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寶石魔像戰

「糟、糟了！快點疏散！！！」

「逃出來的傢伙不要聚集在同一個地方！會吸引魔物的！」

「不要慌張！擠在一起跌倒可不是開玩笑的！」

守望討伐祭的支援者們在混亂的戰場上顯得慌張。

他們早就料到當參加者們跟寶石魔像接觸時肯定會發生某種麻煩事，畢竟這是最容易發生事故的時機，實際上以前也曾經出現過傷亡。

畢竟是討伐懸賞魔物，大家都知道會出現傷亡，但這既然是一場祭典就不應該輕易讓人喪命。在那次事件後，支援者的數量也因此增加，並準備了萬全的對策來應對事故。

「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話雖如此，也沒人想到必須直面寶石魔像面前聚集大量的參加者，演變成寶石魔像跟冒險者之間的大混戰，結果還發生寶石魔像失控這種大慘事。

「喂喂喂，真敢做耶，你的徒弟真是有種啊！」

「真的做了呢，那個笨蛋。」

面對這場大騷動，銀級冒險者柯達爾跟擔任訓練所負責人的格連卻到處參觀，並且興奮了起來。

柯達爾也確認了一直到失控發生爲止的整個過程，他清楚地看到烏爾藉由刻意破壞寶石魔像的頭部，也就是控制術式來引發失控。

「不要命也該有個限度！你的徒弟該不會是笨蛋吧？」

「我也這麼認爲。」

當然，他也很清楚他們的目的。

透過刻意讓魔像「失控」削弱其原本的耐久度引起自毀，並趁它變得脆弱時加以擊敗，的確存在這種打法。

但那一般都是需要多數人合作的作戰，居然想僅憑兩個人的隊伍進行，只能說是異想天開，因爲無論是誰──

「ＧＡＡＡＡＡＧＹＡＹＡＹＡＹＡＹＡＹＡＹＹＡＹＡＹＡＡＡＡＡ！！」

都不會想跟那種怪物正面交鋒。

四肢插進地面，如同野獸般的巨大身軀，不斷髮出怪物般咆哮的破碎頭部。在迷宮的魔力光芒照耀下，寶石魔像的身體持續散發着詭異的光芒。

但還不至於動彈不得。沒有問題，繼續打！

「該死的混蛋！！！」

它在笑。這個從模仿人類的外型墮落成野獸的巨人正在嘲笑狼狽地跌倒在地的烏爾。這異樣的光景讓烏爾感到害怕，甚至忘了自己到底在跟什麼東西戰鬥。

柯達爾聳了聳肩，然後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景象上，爲了不錯過新人冒險者們賭上性命的「大冒險」。

不過還是會擔心。

他被打中了。當成盾牌的龍牙槍跟鎧甲連同身體發出被擠壓的聲音，烏爾直接被拍到地面，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

而受到傷害導致寶石魔像發怒，將目標換成靜玖則是個壞消息。

雖然還能勉強戰鬥，但能維持這條戰線的所剩時間並不多。在龍牙槍的魔力充填結束之前，必須儘快確認魔導核的位置──

「『歌頌吧火焰，火球』！！！」

「唔!? 」

烏爾再次起身，握緊龍牙槍往前一跳。彷彿在回應烏爾的覺悟般，靜玖也再次開始詠唱魔術。

靜玖是攻擊手，自己則是誘餌兼肉盾。烏爾像是要控制因爲疼痛跟恐懼而想要退縮的身體似的，不斷在腦中提醒自己。在「龍牙槍」填充好第二發的魔力之前，自己必須維持這條戰線。

靜玖射出比剛纔大上兩圈的冰棘，冰刃筆直地飛向寶石魔像的胸部並刺了進去。

「────啊！！！」

「開什麼玩──!? 」

「你還想笑多────」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制止兩人的選擇。那樣就過度干涉了。所以她才以支援者的身份參加祭典，以便在緊急時刻能出手相助。

