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第八章 勇者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あかのまに · 1.6萬 字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

在那個混沌的年代,信奉邪神之人肆意貶低對神與精靈的信仰,世間正處於一段黑暗時期。

「所以,您要將此物賜給我嗎,『火之精靈』大人?」

「沒錯。」

蘿茲.拉克巴德的祖先,初代拉克巴德曾與「火之精靈」接觸過。

話雖如此,他並不是神官。當時他只是個沒有店鋪的流浪商人。

可這樣的他之所以會與偉大太陽神的眷屬、四源大精靈之一的火之精靈相遇,原因卻微不足道。

他只是在旅途中,將壞掉的火之精靈像修好而已。

當時迷宮突然從地底湧現,人們的不安與不滿在世間蔓延。

然後,彷彿看準了這個時機,懷疑精靈的可疑教義開始傳播。

信仰荒廢,疑心蔓延,世間動盪。

直到後來才查明這是邪教的陰謀。

當時,各國已陷入癱瘓,「神殿」代替它們挺身而出,封印了威脅到極點的大罪迷宮,並展開「太陽結界」保護各座都市國。在此之前,混亂始終不曾平息。信仰雕像遭人毀壞,恐怕也是這場陰謀的影響。

他修好了雕像,然後祈禱。僅此而已。

他的身邊同樣存在着對精靈的懷疑,可他不願到了現在,反而向一直幫助自己的精靈吐唯沫。

「邪惡的教義蔓延,我曾一度動搖。你的祈禱給了我幫助」

即便火之精靈說他的行爲幫上了忙,初代拉克巴德說實話也不太明白究竟幫在了哪裏。

更何況,火之精靈賜給他的東西,對他而言還頗爲棘手。

「火之精靈大人」

拉克巴德向纏繞着雄壯而美麗的白色火焰的人形──火之精靈說道。

實際上,亞佳音做得很好。儘管這是她第一次與龍戰鬥,但她依然完成了自己的職責。

『GYAHAHAHAHA!!』

龍和蒂絲,雙方几乎同時行動──

她就是這樣的人。七天就是這樣的存在。勇者──一直以來都選擇着這種生活方式。

他戰戰兢兢地握着對方交給自己的「灼炎劍」,開口訴說自己的難處。

初代拉克巴德並沒有將劍的使命告訴自己的家人。

然而,它瞄準的並不是蒂絲。它將翼刃延伸而出,直取她身後的蘿茲。

那顆先前被龍吐到外面的黑紫色真核魔石,如今回來了。它比之前蓄積了更爲強大的黑紫光芒。

「────」

看到這一幕,小龍將翅膀伸長成爪子的模樣。

保護蘿茲的結界已經瀕臨極限,幾乎無法再發揮錯開空間位相的效果。

──說穿了,它之所以讓那顆魔石吞食四周,是爲了將其養肥,最後成爲自己的飼料嗎?

它的惡意實在太過鮮活,同時又卑劣不堪。倘若真是足稱魔性的龍,絕不只有這點程度。龍絕非會爲這種膚淺的小把戲式惡意而欣喜的存在。

她坐起身,然後被周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說穿了,他只想問一件事:這種東西究竟要他怎麼辦?

