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自元兇的委託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あかのまに · 9579 字
大罪都市國古利德 酒館「貪婪者的藏身處」
「護衛委託」
贖回因親人欠債而被賣掉的妹妹。
身處這般荒唐至極的境地,烏爾和靜玖總算在前些日子晉升爲銅級冒險者。那項委託找上他們,是在正式獲得銅級認證稍早之前──就在慶祝他們擊敗懸賞魔物「寶石魔像」的宴會上。
接委託並非什麼稀奇事。有時會透過互助組織冒險者公會,有時則會直接找上冒險者本人。
「護衛……不,準確來說是包辦各種雜務吧?我想暫時把零零碎碎的工作交給你們。啊……當然,前提是你們順利成爲銅級冒險者以後。」
問題在於,提出這項委託的不是別人,正是從烏爾身邊帶走妹妹、可說是迫使他投身冒險者行當的元兇──放貸商「黃金不死鳥」的蒂絲.葛蘭.菲尼克斯本人。
話雖如此,烏爾對她本人並沒有惡感。她固然算是造成現狀的直接原因,但妹妹淪爲債務抵押品,歸根結底是父親的錯,而那場交易也合乎規矩。
真要說來,如今反而是烏爾在強人所難,請她寬限時間。因此,他既不怨恨也不討厭蒂絲──不過,會由她開口委託自己,還是讓人有些想不通。
「可是,爲什麼要委託我們?」
替烏爾問出這個疑惑的,是擁有銀鈴般悅耳嗓音的銀髮少女靜玖。她是烏爾冒險隊伍中的一員,此刻正讓那張美得近乎妖豔的臉龐綻開笑容,不解地歪了歪頭。
「如果只是雜務,我記得蒂絲大人身邊不是有位侍從嗎?」
「我打算在下一個都市國暫時與她分頭行動。潔娜很能幹,我想把另一項工作交給她。」
蒂絲又說了句「而且」,隨即望向烏爾,露出微笑。
「你也想和亞佳音在一起吧?」
「想──!」
回答的人不是烏爾。在蒂絲肩頭開心舉手的,是外形如妖精、假扮成使魔的烏爾之妹。她被捲入世所罕見的「精靈憑依」現象,獲得了奇異體質,結果身價竟被抬到一千枚金幣之巨。
「葛格一離開我的視線,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嘛。」
「亞佳音真體貼啊……不過對我來說,當然是求之不得啦。」
「畢竟我們原本也打算離開古利德。」
「我纔想問你呢,真是的……」
「反正馬上要用,而且太陽也快下山了,先簡單打掃一下。離開時再收拾一次吧。」
以冒險者身份出人頭地,贖回妹妹。
就這樣,再次來到廣闊的平原,稍作休息時,太陽神也結束了今天的工作,逐漸西沉。
反觀魔物,其中有無數種都能在黑暗裏來去自如。人們畏懼着它們,只能輪流徹夜守望;一天之中最令人無助、也最危險的時段就此來臨。
「……同情嗎?」
這是三個季節中氣候最溫和的一季,許多人都歡迎它的到來。
「是。」
面對這毫不掩飾的同情,烏爾的臉頰微微抽搐,可蒂絲卻神情認真。
當然不可能這麼順利。以噬島龜龐大的體型作爲參照,很容易讓距離感失準;事實上,他們離阿爾特仍有一大段路。錯估到目的地的距離、疏忽了露營準備,結果被夜幕吞沒……這正是人們在都市之外最常犯的錯誤之一。
都市外的威脅不只有魔物。夜晚的寒冷和呼嘯的寒風同樣會奪人性命。而能稍微緩和這些威脅的春季暖意對他們而言,正是名副其實的恩惠。
這對烏爾來說也是個憂鬱的時段,但今天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這是因爲──
交代完這些,烏爾便開始劈柴,靜玖也把其餘問題暫且擱下。話雖如此,營地看起來並不怎麼髒。她簡單掃去落葉,做完大致的清掃後,目光停在了廣場中央的一尊小木像上。
「是啊。規矩不守好,可是會沒命的。」