「『冰棘．強化』。」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當烏爾他們在「藏身處」這麼宣言時，作爲兩人冒險者前輩的娜娜沒有表示反對或是支持，這是理所當然的。自己雖然是兩人的前輩，但不是監護人。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而這種溫馨的惻隱之心，被失控寶石魔像噴出的熱線給一口氣吹跑了。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誰知道。」

灼熱的光線從寶石魔像身上噴出，在這座大廳掀起了第二次熱能與光線構成的爆炸。

加上法杖儲存的量以及魔力回覆藥的量，靜玖還能夠使用三次魔術。

「真是不負責任。」

天旋地轉，甚至讓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烏爾忍痛設法抬起頭來，見到倒在地上的寶石魔像維持着目前的姿勢，又朝烏爾舉起拳頭的光景。

魔像再次揮下拳頭，地面隨之震動。烏爾爲了避免被震動絆倒跳了起來，並用龍牙槍刺向拳頭的脆弱處。他並不期待造成傷害，只是全力以赴當一個礙事的前衛，好讓背後的靜玖不會受到攻擊。

他聚精會神、全力以赴地投入戰鬥。不能有絲毫鬆懈，爲了迴避失控的寶石魔像展開的攻擊，必須儘可能集中精神。

「烏爾大人！」

傷勢如何？到處都是瘀青。

烏爾搖頭回應靜玖的驚叫，將回復藥跟強壯藥同時灌進嘴裏。兩種藥混在一起讓嘴裏充滿了地獄般的滋味，但身體恢復了力量。

但此時烏爾忽然發現能夠灼燒皮膚的熱能正在魔像的頭部聚集。

──前衛要成爲後衛的盾牌。

烏爾十分專注。

不是用拳頭，而是用腦袋砸了過來。這種詭異的攻擊方式讓烏爾嚇了一跳往後跳開。下個瞬間，地面隨之粉碎。被龍牙槍的咆哮打碎，變得如同銳利獠牙的殘骸將地面挖開。

「ＧＵ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不、不用！我沒、事！」

寶石魔像裂碎的頭部正在發光，這副模樣實在過於詭異，烏爾沒能意會過來。當他發現那跟自己的龍牙槍使用的咆哮是同種光束時，已經太遲了。

「什…！」

隨後一發火球命中魔像的拳頭，將其彈飛。從驚人重量中解脫的烏爾跪了下來，在戰鬥中跪地是不應該的，但他的肉體已經無法承受。

「你認爲自己那才當上冒險者一個月的徒弟贏得了嗎？」

一旦跟失控狀態的魔像開戰，自己就一定會被打中。

「『冰棘』！」

「騙人的吧……！！！」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畢竟不僅泡在那個地獄般的訓練所裏並以驚人的頻率出入迷宮，最後還要在成爲冒險者僅有一個月的情況下挑戰懸賞魔物，怎麼可能不會擔心。

「咕…………喔喔……！」

──我們會參加討伐祭，討伐寶石魔像。

接着它長出的下顎裂開，刻劃出扭曲的弧線。起初烏爾還不清楚這是爲了什麼，但很快就明白了它的用意。

但即使如此──烏爾依然從衝擊中振作起來，直接向前衝鋒。

聽見靜玖聲音的烏爾立刻抬頭一看。

「今天你說的話還真有道理。」

寶石魔像氣勢洶洶地揮出右拳──現在應該稱爲前腿的部位砸向烏爾，動作像是用手掌砸扁煩人的蟲子一樣。以魔像的大小來看，烏爾跟蟲子沒什麼區別。

「嘎，咕啊！!? 」

烏爾往旁邊一跳，翻滾似的躲開攻擊。緊接着魔像揮出橫掃，烏爾起跳，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隨後它又爲了把跳向空中的烏爾擊落而揮出左手，烏爾見狀咬緊牙關──