「怎麼了」

「──哈!? 」

她毫不動搖,筆直地舉起紅劍,一步也不退讓。

蒂絲抓住轉瞬即逝的空隙,施放魔術。小龍周圍的空間隨之扭曲。將萬物繫於大地的星之力驟然暴增數十倍,當場將龍壓倒。蒂絲維持魔術,同時擺好劍架,向對手逼近。

蒂絲施加的昏睡魔術解開了。

而與那怪物對峙的是──

所謂「聖遺物」,是精靈偶爾賜予人類、內藏驚人力量的魔導具。

「唔。」

龍揹着緊急糧食,發出嗤笑。但是,與之對峙的蒂絲並不畏懼。

初代拉克巴德被授予聖遺物的經過就是這樣。

龍發出咆哮。那一瞬間,宛如黑暗底部的房間牆壁出現裂痕,開了一個洞。然後,黑紫色的光芒從那個洞裏流泄而出。

◆◆◆

蒂絲縱身躍起,將那些試圖撤裂蘿茲的龍翼盡數擊落──可就在下一刻,暴食之舌趁機在她的手臂上剜出了更深的傷口。

正因每一次都只能險之又險地擋下,舌頭仍不時擦過蒂絲的鎧甲,將其剜開。未被護住的部位遭到吞食,皮膚被撤裂,鮮血噴湧而出。

他雖聽說過這種傳聞,卻一直認定,自己既然不具備與精靈相連的力量,那麼終其一生都不會與聖遺物結緣。如今冷不防獲賜這種東西,他坦白說只覺得困擾。再說──

就這樣,「灼炎劍」被子子孫孫們代代相傳,時光流逝──

「我是商人」

「原來如此。」

彈開,彈開,再彈開。

他們是敗了,還是已經死了?

蒂絲精準看穿那場邪異暴食亂舞中的每一道間隙,不斷將攻擊彈開。然而──

有時是奪取一族的傳家之寶並將其粉碎的野蠻行爲,有時是拆散親密兄妹的行徑,但只要是爲了保護居住在伊斯拉利亞大地的所有人,她都會去做。

蒂絲理所當然地想到了最糟的可能,並因此感到失望。這份失望並非針對那兩人,而是針對將任務交給他們的自己。

「十年後,五十年後,兩百年後,或者更久之後」

「────!」

這是自己的判斷失誤,當時就算來硬的,也應該要讓他們回去。

恐怕是爲了應對眼前的威脅。它的利爪不斷變長,牙齒愈發尖銳,雙翼也愈益龐大。唯有傷害敵人的機能一味膨脹,令它的外形異常得令人不寒而慄。

◆◆◆

「只要帶在身邊……」

從那恐怖的叫聲,她馬上就認出了其中一方。那是她在失去意識前看到的,異樣的怪物。聲音比她第一次看到時還要更加駭人。蠢動的影子看起來比那時還要大上許多,這應該不是她的錯覺。

那麼,它已經接近極限,也正因如此,緊接着一定會垂死掙扎。蒂絲早有預料,沉穩地擺好架勢;答案很快便送到了她面前。

──與其說是成長,不如說是膨脹。

在蒂絲眼前,小龍的樣貌正一刻刻地持續變化。

蘿茲・拉克巴德醒了過來。

「烏爾!? 」

不過,他還是將獲賜的「灼炎劍」奉爲引領拉克巴德家走向繁榮的傳家之寶。

可只要她從此處向外踏出一步,恐怕就會被這片黑暗吞沒,淪爲它的食糧。

「彆着急,亞佳音。你做得很好。」

死靈術師創造出來的令人作嘔的研究室已經面目全非。

「還真是寬泛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GAAAAAAAA!!』

龍將死靈術師化爲那副姿態,既非祝福,甚至也談不上詛咒。死靈術師從頭到尾都只是一份供它吞食的飼料。

劍與舌頭接觸的瞬間,就像金屬互相摩擦碰撞般,火花四濺。

既然如此,區區磨損自己的軀體、押上性命,又有什麼值得猶豫?

不同種族之間,時間感覺上經常會出現偏差,看來精靈也是一樣。但是,即便如此也太粗略了。

然而,即使與之對峙,蒂絲也絕不退讓。

但是,不知道是否知道拉克巴德的困惑,火精靈淡淡地繼續說道。

只要背後有需要保護的人,她就不會動搖。

「────!!」

「我只是商人,並非戰士。」

在那之後,拉克巴德作爲商人取得了成功。當然,這並不是因爲灼炎劍的效力,而是初代拉克巴德純粹的商業才能開花結果。

「我不會揮劍」

『GAAAAAAAAAAAAAAA!』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間深邃而昏暗,彷彿是太陽神的光芒也無法觸及的深淵底部。

