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绽放于深渊的纯白姬华

──如果与绝对无法战胜的强敌正面相遇，该怎么办？

几个月前，在「大罪都市国古利德」的训练场上，乌尔曾经向那名不良教官问过这个问题。

「等死。」

「谢谢你这屁用没有的回答。」

格连给出的答案极其简单。

「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事实。」

面对露出一副「问了也是白问」表情的乌尔，格连无聊地作出断言。

「所谓绝对无法战胜的强敌，就是这么回事。就算运气、状态等所有条件全都对我方有利，依旧还是赢不了。要是不得不和这种家伙交手，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也就是说，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就夹着尾巴逃吧。虽然多半也逃不掉。」

「结果还是逃不掉啊。」

「不是你自己说的绝对强敌吗？既然绝对赢不了，想逃当然也不可能。」

「……那面对这种连逃都逃不掉的对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硬挤出一线生机？」

乌尔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也不是搭档静玖那样的天才。对他而言，陷入无计可施的绝境其实并不罕见。

可现在还不能放弃，毕竟亚佳音的性命也系在他身上。

乌尔想拥有一张底牌──哪怕无法彻底逆转那种必死绝境，至少也能让自己从中逃出生天。

话虽如此，看格连的反应，乌尔本以为没什么值得期待的……然而──

「本来想说，哪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可是──」

格连含糊其词，脸上露出一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的表情。

「咦，难道有吗？」

──唔，若是前途无量的「人偶杀手」，把这东西卖给你倒也无妨。

乌尔一直在寻找的，正是这种卷轴。

俗称「归丝卷轴」。

『　　　　不　　　　是　　　　』

◆◆◆

从地面转移至迷宫，或从迷宫转移回地面，原则上都无法做到。除非身处安全领域那种与地面「相位」接近且稳定的场所，否则绝大多数转移术都会失败。

紧接着，乌尔的右臂开始违背他的意志自行蠕动。感官爆炸令乌尔痛苦扭动，右臂却爆发出惊人力量，拖着他的身体一路前行，很快便抵达静玖身旁。

乌尔看见，她的唇形正如此说道。

「……找我们有事的明明是你吧？是你把我们拖到这种地方来的。」

不知这句话触动了它哪根弦，龙忽然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树木在风中猛烈摇摆、彼此粗暴摩擦。过了好一会儿，乌尔才意识到那竟是笑声。

龙。那毫无疑问是龙，而且并非乌尔在迦南要塞见过的幼龙之流。外表虽然近似幼女，体内释放的威压却绝不寻常。这是一条与那头幼龙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真正巨龙。

掐住静玖脖颈的手逐渐收紧。

疲劳、重压、剧痛、绝望、快感……情感汇成激流，大脑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轧响。

『便　用　汝　的　手　吧』

──没关系的。

说穿了，就是非法流出的私货。

乌尔向同行搜集情报，与在喷泉广场后巷秘密开店的男人做了交易，终于拿到「归丝卷轴」。

正因如此，它与能够治愈一切的秘药「神药」一样，被禁止买卖，交由「神殿」管理，用作应对不知何时会在世界某处爆发的迷宫灾害的最后王牌。

大罪迷宫拉斯特　深层

乌尔继续用小刀反复剜割伤口。遭他亲手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逐渐失去力量，手指终于从静玖颈间松脱。

还没等乌尔伸出手，莉妮便已经坠向深渊。乌尔徒劳地朝虚空伸手，绝望得再也发不出声音。

「────唔!? 」

效果十分简单。正如字面含义，那是能让指定对象移动至另一处空间的「转移」魔术。本身便极其高深，能够使用的术者少之又少。

◆◆◆

「…………」

原本剧烈的疼痛，从中途开始转化成了快感。

「那家伙不过是个普通魔术师。」

随后，她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再也没有任何手段了。

「违法，而且贵得要命。」

「呃啊……!? 」

维持对话的同时，乌尔拼命确认状况。莉妮被他抱在怀中，暂时没有问题；静玖却离得很远，而且偏偏正倒在龙的身旁。

随后，那只右手伸向静玖的脖颈。

『明明　未曾　召唤　却　接二连三　涌来　烦人得很』

卷轴从激活到实际发动之间，会有几秒延迟。无论哪种卷轴，都不可能在启动后立刻生效。那么──

疼痛过于猛烈，乌尔忍不住狼狈地放声惨叫。仿佛有某种庞大异物强行钻入血管，令他几乎当场发狂。

『尔等　蝼　蚁　　　来　此　所　为何事』

乌尔强忍舌头仿佛要打结的感觉，勉强作答。仅仅开口说话，就已经令他汗如雨下，心脏跳得阵阵作痛。即便如此，为了不让对话中断，他仍不断转动舌头。

『汝　以为　此物　只是　普通　人类？』

『模仿　精灵　竟能　想出　这般　无聊　之事』

更可怕的是，乌尔本人竟也渴望这么做。

「咕……啊……！！」

归丝卷轴的发动方法很简单，只须展开卷轴，触碰中央的魔法阵。成功发动后，便能让使用者自行指定，将自己与周围存在一并送回地面。

「────」

此刻，它正收在乌尔怀中──

这样下去，他会发疯。不，或许早就已经疯了。

随后，龙将从乌尔怀中滑落的卷轴踏在脚下，碾得粉碎。

恐怖而又悍然可憎的是──这种感觉竟无比舒适。仿佛他所承受的所有疼痛，都被强制转换成了快感。

快逃──乌尔以呼唤她名字传达这份意愿。然而，静玖一动不动。魔力与精神都已耗尽的她，根本没有逃脱的力量。

「我不是说过别再这样了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不过？」

「──所以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伸出的右臂遭某种东西贯穿，乌尔整个人随即被轰飞。

「咕、啊啊啊！！!? 」

乌尔将面对这种蛮不讲理的待遇而沸腾的怒火化作力量，死死咬住牙关，强撑着不让身体倒下。

否则，自己为何会因掐住同伴的脖子而感到如此喜悦？

『就这样　把汝　丢弃在　黑暗尽头　也无妨』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不过──」

不过，迷宫产业正值全盛的今日，也诞生了足以颠覆这项常识的道具。

不过，静玖似乎因乌尔的呼唤恢复了意识。她微微掀动眼睑，望向乌尔。

仍被白蔓贯穿的右臂开始诡异蠕动。

理解那句话的瞬间，乌尔濒临崩溃的思绪彻底越过极限，全部化作烈焰般的愤怒。

「莉──！！」

乌尔将龙牙枪背到身后。他不认为面对这个存在，挥舞龙牙枪能够改变任何事情。取而代之，他悄悄将手按向怀中。

「静………玖………」

但是，其产量有限。

刺穿右臂的，正是将他们掳至此处的「白蔓」。那根从龙翼分叉而出的藤蔓，以胜过长鞭的速度和长枪的锐利贯穿了乌尔。

『吾　之　目　的　　　　　　是　此　「银」』

龙「咔」地扭过脖颈，望向被丢在地上的静玖。那双污浊得仿佛溃烂的赤红眼眸中，翻涌着庞大到人类无从解读的情感──唯独冰封般的杀意，清晰得无可错认。

可那只是最初的一瞬。

即使完成转移，结局也只会是被压死在墙体内部，或在「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场所」干枯而死。

