蒂絲你太快了啦」
然而蒂絲早已將襲來的惡靈樹攔腰斬成兩段。樹形魔物伴隨臨死哀號轟然折倒,她卻站在它面前,向亞佳音抱怨起來。
當烏爾他們察覺到危險,擺好架勢的時候,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你擁有『精靈憑依』的能力,所以不需要鍛鍊。這只是感覺的問題。加油吧」
「唔──扭──」
亞佳音保持着劍的姿態,扭來扭去。烏爾看向蒂絲。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你真的很強啊」
「我呀,也沒多了不起。」
「你是在挖苦我嗎?」
真要這麼說,靜玖豈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卒,烏爾更是連她都不如。然而蒂絲卻搖了搖頭。
「是真的。別看我這樣,其實也算不上什麼高手。」
腰間魔燈映亮蒂絲的側臉,她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神情。
「還有更厲害的人,還有更大的威脅。光靠努力是追不上的……正因爲如此,我希望亞佳音能努力」
「唔──扭──」
說完,她隨手一擲。破風聲遠比烏爾方纔那一下更加強烈。與此同時──
『kyyy!!』
「不過亞佳音偶爾會一時大意,讓攻擊直接貫穿鎧甲就是了。」
「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有問題了。所以要好好工作哦?不然可是會死人的。」
「那就請你們好好工作吧──它們又來了。」
蒂絲說着,低頭看向自己。準確地說,是看向纏繞在自己身上的亞佳音。
慘叫般的鳴聲響徹四周。片刻後,某個物體從高處墜落,傳來一聲被砸爛的悶響。
「在這邊」
蒂絲對停在手上的使魔輕聲說道,使魔像是在反映操縱它的魔術師的內心一樣,有些抱歉地低下了頭,然後又抬起了頭。
「所以呢?無論是惡徒還是什麼,他們都與你們同爲人類。殺人必然帶來相應的心理負擔。」
「這身鎧甲……」
「不,看起來並沒有。結界也沒有覆蓋到地下。而且路上的通道都崩塌了,所以他們應該沒想過迷宮會和外面相連」
「那麼,可以確定迷宮和要塞是相連的。那裏有人在警戒嗎?」
「下點功夫?」
「不錯」
入口被泥土與草木根鬚層層覆蓋,幾乎完全隱沒;仔細觀察,仍能看出一道洞穴般的開口。洞穴深處隱約露出經過加工的石砌通道,顯然不是天然形成,卻又迥異於人類建造的事物。
「不被發現纔是最重要的。沒關係的」
「……不管怎麼說,作爲護衛,我真是沒面子啊」
當然,這是條罕有人跡的獸道。但是,作爲使魔的小鳥似乎在選擇一條讓烏爾他們容易前進的道路,而且一路上也沒有遇到魔物。
烏爾此生從未主動嘗試殺死某個人,卻終究是以「無名氏」身份一路活到今天。他曾遭無法之徒襲擊,也曾爲了求生拼死反擊;當時的敵人或許後來便傷重而亡。
「沒錯,是我讓亞佳音模仿我擁有的鎧甲」
「投擲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以烏爾的熟練度,要打中會動的對手需要下點功夫」
『kyyyyy!!』
紅色鎧甲發出抗議的聲音,但蒂絲只是聳了聳肩。
「好過分!」
「喵……」
「不──我對此確信無疑。」
「蒂絲大人」
話音剛落,使魔的身體便如同被風吹散的樹葉一般消散,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蒂絲目送使魔離開後,便將視線轉向亞佳音。
正因如此,烏爾等人才要從這條祕密通道潛入。
「只是……」
「蒂絲會死?」
一道聲音突然傳來,帶着類似通信魔具的奇妙迴響。隨即現身的是一隻生有黃色羽毛的小鳥;然而從那可愛的鳥喙裏響起的並非輕快啼鳴,而是成年男子的嗓音。
「死靈術師們竟然把這種地方作爲據點……!」
「沒問題」
今天實在學到了不少東西。烏爾點點頭,面對蒂絲時的態度已經不像是在應付可恨的債主,反倒像是聆聽指導教官教誨。隨後他環顧四周,至少附近已感受不到魔物的氣息──本以爲如此,草木間卻忽然響起一陣窸窣聲。烏爾與靜玖再度將武器指向聲音傳來的方位。
功能沒有問題。所以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
「不行嗎……!」
靜玖的聲線與雙眸中都不見一絲情緒動搖。她宛如無風的水面般沉靜,以只是陳述既定事實的口吻宣告:
「只是?」
伴隨蒂絲的警告,烏爾與靜玖再次擺開架勢。他們像方纔一樣,切身感受到腳邊與深處黑暗中有多股氣息和惡意正朝此處逼近。與此同時,烏爾挺槍擊落了破空襲來的樹根。
「能打中嗎……!? 」
「『惡靈樹』──看來這一帶是它們的棲息地」
「亞佳音,麻煩變成鎧甲。」
「正如事前說明過的那樣,視情況而定,你們可能不得不親手奪走不止一條人命。沒問題嗎?」
「我來帶路」
「那就拜託您了。騎士團也會盡快組織討伐隊」
「即便那是不可饒恕的罪業,我也能夠殺人。」
看見那一記遠遠偏離目標的投擲,蒂絲在烏爾身旁也撿起一塊石頭。她將石頭放在手中把玩,確認着握感,同時盯緊大蝙蝠飛走的方向。
