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第五章 前往迦南要塞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あかのまに · 1.6萬 字

妮娜討厭小孩。

因爲他們任性又吵鬧,做事都不經大腦。而且毫不客氣地亂摸獸人的耳朵,更是違反禮儀。

她尤其討厭小孩冒險者。

因爲他們不聽別人的話,毫無根據地自信滿滿,還一臉自以爲是地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同行曾問她:「你不也經歷過那種年紀嗎?」可妮娜小時候,身邊根本沒有大人會替她收拾殘局。她和青梅竹馬勞拉都只能逼迫自己成爲大人。

所以她討厭小孩。可以的話,她根本不想靠近。

偏偏在接受商隊護衛委託時,她竟被指派照看商人們的孩子,實在煩不勝煩。另一名受僱冒險者說出「陪小孩總該會吧」時,妮娜甚至想揮拳揍人;可她一點也不願因爲鬧事丟掉這份工作。

「大姐姐大姐姐!你是冒險者嗎!? 你用什麼武器!? 劍嗎!? 」

「啊──是劍啦,劍。來,你也去跟那邊的大姐姐玩吧。」

「等、等一下,妮娜……!」

妮娜遠遠望着勞拉。她身爲小矮人,一被孩子們團團圍住,轉眼便看不見身影。妮娜則繼續準備在「棲木」過夜;僱主嚷嚷着武器可能弄傷孩子,害她卸下裝備,護衛工作也只能全盤交給其他冒險者。

她錯了。

無論僱主怎麼說,她都絕不該讓武器離身。

『kakakakakaka!!』

「呀啊啊啊!!? 」

「從、從哪來的!? 嘎──!? 」

面對突然現身的一羣死靈兵,那些不中用的同行轉眼便全軍覆沒。

但他們並不是愚蠢到毫無戒備。「棲木」周圍早已由勞拉與其他魔術師佈下結界,驅逐魔物的效果理應至少維持一夜。即便如此,那羣死靈兵還是襲擊了營地,無論怎麼想都不正常。

即使手邊沒有武器,妮娜和勞拉仍盡己所能地奮戰,爲商人們爭取登上馬車逃離的時間;隨後她們自己也急忙奔向馬車。然而──

「姐、姐姐……!」

「你這傢伙,呀啊!? 」

她在那裏目擊到了異樣的光景。

「妮、娜……!」

「老師明明佈下了結界!這裏不是應該沒事嗎……!? 」

◆◆◆

「!? 」

她掌中高舉白色魔本,閉起雙眼,彷彿正將意識集中到極限。確切地說,她正摒息凝神,傾聽上方──迦南要塞內的聲響。

「先讓人玩弄個夠,最後變成一副骨頭,永永遠遠給人當奴隸吧。」

不幸的是,勞拉顯然已經十分虛弱。

「老師那魔術可厲害了。雖然我也不太懂」

抵達堪稱死靈術師巢穴的迦南要塞地下後,蒂絲與亞佳音、烏爾與靜玖兵分兩路,正式展開行動。

「勞拉。」

活着。她還活着。當然,身體受到拘束,處境顯然糟糕透頂;可只要撿回一條命便算賺到了。妮娜決定這樣說服自己。

果然有魔術師,而且還是死靈術師。魔術水平一定很高吧。

「烏爾大人,調查結束了」

她拔劍的同時斬向一人,回手又橫掃另一人的頸部──與其說是斬斷,不如說是硬生生敲斷。劍刃鈍得驚人,揮到底的瞬間,頸骨折斷的悶響與劍身崩斷聲同時傳來。

果然是一羣蠢貨。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妮娜也是冒險者。綁住她的繩索似乎早已破舊不堪,趁人不注意反覆掙扯幾次,如今眼看便要鬆脫。只要抓住破綻──

「連惡靈樹都出現了……!? 呀啊!? 」

「笨蛋!!你不知道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按照計劃,烏爾他們接下來要營救仍然活着的人質,並討伐盜賊與死靈兵。

「──────」

迦南要塞一樓 牢獄

「喂,你總算醒了啊?」

「全都交給老師就行了。比起這個,我說啊」

「那就──開工吧,嘿!」

烏爾將目光投向靜玖。她正站在早已失去機能的地下迷宮中央。

「魔、魔物嗎!? 」

「……」

「是啊,我們自己享受享受吧,嘿嘿」

畢竟,他們甚至打算擅離看守崗位,對妮娜動手。

靜玖說完抬起頭來。烏爾望向她攤開的魔本地圖,只見上面映出了精細得驚人的上層情形。僅僅看上一眼,便能清楚掌握建築結構,甚至每個人所在的位置。這固然有賴於靜玖的能力,想必也離不開魔本將情報加以反映、以清晰形式呈現給使用者的性能。

妮娜已經察覺到,那場死靈兵的襲擊是人爲的。那麼,他們就是綁架自己的犯人吧。妮娜一邊裝作失去意識,一邊豎起耳朵。

「怎,怎麼了啊喂!? 」

「……!」

「誰知道呢。大概是被老師搶了頭兒的位置,急了吧?」

幸運的是,她立刻在自己房間的旁邊找到搭檔勞拉。

就在妮娜打定主意之際,牢房──不,這整片區域突然開始劇烈震盪。

──那麼,烏爾,你們負責牽制盜賊和死靈兵。不必擊敗他們,只要把注意力吸引過去就好。

她果然還是討厭孩子。妮娜發自內心地這麼想。

──看你纔是最怕那個魔術師的人,我反倒冷靜下來了啊。

雖然不知道盜賊的人數,但肯定不會只有一兩個人。再加上死靈兵,數量就更多了。而且這裏是敵人的大本營,對方佔有地利。

「妮娜!!」

「在、在晃!? 」

◆◆◆

在回答之前,勞拉的頭就無力地垂下。

妮娜強忍住說出口的衝動。眼下若真把他激怒,自己肯定會被殺。她沉默片刻後,那男人不知是覺得無趣還是惱羞成怒,猛力砸了一下鐵柵欄,弄出一聲巨響,隨即氣沖沖地離開牢房區域。