龍撕裂了蒂絲的手臂,發出嗤笑。看到那醜惡的模樣,蒂絲確信了一件事。

『GUGEGEGEGE!!』

然後,黑暗中,有兩道身影正在交戰。

每當亞佳音因憤怒或不甘而發出低吼,蒂絲都會如此出聲安撫她。

說完,火精靈像熱浪一樣搖晃着,從拉克巴德的面前消失了。

『GUGEGGEGEGEGEGE……!』

『GAAAAAAAAAAAA!!』

「看來是這樣」

「──蒂絲大人!!」

他認爲,如果家人因爲不知道何時會到來的使命而被束縛住,那也不是什麼好事,而且家人也很快就把劍當作是守護引導自己的寶貴傳家寶。既然如此,那這樣就好了。

可就在雙方行動的前一刻,烏爾竟從那個供真核魔石迴歸的洞口縱身躍入。這一幕令見多識廣的蒂絲都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星墜』。」

那是一名身披紅色鎧甲、手持紅色長劍的金髮勇者──蒂絲。

她受的傷並不嚴重。就算臉上的皮膚全被削掉,只要還能揮劍就沒問題。

『GYAHAHAHAHAHAHAHA!!』

然後,龍將翅膀伸向那道光芒。翅膀像樹根一樣分枝,抓住石頭並纏繞上去。緊接着,黑紫色的光芒緩緩地流進小龍的身體。

那條舌頭只要觸及對手,便會將接觸部位剜去、吞食。蒂絲用紅劍一次次將它彈開。

精靈的聲音彷彿直接在腦海深處迴響,男人雖然被那份威嚴壓得透不過氣,仍總算解讀出了對方話中的意思。

「意思是說,在未來的某一天嗎……順便問一下,你知道是多久之後嗎?」

『GAAAAAAAAAAAA!!』

「那是一把劍,它會在某一天、某一處,斬斷降臨到你或你的血脈之人身上的宿命。它終將拯救你們,使你們免於那場註定到來的毀滅──哪怕它已失去了劍的形態。」

這和人類對人類的惡意是同一種東西。

「無需使用,只要帶在身邊即可。」

『GI!? 』

只有蒂絲在她腳邊創造出來的結界散發着白色的光芒,彷彿在保護着她。

但後悔的事可以稍後再說。一切都等解決眼前的問題之後再行考慮。

這頭龍並不正常。

這幅景象與迷宮最深處的景象非常相似,但蘿茲當然無從得知。

「總有一天,它會完成使命,成爲你的助力」

蒂絲並未因這個事實感到絲毫殘酷。此刻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是那兩名同行者。她託付兩人破壞的黑紫色真核魔石,如今卻出現在了這裏。也就意味着,烏爾等人失敗了。

他安然無恙。然而,此刻的蒂絲比起喜悅,更爲烏爾偏偏跑到了最糟的地方而感到震驚。無論是這個地方,還是那頭龍,都不是憑現在的烏爾所能應付的存在。這裏是一口地獄的熔爐,即便不曾疏忽犯錯,他也會如塵埃般輕易死去。

「烏爾!!很危險,快退下────!!」

蒂絲依據自己身爲七天、身爲勇者積累的經驗與判斷,立刻命令烏爾撤離,

「──我纔不要。」

「咦!? 」

被立刻拒絕,蒂絲髮出了奇怪的聲音。

◆◆◆

「────什麼……!? 」

烏爾跳進司令塔的瞬間,視野變得一片漆黑。

針刺皮膚般的寒氣,以及令全身都要縮成一團的排斥感,雙雙刺穿了他的皮膚。

此地已淪爲一片異界,彷彿將外界的一切異常進一步濃縮、熬製而成。

但最可怕、最令人不寒而慄的,並不是這個地方。

真正可怕的,是烏爾一路追趕的黑紫色真核魔石所投奔的存在。那是一具黑暗、扭曲而令人不寒而慄的異形──小龍。看見它的瞬間,烏爾便明白了一切。這纔是一切異變的元兇。

『咕咕』

聽見那聲古怪鳴叫的瞬間,烏爾的身體驀地僵住。他不想靠近。一秒都不想與那東西同處一地。他只想立刻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逃離這裏。這是他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烏爾!? 」