寶石魔像身體表面再次碎裂，碎片如同雨點般發出光芒灑落。傷害確實有所提升，但並不致命。除非擊碎作爲這個怪物心臟的魔導核，否則一切都沒有意義。

「上面！」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 」

衝擊大到彷彿聽見自己的身體傳出肌肉被擠壓破裂的聲音。會死，真的會死，沒被砸扁只是單純的奇蹟。但撐不到幾秒鐘就會沒命。

「ＧＡＡＡ？」

寶石魔像感到煩躁似的撥掉插在自己拳頭上的冰棘。

「ＧＹＡＨＡＡＡＡＡＡＨＡＨＡＨＡＨＡＨＡＨＡＨＡＨＡＡ！！！」

「烏爾大人！！！」

是寶石魔像那破碎的頭部。

而且理所當然的，寶石魔像不可能就此放過他。它壓低自己超過十公尺的巨大身軀，接着彈跳似的躍上空中。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咕啊！」

另外，有這種想法的人似乎不只自己一個。藏身處的好幾個常客冒險者都參加了祭典，大家一邊說着「賺點零用錢」，一邊從遠處擔心地看着烏爾他們。明明這工作根本划不來，大家還真是濫好人啊。娜娜默默露出苦笑。

「ＧＵＵ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失控」會讓魔像變得脆弱，這一點無庸置疑。但這也意味着魔導核輸送的魔力將不再提供耐久性，而是集中在攻擊面上。純粹的戰鬥力也會暫時超越「十三階級」中的第十階級。別說是白堊了，這也不是銅級冒險者應該正面迎戰的對手。

「啊！」

頭部直接被刺穿裂開，透過變形勉強形成的腦袋十分脆弱。控制術式已經粉碎，繼續砸碎腦袋或許沒有任何意義，但只要能儘量累積傷害就夠了。

「『歌頌吧冰雪，刺穿、貫穿、鑿穿』。」

因爲注意力一直放在左右前腳，導致他反應慢了一拍。從烏爾的上方瞄準他墜落的────

知道歸知道，但會痛就是會痛。

烏爾遵循格連刻在自己骨子裏的教誨衝了出去，將龍牙槍扛在肩上擺好架式擋在靜玖面前，正面接住魔像直接揮出的拳頭。

似乎是打算用自己的整個身體把烏爾壓成肉醬。

既然靜玖的魔術能夠刺穿，代表它的耐久度果然有明顯的下降，能夠清楚認識到這一點就是件好事。

「冒險的責任只有當事人才能承擔。」

「……！」

「嗚……」

在碎裂的衝撞下，魔像剩下的頭部進一步變形。如果不是錯覺，它的形狀變得很像野獸的頭部，像是在配合如同牙齒般伸長的碎片進行改變。

疼痛呢？全身都很痛。

◆◆◆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烏爾很清楚自己不可能閃過所有攻擊，這點無庸置疑。如果自己擁有能閃過敵人所有攻擊的戰鬥天賦，就不必刻意冒着讓魔像進入失控狀態這種風險了。

龍牙槍筆直刺了出去。

在拳頭將烏爾砸扁之前，冰棘刺中魔像的手臂將其彈飛。意識到這是靜玖的支援之後，烏爾拼命從地面移動身體。

「──！」

「ＧＡ、ＧＡＧＡＧＡＧＡ！」

◆◆◆

「什……？」

聽着她那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仍能毫不猶豫詠唱的優美聲音。烏爾一邊覺得可靠，一邊衝了出去。

烏爾臉色鐵青，拼命地奔跑、跳躍，在地面翻滾。隨即強烈的衝擊傳來，將烏爾整個人震飛撞在牆上。

烏爾他們闖進去的，是容不下絲毫夥伴之間和諧互助合作餘力的地獄。

「爲什麼那些孩子會待在那種地獄裏！」

「誰知道啊！！！就算是亞種也還是魔像吧？攻擊性應該很低啊！」

「還有這種失控的嗎？誰快去阻止它啊！」

藏身處的支援者們紛紛發出了慘叫。實際上，守望這個狀況的冒險者公會合作人士也非常震驚。

魔像失控的情況很少發生，因爲大家基本上戰鬥時都會避免這種狀況。某方面來說，眼前的光景即使是老練冒險者也未必知道，任誰都沒想到魔像居然會用這種偏離原本性質的方式亂來。