妮娜接連做了幾次深呼吸,又奪走另一名已經不再動彈的盜賊手中長劍,隨後從始終敞開的牢門走了出去。

他們口中的「老師」想必就是那名魔術師。剛纔那男人與其餘盜賊看來都不懂魔術,無非是一羣隨處可見、受那名魔術師利用的小嘍囉。

「呀啊!!? 」

雖然不安和恐懼刺痛着胸口,但妮娜還是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看起來,不像是沒事……還能撐下去嗎……!? 」

「──嗚……?」

「沒,問題……」

「……啊?你倒是說句話啊!喂!給老子哭、給老子叫啊!!」

「…………到底怎麼回事?」

外面傳來盜賊們的叫喊,顯然已經亂成一團,可人數絕不止一兩個;此外還有死靈兵行走時發出的喀啦聲。妮娜無法帶着受傷的勞拉闖過這羣敵人,看來無論如何都必須先找到回覆藥。

只看那張滿懷喜色的臉,便能立刻明白此人的本性早已爛透。他正是那種以凌虐、傷害無力反抗者,欣賞對方痛苦爲樂的男人。

妮娜悄悄推開牢門,觀察外面的情形,這才明白此處原本就是爲對抗魔物而設的前哨基地──一座要塞。建築果然到處殘破不堪;畢竟盜賊們佔據的,是都市國之外一處久無人類修繕的廢墟。

「可惡!!跑到哪裏去了!!」

「喂!不是說過要年輕姑娘嗎!又不是隨便一個女的都行!」

妮娜下定決心,沒有鎖門就關上勞拉的牢房門,豎起耳朵。

雖然是下流的對話,但自己似乎是因爲是女人而倖存下來。那麼,勞拉也有可能平安無事──不,一定沒事的。

但是沒有大到能讓自己鑽出去的縫隙。鐵柵欄還很結實。然後,有好幾個男人站在柵欄的對面。

然而,烏爾並不慌張。

「沒辦法啊。那些骷髏能分辨得了嗎?」

「吵死了,蘭達!少擺出一副了不起的──!!」

◆◆◆

砰的一聲,烏爾一腳踢飛腳邊那塊刻有封印術式、用來壓制魔物的石頭。

那些聲音當然傳不到烏爾耳中。吸收魔力以後,靜玖的五感變得無比敏銳;此刻,她正以堪稱「超聽覺」的能力,捕捉唯有自己才能聽見的動靜。隨後──

靜玖露出微笑。這或許只能說是命運的際會:當初能在噬島龜騷亂中救下明奈,對烏爾他們而言同樣是一件幸事。

最後一刻,勞拉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妮娜甚至來不及罵她一句「笨蛋,待在車上啊」,頭部便再度遭受劇痛與衝擊,眼前天旋地轉,驟然陷入黑暗。啊,到此爲止了嗎?這輩子過得真不怎麼樣──她如此想着,放棄了意識。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被綁在昏暗破舊的牢房裏。

正如這個男人所說,自己的生命可能會被玩弄,迎來悲慘的結局。如果現狀不變,這種可能性確實很高。

迦南要塞 地下一層──昏暗潮溼的迷宮遺蹟通道

「是的。這個數量的話,全部都能應對」

妮娜對此感到恐懼。但另一方面,妮娜卻很冷靜。

「你別動,我一定會救你的……!」

看見那些企圖對自己下手的盜賊明顯陷入動搖,妮娜立即明白機會來了。她猛然扯斷繞至背後捆住雙手的破繩,縱身撲向一名心不在焉的盜賊腰間佩劍。

靜玖斷然保證,語氣中滿是與新人冒險者身份不相稱的強烈確信,那份自信甚至令身爲搭檔的烏爾都險些向後仰去。既令人畏懼,又無比可靠。然而烏爾不能被她的氣勢壓倒,更不能把一切全盤依賴於她。他振作精神,吐出一口氣,隨後──

「有入侵者!!──快點殺掉,你們這些笨蛋!」

妮娜用從剛殺死的盜賊身上搜出的鑰匙打開牢門,檢查勞拉的狀況,發現她同樣受了傷。鮮血已經染透衣物,臉色也一片慘白。妮娜不禁皺眉。

「得感謝明奈大人呢」

「那,能行嗎?」

「怎、怎麼了!? 」

「有什麼關係,我們自己享受不就好了」

「喂喂,嚇成這樣啦?真可憐啊。你可是要拿去喂那個瘋子魔術師的餌。」

她先環視周圍。這棟建築物相當老舊──不如說幾乎跟廢墟一樣。石牆的一部分開了個洞,破爛到能看見外面的黑夜。

「呼……」

對方似乎也發現她醒了。盜賊當中情緒最焦躁的男人隔着鐵柵欄瞪來,卻又像是看穿了妮娜的畏懼,咧開一抹卑劣的笑容。

「──可惡!現在是什麼情況!!」

留給她們的時間已經不多。妮娜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麼狀況,卻也不認爲自己能揹着昏迷的勞拉逃過衆多盜賊追捕;她還必須設法奪來回復藥之類的東西。

同伴們都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他卻仍興高采烈、得意揚揚地說個不停。

「蘭達那傢伙最近一直火氣很大吧?煩死了。」

「不,不要勉強……──」

「那個魔本,是撿來的吧」

──葛格可別死了哦。

若按常理來看,毫無特殊籌謀便迎戰,必然是一場苦戰。

一個落後的孩子跌倒在地。妮娜嘖了一聲,衝過去將孩子抱起,直接拋向已經開始駛離的馬車。看見孩子的父母滿臉拼命地伸手接住,妮娜剛放下心來,後腦便驟然遭到重擊。

「臭娘們,哦啊!? 」

盜賊們正在要塞通道里哭喊着四處亂竄。

妮娜躲在暗處觀察,只見幾名盜賊率領死靈兵衝進對面通道,沒過多久又沿原路折返;回來時人數已經減少,倖存者也個個帶傷。可稍作喘息之後,他們竟又一次沿同一條路衝了進去。