「比起奪走生命後毫無感覺要好得多。別忘了這一點」
「好的……還請您爲在噬島龜事件中犧牲的人們報仇雪恨」
「……這就是那個迷宮嗎?」
「唔」
她這麼說着,等待着我們的回答。烏爾和靜玖之中,先開口的是靜玖。
大蝙蝠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有魔物的氣息嗎?」
「我們未能繼續調查到要塞內部,萬分抱歉。」
這無疑是自地底顯現、侵蝕了迦南要塞及其地下區域的「迷宮」遺蹟。
『k!? 』
烏爾奮力擲出石塊。它呼嘯着劃破空氣,卻從大蝙蝠略上方偏了出去。
「有一隻大蝙蝠逃走了」
「煩死了!!」
「不,是烏爾」
「……明白」
「對方是盜賊,是惡徒」
這種魔物會擬態成樹木,然後用樹根纏住生物,將其絞殺並吸收魔力,說起來有點像食蟲植物。但只要不被偷襲,它們就不是什麼威脅。它們的強度並不如外表那般強大,烏爾揮舞龍牙槍就能輕鬆將其折斷。
「真是漂亮的一擊。」
亞佳音的球體驟然綻開,緊緊裹住蒂絲裸露的身體。
麻煩的是它們會混在其他樹木中,讓人無法準確掌握敵人的數量。而且還有類似大蝙蝠的魔物從空中飛來。必須儘快解決它們。
只是,如果要說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想法的話──
轉眼之間,一套點綴着金色裝飾的輕鎧便覆蓋了蒂絲的肩頭、胸口與雙腿。鎧甲既保護着蒂絲,也爲她的英姿更添幾分華彩。
「我是魔術部隊的拉諾」
「好了,現在就要進入迷宮了,不過在那之前先確認一下吧」
「瞭解。不過,你們也不要太勉強了。可別忘了保護國家的職責」
途中,衆人透過林木間隙,望見稍遠處矗立着一道純白光壁。那恐怕便是環繞迦南要塞鋪開的結界。從這裏都清晰可見,想由正面突破想必極其困難。
「這也算不錯嗎?」
「回答得真快。若你只是在拼命說服自己,那反而很危險哦?」
換言之,亞佳音與蒂絲並非只有這一次聯手,過去也一同做過各式各樣的事。烏爾已經放棄針對這點吐槽。既然亞佳音稱之爲約定,那便是她們兩人之間締結的約定,不是他該插手的問題。
僅存的那隻大蝙蝠似乎察覺到己方處於劣勢,轉身逃向遠方。若想避免消耗,它肯主動逃走自然再好不過;然而大蝙蝠是羣居魔物,很可能會帶着同伴捲土重來,不能就這樣放任它逃脫。
『gyan!? 』
不知是對這番回答還是那雙眼睛感到滿意,蒂絲輕輕頷首,隨後望向烏爾。靜玖回答期間,烏爾始終反覆思量,而他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他們不過是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敵人……我不會掂量錯生命天平兩端的輕重。」
烏爾凝神望向那隻慌忙飛逃的大蝙蝠,雙眼已逐漸適應夜色。他用戴着從黃金錘買來的『鷹爪』的右手,一把抓起腳邊的石塊。正如倫登所言,即使石頭形狀嶙峋,鷹爪仍將它牢牢扣在掌中。
『z……!』
「順帶一提,亞佳音就不容分說地跟我一起去哦?畢竟她是我的東西。」
「真拿葛格沒辦法」
亞佳音在空中轉了幾圈,然後將身體變爲了球體。與此同時,蒂絲脫掉了身上的輕裝。烏爾還來不及移開視線,化作球體的亞佳音便如同水滴一般落在了蒂絲赤裸的身上。
無論如何,奪走生命絕非愉快之事,也不可能只因對方是惡徒便輕易說服自己毫不在意。烏爾想表達的僅此而已。聽完這份答案,蒂絲微微一笑。
「──只是感覺不太舒服而已」
「……果然和預想的一樣」
「這座迷宮早已失去真核魔石,內部魔物並不多。不過它和這片森林一樣,也遭到惡靈樹侵蝕;此外還能看見好幾處封印痕跡,似乎是爲了防止那些樹活動。」
「有三隻從上空過來了!」
「是阿爾特騎士團吧」
「很厲害吧!」
面對腳邊與頭頂的夾擊,烏爾和靜玖鎖定蠢動的黑影揮動武器,蒂絲則冷靜地解決所有靠近自己的魔物。敵人的數量順利減少,就在這時──
他們根本沒有餘裕因爲這種可能而恐懼或後悔。自己的命、妹妹與同伴的命,和墮入邪道的惡徒之命──烏爾絕不會在將二者放上天平時猶豫。
「花樣搞得太複雜,反而會削弱原本簡單明快的優勢。自己好好拿捏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譬如,把投擲物換成大一點的東西──喝!」
那是一座數百年前便已坍塌毀壞的迷宮。阿爾特騎士團竟能找到它通往外界的出入口,這份成果只能說來自驚人的執着。
小鳥展開翅膀,飛在烏爾他們的前面,像是在帶路。
「你、這傢伙!!」
「我託你找的東西呢?」
他早有預料:臨陣第一次嘗試投擲,不可能立刻成功,何況還是在這樣的黑夜裏。想要命中反倒纔是難事。若是時間允許,烏爾真恨不得盡情練個夠,可眼下當然沒有那種餘裕。
「噗哈」
站在迷宮入口前,蒂絲轉身望向烏爾與靜玖。
「對不起啦」
不知爲何捱了一頓數落的烏爾只好道歉,逗得蒂絲笑出聲來。可她隨即斂去笑容,將銳利目光筆直投向昏暗的洞窟。
「那,我們走吧」
「是。」
「知道了」
「遵命」
就這樣,迦南要塞的討伐作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