是不是該趕快阻止？娜娜這麼想着準備拔出自己的劍。

「喂，別擅自行動，支援者們。」

然而，有個男人擋路似的阻止了他們的行動。

「少插手還沒結束的戰鬥。」

阻止他們的，正是身爲兩人指導者的訓練場負責人格連。

「不良教官！你的意思是要我放着不管嗎？」

「啊？這不是娜娜嗎？好久不見了啊喂，怎麼啦，你也參加祭典了嗎？」

「我是支援者！話說你才該去阻止他們吧！你的徒弟會沒命耶！」

「搞不好會死是正常的，畢竟是在跟懸賞魔物戰鬥啊。」

這個冷血動物！娜娜原本想這麼說，但格連卻指着戰場。

「…………！────！！！」

烏爾從掀起的塵土中跳了出來，再次跟寶石魔像纏鬥，後方的靜玖也再次開始詠唱魔術。

「別擅自替他們放棄。」

即使身陷險境，兩人依然還在戰鬥。娜娜將原本準備握劍的手緊緊握住。雖然很不爽，但格連說的話是正確的，自己不該破壞兩人賭上性命的挑戰。可是────

當攻擊命中的瞬間，「寶石魔像的手臂粉碎了」。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你幹什麼!? 」

即使從娜娜的角度來看，寶石魔像的動作也只能說是相當驚人。

「很難吞嗎？」

超出原本性能的強大力量正持續破壞着寶石魔像。娜娜也清楚地見到了。每當它的攻擊引起地震時，裂痕就會進一步加深。

所以纔沒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把寶石魔像逼入了絕境。

問題在於──

「烏爾！」

好辛苦、好痛、已經受不了了！烏爾將湧到嘴邊的喪氣話咽回肚子裏。因爲他知道只要說出口，就真的撐不下去了。

靜玖則是具備特殊的才能，但也跟烏爾一樣沒有時間加以培養。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

這個曾無數次追着自己到處跑的可怕敵人，無論怎麼攻擊都無法對其造成傷害的印象讓它在烏爾心中變得比實際更加強大。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在他的視線前方，靜玖正朝着躺在血泊之中的烏爾跑去。

「……即使如此也不去阻止嗎？他們可能會沒命啊。」

格連瞪着娜娜，眼神中帶着讓娜娜跟他的同伴都忍不住啞口無言的氣勢。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因爲這個緣故，情況出乎意料的好轉讓烏爾的精神產生了動搖。原本以爲會被彈開的長槍揮過頭導致身體失去平衡，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烏爾大人。」

「…………咳。」

「強行引出超出原本力量的魔物，『怎麼可能維持正常』。」

眼前只有兩個選項──逃跑，或者保護他。

寶石魔像的手臂出現了巨大的「裂痕」。那跟被烏爾及靜玖只擊碎表面的攻擊不同，是一道很深且巨大的裂縫。

「我問的是你怎麼想。」

但即使呼喚也沒有反應。

見到烏爾如同紙片般被打飛撞在牆上，失去力量墜落的光景，所有人都這麼想。烏爾沉入逐漸擴散的血泊之中的模樣，已經足以讓人想到無法避免的最壞結果。

見娜娜鍥而不捨追問，格連嫌麻煩似的扭了扭脖子注視戰場。視線依序掃過身上沾滿泥土又滿身是血的烏爾、冷汗直流地支援烏爾的靜玖，以及試圖砸扁兩人的寶石魔像，接着哼了一聲。

「多虧事先做了準備才能勉強支撐，但若要說能不能撐到最後……很難說啊。」

「烏爾大人！！！」

烏爾他們肯定也做了許多準備。雖然透過使用各式各樣的道具維持戰況，能堅持多久仍令人質疑。

◆◆◆

烏爾對身後的靜玖大喊着。他能想像靜玖看到自己逐漸變得渾身是傷，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以靜玖的性格來說，自己受傷肯定比烏爾受傷好過得多吧。