他們應該是在追着什麼,而且非常認真。明明應該是這樣,卻在自己的據點裏不停地繞圈。簡直就像他們操縱的死靈兵一樣。

「對方只是個小鬼!快把那小鬼宰了!!」

剛纔對妮娜破口大罵的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至少,看來並不是騎士團來救她了。

◆◆◆

「可惡,可惡!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盜賊們的前頭目蘭達在要塞裏一邊跑一邊大叫。

他目擊到了這場騷動的開端。他煩躁地從牢房裏出來,正打算去倉庫喝從噬島龜那裏搶來的酒時,整個要塞劇烈地搖晃起來。

就在這時,本應被封印在地下迷宮的「惡靈樹」猛然從他眼前竄出,撞碎了要塞的一部分。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可以認爲是封印因爲某種原因而鬆動,或是出現了新的惡靈樹。

「是小鬼!!拿着武器的小鬼闖進要塞了!!」

然而,一名灰髮少年與惡靈樹一同衝出來,事情便完全不同了──這裏出現了入侵者。蘭達發覺這點後,立刻大聲吼醒同伴,率衆追趕那名少年。

話雖如此,這個時候蘭達還小看了事態。

他只當那是個探索附近迷宮的冒險者,偶然越過結界誤闖此地──頂多如此而已。

他完全沒有想到會是襲擊者。

「可惡!? 好快!? 那個小鬼是怎麼回事!!」

「讓死靈兵繞到後方嗚哇!? 」

「竟然扔了瓦礫過來!!開什麼玩笑!!」

但蘭達逐漸察覺,那名少年絕不是誤入此地的可憐冒險者。

「咦,可是得救他們──」

「啊啊!? 」

「咕」

「好、痛!? 」

然而,他們踢出去的腿與伸手推搡的胳膊,全被周圍森白骸骨的指節緊緊纏住。盜賊們頓時變了臉色。

然而,倉庫裏已經有了先客。那個穿着破爛、正在翻找物資的人並非同伴,而是原本被擄來關在牢裏的女人。女人居然逃了出來,手下甚至連這些俘虜都看不住──兩個事實讓蘭達瞬間怒血上湧。

「曾說這是危險魔術,對我悉心指導,實在幫了大忙。」

「小、小房間裏傳、傳來女人的聲音,魔書爆炸……」

到頭來,他早就該逃──該在事態惡化成這樣以前,更早、更早地逃走!

鮮血不斷從男人頸間滴落,他卻仍若無其事地向同伴發號施令。衆人被這副模樣嚇得面無血色,卻還是遵命準備踏進倉庫。然而──

「────別他媽小看我啊,女人!」

「來吧,各位。」

少女以平淡語氣繼續說着。墜入坑底的盜賊當然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並非聽不懂字句,而是他們早已沒有餘力思考。

『──ka、kakakaka。』

死靈們不是邪術師的爪牙──

「嗚、嗚哦!? 」

那道轉眼放倒兩人的灰色身影,果然正是衆盜賊嚷嚷的孩子。他雖身穿冒險者裝備,年紀卻小得甚至令人懷疑是否已經成年;身形嬌小、臉上稚氣未脫,此刻正端起長槍,戒備着挾持妮娜的盜賊。

蘭達一腳踹飛還在說這種天真蠢話的同伴。此時留在他身邊的人,已經屈指可數。

男人仍抓着妮娜,從懷裏掏出某樣東西猛砸在地。粉塵瞬間炸裂,徹底遮蔽視野。趁這個空檔,他以驚人的怪力拖走妮娜;她明明絕不算嬌小,竟被人單手掐住後頸,一路強行拖行。

妮娜雖然感到驚訝,但沒有時間搭話。

「是小鬼!連女的小鬼都有!是那傢伙的同伴!」

而他們因爲思慮短淺而招致的末路,很快就來臨了。

微弱星光下,一名銀髮女子熠熠生輝,耀眼奪目。盜賊們雖被恐懼、混亂與憤怒攪得頭昏腦漲,仍在一瞬間爲她驚人的美貌所攝。即使知道她也是入侵者,思緒卻再也轉不到下一步。

那是設在要塞外的棄屍坑。死靈術師若要創造供其驅使的士兵,自然需要屍體;盜賊們便把自己襲擊、殺害的受害者全數扔進這口大洞。四周黑得連腳下都看不清,再加上局面一片混亂,他們早已徹底忘記這裏還有這種地方。

聲音響起。宛如銀鈴般美麗的聲音。在星空與覆蓋堡壘的結界光輝照耀下,白銀色的頭髮閃閃發光。少女悲傷地看着掉進洞裏的盜賊們。

方纔那一擊毫無疑問足以致命,男人卻依然活着,甚至只用一隻手便將妮娜提到半空。面對這股駭人怪力,她完全無法掙扎。

他們原本就是靠大量死靈兵彌補人手不足,盜賊本身並沒有多少;入侵的那羣小鬼卻始終精準地以真人爲目標。

妮娜爲自己的無力咬牙切齒,卻毫無辦法。男人強拖着她奔向防壁角落的高塔,一層又一層向上疾衝。

「復仇 向罪有應得之人 降下報應」

這是禁忌魔術的一鱗半爪,與成爲盜賊首領的那名魔術師所操縱的力量並無二致。

「……!? 」

爲了救出搭檔勞拉、找到回覆藥之類的東西,妮娜趁混亂摸進一處疑似倉庫的地方──到這裏爲止都很順利。可她一心搜索物資,疏忽了對周遭的警戒。

「『黑暗啊,歌唱吧;爲不甘而哀鳴吧』。」

「你、這傢伙!!」

「又是瓦礫,開什麼玩笑,那個小──呀啊!? 」

蘭達看着夥伴們被死靈兵撕碎的光景,立刻做出決定。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別想逃,女人!!」