恐怕正因蒂絲已經與那具異形激戰過,纔會落得如此慘烈。她全身各處都被剜去,鮮血淋漓,卻仍傲然而立,耀眼如初,爲了保護身後的少女挺立不動。看見這位黃金勇者的瞬間,烏爾狠狠咬緊牙關,彷彿要將即將從喉嚨裏溢出的怯懦一口咬碎。

「…………!!」

着地的同時,烏爾靠意志強行壓住顫抖的雙手,握緊龍牙槍,面向前方。

前方是那顆黑紫色真核魔石,以及用雙翼將其抱住的龍。在龍的對面,黃金勇者將少女護在身後,挺身而立。

「烏爾!!很危險,快退下────!!」

『GAAAAAAAA!!』

烏爾長年作爲無名氏求生,因而養成了求生本能,後來又在那座訓練所將其千錘百煉。如今,興奮與恐懼並未矇蔽他的雙眼。哪怕光是看着那頭怪物就令人不寒而慄,他仍沒有移開視線。

那裏只有一雙毫不動搖的眼睛。爲了完成應做之事,他的意志已然無比堅定。

「亞佳音。」

「『雷火!』」

就連妹妹那句目瞪口呆的感嘆,如今也傳不進烏爾耳中。溢出的魔力之熱一路傳到槍柄。烏爾擺好那杆纏繞灼熱力量的長槍,深深壓低重心,將身體向前傾去。

「然後你這混賬就一邊任由手臂快被扯斷,一邊保護女孩嗎!!真帥啊,勇者大人!!」

但是,即便以這個前提爲出發點,烏爾還是有話想對她說。

他的眼中沒有一絲動搖。

『GAAAAAAAA!? 』

「烏爾!? 你在做什麼!? 」

烏爾一邊回憶着龍牙槍的改造者,邪惡的人偶師的嘲笑,一邊驅動魔導核。

「我纔不要。」

但是,它不能去排除烏爾。如果認真行動,就會產生破綻,被蒂絲抓住。

一旦進入這個無處可逃的空間,與其躲在角落,不如挺身面對,或許還有生存的機會。

它迎擊了──那條異常長的尾巴橫掃過來,想要砍掉烏爾的頭。

儘管只以毫釐之差避開,烏爾耳邊仍響起鎧甲與皮肉被咔啦啦剜開的聲音。可他毫不遲疑,繼續向前。

第四擊──

──遇上緊急情況,可以把它鎖定在長槍形態,再將維持用的魔力轉去攻擊。這樣一來,就算魔力枯竭,說不定也能繼續戰鬥呢。

剎那間,殺意的濃度驟然暴增。與小龍正面對峙的一瞬,烏爾才隨着那份令內臟都爲之震顫的恐懼,深切領會到:自己剛纔竟然在向一頭與己方存在層次截然不同的怪物發動捨身突擊。

「……!!」

「要找樂子的話,就別擅自離開座位。」

可這也無疑意味着,他必須直接衝向佔據戰場中心的小龍本身。

無論烏爾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當他握着武器迎面衝來時,就連小龍也無法置之不理。