『惹人　不快　之物　还是　尽早　摘除　为妙』

──为什么啊，混账……！

可是，乌尔根本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冲击将他整个人轰飞，单臂抱着的莉妮也从怀中滑落。

白色娇小的「龙」发出异样声音，似乎正在发笑。它「嘎吱」一声扭曲面孔，乌尔却无法判断这是否就是龙的笑容。

打倒两只悬赏目标后，乌尔手头终于宽裕起来。

「……难道不是？」

快感仿佛要烧断大脑，剧痛又同时袭来，令乌尔的意识逐渐朦胧。

这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逃生底牌。乌尔几乎无法压抑立刻将其发动、逃离此处的冲动。

『那　东　西　　　　　是　吾　等　的──』

乌尔顿时露出了和格连一模一样的表情。

『　　　　儿　　　　戏　　　　』

可为什么，胜利以后立刻就要遭受这种对待!?

乌尔顺势握紧小刀，猛地刺进自己的右臂。

「发────呃啊!? 」

这是由穷尽智慧的魔术师与高位神官共同打造的珍品。前者挑战精灵，后者守护精灵，本应彼此相悖的两种智慧被结合为一。卷轴能够修正迷宫与地面之间的相位偏差，保证使用者仅此一次从迷宫返回地面，正可谓封存着秘术的结晶。

若是所谓「从迷宫返回地面的转移术」，条件又会更加严苛。

转眼之间，乌尔便失去了一名同伴，突破现状的最后王牌也同样轻易地遭到夺走。

下一瞬间，乌尔抱紧莉妮猛冲而出。他将右手全力伸向静玖，准备启动卷轴──然而紧接着──

乌尔一行直到方才还在与悬赏目标舍命厮杀。他们倾尽身心，耗光所有力量与资金，才终于赢得胜利。

恰好，他现在身处尊崇魔术的大罪都市国拉斯特。于是乌尔瞒着站在神殿一方的蒂丝，开始寻找「归丝卷轴」。

鲜血飞溅，剧痛奔流全身。那是未被转化成快感的、正常的疼痛。

「……你是指静玖吗？」

他若不能设法靠近静玖，就无法带她一同转移。乌尔只能拼命继续说下去。

转移术式──这就是格连告诉乌尔的「万一出事时的最后底牌」。

那只手正在施加与乌尔面对魔物、倾尽全力时相同的力量，企图绞断她的脖子。

静玖颈骨的轧响透过手掌传来，就连这份触感也化作了愉悦。然而，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以前，乌尔拼死动起嘴唇。

然而，「龙」就在眼前。

乌尔没有出声，只在心中以诅咒全世界的气势破口大骂。

换言之，这种东西原本几乎不可能落入普通冒险者手中，却偶尔仍会流入市场。

紧接着，乌尔借着这股势头猛蹬地面，朝龙冲去。

『哦　　　　竟能　超越　吾之　色欲　吗』

面对这场狂乱冲锋，龙纹丝不动。

这种反应理所当然，它甚至没有必要作出闪避动作。连龙的白蔓都无法留下一道擦伤的小刀，自然更不可能伤及龙的本体。乌尔仿佛忘记背上还有龙牙枪，只握着小刀冲锋，姿态想必滑稽至极。

然而，放声怒吼、发起冲锋的乌尔同样明白这一点。

不知是疼痛发挥作用，还是失血过多、死亡已然逼近，乌尔的头脑反而变得无比清醒。

他也清楚，这次冲锋对龙而言毫无意义。

所以，乌尔高举沾满鲜血的小刀，尚未冲到龙的面前便抢先挥下。

血沫飞溅，直扑龙的双眼。

『　　唔　　　？　　　』

「喝啊啊！！！」

乌尔顺势压低身形，全力撞向龙的纤细双腿。反震而来的沉重触感，简直像是一头撞上了巨树。

不过，龙似乎对乌尔的行动本身有些意外，向后挪了半步，将脚从一直踩着的卷轴术式上移开。

乌尔一把抓起遭龙践踏的卷轴，回头望向静玖。现在还不能发动。他必须先去寻找坠入深渊的莉妮，带着静玖一起下去──

「──呃啊!? 」

『这便　不称作　儿戏了　竟能　挣扎至此』

可是，仍攫住乌尔右臂的白蔓猛然拖倒他的身体，阻止了这个动作。决死的特攻就此轻易失败。

灼烧身体的快感再度袭来──然而这一次，乌尔没有再被它吞没。

「少开玩笑了，你这条臭龙……！！」

我怎么可能任你操纵！怎么可能任你逼我杀了那个女人！！

面对语气忽然有些可爱地说出「看吧？」的龙，乌尔想起了那个把这件破烂当作归丝卷轴卖给他的商人。

什么也没有发生。

『虽　仿照　转移术式　却没有　精灵的「加护」　只是赝品』

「她那边没问题。」

『顺带一提　那张卷轴　只是　装饰品罢了』

「就算是，又有什么不对？」

远较普通迷宫更加深邃、复杂，而且充满恶意的迷宫结构。

面对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白蔓长枪，蒂丝翻动外套，原地旋转一周。

「乌尔，你伤得很重。静玖呢？」

「──啊!? 」

它扭曲、弯折，以爆炸般的速度急剧变大。但这既不是崩坏，也不是膨胀──这条骇人的龙，只是在恢复自己原本的姿态。

那是异形，却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得不心生敬畏的威压。

「静玖、静玖……！」

导致失败的原因不止一个。

乌尔试着触碰卷轴上绘制的魔法阵。刹那间，魔法阵迸发出盛大而神圣的光芒。几秒过去，又过了十几秒。

──这可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珍品。不过，我相信年轻有为的你，一定能让它发挥更大价值……！

「…………我能试试吗？」

『唔　上好的　绝望　与愤怒　那么　便吞了汝吧』

勇者蒂丝，此刻正与其中一尊对峙。

蒂丝以轻松口吻作答，表情却十分僵硬，声音中也透着强烈的紧张。

乌尔终于来到静玖身边，轻轻摇晃她的身体。静玖微微动了一下──她还活着。

龙的双翼开始蠕动，原本维持翼形的白蔓分裂成无数根，化作一柄柄长枪。这一次，它大概不会再采用操纵这种拖泥带水的手段。乌尔与静玖都会遭到贯穿，死在这里。

「────亚佳音。」

它打从心底感到愉快，嘲笑着拼命保护乌尔一行的蒂丝。

白蔓虽然被从中斩断，刺进体内的部分却依然留在右臂中生根。蒂丝取出回复药替乌尔淋上，可药效只治好了他亲手用小刀刺出的伤口，白蔓始终没有消失。

无数优秀战士前去挑战，在其中奋战，可所有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汝才是　在做什么　还不快去舔　那堆自称为神的　破烂脚掌』