那頭魔物以大樹般粗壯的四肢撼動地面,伸長脖頸環顧四周,緩緩前行。烏爾對它有印象──在古利德訓練所裏,那本被堪稱師父的男人格連硬塞進他腦海的魔物圖鑑上,也記載着這種魔物。
「啊,是『旅精靈』的像」
「現在還不能大意。這裏能躲的地方太少了。」
烏爾和靜玖離開大罪都市國古利德已有數日。兩人將坐落於古利德領北部遠方的「阿帕斯山脈」收入眼底,沿着流浪的「無名氏」們踩出的野徑前進。
決定避開魔物的兩人鑽進一塊巨巖與峭壁之間的縫隙。因爲逃得倉促,他們此刻緊緊貼在一起;靜玖反倒還在擔心烏爾,讓他不禁嘆了口氣。
『────GU、GU、OOOOOOOO……』
「這是……」
雖說是野營地,卻沒有什麼像樣的設施,只有一座由驅魔柵欄圍起的小廣場和一間簡陋小屋。除了烏爾和靜玖,這裏空無一人。
「好大啊。」
「記得寶石魔像是十級吧。」
烏爾仔細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也沒有魔物後,點了點頭。
即使從兩面峭壁之間那道狹窄的天空望去,也能看見太陽神照耀大地的身影。兩人匆匆獻上祈禱,盼能蒙受幾分慈悲,隨後加快腳步繼續前行。
擊敗寶石魔像並吸收其魔力後,烏爾他們多少變強了一些,可眼前這傢伙依舊不是他們所能應付的對手。何況即使將它擊倒,收穫也很有限。不同於寶石魔像,這頭魔物身上並沒有賞金。
◆◆◆
「看到了,是『衛星都市國阿爾特』。」
又過了一會兒。
大罪都市國古利德坐擁世界最大迷宮之一的「大罪迷宮古利德」。這裏無疑很適合冒險者活動,但考慮到烏爾眼下的目標,也存在一個問題。
「原來如此,這是規矩吧。」
他們遇上了連普通冒險者都無力應付的強大魔物。
太陽神一離去,四周便以驚人的速度暗了下來。接替祂從天空守望衆生的精靈星光雖然溫柔,卻讓人難以安心。
不管怎樣,這都是個不錯的條件。烏爾看向靜玖,她也點了點頭。
目的地終於映入眼簾。那是一座由巨大的太陽結界與厚重城牆環繞的都市國,城中閃爍着人類生活的燈火。僅僅看到那些光芒,心情便好了許多。
而在這片暖融融的天氣裏,兩人此刻正──
「我記得那個國家……」
「嗯,確實沒有理由拒絕。只要我們順利成爲銅級,這份工作就讓我們接下吧。」
「沒有『太陽結界』,外面就是這副樣子。真是全靠太陽神保佑啊。」
「也有這個原因吧」
「等它走遠吧……地方是窄了點。」
「嗯……是『噬島龜』。」
爲了達成這個目標,烏爾必須在三年內賺到一千枚金幣贖回妹妹。
「…………噗哈!啊──嚇死我了。」
「我也想待在近處看看你會如何努力;也有些同情你,不忍讓你和亞佳音徹底分開。當然,我確實也需要一個值得信賴、可以把雜務放心託付給他的人……啊,報酬會照銅級冒險者的行情支付。」
若想一口氣提高魔力吸收的成果與公會評價,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擊敗烏爾他們前些日子挑戰的「寶石魔像」那類懸賞魔物。可是在冒險者往來頻繁、魔物根本沒有時間成長的迷宮裏,這種目標極少現身。
烏爾藉助內置於冒險者證明「銅戒指」中的魔術「解析」,望着浮現出來的「魔名」,不禁呻吟出聲。這項魔術只能大致判斷對方擁有多少魔力──
「總算……沒事了吧?」
即使是沒有都市居留權、被迫四處漂泊的「無名氏」,也不例外。
「會死呢……」
要是突然有岩石、動物或屍體從空無一物的天空掉下來,就得提防有翼魔物或這傢伙。因爲被它玩弄一番,像玩具般扔到遠處,纔會看起來像突然從天而降。
一踏出那座慾望熾烈的都市,眼前便是無邊無際的平原。
因此,烏爾他們今後的方針便是周遊各地、狩獵懸賞魔物,在提高公會評價的同時蒐集賞金。