他用力踩踏地面控制顫抖的雙腳閃過拳頭，然後朝揮空的巨大拳頭刺出龍牙槍。

「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ＧＡＡＡＡＡＧＡ！！！」

「ＧＡＹＨＡＡＨＡＨＡＨＡＨＡ──ＧＡ！」

「──咕!? 」

它的階級是十級，但這種動作明顯在這之上。更何況還在這種沒有空間可逃的地方戰鬥，簡直是瘋了。其他冒險者會全部逃走的理由也很好理解，就算是對自身實力有自信的娜娜，也不會想在這種條件下戰鬥。

「只是勉強揮出攻擊而已。他們也買了抗衝擊護符，不會沒命啦。」

「…………！」

於是烏爾在靜玖忍不住衝出來之前衝了出去。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即使從娜娜的角度來看，烏爾承受的一擊也明顯是致命傷。現在應該立刻趕過去替他治療，即使如此也未必能趕得上。

「不、不要出來喔，靜玖！」

「誰知道？得看他們自己了吧。」

「……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是五五開？」

聽娜娜這麼問，格連斬釘截鐵地表示：

「但是他們沒有這種東西。」

「烏爾大人。」

他的喉嚨無法正常運作。於是靜玖用手指沾着流出的回覆藥放進烏爾嘴裏，接着將剩下的部分含在自己口中，直接喂進他的嘴巴。

一同在旁邊觀察戰況的丹吉開口詢問。烏爾他們目前確實仍能維持戰況，只要繼續保持下去，應該就能撐到敵人自滅。

於是靜玖立刻從他的攜帶包裏拿出回覆藥撒在烏爾的頭上，治療表面的傷勢之後扶起他的身體，將剩下的回覆藥倒進他的嘴裏。

「嗯……」

「不要妨礙他們。」

娜娜也發出慘叫，唯獨格連非常冷靜地解釋着目前的情況。

「勝率有五成嗎……？」

「正常……」

腳步從剛剛就明顯變得遲鈍，烏爾意識到自己的極限即將到來，宣告失敗跟死亡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

「它正在『自毀』……？」

死了嗎？

◆◆◆

「你看吧，精神修行還差得遠呢喂，沒想到反而在機會來臨時失手。」

在這種極限狀態下，能夠仰賴的是經驗跟鍛鍊。

烏爾還是沒醒，靜玖冷靜審視現況。

「咕……嗚……！」

趁烏爾身體浮在空中的時候，寶石魔像用剩下的手臂掃了過去。

「找到了，魔導核……！」

娜娜不是對格連，而是向在一旁觀察狀況的柯達爾這麼問。而他雖然有點煩惱，但不打算阻止娜娜等人的行動。娜娜將這當作默許，朝廣場衝了過去──但在這之前，格連一把拎住了她的脖子。