龙再度「嘎吱嘎吱」地露出扭曲笑容，饶有兴味地俯身打量乌尔。看来它稍微改变了看法──先前，它只把乌尔视作跟在静玖身边的一粒尘埃。

『「星华外套」　哦　是「勇者」吗』

「葛格！你是不是快死了!? 」

『不　只是　令吾在意　「保护飞虫」　这件事──』

少女般的脸「咧」地裂开。这已经不只是下颌脱臼的程度──整个头颅从正中一分为二，猛然膨胀，变得宛如一条巨蛇，与无数白蔓长枪一同以骇人速度逼向乌尔。

蒂丝只简短回答了这一句，仿佛根本无暇多作解释。接着──

蒂丝又进一步护在乌尔前方，架起灼炎剑。就在这时──

「『开花』！」

宛如夜空繁星的璀璨光点飞散四周。光芒以蒂丝为中心迸发，将所有袭来的蔓翼尽数弹飞。那阵光辉灿烂得甚至令乌尔忘记了右臂的剧痛。

「我想、她只是昏过去了……先别管这个，莉妮她！」

这与她平日永远留有余力的模样截然不同。

修长而庞大的躯干，纯白鳞片。暗红的巨眼，蛇一般的头颅，以及四根长角。

『汝愿意　让这件事　成为自己的　死因吗？』

「葛────────格！！！！！！！！！！！！」

「听说你从最深层冒了头，我才过来调查。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想来。」

「我一定要咒死那个骗子……！！！！」

因为它正是蔓延于世间的无数魔性之物中，无可置疑的顶点──

她已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前方的龙身上。

『还真是　拼命啊　那些飞虫　就如此　重要吗？』

那是袭击唯一一片和平而理想的大陆──伊斯拉利亚大陆的最大灾难。

『哈哈　　　哈哈哈　　　哈　　　　哈哈　　　　哈哈　　！！！　！！』

『愤怒　之情　原来如此　与吾　果真　极不相合』

以及栖息其中、威胁远超寻常的魔物。

「『开始复制』『灼炎剑・连续生产』」

「可是，你们现在连一丁点都还没有得救。」

龙「嘎哒嘎哒」地发出扭曲的笑声。

「蒂丝……！」

『既然如此　便如汝所愿　死去吧　令人憎恶的　神之仆从』

趁两者交谈时，乌尔缓缓拉开了与蒂丝的距离。他立刻明白，蒂丝正希望自己这么做。

这份激情，这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将白蔓带来的快感焚烧殆尽。

巨龙揶揄般的声音传来，乌尔不由得又问了一遍。

在啃噬大陆地下的无数迷宫中，规模最为庞大的魔性巢穴──「大罪迷宫」。

乌尔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压低身形，护在静玖与龙之间。

然而，最重要的是──

『守护　世界者　贤者　的仆从　来此　何为』

最后一瞬，乌尔明白自己必死无疑，呼唤了妹妹的名字。

六百年前，迷宫大规模并立。

他低头看看脚边破烂不堪的卷轴，又抬头望向龙。

龙的身体开始蠕动。

蒂丝跑到乌尔身旁，看清他此刻的惨状，皱起眉头，同时挥剑从中斩断了贯穿乌尔手臂的白蔓。

龙大概早已察觉乌尔的动作，只是选择无视。它根本没有把乌尔放在眼里。

『────呵　　　　哈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　　　！！』

「………………你说什么？」

下一瞬间，少女形态的龙「噗叽」一声塌陷了。

乌尔还来不及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道金光便追着那柄绯色长剑飞舞而来。

巨龙一语道破她背负的称号，饶有兴趣地问道。

乌尔动弹不得。他试图逃跑，可遭到贯穿的右臂像树根般向外伸展，将他死死固定在原地。

「…………」

眼下生死不明、处境最危险的，是坠入深渊的莉妮。乌尔近乎哀求地放声呼喊，蒂丝却示意他放心般点了点头。

白蔓构成的双翼恣意延伸、铺展，宛如一张能够自由缠住猎物的巨大蛛网。

听见乌尔呼唤名字，灼炎剑笔直飞出，一举烧毁了龙的下颌。

「那么，乌尔，我这里有一个天大的坏消息。你想听吗？」

『也罢　那便　由吾亲自　吞了汝』

「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

她抓住先一步飞来的灼炎剑，顺势挥出。龙似乎厌恶那股烈焰，蛇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后滑退，拉开了距离。

大罪迷宫深处还潜伏着一项足以令以上种种都显得微不足道、最为巨大也最为恶劣的难关。

「你现在大概把我看成神明派来的救兵了。」

乌尔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龙话里的意思。

至少，是否该先将静玖一个人转移出去？乌尔将视线投向卷轴。

◆◆◆

「魔性之巅不待在最深层，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回你的最深层盘踞去吧。」

「我不想听。」

勇者蒂丝翻飞外套，落在乌尔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　　…　…　…　看吧？』

它与迷宫一样冠以大罪之名，是最为凶恶的魔性──「大罪龙」。

「唔……！」

「真的……快死了……」

但是，这份好奇心并没有带来慈悲。

伴随着浓烈得近乎有毒的花香，「它」显现出真容。

大罪七龙之一──「大罪龙・色欲」，现身。

『　　唔　　』

「真～～～～是差一丁点就赶不上了呢，乌尔！」

『　　嗯　　』

「嗯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火之精灵赐予的神圣烈焰，在浓重黑暗中璀璨燃烧，照亮四周，将这片魔森林中最坚固、也最为不祥的龙之白蔓烧毁。

『哦哦　哦哦！　已经许久　不曾品尝　精灵之焰了啊！！』

紧接着，龙仿佛含住一颗糖果，吞下了赤锈精灵创造的圣剑之焰，甚至没有半点忍受高温的迹象。它纵横无阻地爬过从「横向地面」生长出的巨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用修长躯干将黄金勇者包围。