跟隨四處旅行的蒂絲,每抵達一座都市國,只要附近有懸賞魔物,就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前去挑戰。蒂絲的提議可謂正中下懷……話雖如此──
「集合地點是?」
烏爾把附近儲物棚裏的破掃帚遞給靜玖,自己則拿起放在那裏的斧頭,着手準備劈柴。
「嗯……在外面不能大意呢。」
反覆潛入固定的迷宮,擊殺相同的魔物,再收集魔石。像這種所謂的『潛入迷宮』式謀生方式,很難提高冒險者公會對個人的評價。由於擊殺的總是相近種類的魔物,吸收魔力帶來的成長也相當緩慢。
「是啊……別動,會死的。」
「我還有事要辦,會先和亞佳音離開古利德。等我們在目的地會合,再商量具體安排吧。」
「古利德領的『衛星都市國阿爾特』。」
看見終點,並不意味着接下來便能一路直達。
「對。所以它一發現人,就會用長脖子把人吊起來,再扔出去摔成肉醬──反正又不會喫。」
除此以外,烏爾還看見了另一件令他欣喜的東西。
「是『移動要塞』停泊港所在的國家哦。」
「是『長頸獸』嗎?記得是草食性呢。」
據說昔日人類的建築多到幾乎遮蔽大地,如今卻已不復存在。迷宮與其中湧出的魔物接連來襲,大多數建築化作瓦礫、深埋地下,繼而被草木吞沒;這片土地也從人類的統治下掙脫了出去。
蒂絲微笑說聲「很好」,帶着亞佳音站起身。
「稍微趕點路,儘快穿過這裏吧。到了開闊地帶再休息。」
古利德領地 阿爾斯平原
她坦率到讓人覺得,方纔試圖揣摩她的心思簡直愚蠢。或許正是這一點,才讓烏爾怎麼也恨不起她來。
「不過只要別幹太出格的蠢事,倒也不會……趁太陽下山前趕緊弄完吧。靜玖,你去打掃廣場……不,只要小屋周圍就行。」
那是爲了讓人們能在失去太陽庇護的都市之外安全往來而創造的「使魔」──它的背上,馱着負責運送大量人貨的「移動要塞.噬島龜」。
因爲那種程度的魔物在都市國外多得是,因此只有一個選擇。
「我當然明白。真沒成功,也只是說明我看走了眼,算盤打得太早而已。」
距離「阿爾特」稍遠處,坐落着一座小山般的龐然大物。然而夕陽映照出的表面並非泥土或岩石,而是某種巨型生物的甲殼。
這個名字他曾經聽過。蒂絲像是在肯定他的猜想般點了點頭。
「打掃。」
「喂」
「您沒事吧,烏爾大人?」
◆◆◆
幸好長頸獸的感知能力似乎很低,它只是慢慢喫着附近樹木的葉子,然後就悠然地離開了。之後,烏爾他們從岩石縫隙中爬了出來。
因此,『今後要怎樣以冒險者的身份行動、晉升,又該如何賺錢?』便成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話雖如此,他們既沒有遭遇事故,也沒有被捲入事件,只是碰上了行走在都市國之外時無可避免的危機。也就是──
「只靠『潛入迷宮』,離出人頭地還遠得很。」
「好,那就開始準備紮營……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件事要做。」
或許是神明聽到了祈禱,之後他們沒有再遇到無法應付的魔物。
此時正值春之精靈的季節,獸類、蟲豸與草木盡皆煥發生機。
「真的會死呢。」
幸好附近有一處供流浪「無名氏」共同使用、俗稱「棲木」的野營地。烏爾和靜玖決定在那裏過夜。
在附近幹活的烏爾答道,同時溫柔地撫摸那尊高及自己腰間的雕像。
「『顯示其名』……啊,果然相當於七級。」
兩人正命懸一線。
雖然烏爾很在意蒂絲已經以他能升上銅級爲前提在談這件事,但還是點頭答應。反正要是當不上銅級冒險者,一切就到此爲止了。
「會沒命?」
「打掃。」
「還真是全都說出來了啊……我能不能順利成爲銅級都還不知道呢。」
「天氣真好呢。」
「會死耶。」