「開玩笑的是你吧。」

──……不過,用掉魔力到無法使用咆哮的地步,卻還要戰鬥,那也太蠢了。啊哈哈。

「可一到真正危險的關頭,你就說我礙事?叫我後退?叫我逃跑?」

烏爾當場駁回蒂絲的命令,同時扭動了龍牙槍的槍柄。

所以,只要有一個能稍微分散其注意力的礙事者,戰況就會對蒂絲有利。

龍終於耐不住性子,轉過頭來。

◆◆◆

當然,這可能是因爲在龍看來,烏爾弱到根本算不上威脅。這是事實。

『G──!』

會死。烏爾會死。毫無疑問會死。

可即便如此,將那頭龍懷中寶貝般抱着的真核魔石,逼到幾乎遭到破壞的人,正是烏爾他們。小龍分明應該知道這一點,卻仍將全部殺意集中到了蒂絲身上。

他主動將脖子伸進死地,爲了幫助一個他視爲妹妹仇敵的女人,竟然還選擇相信對方、與對方協同作戰──蒂絲完全無法理解烏爾的內心。

「烏爾!!」

「沒問題的!!葛格是個超級大笨蛋!!」

「偏偏要把性命交給一個想要殺死妹妹的女人嗎……!? 」

厭惡、憤怒、恐懼,以及自己所揹負的一切──他已將所有情緒全部吞下。

儘管用雷燒掉了龍的舌頭,蒂絲還是理解了烏爾的判斷,感到驚愕。

然而,這種戰鬥方式哪怕不出任何差錯,也看得見死亡近在眼前。

小龍明白,如果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蒂絲身上,就會被蒂絲殺死。

這頭異形怪物對突然現身的烏爾看都不看一眼。

「啊,葛格生氣了」

蒂絲將對烏爾抱有的各種雜念,在這一瞬間全部拋開。

她嘴上說要殺死亞佳音,卻始終關照她、養育她,並且尊重她的意志。她分明想要把烏爾推開,卻仍聽進他的任性要求,爲他融通、給他建議,甚至還爲他提供工作。

現在的自己絕對無法與之抗衡的怪物。它帶着真正的殺意,向烏爾伸出暴食之舌。與胡亂揮舞的尾巴相比,速度完全不同。烏爾甚至無法做出反應。那東西逼近烏爾的頭──

反觀烏爾,他展現出了自此戰開始以來最爲極限的專注力。這份意識上的差距,將那彷彿永無盡頭的實力鴻溝稍微填平了一絲。

烏爾無視蒂絲那悲鳴般的警告,衝了出去。

沒錯,烏爾並沒有開玩笑。他一直都很認真,此刻更是百分之百地動了真格。

但是,那正如烏爾所料,只是隨便應付。它甚至沒有看這邊一眼,就像在拍掉眼前的小蟲子一樣隨便。

烏爾的身體遭衝擊打飛,卻在落地後立刻重整態勢,重新飛奔。他沒有停下腳步。他繼續向前。

尚未成熟的冒險者、應當庇護的對象、他與妹妹之間的糾葛、過錯、虧欠,以及七天的職責。

而且,

烏爾猛地一扭脖子,尾尖便擦過他的臉頰,鮮血噴湧而出。然而,這一擊終究沒有正中。他繼續向前。

真正在開玩笑、真正不正常的人,明明是蒂絲。

如果它有餘力,有優勢,不管對方多麼弱小,都應該排除危險。

「我一直都這麼想,我說啊……!」

她是從烏爾身邊搶走妹妹的討債人,是曾宣稱若有必要,就會將亞佳音「拆解」的女人。

接着,他看見了勝機。

「『變形機構封印・魔導核超驅動』」

「你這混賬根本就不會演反派啊!!!!!!」

──就是因爲它是這種胡來的武器,所以纔會常時消耗微量魔力,以維持自身完好。

「蒂絲!」

聽到妹妹的話,蒂絲也拋開了所有迷惘。

目標只有一個,就是龍懷中的黑紫色真核魔石。

◆◆◆

趕在那條舌頭將烏爾的頭顱剜開之前,蒂絲以雷火將其焚盡。

但它沒有那麼做,因爲它做不到。它不能將視線從蒂絲身上移開,不然就會死。

他很清楚。可烏爾依然保持着冷靜。

第一擊。烏爾進一步壓低身體,躲過了尾巴的一擊。

「────」

「你……也沒有餘力了吧!」

小龍沒有餘力。它還沒有完全捕食完真核魔石,因此恢復和強化都還沒有結束。

──龍牙槍是一種超級愚蠢的武器。居然把大炮和長槍合體了。

暴食之舌仍然逼近,試圖將蒂絲收割。蒂絲望向位於龍另一側的烏爾,彷彿想從他那裏得到答案。她的視線與在黑暗中奔跑的烏爾有了一瞬交匯。

龍牙槍彷彿在回應烏爾的憤怒,隨之劇烈震顫。面對那顆黑紫色真核魔石,魔導核的異常反應已經攀上巔峯。與此同時,本應滴水不剩的魔力被硬生生拖了出來。魔光的熱量覆蓋了槍口張開的利齒,彷彿一頭餓到極點的野獸在獵物面前潤溼獠牙。