与此同时，从龙翼延展出的白蔓一齐袭向蒂丝。

「『开花』」

蒂丝以外套之力，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白蔓尽数弹飞。

双方各自弹开了对手堪称必杀的一击。这正显示出天与罪虽位处两极，却同样拥有足以立于世界顶点的力量。

可是，即使同样立于世界顶点，也不代表彼此之间毫无差距。

「呃……！」

「蒂丝！！」

胜负的天秤正逐渐倾向魔性一方。

一部分未被星华外套挡下的白蔓，贯穿勇者铠甲，逐渐钻入蒂丝体内。即便如此，她也绝未解除持剑架势，可己方处于劣势已是显而易见。

『还真是　惹人怜爱的　顽强啊　哪怕只是弱小的　精灵仿制品　想必也难受得　五脏六腑　都快翻过来了吧』

「吵死啦！恶恶心心的变态龙！」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面对数根试图钻入体内的白蔓，蒂丝脸上渗着血汗，发出一声叹息。白蔓正在侵蚀并试图支配她，速度却比侵蚀乌尔时更慢，因为绯红铠甲正拼命压制白蔓的侵入。

「亚佳音，你还能撑多久？」

「好、好难受……！！」

亚佳音的声音十分痛苦。身处大罪迷宫深层，即使她对迷宫具备抗性，大罪龙的龙气仍浓重得超乎想象，当然不可能好受。然而即便如此──

『哦　可以啊　只要汝　接受吾的条件　放过汝也无妨』

龙收回用来诱惑她的藤蔓，随即发笑。笑个不停。那「嘎哒嘎哒」的声音震撼整片空间。

『「　　　　　　发　　　　狂　　　　吧　　　　　」』

「哈啰，乌尔。听得见吗？不要出声，直接在脑海里回答我。」

萝兹作为原持有者正式将剑转让给她，又亲口说明了性能细节，使劣化创造的精度得到飞跃性提升。如今，她不仅能够重现同样的剑，甚至可以暂时创造出超越原本性能的输出。

「别小看我的爱，大罪龙。」

其中既有她作为黄金不死鸟活动时获得的武具，也有与乌尔「购物」时从铁匠们手中大批扫购的装备。此刻，她毫不吝惜地将所有精良武具铺展于空中。

『如何　要不要试着　背叛「太阳」？』

『若是　装备　再像样一点　原本还可以　多撑一阵啊』

蒂丝一边拂去飞散的自身鲜血，一边将燃烧烈焰的长剑架在身前。

圣魔武具、由精灵锻造的灼炎剑，乃至勇者本人，全都一并炸飞。

更广，再更广。它以白蔓构成宛如蛛网的双翼，逐渐支配整片空间。

「……蒂、蒂丝吗？」

巨龙瞪视蒂丝的眼中，已经没有方才诱惑的色彩，只剩足以将心脏压碎的冰冷杀意。

她随即发动魔术，同时操纵所有铺展开来的武具。

同一时刻，色欲周围的魔力开始轰鸣。空间内所有魔力都响应迷宫之主的意志，尽数臣服于色欲。

「『赤锈的权能・劣化创造开始』」

时间稍稍回溯。

她全身各处都被烧伤，鲜血与汗水交织流淌，终于单膝跪地。扎入身体各处的白蔓根须搅动她的官能，逼得她不断粗重喘息。

「『星华・开花』」

它们仿佛无视使用者蒂丝的意志，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紧紧攫住，倏然定在半空。

就在这时，勇者的声音突然响彻脑海，令乌尔大吃一惊。他依照指示试着在脑中回答──尽管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

亚佳音发出惨叫，蒂丝则被重重轰上巨树侧腹，翻滚落地。她所操纵的全部武具都失去了蒂丝提供的力量，纷纷坠向深渊底部。

如今亲身体会，她终于确信。这种力量──

左眼魔眼灿然闪耀──乌尔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顶着色欲之名，招揽手段却俗不可耐。连街边拉客的卖花女都比你有品味。」

「再坚持一下。如果我被色欲吞噬，乌尔和静玖真的都会死。」

他重新启动白王之阵，

刹那间，原本牵制巨龙的无数武具──来自古今各地的魔剑与圣剑──一齐停止了动作。

面对远非模仿此招的龙牙枪所能比拟、足以焚尽万象的烈焰，蒂丝依旧一步不退。

无论多么厌恶、多么痛苦，她们都必须榨尽最后一丝力气。蒂丝再度展开外套。

无数白蔓重叠、交错，逐渐构筑出一种形态。

『那么　拒绝吾的邀请之后　汝又打算如何？　伊斯拉利亚的守护者』

可是，大罪之龙只是嘲笑她的身影、她的勇猛。

一座巨大的魔法阵。能够将这片空间内的一切彻底抹消的终局魔术，即将完成。

而在她前方──

蒂丝以武具牵制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扑来的白蔓双翼，时而抵挡攻击，时而转守为攻。可是，远程操纵的攻击别说伤到龙的本体，甚至连白蔓都无法损伤。

看着蒂丝气若游丝的模样，巨龙嗤笑起来。它一边嘲讽谩骂，一边大张下颌；巨量魔力在喉咙深处化作热光，开始向外溢出。

『「勇者」啊　可愿　归顺于吾？』

「既然、可怜我，就放我、一马，如何？」

一句又一句话向她袭来，每个字都封存着不祥，以及远胜不祥的甘美。面对这一切，七天的勇者──

『「七天」之中　唯一未被赐予加护　若不披挂武具　便连与其他七天并肩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在地面爬行的　可怜勇者』

「……!? 」

蒂丝低下头，俯身蹲下。

那是来自深渊黑暗最底端、宛如诅咒的诱惑。

两道魔言彼此叠加，所有武具同时爆裂。

『真可怜啊　「勇者」』

死灵术师一战中，乌尔还勉强能对勇者参与的战局插手少许；这一次，却连发丝般的余地也没有。

「呃啊啊啊!? 」

「救救我。」

「通过亚佳音」是什么意思？乌尔心中疑惑，却决定暂时不予理会。

『若是吾　便绝不会轻慢汝　吾将尊奉汝之存在　救汝脱离孤独　宠爱于汝』

正因如此，她的身体不断灼伤，魔力飞快消耗，也越来越难以压制白蔓的侵入。

无论局势多么不利，她都绝不退缩，仍敢奋勇踏出一步。那道身影，正与勇者之名相称。

蒂丝吐出炽热的气息。贯穿身体的白蔓为她的血肉带来快感，在侵入中企图支配她──强度远胜操纵乌尔时，更加猛烈，也更加粗暴。

「嗯。」

「蒂丝!? 」

「你这个混账────！！！！」

蒂丝高举灼炎大剑，猛然跃向大罪之龙。

「真是的啦！！真是的啦！！！！」

『吾当然不会小看「勇者」　历代七天之中　唯有「勇者」从未堕落　当真令人怜爱啊』

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替静玖充当肉盾──就连这么做究竟能有多少效果，也十分可疑。