隨後它爲了驅散煙霧揮動剩下的左臂，但由於剛失去一條手臂，難以維持平衡的寶石魔像跌倒在地，震動響徹整個房間。

但是，格連依舊十分冷靜。

即使受傷疲憊，身體依然能反射性展開行動的刻苦練習。

於是他找到了堪稱寶石魔像心臟的魔導核。

「迷宮裏充滿魔力，所以它不會因爲失控導致魔力耗盡，但也不會修復損傷。」

這個時候，跌倒的寶石魔像站了起來。它對抵抗自己的蟲子怒火中燒，爲了一口氣砸扁兩人舉起拳頭。

格連的話語非常冷酷無情，同時卻又正確地毫無反駁餘地。

「那些孩子贏得了嗎？」

靜玖趁機跑到烏爾身邊，並將手指放在滿身是血，一動也不動的烏爾頸部。能感受到心跳，還有呼吸，烏爾還活着。

烏爾被打到牆壁上後，靜玖的判斷跟行動只能用迅速來形容。

「唔？」

「你還真悠閒耶！自己的弟子都變成肉醬了喔！」

◆◆◆

「那些傢伙在做的，就是走錯一步就會沒命的危險行徑。當然，沒有重來的機會。」

身體差不多要撐不住了。

以及透過克服同樣狀況才能得到的強韌精神。

烏爾根本不清楚來自外部的評價，只是拼命尋找能讓情況好轉的手段。

「五五開吧。」

烏爾在剛纔寶石魔像使用「咆哮」時，在它那變形的頭部深處見到了發出光芒的魔導核。龍牙槍的魔力充填即將完成，只要能射穿它的喉嚨應該就能取勝。

不過可能斷了一兩根骨頭吧，格連這麼補充。既然如此，他果然還是無法繼續戰鬥，而且如果在這個狀態下被魔像攻擊就必死無疑，肯定會沒命。

「已經不行了吧！我要去幫忙了！可以吧柯達爾先生！」

「喝呀啊啊啊啊！」

「剛剛那是在右臂粉碎後，僅用左臂使出的攻擊。」

「如果只是全面強化就不會被稱爲『失控』了，那樣子是撐不了多久的。」

「──────！」

「這不是廢話嗎？那些傢伙接下來要面對地獄，如果在入口就跌倒的話，就到此爲止了。」

聽見格連的話，娜娜再度看向寶石魔像，然後她發現了。

「戰鬥還沒結束。」

她朝因爲成功打倒礙眼蟲子而得意放聲大笑的寶石魔像扔出了事先買好的「魔封球」。球體發生的爆炸、粉塵及火焰讓魔像大喫一驚向後仰。

烏爾「高估」了寶石魔像。

烏爾既沒有出衆的才能，也沒有足夠的時間累積努力。

靜玖的首要任務是「使命」。爲了達成使命，烏爾雖然重要但並非不可或缺。即使沒有他在，自己也能達成使命。不惜冒着無法達成使命的風險，在這裏爲他賭上性命沒有意義，內心正這麼告訴自己。

──你是我的東西。

「……是這樣呢。」

但刻在心中的契約，讓她拋棄了浮現在腦中的選項。

「我會保護您。」

靜玖轉身背對烏爾與寶石魔像對峙，緊盯着砸下來的拳頭。

「『風啊，與我一同歌唱演奏』。」

她雙手緊握着法杖，將自己剩下的魔力全部灌注在這個魔術中。隨着詠唱，周圍的魔力發出轟鳴，翻騰，昇華成強大的現象。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以邪惡無法觸及的牢固之盾包覆我等』。」

即使面對連空間都隨之振動的怒吼，靜玖依然毫不畏懼地完成詠唱。

「『風王之衣』。」

現場颳起暴風。

魔像揮出的拳頭被彈開，暴風依然持續着。這與其說是「風盾」更像是「風之要塞」。這陣風強固到魔像的手臂彷彿光是被彈開就會斷裂似的。

「ＧＡ？」

「是發展魔術0;Second1;……！白堊級居然？」

某人充滿驚訝地說着，但靜玖沒能聽見。她正極度專注地維持着風之要塞。她不得不這麼做，因爲寶石魔像的猛攻沒有停歇。

「ＧＡＡ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

魔像持續揮動着一擊就足以致命的拳頭，暴風將其一一彈開，擊落。被彈開的拳頭砸向牆壁、地板、天花板，甚至是魔像自己身上，絲毫無法觸擊靜玖跟烏爾。風之要塞就是如此驚人且堅固。

「貫穿吧。」

「……啊啊，真不爽。」

「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面對格連乾脆至極的稱讚，烏爾無力地露出笑容，接着轉頭看着聚集在這裏的冒險者，或者說是對這個世界本身做出宣言：