「──快逃。」

投擲、陷阱,等他們停下腳步後,又是正面突襲。那灰髮少年手持一柄巨型大槍猛衝而來。

於是,他們試圖推開、踢走那些被自己殺害後又加以褻瀆的死者。

不過,她已經找到了武器。手臂被抓住的瞬間,妮娜便將剛從倉庫地上撿起的匕首刺進對方頸部。刀刃撕裂血肉的觸感與迎面飛濺的鮮血令她皺緊眉頭,卻也確信這一擊已經殺死了男人。

「魔術師公會的各位──」

──而是選擇歸入那名回應了他們滿腔不甘的少女麾下。

敞向夜空的中庭中央,站着一個女人。

那個魔術師來到瀕臨毀滅的蘭達盜賊團,給予蘭達等人力量,但蘭達原本就不信任那個魔術師。他打從心底覺得對方很可疑。也有部下和他有同樣的感受──沒錯,曾經有。

朝他所指的方向窺去,只見一名同伴與幾具死靈兵一同被燒成焦炭。房間中央躺着一冊已經報廢的魔本,桌上還滾落着一件小型通信魔具。

◆◆◆

機緣巧合的是,沉睡於坑底的死者原本便要供卓越的死靈術師驅使,遺體早已接受了最大限度的前期處理。隨後──

「竟敢嚇唬我們──」

「別動──嗚啊!? 」

『────────ka』

「那個小鬼來了!!」

也就是說,他們轉眼間就被逼入絕境。既然如此,只能逃跑了。

妮娜揮拳拼命反抗,男人卻紋絲不動,實在異常。她好歹也是吸收過魔力、擁有相當力量的冒險者,可對方那份膂力彷彿得到了強化術加持,根本無從抵抗。

「別想逃,女人!!」

下一刻,一塊瓦礫正中其中一名男子後背,將他狼狽地轟飛出去,一頭栽進倉庫裏堆積的貨物。緊接着,灰色身影又逼近另一名僵在原地的盜賊,寒刃一閃。

「看!是女人!!」

這不是誤闖。對方的一舉一動,分明都是爲了殺死他們──蘭達直到此刻才終於明白。

「可惡!!」

「快點,到中庭!!」

難道說,外面的騷動是這個小孩子引起的?

所幸死靈術師對金銀財寶毫無興趣。盜賊們從移動要塞搶來的武器、魔石與其他值錢物品,全都胡亂塞在同一間倉庫裏。蘭達匆忙趕往那裏。

「笨蛋!怎麼可能得救!去倉庫!!」

「唔!? 」

「爆、爆炸……!? 這次又是什麼!!」

「陷阱……!? 什麼時候!? 啊,那個小鬼又──咕呃!? 」

飛奔而出的盜賊接二連三墜進坑底。直到掉下去,他們才終於記起中庭裏原本有什麼,又曾由自己準備過什麼。

「咿……!? 」

因此,當那男人頸上明明還插着匕首,卻猛然伸手掐住自己脖子時,妮娜不由得驚駭欲絕。

「搞、什麼!可惡!是屍體棄置場嗎!」

◆◆◆

「蘭、蘭達……!? 你、你這樣真的沒事嗎?」

他立刻抓住了女人的手臂。她原本就遍體鱗傷,沒有做出什麼抵抗就被抓住了。正好,就拿這傢伙當人質吧。蘭達這麼想着,然後大意了。

「值錢的東西!武器!!什麼都好!統統收集起來!!」

妮娜也大意了。

「什麼!? 」

「可惡!可惡!全都是那個死靈術師的錯!!」

現在他們已經血肉腐爛,只剩下骨頭。

「現在正是爲你們慘遭奪走的性命、爲被邪術褻瀆的家人復仇之時。」

不過,其他人似乎還不明白這點。不,就算明白也一樣。他們終究是烏合之衆的盜賊,即使失去打頭陣的死靈兵,行動依然單調。

在黑暗中,盜賊們如同被白銀光芒吸引的飛蟲般前進──然後腳邊突然崩塌。

少年擊潰死靈兵,將槍尖狠狠砸進一名落單盜賊的脖頸。衆人被這突襲驚得動彈不得,他已經沿蘭達等人方纔經過的走廊疾馳而去,逃往另一個方向。

他漏算了一個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可能:女人既然在翻倉庫,自然可能已經拿到武器。下一瞬間,她緊握的匕首便深深刺入蘭達頸側。

因此,他們太遲纔想起她腳下究竟是什麼地方。

「咕呀!? 」

「呀!? 」

「什、什麼,怎麼……!? 」

「…………咦?」

「當然沒問題……!!你們也快點工作──」

──我來賜予你們力量。不過,如果派不上用場,就變成不會說話的骨頭吧。

『kakakakakakakakakakakaka!!!!!』

作惡多端的盜賊最終被自己親手殺害的無數受害者撕裂、咬碎,迎來了應得的報應。

四處奔逃的灰髮少年動作裏沒有絲毫猶豫──不如說,順暢得過了頭。他穿行於要塞的路線,彷彿對這座敵方據點的一切瞭如指掌;逃跑時從不踏入死路,還屢屢以出其不意的投擲削減死靈兵和盜賊的人數,簡直像能看穿他們每一步行動。

「──!? 」

◆◆◆

好熱,好癢。

匕首仍插在喉嚨裏,可奇妙的是,蘭達一點也不覺得疼。

他的身體依然能夠活動,甚至產生一股力量正進一步湧出的詭異感覺;但此刻根本不是深究這種變化的時候。

「……!」

「!可惡!」

追兵來了。那名灰髮少年稍遲一步衝上樓梯,剛纔的煙幕看來甚至沒能遮住他的視線。

少年沒有發動投擲,顯然是因爲蘭達手裏拖着女人。確認人質果然有效後,蘭達繼續不顧一切地向塔頂狂奔。

位於四方防壁交點的塔頂沒有地方可逃。蘭達當然也理解這點。但是,他不在乎。事到如今,他不打算逃走。

先宰了追兵的小鬼!之後再逃!!