龙再次展开翅膀。

「哦，成功了。我现在正通过亚佳音，直接与你的脑袋交谈。」

白蔓悠悠摇曳，宛如女人纤细修长的指尖，以引诱般的姿态蠕动。

「刚才那是什么!? 」

却身处诱惑正中，笑了出来。

为了设法活下去，乌尔拼命倾听蒂丝接下来的话。

『很不满吧　很不公平吧　很不愉快吧　为何　比任何人都尽力守护世界之人　却必须遭受这般对待』

『「勇者」　「勇者」　七天中的瑕疵　天贤王厌弃之人』

伴随着亚佳音的咆哮，蒂丝的绯红铠甲绽放光辉，贯穿她身体的白蔓尽数崩飞。

「就这么办。」

蒂丝对此心知肚明。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骤然窜出的白蔓之翼贯穿了蒂丝的躯干，深深嵌进肉中。

「犯规！！太狡猾了啦！！！！」

色欲眯起双眼，露出笑容。那双眼睛污浊得悍然可憎，却同时带有令人目眩神迷的妖艳。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

『「　　　　飘　　　　荡　　　　吧　　　」』

最终，「咆哮」平息下来，但色欲之龙显然不是因为耗尽了力量。它依旧余裕十足地嘲弄蒂丝；反观蒂丝，已然接近极限。

紧紧握住火花四溅的雷鸣长枪，

「色欲的、权能。不论物质、还是非物质，都能让一切力量、摇荡、发狂。」

更何况，他的体力、意志、魔力与武装都已经一样不剩。

「『星华啊，开启我的宝库』」

伴随这句话，扎进蒂丝身体的白蔓侵入得更加猛烈。亚佳音痛苦呻吟，拼命试图加以阻止，白蔓却仍在逐渐啃噬蒂丝的身体与意志。

「呃……！」

不过，与其说是旁观，准确而言，他根本除了望着以外什么都做不到。而且「望着」一词其实也不准确，毕竟他的双眼完全追不上战斗。

◆◆◆

「嗯嗯嗯……呜啊啊……！」

「『灼炎剑・炼炎』」

「『物质流转』」

「──哈。」

龙「嘎哒嘎哒」地笑着，那张仿佛能一口吞下巨木的嘴巴也咧出一道弧线。

然而，蒂丝已经连像亚佳音那样破口大骂的余暇都没有。

一道魔言响彻空间。

「那么，该进入正题了，乌尔。」

蒂丝展开外套的瞬间，龙之「咆哮」也轰然释放。

因为她必须保护身后的两个人──乌尔与静玖。

刹那间，无数武具突然从外套的阴影中飞出。

「『白王阵再启动・白王再诞』『魔眼升华・未来掌握』『劣化创造・龙之雷帝』」

乌尔一边护着静玖，一边旁观蒂丝的战斗。

蒂丝一边反复进行浅短呼吸，一边解释敌人的攻击。不过，就连蒂丝也是第一次亲身体会这种力量。她只不过知道历代七天与巨龙长年交战后流传下来的知识。

「我也、这么觉得──」

『太　天真了啊！！』

「想求救的人明明是我吧？？？」

真正需要别人救命的明明是乌尔。

他如今已是连迦南要塞那时的虚张声势都做不到的濒死模样。别人向这样的自己求救，实在令他为难。

「因为啊────嗯，继续这样下去，我肯定会输。」

「这消息绝望得让人想吐……！」

蒂丝一旦败北，他们必然全军覆没。乌尔当真觉得胃袋都快翻过来了。

「面对大罪龙，即使装备完美也很难获胜。奶奶的外套和亚佳音虽然都很努力……」

「呜喵啊啊！！已经撑不住啦──！！」

「……嗯，肯定会输。不冒险赌上一把，恐怕无法脱身。」

伴随着亚佳音的惨叫，蒂丝作出断言。乌尔不禁呻吟。

「我先说明，我现在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体力、魔力、武器，所有东西全都见底了。」

最后的救命稻草──不，救命丝──归丝卷轴也被证明只是一件垃圾，乌尔手中已经彻底没有任何牌可打。

龙牙枪虽还背在身后，魔力也已经彻底枯竭。更何况，即使能够释放「咆哮」，面对「那个」大概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然而，听到这个回答，乌尔仿佛感觉蒂丝在通信另一端笑了。

「所以才好。你现在是这里最弱的一个，而且已经濒死。巨龙也是这么认为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盲点──蒂丝如此说明，接着继续说道。

「乌尔，刚才是你使用了雷莱因的魔术，对吧？」

乌尔猛然一惊，将意识转向自己的后背。莉妮榨尽全力绘制完成的白王阵强化魔术，其术式痕迹至今仍留在乌尔背上。

「可是发动已经结束了。魔力也耗尽，术阵也──」

「不，术阵还没有雾散。深层的浓密魔力正勉强维系着白王阵。」

乌尔之所以还能忍耐，是因为蒂丝与妹妹正处在比自己更如地狱的状况下，为了保护众人而持续对抗强大的巨龙；也是因为气若游丝的静玖还躺在他怀里。

那一瞬间，乌尔后背骤然变得灼热，仿佛燃烧般的力量沿全身奔流。

「你先等一下。」

紧接着，一股力量从龙躯中爆发，强大得令充斥迷宫的浓密魔力全数轰鸣。乌尔立刻明白，那正是巨龙先前展现过的「使一切发狂」之力。

「你没有发现？那看来是最后关头才觉醒的。你的左眼已经变成『必中魔眼』了。」

乌尔与巨龙之间，射线再无遮挡。

「重新发动后，趁那条龙毫无防备时给它一击？」

这个过于绝望的事实，反而化作了逼他榨尽最后力量的薪柴。

乌尔虽然摆出保护静玖的姿势，实际上却只是在紧紧抱住她的身体，拼命忍住惨叫与满地翻滚的冲动。

蒂丝将巨龙的注意力吸引至极限，随即猛然蹲下。

「改造？手术？这真的没问题吗？」

那只在毒花怪鸟一战中觉醒的眼睛，经蒂丝强行篡改，从辅助命中的魔眼，升华为能够掌握所见目标「未来」的凶眼。

就在乌尔作出这个判断时，一道奇妙、异样而又美丽的声音传入耳中。

『　　　嘎　　　　　!? 　　　啊　　　　　啊！!? 』

这绝非区区身体强化就能应付的对手。一般的龙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这世间最为凶恶的魔性──「大罪龙」。正面交手根本毫无胜算。