烏爾搖頭否定了靜玖的話。這裏是一條夾在兩面陡峭懸崖之間的單行道,視野雖好,遮蔽物卻少。萬一遇上速度比長頸獸更快、感知能力也更強的魔物,他們連逃跑和藏身都做不到。這裏絕非適合久留之地。
「聽說旅精靈的神官大人雖貴爲神官,卻會定期親自在都市國之外漫遊,並沿途像這樣立起雕像。」
擁有都市國最高身份的「神官」,極少會踏出都市國,更不可能徒步漫遊於危險至極的城外。然而羅達的信徒卻會這麼做。或許正因如此,羅達在無名氏之間也頗受歡迎,許多人都會選擇祂作爲守護精靈。
「不過,無名氏能不能蒙受祂的幫助,就難說了。」
「可是,祈禱這種事,本來就不該抱着功利的企圖吧。」
「也是。那就祈禱一下吧」
烏爾和靜玖一同獻上祈禱。也不知是不是祈禱得到了回應,此後「棲木」周圍再沒有出現魔物的氣息。
◆◆◆
「好」
烏爾劈完了柴。這個季節,新柴需要很久才能乾燥,於是他取來營地原有的乾柴,又將自己剛劈好的木柴整齊堆起。接着,他以熟練的動作着手生火,很快點燃柴火,開始準備晚餐。
他原本打算和前幾天一樣煮肉乾湯,不過今天又添了些野生香草。那些野草不耐存放,但至少今晚這一餐能稍微豐盛一點。
「烏爾大人」
「結束了嗎」
就在烏爾忙活的這段時間裏,靜玖似乎也做完了手頭的工作。
「是的。前面的人把這裏收拾得很乾淨,所以沒有費多少工夫。」
「嗯,那倒也是。我說過吧,會死的」
「爲什麼會沒命呢?」
「會被其他無名氏殺掉。」
聽見烏爾的回答,靜玖露出略顯古怪的表情。烏爾雖然早就聽說她也是無名氏,但看她一時沒反應過來的樣子,成長環境似乎相當特殊。
烏爾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嗯。以前有個『都市民』遭到都市國放逐,淪爲了『無名氏』。」
「嗯」
靜玖就這樣不停唸叨着「可是、可是──」,實在吵個沒完。
靜玖輕輕點頭。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卻莫名讓人感覺安心了幾分。
這是烏爾聽過無數遍的故事。靜玖在他身旁坐下,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隨後,兩人就這樣順勢喫起了晚餐。
「真的很好喫。烏爾大人還會做飯啊」
「然後,他被趕出了那裏?」
「腳都磨破皮了,還說什麼沒事……!」
「可你已經幫了我很多。」
「後來有一天早上,不知是誰把他的四肢全都折斷了。犯人肯定就在那處棲木裏,可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幹的。」
「話說回來,靜玖沒學過這類本事嗎?」
烏爾扯着靜玖的臉頰,氣得大發雷霆。
「是之前提過的養護院老爺爺教我的,包括怎麼辨認野草之類。」
烏爾一邊準備就寢,一邊把飯後沒來得及交給靜玖的東西遞了過去。
太陽神已經徹底落下,接下來除了睡覺,也沒什麼可做的了。
不等靜玖繼續爭辯,烏爾便把恢復藥直接澆在她腳上。藥水滲進傷口的刺痛感,令靜玖難受得扭動起來。
「是萊拉果。疲勞的時候,它能幫身體恢復一些。喫一顆吧。」
「來,張嘴──」
「……是的」
她平時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眼下卻顯得格外不自在;烏爾很清楚其中的原因。
「聽、見、沒?」
「這是?」
她點了點頭,然後露出有些爲難的苦笑。
「一開始我分不清,讓老爺爺看了一下,結果全都是毒草……」
「但是,我卻把一切都交給烏爾大人了」
「不過那方面也沒能順利學成。訓練和實戰果然不同呢。」
「好次。」
然而烏爾並不覺得這些事有多辛苦。該如何儘量偷懶,同時做出一道還算令人滿意的飯菜,他早已駕輕就熟。