蘭達終於登上塔尖那座連護欄都沒有的屋頂,立刻將劍架上女人的身體。少年沒過多久便追了上來,卻在看清人質後驟然停步,仍將槍尖穩穩指向蘭達,開口說道:

「放開那個女人。」

「你搞清楚自己的處境了嗎,混蛋……!」

小孩的態度讓蘭達火大。不,不只如此,蘭達一直都很火大。

「什麼啊,什麼啊……!我做了什麼!啊啊!? 爲了活下去,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我是逼不得已才殺人的!爲什麼會被那種危險的傢伙盯上!? 」

他很不愉快。他無法接受。

他確實有凌虐並殺害有錢的商人,但那是他正當的權利。

可他爲什麼會被那種怪物盯上?爲什麼非得被一個看起來小自己兩輪的少年逼入絕境!!

「憑你這種一看就沒喫過半點苦頭的小鬼!!我爲什麼非得落到這種地步──」

「聽我說話。」

蘭達的怒吼就這樣輕易遭到截斷。眼前少年神色平靜至極,指向自己的槍尖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動搖。

「剩下的,就看她們兩個那邊順不順利了──」

蒂絲和亞佳音前往的那座司令塔──據推測是敵方首領所在之處──發生了爆炸。

烏爾一驚,猛然扭頭望向身側。不知從何時起,一具新的死靈兵已經站在他們近旁。

屋頂上那場人質營救姑且不論,其餘環節都得益於事前徹底的商議、對各種情況的預判,以及抵達現場後對空間結構的掌握,整套作戰恰好嚴絲合縫地奏效。

「咕啊!? 」

這一刻成了妮娜的黑歷史。此後好幾年裏,她都會冷不防地回想起來,冒着莫名其妙的汗,獨自難爲情地扭動好一陣子。

「『咆哮』。」

烏爾用龍牙槍擋住了對方揮來的刀刃,向後跳去。靜玖和被救出的兩名冒險者也一邊後退一邊擺好架勢。

「啊?」

「你──你幹嘛這麼亂來啊!? 」

『發現得太晚了吧!』

蘭達是個喪盡天良的惡徒,正因如此,他深知一件事。

在塔頂被長劍抵住時,妮娜終於正面看清追來少年的臉,也意識到他真的年輕得驚人,甚至可能尚未成年。想到自己竟將如此絕境壓在這樣一個少年肩上,她頓時感到無比絕望。

「勞拉!」

『──哈哈哈,真是的。』

少年想必也明白這一點。他用單手握着長槍,奮力將槍尖刺入塔壁。殘破牆面根本無法承受兩人的重量,一路碎裂崩落,卻也多少減緩了下墜速度。隨後──

聽見靜玖這句精簡至極的總結,烏爾幾乎眼前一黑。

少年反而已經從蘭達身旁一掠而過。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第五章 前往迦南要塞插圖(1)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 第五章 前往迦南要塞 · 第1張插圖

「就是啊,好危險……」

一股高得發顫、充滿「女人味」的嗓音從妮娜喉中漏了出來。

靜玖點了點頭。從表情來看,她幾乎沒有任何消耗。

小孩毫不猶豫、當機立斷的行動力讓蘭達愣住,然後不知爲何大聲嘲笑,試圖抹去湧上心頭的壓倒性敗北感。

◆◆◆

可怕的是,他幾乎在妮娜墜落的同時從塔上跳了下來。

「嗯,幸好沒事……那麼,你們那邊呢?」

「沒、沒有受傷。」

「事前準備很重要啊……」

不用管我了,快逃!

「『開帳──守護魔本啊』!!」

少年胸前隨即綻放光芒,顯然是某件魔導具啓動了。光輝包覆兩人,形成守護魔術──然而,只憑這點真能承受如此高度的墜落嗎……!?

烏爾好不容易救下人質,一名疑似她搭檔的女人便趕到他身邊。

這一次也會相同。蘭達舉起劍,準備斬向那個想必已經狼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的少年。

這意味着作戰成功了。他們面對數量佔有壓倒性優勢的死靈兵與盜賊,幾乎沒給敵人任何出手機會便將其擊潰。烏爾沒有爲此歡欣,只帶着驚訝接受了事實。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準動──!」

「呃!? 」

因爲少年始終將妮娜緊緊護在懷中。

「…………!好險……!我還以爲,會死……!」

他這麼說,表示沒有商量的餘地。

「那我就放開她!!」

「呼……所以,你有沒有受傷?」

那一瞬間,蘭達腦中彷彿有某根弦接連發出迸裂聲,徹底繃斷。

兩人一同墜落在城牆頂端,受到的衝擊遠比預想中輕。

關於死靈騎士,格連灌輸給烏爾的知識裏也有記載。那是純粹死靈兵的上位種,不會只以單調、機械的方式行動,而是能夠模仿刻印在靈魂中的生前招式。個體階級各異,但烏爾記得,最弱也擁有寶石魔像等級的力量,絕非其他烏合之衆般的死靈兵所能相提並論。

「咿──」

「什麼……!? 」

下一瞬間,從屋頂縱身躍下的灰髮少年竟在半空抱住了妮娜。

「大事不好了。」

「──笨、笨蛋!笨蛋!!哇哈哈哈!!活該!!」

雖然穿着類似騎士鎧甲的東西,但那鎧甲也是由骨頭製成的。背上的不祥大劍也一樣。

「咿──」

那顆頭骨與其他死靈兵相較似乎並無差別,可也不知是因爲周身氣勢不同,還是因爲它竟能口吐人言,總令人覺得它的表情異常豐富。

各種話語掠過腦海,卻沒有一句能夠順利出口。她已竭盡全力,纔沒讓那句「救救我」的懇求從喉頭泄露出來。

「……什麼意思?」

◆◆◆

『不,很遺憾,好像不是這樣哦?』

「咦?」

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

「…………看來是這樣。」

「啊?」

「這麼說,我們的作戰成功了啊……」

然後毫不猶豫地從屋頂上跳下去。爲了救剛纔掉下去的女人。

屆時,對方心中的良知與私慾、道德與惡德將一邊奏出不協和音,一邊龜裂瓦解,渾身露出破綻。蘭達曾用這種手段殺死過實力遠勝於自己的冒險者。

少年露出的笑容彷彿在說一切都只是小事,又分明是不願讓妮娜擔心。她原本即將脫口的責罵頓時全縮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