「當然是準備戰鬥……!」

這個聯合攻擊建立在非常危險的平衡上。這是個荒唐的聯合攻擊,必須相信對方,完全把性命交給對方,否則絕對無法成立。

『G──』

第二擊。尾巴再度襲來,這次如長槍般筆直飛射。

烏爾在深邃得不見底的黑暗中飛奔。他如野獸般壓低身體,將長槍筆直端在前方,一頭衝向那抹黑紫輝光。

蒂絲明白他的意圖,也完全能夠理解。如果只從合理性出發,那麼他的選擇無疑正確。

「既然這樣,就一定有空隙能讓我硬擠進去!!」

『GAAAAAARRRRR!!』

「你在開玩笑嗎!? 」

──不想死的話,就睜大你的『眼睛』。不要逃避死亡的威脅。

對烏爾而言,蒂絲是他必須迎難而上的試煉,也無疑是他的敵人。

可怕的是,烏爾的判斷完全正確。

烏爾公然擺出戰鬥架勢,與駭人小龍隔空對峙的蒂絲見狀,不由得驚聲大喊。此刻,她仍在牽制小龍,試圖阻止它靠近烏爾。

第三擊。尾巴胡亂地拍打地面,瓦礫飛起,擊中了烏爾的身體。

完成蒂絲原本交付的任務,本就是烏爾此刻唯一能爲戰局作出的貢獻。

照心理上來說,他若是試圖趁着這個破綻將自己殺掉,蒂絲反而更能夠理解。

「你還清醒嗎……!? 」

烏爾當然明白蒂絲爲什麼警告他。一旦他衝向那頭怪物,這個此刻對他看都不看一眼的怪物,只要有一瞬間將惡意轉向他──他就會死。

烏爾深切感受着自己此刻仍被她保護的事實,沉聲答道。

如果烏爾踩空,如果小龍搞錯殺意的分配,如果蒂絲抓到破綻的時機晚了──

在這短暫的一刻、這一瞬間,蒂絲承認了,烏爾就是那個能與自己彼此託付性命的搭檔。她隨即一步踏出,猛然衝向前方。

◆◆◆

灰與黃金從兩側夾住那頭邪異的小龍,同時飛奔。

那是一場異樣的協同,一次異常的夾擊。

雙方的實力差距過於懸殊,但這樣的合作卻能成立。

正因龍在那名灰色冒險者身上感受到了哪怕僅有一絲的威脅,這場夾擊才得以成立。

因爲龍對黃金的勇者,無法放鬆絲毫警惕,所以才能成立。

瘋狂的平衡──因此,兩人知道這樣的合作很快就會崩潰。

「權能,準備。」

正因爲理解這一點,蒂絲採取了行動。

「要用那個嗎!? 連練都沒練過就直接上!? 」

「用。劍繼續維持,我會解除七成鎧甲,那部分力量就交給你。」

緋紅鎧甲滑動着推起波浪,從蒂絲身上剝離。她將手掌高舉向頭頂的緋紅球體,出聲唱道。

「『赤鏽的權能・劣化創造開始』」

緋紅色開始改變形態。它蠢動、輝耀,逐漸將某種形體完整重現。那是一把雄渾而美麗的淨炎之劍,劍身纏繞着狂暴烈焰。

「『模仿・灼炎劍』」

過去,火精靈授予初代拉克巴德的聖遺物即將顯現。

『──GAAAAAAAAA!!』

目睹這一幕的瞬間,小龍伴着驚人憤怒放聲咆哮。然而,這股憤怒的背後同樣是恐懼。無論如何都必須粉碎那把可恨的聖炎之劍──這份焦慮驅使着龍,

「你很着急啊,蜥蜴!!」

──烏爾趁龍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走的間隙,將長槍刺向了它毫無防備的尾巴。

趕在龍發現異樣、回過頭來之前,烏爾已將炎劍投向它的軀體。炎劍正中龍那毫無防備的頸部。即便憑這把劍的鋒利,也只能勉強割開它的皮膚;但灼炎劍隨即捲起熊熊火焰,徹底遮蔽了龍的視野。