「原來如此」
這個女人就是受不了別人這樣事事照顧她、把她擺在優先位置。
「他當然不肯瞭解無名氏之間的規矩之類。」
兩人就這樣繼續喫飯,轉眼間就全部喫完了。
「是」
看來靜玖的感想並非客套。採來的野草帶着淡淡的苦味與甜味,暖意從體內緩緩擴散。靜玖喫得很順利,應該不用擔心她會剩下。
「所以,棲木一直有人維護,可不是因爲大家心地善良。」
身爲無名氏,只要想在都市國之外活下去,自然得掌握最低限度的烹飪本領,否則就只有死路一條。烏爾很少有機會從父母那裏承接這些源於親身經歷的知識與經驗,因此改由那個性情古怪的老人教會了他。
離開都市國後的這幾天,他們一路步行至此。雖說不同於和魔物賭命廝殺,但長距離行走累積的疲勞與身體損傷,也絕對不容小覷。
靜玖微微一笑。明明吩咐過她只打掃小屋周圍,烏爾卻見她做了多餘的事,不禁揚起眉毛瞪了過去。
「互助可不是一句漂亮話呢。」
「味道怎麼樣?」
「不,誰也沒有抱怨。那傢伙就這樣得意忘形,在那裏住了一陣子。」
「我在戰鬥中又用不了魔術,由我來消耗魔力才合理吧。」
「哎」
「對都市民來說,放逐刑差不多就等於處刑。會遭到這種懲罰的傢伙,品行當然也差到了極點,偏偏還瞧不起無名氏。」
「……你要是再囉嗦,那飯也全由我來餵你吧」
◆◆◆
隨後,那個男人的傷幾乎沒有得到治療,就被人從棲木擡出去,扔在了空無一人的荒野。當然,他把想得到的惡毒話語全罵了個遍,可週圍根本沒有一個聽衆。
「可是都市國之外畢竟有可怕的魔物。於是他便住進一處建設得比這裏完善許多、幾乎算是半座據點的『棲木』,肆意揮霍那裏的物資。」
她嘴上總表現得相當通情達理,可一到關鍵時刻,就會冒出把自己以外的人或事擺在首位的壞習慣。
「那個」
「好痛惹。」
「只是把肉乾和隨便找來的野草加到湯裏而已。沒花多少工夫」
熟練地完成治療後,烏爾又把靜玖狠狠訓了一通。靜玖正襟危坐,神情誠懇地聽着,可她究竟理解了多少,實在令人懷疑。
「我沒事的」
當然,都市國之外沒有太陽結界,營地時刻暴露在危險之中,還必須經常依靠衆人合作遷移地點。
然而那個男人卻把所有工作都推給了其他無名氏。
不如說,他擔心的是──
「是。」
烏爾不由分說地把舀起的湯遞到靜玖嘴邊。她僵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張開嘴。
誰都知道,神殿的這套教誨不過是漂亮話。可那個男人似乎把這番教誨輕視得太過分,簡直把無名氏們當成了自己的奴隸。
都怪她半點不肯寫在臉上,烏爾才這麼晚察覺。他痛恨自己的遲鈍,皺着臉說完這句話,靜玖卻搖了搖頭。
「不過,我並不擔心你。你就是那種就算沒人提醒也會去做的類型」
「是的。我把整座廣場也打掃乾淨了。」
烏爾固然具備相關知識,卻絕不會採摘任何讓他感到一絲可疑的植物。這種辨別能力必須耗費漫長歲月,隨經驗一同磨鍊出來,並非只要有知識就夠了。
「對不起」
不只是自己,那裏生活的許多孩子都從他那裏學到了生存的智慧。
靜玖依舊面帶笑容,卻沒有回答。其實在她動手打掃以前,烏爾就已經察覺她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勁。
「事先是聽說你不習慣旅行,但身體有任何不適就該老實報告,這是基本常識吧。再這樣可是會被格連宰掉的。」
「你不是我的人嗎?」
都市國之外危險重重,不互相幫助便可能喪命。在這種地方,連最低限度的合作都不肯做的人,就是會威脅自己與家人性命的存在。烏爾小時候,許多無名氏都把這個故事當作教訓講給他聽;靜玖似乎也神情認真地把它聽了進去。
「喫。」
「把腳給我看看」