小孩不在那裏。

唯一的問題是,只憑方纔那一瞬交鋒便足以看出,對方的戰鬥技藝似乎還在烏爾之上──

「很順利。」

「妮娜!」

「是、是他們救了我,還給了我回復藥……!」

「那我就放開她!!」

下一瞬間,蘭達將女人從屋頂上推了下去。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另一方面,少年似乎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他因疼痛而皺起眉頭。

看來她們似乎目擊了烏爾不得不從屋頂上跳下來的一幕。

或是,

「你是誰……?」

這場戰鬥讓烏爾學會了一件事:只要反覆準備,預判局勢後再行動,周密的作戰計劃甚至足以扭轉一定程度的人數劣勢。

烏爾一臉抱歉地撓了撓頭。

接下來,只要設法在死靈騎士手下撐到底便好。

衆人目光所向之處,站着的依然是由人骨組成的士兵,卻無論怎麼看都絕非尋常之物。

「你能動嗎!? 」

「烏爾大人,您太亂來了。」

「嘎!? 」

「…………!!」

蘭達探頭望向塔下,想親眼看見少年和女人摔成地上的兩攤血跡──卻與墜落途中仍毫不動搖、槍尖始終不曾偏離目標的少年四目相對。

誰都愛惜自己的性命。不管裝得多麼善良,自己纔是最重要的。所以,對於滿口漂亮話的傢伙,只要逼他面臨不犧牲自己就無法拯救他人的狀況,就會很有效。

喀噠、喀噠、喀噠──一個聲音伴隨骨骼碰撞聲響起。

「在地獄底層擺出正義的嘴臉吧,笨──」

他們負責的誘敵行動確實已經奏效。

簡而言之,它是個巨大威脅。不同於盜賊驅使的普通貨色,這必定是由死靈術師直接操縱、堪稱心腹王牌的個體。如今它被派到這裏,意味着──

與此同時,一道熾烈熱光激射而出,將蘭達探出塔頂的腦袋燒灼斬斷。

然後,彷彿那種努力毫無意義般,妮娜被推開了。在一瞬間的飄浮感中,後悔與絕望湧上心頭。啊啊──希望至少勞拉能平安無事。妮娜這麼想着,閉上眼睛──

『好像是叫「死靈騎士」來着?咔咔咔。』

靜玖陪在女人身邊,看來另一邊也成功完成了營救。對方模樣雖頗爲狼狽,卻看不出受傷跡象。

少年此刻的神情無論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孩子,方纔毫不猶豫縱身躍下的氣勢簡直像一場錯覺。妮娜同時又震驚地發現:他竟是在沒有把握生還的情況下,做出瞭如此危險的舉動。

妮娜打從心底想感謝他,但同時又想狠狠地訓斥他一頓,於是她張大了嘴。然而──

「我說了,放開那個女人。」

就在烏爾想着亞佳音和蒂絲的時候。

◆◆◆

迦南要塞 司令塔

在烏爾他們打倒盜賊之前不久。

連接城牆的四座監視塔,而這座司令塔就位於能夠俯瞰它們的位置。這裏原本是用於牽制他國,保護本國的守護者之塔,如今卻變成了充斥着詭異魔法陣和藥物的邪法研究室。

這裏無疑便是那名襲擊移動要塞、操縱衆多死靈兵的邪惡存在──死靈術師的研究室。

房間的主人──死靈術師正站在房間中央的魔法陣前。他是個皮膚蒼白的男人,眼神空洞,看上去十分虛弱,彷彿一推就會倒下。

然而,堆在魔法陣上的大量屍體,毫無疑問是這個男人制造出的慘劇。

「……」

男人身旁還有一名獸人少女,正是從移動要塞噬島龜上遭到綁架的少女。

所幸,她尚未遭邪惡魔術師毒手,身體安然無恙。然而,她本人當然不可能因此感到安心。

「一羣廢物。果然還是應該早點把你們變成骨頭的」

綁架自己的邪法魔術師從剛纔開始就一臉不悅。他正在準備魔術儀式,但外面反覆響起的爆炸聲般的噪音讓他感到煩躁。

蘿茲當然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卻明白若是騎士團前來救援,絕不可能這麼快便趕到。

「騎士,去把入侵者殺了」

魔術師煩躁地命令道。當然,他並不是在對蘿茲說話。

『咔咔咔,你這樣下令真的好嗎?』

那具會說人話的死靈兵一直靜候在房間角落,正是親手從噬島龜擄走蘿茲的執行者。此刻,它竟對主人的命令說起了風涼話。

「你這是在頂嘴嗎?」

『老朽不是你的護衛嗎?我只是確認一下,能不能離開你身邊罷了。』

它將視線投向蘿茲──儘管根本沒有眼球──還故意聳了聳肩。那副舉止怎麼看都不像受人驅使的死靈奴隸。

魔術師不爽地皺起眉頭,但死靈兵毫不在意。

「請用。我保證質量。畢竟這是你店裏的商品嘛。」

就在蘿茲眼前,死靈術師的腦袋忽然從頸上錯開。

腦海中浮現了已經不在人世的雙親的笑容。

蘿茲討厭她。

一名身披鮮豔紅鎧的騎士憑空現身,將三柄劍刃釘進頭顱。蘿茲的目光完全被這突兀來客奪去,因此沒有察覺視野以外,失去頭顱的魔術師軀體也在緩緩開始活動。十指旋即飛快動作,試圖編織術式──