烏爾連受身卸力都辦不到,身體重重撞在地上。他以那副狼狽不堪的姿勢躺在原地,完全無法動彈,就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彷彿剛纔那個蹦跳、飛奔的自己從來都是假象。

足以焚盡一切污穢的炎劍共有五把,在蒂絲身後環繞成圓。

緊接着,死亡滿溢而出。漆黑而駭人的鮮血徹底覆蓋了整片黑暗空間。

聽到龍的哀嚎,烏爾挑釁地叫道。

「──還、還沒完啊啊啊!!」

「咬碎它!!」

但是烏爾並不知道。

「『五連製造』。」

槍刃當真如同一張利齒大張的嘴,狠狠刺入那團黑紫色光芒。

小龍用雙翼寶貝般抱住的真核魔石,在它自己得以吞食殆盡之前,便已被那張模仿龍之形的虛假之顎先一步徹底吞噬。

龍的要害不是頭,而是它的「心臟」。

「……!」

然後,蒂絲絕不會錯過烏爾不顧一切爭取到的良機。

龍的尾巴尖仍在繼續釋放光芒。

『GIIEEEEEEE!? 』

在眼下這個戰場,只要往後退上一步,就會直接墜入深淵。醜態百出地大喊大叫也沒關係。拼儘性命咬住對手,絕不鬆口。這是唯一通往勝利的道路,也是唯一得以存活的方法。

可過去從來沒有到達這種程度。烏爾從未見過這種會產生劇烈轉變、甚至令人不得不懷疑它究竟是否仍屬於生物的怪物。不,這種東西根本已經連怪物都算不上。

「『餓龍牙』……!」

「蒂絲!成功了!!」

就在這場協同即將崩潰的前一刻,勝負的天平終於發生傾斜。

可烏爾突然感到一股灼燒般的高熱。龍那長槍般尖銳的尾端驀然分開,彷彿化作了烏爾的龍牙槍,即將從中朝他發射熾光。

與此同時,烏爾也已經到此爲止。全身力量頃刻間盡數消退,他就這樣彷彿墜機般從空中跌落。

烏爾當然知道,魔物早已遠遠偏離正常生物的範疇。他也曾親身經歷魔物改變成超乎常軌的形態。

烏爾現在的所作所爲,就像將一根針刺進巨人的小拇指──而那名巨人只需一腳就能將他踩碎。這是無視根本性的力量差距,對一個原本絕不可能戰勝的對手發動的蠻幹。

『G──   』

「咕呃!? 」

「──那就動點腦筋!」

「!」

不要害怕。不要退縮。

當然,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嚴重傷害。憑烏爾的力量,憑長槍的鋒利,也不過只能稍稍刺穿龍鱗,爲它帶來這點疼痛。然而,小龍對眼前勇者發起的猛攻再度遭到阻礙。這僅僅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踉蹌,可烏爾卻一絲不苟、錮而不捨地反覆攻擊。

與軀幹相比大得異常的頭顱被猛然扯斷,飛舞到半空。漆黑鮮血飛濺而出,隨即又遭炎劍當場焚盡。烏爾確信他們已經獲得了勝利。

──蒂絲比它更快一步,將創造出來的灼炎劍扔了出去。

『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

『GYAHAA!』

烏爾想要逃跑,但血液卻如同亡者的手一般束縛住了烏爾的身體。溺死──這種惡寒讓烏爾的身體僵硬。

失去頭部,噴灑着鮮血與死亡,小龍變成了死龍。

槍身傳回堅硬的手感。也許龍鱗又發生了性質變化,如今就連槍刃都已無法穿透。即便如此,烏爾仍使盡力氣將龍尾砸向地面,當場死死壓住。他竭盡全力,只爲不讓尾尖轉向蒂絲。

然後它笑了。因爲勇者輕易地放開了它最需要警惕的武器。

「怎,怎麼回事……!? 」

龍決定徹底無視烏爾這塊小石子。哪怕它因此被絆得跌倒,遭受重創,也要將這部分損害完全排除在考量之外。

「你究竟是什麼鬼生物──不過……!」

就連吞噬一切的暴食之舌,在火焰面前也無能爲力。

「謝謝你,烏爾。」

──唯獨那個,唯獨那個,無論如何都必須排除!