「喂、喂！那傢伙成功了！」

「是我們，贏了。」

「哦，挺能幹的嘛。」

烏爾發火了。非常憤怒，怒火中燒，難以忍受的疼痛包覆、支配着他的全身。

他輕輕地將接住的靜玖放到地上，握緊龍牙槍的槍柄並這麼抱怨。

當衆人因爲強光睜不開眼睛時，只有烏爾持續盯着自己的敵人。

好痛。

烏爾對發出吼叫的寶石魔像吼了回去，並直接舉起龍牙槍打開槍顎。魔導核已經啓動完畢。

寶石魔像沒有視覺，只擁有魔力感知能力。它順從這種感覺展開行動，毫不猶豫地揮出了充滿無數裂痕的左臂。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理由能想到很多個。

爆炸的煙跟塵土壟罩四周，阻擋了觀戰者的視線，讓他們什麼都看不見。當所有人都動彈不得的時候，只有寶石魔像展開了行動。

「我贏了。」

然後就這麼向前倒了下去。

最後先撐不住的是寶石魔像。

連呼吸都很辛苦。肺每次動作，身體的某個部位就會發出慘叫，連保持不動都很困難。腦海中閃過想躺在地上像個嬰兒般大哭的衝動。

這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彷彿獨自一人被拋進翻騰大海中的錯覺不斷侵襲着她。發展魔術的規模不是單一施術者能輕易操控的魔術，更何況要加以維持，簡直可說是自殺行爲。

「………………！！！」

她是無私的化身，自己永遠都是第二位。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也是她的習慣。可是自己爲什麼會如此充滿力量，爲何會這麼拼命呢？

爲他人付出對她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原來，我很高興啊。」

一道不輸給寶石魔像的光芒集中在龍牙槍的下顎，接着當雙方的亮度達到頂點的瞬間，破壞熱線爲了將彼此燃燒殆盡同時射出。

在寶石魔像殘骸的頂端，成爲勝利者的烏爾走了出來。揹着靜玖的他看起來渾身是傷，慘不忍睹。鎧甲上到處都是凹痕，手中的龍牙槍刀刃也裂開了。無論是他本人還是裝備，沒有任何一處完好的地方。儘管如此，現在的他依然散發着一股讓人難以靠近的壓力。