「这算哪门子的必中，混账。」

「……哈？」

鲜血、肉体，以及某种难以名状之物烧焦的气味，充斥了整片空间。

剧痛逼得乌尔在心中不断求救，他却仍拼命忍住，不让惨叫脱口而出。

削去冗余，磨去稚嫩，持续推进优化。

「所以，接下来我要替你的魔眼进行改造手术，让它升华。」

「『■　■　■』」

眼前正上演着巨龙一口吞下灼炎剑火焰的地狱景象；与此同时，直接摆弄乌尔眼球的计划说明仍在继续。

蒂丝接连斩碎从四面八方扑来的白蔓，却依旧漏掉数根，任由它们贯穿身体。

『……！！　……　　　…………！！！！』

不要犹豫。不要恐惧。不要胆怯。动手。

蒂丝告诉乌尔，只要补充魔力，再依照正确步骤操作，就能重新发动白王阵。

「好耶────！！！」

「必中魔眼」的效果不过是「修正投掷与射击的命中率」，面对仅有一次机会的奇袭，恐怕帮不上忙。

吞噬原本存在的无数发展可能，将能力推向单一极致──只为跨过眼前这一刻。

「……那需要相当庞大的魔力吧？你还有余力吗？」

循着魔眼捕捉到的未来，乌尔将雷枪投出──

──一枪刺穿了世界最大巨龙的咽喉。

「那就没用了。」

「『贯────穿！！』」

不过，这场奇袭还没有结束。

必须出其不意，而且要从彻彻底底位于对方意识之外的位置发动一击。

◆◆◆

「还差一点点………！！葛格再坚持一下………！！！」

「祝您、武运昌隆。」

饶了我，放过我！谁来救救我！！

乌尔手中握着的长枪，是刚替他做完手术的亚佳音变化而成。那是一柄缠绕雷电的长枪，也是她曾在地下人造迷宫中化作的形态；只不过，此刻的轮廓远比当时更加鲜明、完整。

「……白王阵、怎么样了？」

来不及了。所有人都会死。

乌尔不甘地咬紧牙关。他原本瞄准的是巨龙头顶，枪路却发生了偏移。

乌尔点点头，悄然站起身来。

两个过于不祥的词汇连在了一起，乌尔立刻要求暂停。

「……！！………………唔！！！！」

『　　　　　　　　　　　　　　』

「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　　　嘎　　啊　　!? 　　』

奇异的魔言，从倒在乌尔身旁的静玖唇间流淌而出。

「……没、事……我还能行。」

随之而来的剧痛，远远超出寻常。

「你现在捕捉得到巨龙的动作吗？」

「十秒后。」

静玖伴随着那句魔言，以颤抖的手指指向巨龙。

手术以极高的精度与速度完成。

朝无底深渊，向前踏出一步。

「那我朝巨龙投掷出去，就一定能够命中吗？」

「我虽然没有从零构筑白王阵的技术，但若只是重新启动已经存在的术阵，应该办得到。缺少的魔力由我分给你。」

「『白王阵再启动・白王再诞』『魔眼升华・未来掌握』『劣化创造・龙之雷帝』」

白蔓缠上消失的咽喉，将眼看就要坠落的头颅重新连接起来。

乌尔让白王降临寄宿全身，高高扬起雷电长枪，以左眼凝视巨龙。

──静玖？

听见他这么说，静玖低声吟唱魔术，一层微光随即治愈了乌尔右臂的伤口。

「这是我同僚研发的邪法。虽然会施加一些麻醉，但终究必须直接摆弄你的眼睛，仍会伴随剧痛。就算一切顺利，也将对你今后的魔眼造成巨大影响。」

「要上了，亚佳音。」

可是乌尔听不清。声音细小而微弱，根本辨认不出那究竟是哪种魔术的吟唱────而且令人毛骨悚然。

乌尔擦去左眼淌下的鲜血，一边深呼吸，一边缓缓撑起身体。就在这时，静玖的手轻轻触上了他血迹斑斑的右臂。

亚佳音将自身变化得极细、极锐，以自己的躯体直接在乌尔魔眼中刻画。

「就这么办。」

「『射、偏了……！！』」

「胜机还有另一个关键。乌尔，你获得了『魔眼』吧？」

计划已经定下来了。

巨龙发出宛如战吼的咆哮。

「……乌尔、大人……」

「这件事我也说清楚吧──一点都不安全。」

乌尔忍不住对自己的异能破口大骂。

那是前所未知的剧痛，甚至令白蔓贯穿右臂的疼痛都显得轻微。大颗泪水不断涌出，与鲜血混合，化作血泪滴落。

下一瞬，扎进巨龙体内的亚佳音──那柄雷枪──轰然爆裂。雷电从内部灼烧被长枪贯穿的血肉，将色欲的整段咽喉彻底烧穿。

「听得越多，我就越想拒绝。」

然而，正因身陷如此惨状仍能挥舞凶牙，它才是大罪之龙。

「没有。不过，我至少能装出还有余力的样子。」

于是，在仿佛永无尽头的痛苦过后，那一刻终于来临。

「我可不想死啊……！」

蒂丝抓住这个破绽纵身跃起，将回到手边的亚佳音化作长剑，准备彻底斩断巨龙咽喉。

「……乌尔。接下来我会与巨龙交谈，设法制造破绽。看到信号后，就把亚佳音投出去。」

那似乎是至今几场战斗中积蓄的魔力，再加上最后关头将自己逼到「绝对必须命中」的极限，才共同促成的觉醒。

「没错。但就算这样，毫无章法地冲过去也只会遭到反杀。即使是雷莱因的魔术，正面硬碰依旧会被巨龙轻易碾碎。」

「葛格。」

他必须忍耐，必须做到，否则所有人都会死。

「和死亡相比，你选哪一个？」

魔眼是五感强化中相当常见的能力，但大多数时候，如果无法准确将目标纳入视野，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　■』」

将原本耗时数年的工作，压缩进短短几秒。

「呜…………啊…………！！」

这计划实在乱来到了极点。正因如此，才更能说明对蒂丝而言，这场作战同样是一场豪赌。

「『亚佳音！！』」

已经听不见巨龙的惨叫。整段咽喉都被成片烧落，失去大半支撑的龙颈剧烈摇晃。

「嗯。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乌尔，我还是先问你一句。」

就在这场激战中，勇者却像是在询问明日天气一般，随口问道。

「完全不行。」

效果立竿见影。

巨龙的动作骤然停止。与其说是主动停下，不如说是遭某种力量强行压制，那副修长庞大的躯体随之剧烈痉挛。

这次「停止」持续了不到一秒。

可是，这短短一瞬，对她们而言已经足够。

勇者挥下绯红长剑，将其刺入那颗遭白蔓保护、眼看就要坠落的龙首。

『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呜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巨龙一边咆哮，一边疯狂挣扎。蒂丝则死死攀住龙颈，不肯放手。为了重启白王阵，她已经将大半魔力分给乌尔，同样即将抵达极限，只能榨尽最后一丝力量。

「『飘────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双方都被逼至极限时，最恶劣的魔言响彻深层。