大概是被魔物啃得一乾二淨了吧──烏爾一臉正經地回答,那是一場不幸的事故。
「啊,對了」
這裏畢竟不是能對植物進行安全管理與栽培的「生產都市國」,想辨認野生植物並不容易。
「但是……水的魔術也交給烏爾大人了」
「誰知道呢?幾天後,那傢伙所在的地方似乎留下了血跡」
「不熟練的時候可別亂試。就算要學本事,也別拿我失敗的經歷當榜樣。」
「……你的腳呢?」
「嗯,你確實成了我的助力。」
「嗯」
「但是──」
這麼一想,烏爾便沒來由地火冒三丈。她要是不能習慣偶爾被人優先照顧,那可就麻煩了。
「哎」
「沒事──」
神官、都市民與無名氏的職責雖有不同,彼此卻沒有高下之分。
靜玖確實擁有遠非烏爾所能相比的天賦。然而就現階段而言,兩人的戰鬥能力並沒有太大差距。烏爾不知道她至今接受的那些『訓練』究竟是什麼樣子,但若說成果還沒有想象中顯著,或許也沒錯。可是──
「那就好」
她依言露出自己的腳。烏爾一看,頓時苦澀地扭曲了表情。
「這種程度沒事的。而且,說不定還會出現魔物」
「是的,我主要接受的是戰鬥訓練」
那是一顆恰好能安穩躺在掌心的小果實,遍佈伊斯拉利亞大陸各地,既沒有毒,也很容易辨認。對無名氏的孩子來說,它是營養不錯的零嘴。
她抱有一種近乎異常的觀念──完全看不出自身的價值。想讓這樣的靜玖聽話,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就用恢復藥。或者說,我現在就給你用。別動。」
烏爾一邊調整火候,一邊嘆息。靜玖與那種任性自私、眼中只有自己的人恰好處在兩個極端。正因如此,烏爾雖然出言警告,卻完全不擔心她會犯同樣的錯。
爲了能在太陽神再次出現時立刻行動,現在必須儘快讓身體休息。
「是……嗎?」
「……最後,那個人怎麼樣了?」
「用治癒術啊。你還有魔力吧」
她滿臉歉疚,偷偷瞥向正在準備的晚餐。這一路全由烏爾領頭,各項準備也大多是他主動包辦。既然靜玖不習慣野外生活,事情自然只能變成這樣。
「不用。」
「那我開動了。」
「嗯,不過」
這果實幾乎無可挑剔。真要說有什麼問題,那就是──
「酸死了~~~~~」
味道相當獨特。
「…………!」
靜玖驀地瞪大雙眼、渾身打顫,那副模樣實在有趣,逗得烏爾咯咯笑了起來。
◆◆◆
不愧是位於衛星都市國附近的「棲木」,這裏維護得相當完善,甚至還蓋了供人睡覺的簡易小屋,實在令人感激。光是能遮風擋雨,過夜就輕鬆多了。
「要是沒有小屋,下雨天就糟透了……樹蔭也不能完全遮擋風雨」
在簡易小屋裏鋪開睡覺用的毛毯,烏爾感慨地說道。
「這是無名氏的各位搭建的嗎?」
「可能是經常使用這裏的傢伙建造的,真是感激不盡」
就像這樣,某個素未謀面之人的努力與體貼,會在不知不覺間幫助自己。正因如此,每個人都必須愛惜棲木──爲了幫助下一個陌生人,也爲了讓自己再次得到陌生人的幫助。
「只要最低限度的看守就行了,畢竟離太陽結界很近,魔物不會輕易靠近」
弱小的魔物不會靠近「太陽結界」,因爲它們厭惡太陽神的氣息。這裏距離阿爾特仍有一段路,卻多少也能蒙受結界的恩惠。光是這一點,就已經令人感激不盡。
話雖如此,若兩人一起酣睡,醒來時才發現自己已落進某頭連太陽結界都影響不到的巨型魔物腹中,那可一點也不好笑;可要是始終繃緊神經,身體同樣喫不消。
於是兩人只設下一道簡易結界,便一同鑽進被窩。靜玖低頭向烏爾行了一禮。
「幹嘛啊」
「準備食物和旅途中的雜務,我一定會學會的」
「是嗎」
靜玖的臉近在咫尺。烏爾睡眼矇矓地想着『她的睫毛真長啊』,同時甩了甩頭。
「噬島龜。」
「…………」
然後,靜玖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是的,出大事了。」