啊,對不起。我到最後還是沒能找回你們的遺物。

「呃!? 」

這是與大聯盟法作對的愚蠢行爲,他們是在知道這一點的情況下行動的。

「爲何反抗?我分明要賜予你成爲偉大御神基石的無上榮譽。」

這些傢伙襲擊了移動要塞。

「…………」

「『吾──嘎!? 」

然後──

她必須阻止眼前的儀式。

「好可怕。」

──我可以借給你週轉資金,條件是拿你家保管的聖遺物交換。

可沒有人願意借錢給她。

「!? 」

『既是主人之命,那也沒辦法。老朽去去就回。』

眼下情形明明異常至極,蒂絲卻以無比熟練的態度麻利處理起來。她撕開蘿茲那件遭盜賊毆打後便一直沾滿泥污的禮服,幫她脫下;檢查傷勢並點點頭後,又遞來一瓶藥劑。

──殺了你吧。

不,她當然明白蒂絲爲何在這裏──方纔獲救便已說明一切。或許這只是在完成其他事情時順手爲之,但蒂絲終究還是來到此處救了她。正因如此,蘿茲反而更加想不明白。

「哎呀呀,總算是趕上了吧。」

──期限已到。你寄存在我這裏的「灼炎劍」的所有權將歸我所有。你可以恨我。

那個奪走雙親遺物、取走「幸運鳥」傳家之寶的可恨女人,正以一如往常、美麗卻又可恨的臉龐朝她微笑。

那雙渾濁眼眸逐漸亮起熾烈而瘋狂的毀滅之光。

那顆首級甚至張開嘴巴,迅速試圖詠唱某種魔術。

「這算什麼!爲什麼你每次都能這麼輕輕鬆鬆地──!!」

這也是理所當然。對蘿茲、姑母秋理和魯巴斯等店員而言,那間店是無可取代的珍寶;在外人眼中,卻不過是一家運氣不佳、瀕臨倒閉的老字號。

然而,剛開始動作的十指便被切得七零八落,撒滿地面;軀幹也沿斜線斷成兩截,雙腿更被兩柄新的利刃貫穿釘住。

「……呃……啊……」

就在這時,那名金髮少女不知從何處聽說了「聖遺物」,要求蘿茲以這件據說由火之精靈賜給「幸運鳥」初代店主的寶物作爲抵押。無論如何,她的確是蘿茲的救命恩人。

這是什麼理由。

以及從噬島龜奪走的那顆巨大魔石──真核魔石。

簡短的一句宣告。蘿茲再也吸不進半口氣,意識徹底染成漆黑。

就連這句道歉也消失在黑暗之中。她的生命也即將消逝──本應如此。

近乎病態的男人身上,驟然爆發出與外表全不相稱的狂熱。

「真是個嘴上不饒人的祭品。盜賊們也不機靈,竟然沒把你的舌頭拔掉」

「……咕!? 」

蒂絲一面將死靈術師留下的儀式場砸得粉碎,一面神色悠然地回過頭來,又像在說一切都不足掛齒般聳了聳肩。

她慌忙大口吸氣,隨即劇烈嗆咳起來。比起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身體首先索求的是呼吸。蘿茲甚至顧不得濃烈得令人作嘔的屍臭,反覆深呼吸好幾次,終於抬眼望向前方。

那份一如往常、輕描淡寫的態度,令蘿茲的情緒瞬間抵達沸點。

由於店鋪隸屬商人公會,她獲得了一定補償;然而那筆錢頂多只夠讓她平穩結束營業、關掉店門。

說完,死靈兵就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蘿茲和邪惡的魔術師。

「……咳哈!!咳咳!!咳咳!!」

蘿茲是魔導具店「幸運鳥」的店主,對魔術也有一定了解。因此,她看得出來,這個男人正打算做一件危險至極的事。

意識逐漸朦朧之際,蘿茲看見死靈術師長袍上垂着一枚項鍊。中央刻有太陽神徽記,一條漆黑毒蛇緊咬其上,彷彿正要將那枚徽記當作卵吞下。

「好,那我要撕破衣服了。你別動哦。」

「國家,神殿,還有那可恨的神之塔……都必須顛覆,必須毀滅,必須破壞!沒錯,爲此──」

可在詠唱開始以前,三道紅色利刃已經狠狠釘進那顆開始活動的首級。

驅使她採取行動的,是亡故雙親留給她的正直道德觀。

她想不出蒂絲爲什麼要救一個死死糾纏着早已結束的交易、只會大吵大鬧給人添麻煩的女人,更想不出對方爲何願意一路趕到如此危險的地方。

而她的冷靜也讓她明白了一件事。

「亞佳音,破壞那邊的觸媒。順序是右邊、左邊、正中央。」

「唯一神……啊啊,果然都是些無可救藥的愚昧之徒」

「因爲有人拜託了我。再說,我覺得你也沒必要就這樣死掉吧?」

「正如吾師所言,實在無可救藥。繼續這樣下去,你們永遠不可能理解真理。」

「別動,祭品。」

仔細一看,確實是「幸運鳥」經手銷售的藥劑。

店鋪被她救下,尊嚴被她擊碎,蘿茲的人生也被她攪得天翻地覆;可那名金髮少女卻彷彿一切都無關緊要,總能輕輕鬆鬆地從自己面前離去。這一點,蘿茲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

蘿茲不願意。應該說,她無法忍受。

蘿茲在受縛狀態下微微扭動身體,讓繞到身後的雙手儘量朝向地面。

◆◆◆

眼前的魔術師絕非普通盜賊,而是膽敢毫不遲疑地朝太陽神吐唾沫之人。蘿茲絕不能坐視這種傢伙完成他想發動的儀式。

處女。

一柄彷彿要將嘴縫死,另外兩柄各自貫穿雙眼──三擊發生在完全相同的一瞬間。

蘿茲不知道什麼魔術儀式會需要這些東西。「幸運鳥」是正經經營的魔導具店,對邪法一無所知;即使如此,她仍能感受到儀式散發出的那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兇邪氣息,也能看出它即將完成。