方才遭到中断的魔力轰鸣再度响起。直立于侧面地面的数百年巨树遭到撼动，接连折断；可就连这些，也不过是令万物发狂前的预备动作。

「还、没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勇者依旧死死攀住巨龙的脖颈。

为了释放权能，也为了甩掉蒂丝，色欲大罪龙开始在深层空间中胡乱游窜。

它撞碎一棵棵巨树，又将蒂丝拖过宛如墙壁铺展的侧向地面，在深层中纵横无阻地四处狂奔──

「『就　是　那里』」

──乌尔「看见」了那个未来。

他握紧洛克交给自己的龙牙枪，榨出全身即将耗尽的力量──

「『──呃啊!? 』」

──可是，他也在这一刻抵达了极限。

蒂丝与被莉妮支撑着的乌尔，都只能茫然望着这一幕──

随后，蒂丝挥出一道漆黑斩击，将被烧穿、摇摇欲坠的龙颈彻底斩断。

莉妮的呐喊推动了他。乌尔让白王魔力缠上已经耗尽魔力的龙牙枪，纵身跃起。速度快得惊人，四周景色化作流光，就连捕捉未来也变得困难。然而，在这片充满死亡与黑暗的深渊里，乌尔以将自己推向胜利的同伴之力为灯，宛如离弦之箭般疾驰。

巨龙，再度诞生。

温柔的白魔女赐下的流星之笔、雷莱因世世代代延续的白王之阵──为了再次迎战昔日主人封印的大罪，双双绽放光芒。

「抱歉嘛，『天拳』。我的朋友不知怎么就快死了。」

巨龙张开嘴。与此同时，幽暗的魔力之光转瞬凝聚──咆哮要来了。

说到一半，蒂丝忽然噤声，皱起眉头回望后方。

那是比乌尔一行初次与它相遇时更加幼小的孩童形态。

「好喔，葛格不准乱动──」

蒂丝拼上性命才勉强应付的巨龙，竟被他一拳轰飞。这个事实令乌尔目瞪口呆。

「所谓七天，便是彰显太阳神威能之人！！绝不容许败北！！」

面对突如其来的爆炸，乌尔满心困惑，蒂丝却已经恢复冷静──甚至可以说，她终于放下心来。

『　　　吵　　死　　了　　』

「『魔、断』！！」

「呼、哈哈哈哈哈。」

『「发狂────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果然，白魔女大人也好，雷莱因也好，白王阵也好，全都很厉害吧──」

头坠入虚空。

「你还活着啊！！勇者！！」

蒂丝口中的同僚，正是伟大天贤王的心腹、世间最强的战士们──

原本应该坠入深渊的莉妮，竟然就站在那里。

「莉妮……！」

古铜色肌肤，剃短的头发。不知为何，他上半身赤裸，显露出肌肉虬结的魁梧身躯；一双粗如圆木的腿稳稳岔开，宛如仁王站立。两条几乎有乌尔手臂两倍粗的巨臂，则被神圣金光闪耀的护手严密包覆。

蛋壳裂开，在黑暗中放射出比黑暗更加幽冥的魔力光芒，「它」从中显现。

「可靠得不能再可靠了。要是能就这样把它打倒，我当然求之不得──不过……」

色欲被那道声音吸引注意的瞬间，蒂丝跃至乌尔一行身旁，迅速将三人捆成一团，随即再次起跳，撤离原地。与此同时，巨龙周围骤然爆炸。

就在他即将倒下的前一刻，背后传来一道厉声激励。

它张开小巧嘴巴，「嘎哒嘎哒」地嗤笑。那副模样，毫无疑问仍是最为凶恶的巨龙。

──一颗巨卵「咚」地从它喉咙里滑落出来。

「那就别让自己濒死！！既然要独自冒进，就别让周围的人替你付代价！！」

看见了吧，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家伙。

「开、玩笑的吧……？」

──「七天」。

「那的确是本体，却又不是真正的本体。它没有『心脏』。更何况这里还是敌人的老巢──」

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乌尔心头，他顺着蒂丝的目光望去。

可是，背后的双翼、暗红眼眸，尤其是头顶伸出的长角，依然同样异样。

僵局被一道豪迈男声打破。那声音既不属于蒂丝，也不属于巨龙，当然更不属于乌尔一行。

「当代『天拳』──古隆宗．塞拉．迪兰。就是嗓门特别大。」

男人一边怒吼，一边以巨拳猛击手中擒住的幼龙。方才的爆炸再度发生，龙躯轰然飞出，重重撞上近旁的巨树树干。

蒂丝虽然如此警告，却根本不必多说。乌尔全身剧痛，被她搂住腰悬在空中，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蒂丝就这样降落到静玖与莉妮身旁。随后──

然后，双方的对抗──

──唯独莉妮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却仍笑了出来。

「而且强得简直离谱。」

『　　唔　　』

那名仿佛将「刚健」一词化为实体的壮汉，正单手扼住小小白龙的脖颈。

一拳轰出，龙躯应声弹飞。下一瞬间，身形魁梧的古隆宗以比它更快的速度蹬上巨树，追上飞出去的龙躯，又是一拳砸了下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给、我站起来！！」

乌尔预见到那道乖戾扭曲的咆哮将焚尽周遭一切，不由得浑身紧绷。然而──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那棵巨树背面浮现，宛如探出水面一般。裹着漆黑外套的男人凝视着被自己斩首的龙躯，叹了口气。

『那么　吾就必须　替自己报仇了　对吧？』

爆炸扬起的尘土逐渐散去，一道人影开始显现。

乌尔依旧没能理解。蒂丝一边利落检查装备，一边继续说明。

他放声咆哮，仿佛根本不把笼罩大罪迷宫深层的恐怖死寂当回事，一拳接一拳地痛殴巨龙。每一击又会激起爆炸般的巨响，吵闹程度更是翻倍。

「怎么回事!? 」

重启白王阵原本就是设计之外的操作。能够成功已近乎奇迹，而奇迹绝不会长久。术阵逐渐瓦解，力量也随之急速流失，乌尔的身体开始倒下──

「──『白王・饿缠』啊啊！！！！」

这实在是太脱离常轨了。当然，乌尔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他的动作。

「没有加护与星剑，亏你还能撑到现在！不过，擅自单独行动可不能轻饶！！」

「──我也有同感，实在吵得要命。」

浑身是血的勇者举着剑，小龙展开了不祥的翅膀。

「别乱动，乌尔。掉下去可是会死的。」

「喝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比起刚才的你，现在幼小了不少。这样至少不会再是一面倒了。」