一直保持距離觀戰的冒險者發出歡呼跟驚訝的叫聲。支援者們這次總算能爲了幫助烏爾他們展開行動。然而在他們行動之前，一道踩踏寶石魔像殘骸的聲音響起。

模仿人類的巨人跟模仿龍族的龍牙，雙方釋放的兩股能量發生衝突。

靜玖有點無法理解自己這種主動獻身的行爲，覺得很不可思議。

自己居然，會對「如此罪孽深重，卻又不可原諒的事」感到開心。

龐大的熱量衝突、翻騰，收縮之後發生爆炸。

◆◆◆

但即使如此，烏爾依然站了起來。他還能夠持續站着，是一種甚至凌駕於疼痛之上的感情支配着他，讓他忘記疼痛。這股感情就是──

但即使如此，靜玖依然沒有停下來。保護烏爾的堅定信念正維繫着她的意識。

「爲什麼我非得受這種罪啊？」

「……咳、咳嗚。」

但理所當然地，維持這個魔術對靜玖的負擔也十分巨大。

那是戰勝死鬥後的人身上的霸氣。

持續揮動的左臂也像剛纔粉碎的右臂一樣，出現了許多巨大的裂痕。

「──────……　」

「……靜……玖。」

這不光是靜玖魔術的影響，也是它不顧自身負擔，強行揮舞的結果。再這樣持續下去毫無疑問會粉身碎骨。不知道是這麼判斷，又或者是單純感到厭煩，寶石魔像改變了攻擊手段。

自己很開心，聽見他想珍惜自己、保護自己的時候非常開心。

魔像砸下的拳頭吹散了塵土，但是拳頭的位置並沒有那兩個冒險者的身影，砸中的地方只有一些碎裂的「紫色粉塵」飄在空中。

在場的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

「……還沒。」

「情、情況怎麼樣了？那個小鬼死了嗎？」

「……咳。」

這種溫暖，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

他緊握着依然散發高熱的龍牙槍，刺穿了寶石魔像的喉嚨。

身後傳來烏爾的呻吟聲，不過靜玖沒有餘力確認。然而烏爾就這麼從她背後伸出手，像是要扶着靜玖似的抱住了她。

「ＯＯＯＯＯ──────！！！」

「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

接着烏爾緩緩邁開步伐，目標不是去找支援者，也不是迷宮出口。而是一直觀望着兩人的格連身邊。

「Ｏ────　」

難以忍受的疼痛化爲淚水滴落，跟頭上流出的鮮血混在一起糊成一團。

「唔！！」

跟先前發射時相比，寶石魔像的身體已經破爛不堪，在這種情況下全力發射的話，寶石魔像自身顯然也難逃一劫。但它依然沒有任何猶豫。摧毀眼前外敵就是這個魔像的一切想法。

粉碎的左臂反射着光芒，像一場光雨般照亮四周。

「終於露出破綻了啊，木頭人偶。」

但是──

「我不會讓您死的。」

接着光芒跟煙霧散去，衆人見到寶石魔像逐漸崩塌的模樣。那無論什麼攻擊都彈開的堅固身軀變得四分五裂，化爲細小的碎片被迷宮逐漸吸收。這就是魔物在迷宮中死亡後消滅的現象。

這不是依賴，而是想盡可能提供幫助的手臂。裏面充滿用盡全力，想要支撐自己的意志。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胸中殘留的溫暖擴散到全身，彷彿熱血流過冰冷的指尖般支撐起她的身體。

啊啊，這一切的一切，所有事情都讓人不爽！但是，比起這些最讓人不爽的是────

渾身是血的烏爾站在格連面前，清楚地宣言：

「呃、呃啊啊……！」

「即使失控性質也沒有變化真是太好了呢木頭人偶──那就去死吧。」

這讓觀戰的觀衆們都倒吸了口氣，見到狀況進展得如此快速，他們只能默默守望。

「我爲什麼要選擇這條路啊混賬傢伙！！！」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

他的溫柔對自己來說過於奢侈，希望能被他抱得更緊的願望，是何等罪孽深重啊。但是，祈禱他平安無事應該是能被原諒的吧。

全身都在痛。身體好沉重。那怕只是動一動手指，也會感受到觸電般的疼痛。

靜玖將決心化爲言語，再次將所有意識放在魔術上。腦中反覆閃爍着微小的火花，感覺快要燒壞了。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中斷魔術。

靜玖已經沒有能接下這一招的力量了。嘴上說着「還沒」，但她的魔力早已耗盡，保護兩人的風也隨之中斷，兩人因此暴露在危險之中。隨着手上的法杖掉落，靜玖失去意識倒了下來──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烏爾接住靜玖，隨即站了起來。

「────────」

在觀戰的冒險者們發現那是「碎裂的魔石塊」之前，烏爾先一步衝了出去。他將寶石魔像因爲剛纔那一擊已經澈底粉碎的左臂當成立足點一踩，高高跳起。

首先是眼前的寶石魔像不好，要是這傢伙不那樣大鬧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說到這個，其他冒險者也一樣，如果他們不來礙事，就能揹負較低評價的風險安全地討伐寶石魔像了。不對，說到底，如果寶石魔像不跑到上層來，蒂斯應該就不會提出這種亂來的條件了吧？話說如果講到這個，那個把自己重要得不得了，非常可愛的亞佳音當作抵押品，去當蠢貨白癡冒險者（笑）的老爸纔是一切的元兇。那個老爸就算殺一百次也不夠，等我死了絕對要宰了他。

「──沒有五感，依靠魔力感知，會從距離近的人開始攻擊。」

然後，她察覺了自己的心情。

暴風、轟鳴聲，緊接着是光芒跟爆炸。

它拉開距離張開嘴巴，準備用魔導核進行「咆哮」。

「………………嗚。」

寶石魔像的心臟遭到貫穿，發出光芒炸成碎片。

「哦、哦哦哦哦哦……」

「吵死了！眼睛跟耳朵都很難受耶，你這金光閃閃的木頭人偶！」

「ＧＡ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