「…………」
噬島龜正在燃燒。
「我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機會乘過,所以一直有點嚮往安全的都市外旅行。」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真的燒起來了呢。」
「烏爾大人」
烏爾自己也因爲一路帶領不習慣旅行的靜玖而相當疲憊。正因爲想照顧她,他才更需要好好保留體力。疲勞加上目的地近在眼前的安心感,使烏爾很快沉入夢鄉──
靜玖笑得很是溫和,卻又透着一股逼人的氣勢。
把工作想得這麼輕鬆,十有八九隻是過於樂觀;不過光是想想又不花錢。烏爾咯咯笑着,靜玖則在旁邊啪嗒啪嗒地鼓掌。
「烏爾大人,您很期待嗎?」
特別是從大罪都市國運出魔石,是保護各個都市國基礎設施的重要工作。這纔是移動要塞的職責,而載人只是順便而已。所以費用自然也很高。
「所以這不是沒錢的人坐得起的東西。通常都是都市裏的富人或神官大人,因爲工作不得不前往其他都市時纔會使用。」
「蒂絲是說過要我們當護衛,不過這趟說不定能接到一份很輕鬆的差事哦?」
「移動要塞.噬島龜」是世上少數能夠穿越太陽結界之外、在人類生存圈外行駛的交通工具。蒂絲預定搭乘這頭噬島龜,似乎也替烏爾他們取得了登乘許可。
「大事?」
「嗯?……嗯,可能吧」
「怎麼了」
「什麼?」
這段日子過得太過濃烈,實在不像只有這麼短;但按天數算來,確實不過如此。烏爾認爲,妄想在短短這點時間裏把對方改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子,未免太過傲慢。
◆◆◆
看來,被烏爾事事照顧的處境對她而言果然難以忍受。她心中那份扭曲,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只要到達阿爾特,就能暫時告別露營生活了。
「您從來沒乘過……是因爲您是『無名氏』嗎?」
話雖如此,烏爾與靜玖相識也不過一個多月。
燒起來了?
「那可真棒」
「我很快就會學會的」
「不算說中,但也差不遠……吧。說穿了,就是沒錢。」
「……那可就幫大忙了。」
這句話簡潔到了極點,也正因爲太過簡潔,烏爾完全摸不着頭腦。至少,他感覺不到周圍有魔物的氣息──
這句補充說明反而讓烏爾的大腦徹底停止運轉。他本能地拒絕理解這句話。
被靜玖這麼一說,烏爾也意識到自己有些興奮。
否則,無名氏們也不會兩手空空、徒步踏上漂泊之旅,大家早就去搭乘移動要塞了。移動要塞雖然種類繁多,費用卻幾乎都很昂貴。
「燒起來了。」
烏爾被搖醒。
而自己卻能免費乘坐,這當然會讓人有些興奮。
「真的燒起來了。」
烏爾正想着這些事,靜玖忽然歪頭湊近,像是要看清他的表情。
烏爾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望向噬島龜停駐的衛星都市國阿爾特。
那個安全可靠的噬島龜?
「不用着急,馬上就要到『移動要塞』了」
「說到底,移動要塞的目的,是維持那些交通困難的都市之間的物流。」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烏爾便先睡下了,由靜玖值夜警戒魔物。烏爾本來認爲靜玖更累,堅持要自己守第一班;可靜玖以「您都替我用了恢復藥」爲由寸步不讓,他只好作罷。
值夜的靜玖把他叫醒。憑感覺判斷,現在還沒到換班時間,這就表示發生了某種意外。烏爾立刻握住放在手邊的「龍牙槍」槍柄,撐起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