那里躺着方才坠落的龙首。瞳孔已经浑浊，污秽的鲜血仍「咕嘟咕嘟」向外涌流，怎么看都已经死透。那张布满凶牙的巨口软塌塌地敞开，舌头也无力垂下──

「我的『同僚』来了。哎呀，总算是撑过去了。」

『　　嘎　　　』

「赢下来！！乌尔！！！！」

「唔，正论。」

「不过，你们大概也动不了。总之，先尽快逃离这里。」

『但吾不会灭亡　汝却会　迎来终结』

伴随着这句连对象是谁都无从得知的胜利宣言，莉妮「啪嗒」一声倒了下去。

『──────　　　　　』

『没想到　竟会如此之快　便被迫　重新诞生』

正如蒂丝所说，古隆宗吵得很。

「亚佳音。」

「色欲掌管生命本能，乃生死流转的领域吗……是我轻敌了。」

「莉、妮!? 」

「……嗯，是我。对你而言，我们算是初次见面吧，色欲。」

「的确死了。可是，我们还没有跨过『色欲』这一关。」

与此同时，一条手臂从巨龙背负的参天巨树中黏滑地探出，一举斩落了它的头颅。

『埋葬　吾的　是汝吗　勇者』

紧接着──

她几乎是用身体撞了上去，奋力托住乌尔，同时高举法杖。

「总算赶上了吗。」

才刚因获救而放下心来，心情便一口气坠入谷底──事实上，乌尔的身体也真的摔到了地面。原本捆住乌尔一行的亚佳音抛下三人，再度化作蒂丝手中的长剑。

「那东西、不是已经、死了吗？」

纯白龙首摇晃了一下。那双仿佛连灵魂都能束缚的不祥眼眸也逐渐浑浊，龙首失去支撑，向下坠落；庞大的龙躯则跌入无尽虚空。

『　　　嘎　　　』

「呜哇……」

乌尔喉咙里挤出一声仿佛角蛙遭到压扁的惨叫。

「既然背负着白王阵，就不准倒下！！」

「……那是什么怪物啊。」

然而，比那更加超乎常理的，是他的战斗方式。

蒂丝向化作灼炎剑的亚佳音下达指示。亚佳音随即变成一条红蛇，「咻」地缠上乌尔、静玖与莉妮，将三人捆成一卷，整个吊了起来。

蒂丝声音中透出焦急。乌尔无意反对她的判断，心中却仍有一个疑问。

乌尔以伪造的龙牙，一枪贯穿了正要释放狂乱魔言的巨龙下颌。

「太没意思了。只是『空蝉』吗？」

『　　　嚯　　　』

龙声从无头的躯体内响起。那一瞬间，男人再度沉入巨树。很快，巨龙小小的躯体骤然异变，白色藤蔓疯狂肆虐，将周遭一切尽数剜走、吞噬。

『　　吾的头颅　　可没廉价到　　会被一再斩落　　』

随后，巨龙再一次恢复原形。方才那个男人已经不见踪影。接着──

「你没事吧，勇者？」

「啊!? 」

原本还在巨龙身旁的男人，转眼便出现在蒂丝身边。他长着一张毫无特色的脸，看上去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人族男子。他也朝乌尔望来，歪了歪头。

「什么……!? 」

「是『天衣』。是他在下面接住了莉妮。」

原来，本应坠入奈落的莉妮之所以能够回来，是这个男人暗中接住了她。乌尔正想望向男人道谢，却见兜帽下的他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中年人，怎么看都不像位居世界之巅的战士──七天。

他带着疲惫的表情，挠着蓬乱的黑发叹了口气。

「我原本先行一步探查，谁知大罪龙突然行动、平民遭到掳掠、少女又坠进深渊。我好不容易接住她，藏起来等待时机，她醒来后却擅自冲了出去……真是忙得人仰马翻。」

「那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该怎么说呢，他那副精疲力竭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个劳碌命。乌尔心怀歉意地道了歉，可抬起头时，男人早已不见踪影。纵使环顾四周，也找不到半点痕迹，仿佛那里从来不曾有人。

不管怎么说，他果然还是最强的七天之一。

「人数上是我们占优了。你打算怎么办，拉斯特？」

强援加入后，蒂丝似乎也终于有余力调整呼吸。她略显从容地向眼前这条小小的色欲之龙发问。

『　　　…　……　　数量　　　　优势　　　？』

面对这个问题，小小的色欲之龙──

『　　目的　　已经　　达成了　　』

它们全都释放着与刚才对峙的小色欲龙同等或更强的力量！

但蒂丝却在此时泼了冷水。

妹妹的声音让乌尔感到安心，然后失去了意识。

『　　人类啊　　　　你们就　　享受　　短暂的　　安宁吧　　』

『哈　　　　　　哈　哈哈　　　　哈哈哈　　　　　哈　　　　哈哈』

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刹那间，三方──虽然究竟能不能称作『三方』相当可疑──全都停下了动作。

留下这句隐约可闻的话后，巨龙消失在黑暗之中──

『　　无论谋划何种计策　　都没有用　　汝等的毁灭　　已近在眼前　　』

突然，其中一条龙不悦地说道。

三方彼此警戒，相互对峙。随后──

「………呼──」

面对这令人怀疑自己双眼的景象，乌尔惊得说不出话来，天拳的斗气却愈发高涨。不愧是最强战士之一，即使身陷如此局面，他也没有半分退意。天衣同样继续潜伏，伺机斩下更多龙首。

『　　唔　　　嗯　　　　』

无数巨龙接连坠向迷宫最深处的奈落。最后一条龙也晃了晃身子，任由自己朝奈落坠落下去。

拉斯特说着，将一道饱含不祥敌意的视线投向蒂丝。然而乌尔却觉得，它真正盯着的，是蒂丝身后昏迷不醒的静玖。

「呜哦！!? 」

「葛格!? 」

『　　喂　　你这小子　　叫什么名字　　』

不，那并不是回声。无数道笑声，无一例外全都属于色欲。

随后到来的寂静宣告了战斗的结束。

从巨树背后、从地底、从奈落深处，一条条大小各异的纯白巨龙现出身形。

涌了出来。

乌尔开始觉得这次可能真的会死。

『哈　哈　哈　　　　　哈哈　　　哈哈　　　』

『　　哦　　原来如此　　那就再会了　　乌尔　　』

在场能被称作『小子』的，只有乌尔。

『　　哦哦　　差点　　忘了　　』

下一瞬间，巨龙忽然又从乌尔面前探出脑袋。

它笑了。笑声回荡开来，层层重叠。

巨龙一口叫破本应没有自报姓名的乌尔，咧开嘴，露出不祥的笑容。随后，那颗头颅才真正骨碌碌地滚动起来，落向奈落深处。

『　　也罢　　这一次　　吾便咽下这份屈辱　　』

「──……」

明白战斗已经结束的瞬间，乌尔的意识便迅速远去。他早就超过极限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这里虽是深层，但在深层中还算浅。闹得太过火，迷宫说不定会塌哦？」

「唔」

『哈　　　　哈　哈　　　　　哈哈　　　哈哈　　　』

旁边的蒂丝一言不发地立刻挥剑，斩下了龙的首级。龙的头轻易地与身体分家，但掉在地上的头却依然张开了嘴。

「……在下不过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唔！数量增加了不少啊！！」

迷宫深层充斥着杀意、斗气与狂笑，终于彻底化作一幅地狱图景。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