「嗯?因爲……」

如果失去家人,連家人引以爲傲的商店都失去的話,她肯定活不下去。

紅鎧騎士轉眼便將魔術師拆得支離破碎。回過神時,對方已經將蘿茲一把攬入懷中,護在自己身後。

「蒂──蒂絲大人!? 」

即使如此,蘿茲依然保持冷靜。她本就是個能力出衆的少女,雙親去世以後仍獨力支撐着整間店鋪。縱使遭到危險至極的邪法魔術師綁架,她的膽識也絲毫沒有動搖。

「我不會讓你妨礙尤格大人的儀式。」

「成爲邪神的祭品…!哪裏有榮譽可言……呃!? 」

「什……!? 」

然後,她再次對這莫名其妙的現狀產生了疑問。

危急關頭仍脫口罵了回去,是蘿茲的一次失策。扼住頸項的五指明顯收得更緊。

「不能一口氣全部毀掉嗎?」

哪怕這種做法像極了前來吞食瀕死獵物的野獸,事實依然如此。

她甚至來不及沉浸在悲痛與絕望之中,鉅額債務便已轟然壓下。若無論如何都無法填補虧空,雙親深愛的店鋪連同其中一切都將化作露水消散。蘿茲被逼入了這樣的絕境。

原因很簡單。蘿茲討厭那個金色的少女。

原本一直隱隱作痛的身體,頓時輕鬆了許多。疼痛消失,頭腦也變得清晰。

「嗨,蘿茲,真虧你能撐到現在。謝謝你替我拖延時間。」

雙親喪生時,店裏數量龐大的商品也一併毀損。

忽然,扼住頸項的力道一鬆,蘿茲的意識急速浮回表層。

可騎士團尚未趕來。他們肩負國防重任,不可能輕易離開都市國;既然如此,便只能由蘿茲自己設法爭取時間。

地上繪着無比精密的魔法陣。只要用灌注魔力的指尖稍稍篡改術式,或許便能讓儀式的進展哪怕延遲片刻──

大量的死者。

但她無法接受。

「……」

「爲什麼要救我?」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然而下一瞬間,方纔始終未將蘿茲放在眼裏的死靈術師竟以駭人速度撲來,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那隻手的力道之強,完全無法從病態外表想象。

視野與意識都在消散,唯有不祥的意象不斷填滿她的腦海。

「不行,會爆炸。」

金色的頭髮輕柔地撫摸着蘿茲被盜賊們打腫的臉頰。

那顆腦袋沿斷口滑向側旁,撲通一聲落在蘿茲身邊,卻連一滴血也沒有流出。景象荒誕得宛如玩笑,令她完全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真實發生過;偏偏掉落的頭顱還轉動渾濁眼珠,更令現實感蕩然無存。

──本想如此。

它動作輕巧地將一隻腳踏上敞開的窗框。

對方給出的償還期限根本不可能趕上,幾乎等同於強行奪走她的傳家寶;即便如此,交易本身依然正當。聰慧明理的蘿茲心知肚明。

她也厭惡那個在蒂絲眼中不過是路旁石子的自己。

更厭惡那個不甘於此,卻只能大聲叫嚷的自己。

「救了我們,又奪走家寶以後,你這算什麼態度!!」

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剋制這聲吶喊。蘿茲任由淚珠大顆滾落,全然不顧眼下情勢,彷彿要將心口噴湧的鮮血攤給對方看一般放聲哭喊,模樣宛如一個孩子。

「隨隨便便地玩弄別人的人生,想必很愉快吧!!你這個──」

「等等。」

蘿茲握緊拳頭,以近乎可憐的姿勢胡亂揮舞,試圖砸向蒂絲。

然而蒂絲搶先制止了蘿茲。她握住蘿茲的手,強行將人拉到自己背後。蘿茲正想追問原因,卻發現蒂絲的視線根本不在自己身上,而是投向房間角落那座想必已被棄置多時的書架頂端。

咕呃

那裏有某種東西。

先前竟完全沒有發現。它難道一直都在那裏?書架頂端伏着一個小小的東西,比身材嬌小的蘿茲還要矮小,體型幾乎與小動物無異。

可它分明如此渺小,蘿茲爲何僅僅望着便心跳如擂?回過神時,她的呼吸也已急促起來。就連面對那名駭人的死靈術師時都從未感受過的壓迫感,此刻正籠罩全身。

什麼?有什麼東西?

咕呃呃呃

那小東西蠕動了一下。蘿茲不知道它究竟做了什麼,甚至什麼都沒能看見。然而──

「哎呀」

下一瞬間,一條如巨蛇般龐大、表面泛着溼滑妖光的物體,貫穿了蒂絲不知何時伸到蘿茲身前、爲她擋下攻擊的手臂。

「…………什麼!? 」

微溫液體飛濺到蘿茲臉上──那是蒂絲手臂被洞穿後湧出的鮮血。

「亞──佳──音,你剛剛大意了吧?既然是鎧甲,就得好好保護我啊。」

蘿茲知道那是什麼。

人們只敢以模糊輪廓記住它,以免讓恐懼變得過於具體;卻又爲了警誡後世,將這份威脅確切刻進每個人心底。

『咕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原本還以爲是某種召喚儀式,看來猜錯了。你們真正想準備的,是一處餌場啊。」

幼龍發出瘋狂笑聲。

貫穿蒂絲手臂的蛇狀物一邊蠕動,一邊縮回原處。她的手臂自然仍被剜開一道大洞,鮮血從傷口汩汩湧落。

蘿茲震驚得說不出話,蒂絲卻顧不上她,視線始終鎖定那團蠕動之物。

不只是蘿茲。住在伊斯拉利亞大陸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而眼前,正是它的幼體。

那東西從書架上一躍而下,狼狽地啪嗒摔上地板,又蠕動着重新站起。

溼滑黏膩的表皮;一張幾乎將頭顱劈成兩半的巨口;口中伸出的尖牙;以及長得無法完全收入口內、正從嘴邊溢出的蛇狀長舌──剛纔洞穿蒂絲手臂的正是它。此外還有小小的雙翼、如肥胖人類般鼓脹的腹部、短小手腳,以及兩顆泛着渾濁光芒的碩大眼球。

「嗚誒……抱歉」

那是伴隨遍佈全大陸的迷宮一同現世之物,是與神明和精靈爲敵的最惡威脅,也是這個世界最兇邪的魔性。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第五章 前往迦南要塞插圖(2)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 第五章 前往迦南要塞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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