龍彷彿在如此吶喊,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勇者身上。

那位黃金勇者肩上所揹負的東西,哪怕只有一點也好,也要搶到自己身上來!!

然後,火焰撕裂了死亡。

烏爾也清楚這一點。

『G──────AAAAAAGAGA!!? 』

「亞佳音!!」

「火之精靈啊。」

『GIIIIIAAAAAAAAAAAA!!』

因此,它沒能及時戒備那抹灰色──烏爾正站在它身後,伸手接住了灼炎劍。

烏爾將手臂盡力向後收緊、蓄積力量,緊接着彷彿化作一支離弦之箭,將龍牙槍猛然刺出。

「什……」

蒂絲就只是把劍扔了出去。沒有任何巧思,只是一次單純的投擲。也正因如此,那把劍根本不可能命中對其戒備至深、畏懼至極的小龍。小龍如蛇般扭動軀體,在最後關頭避開了飛劍。

「『赤鏽的權能・劣化創造再開,開始複製』。」

「呃啊!? 」

龍的選擇是正確的──除了它的選擇來得太晚這一點。

這次是尾巴的中間部分發生了變化。針山般的刀刃刺穿了烏爾。

「嗚哦!? 」

『GRRRRRRRRRR!!!』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

隨着時間的推移,力量的差距會以明確的結果表現出來。

「有點痛嗎──」

然而,早已知曉龍之要害的勇者毫不動搖。蒂絲呼喚那把仍處於製造中的灼炎劍,令錦造工程重新開始。她手中的灼炎劍彷彿發生分裂,一把與之完全相同的劍逐漸製造而成。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第八章 勇者插圖(1)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 第八章 勇者 · 第1張插圖

在轉眼間便吞沒整片空間的鮮血與死亡正中,黃金勇者手持耀眼炎劍的姿態顯得無比輝煌。

蒂絲擺好剛剛創造而成的神聖炎劍,揮劍斬出。

事實上,那確實是假象。烏爾根本不具備足以在這種死地中縱橫馳騁的實力,如今遭到反噬纔是理所當然。

龍的選擇慢了一步。然後──

龍慘叫着向後仰去。直到方纔,它的軀體還能將任何傷勢修復如初,此刻卻已無法再生。被那把耀眼灼熱之劍斬開的傷口上殘留着火焰,至今仍在持續焚燒,不允許肉體癒合。

「交給我吧!!」

他的攻擊開始不再奏效,小龍甚至已能騰出手來隨意應付。而這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龍抱着真核魔石的翅膀形狀發生了變異。原本在攻擊烏爾的尾巴也迅速改變形狀,燒焦的舌頭在再生之前就扭動着爬了出來。龍將自己所有的武器都對準了蒂絲,準確地說,是她手中那把可怕的灼炎劍。

──蒂絲一把握住刺在龍頸上的灼炎劍劍柄,同時順勢將龍的頭顱一刀斬下。

『GAAAAAAAAAA!!』

這東西,這頭龍──根本就是一場災害。

即便如此,烏爾仍然向前。即便對方只是騰出一點餘力就能應付他,他也要逼迫對方將這一點餘力花在自己身上。

「『輪炎・魂魄滅卻』」

小龍被火焰重重包圍,雙眼遭到灼傷,頓時放聲慘叫。邪惡魔性顯露出如此明確的破綻,烏爾隨即行動起來。

龍也察覺到,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輸。

『GARR!? 』

烏爾自以爲早就明白,自己根本不該出現在這片戰場。可即便如此,眼前的異變也仍然太過於異常。

『   G』

「如果要打中會動的目標」

「喝啊!!」

他用龍牙槍猛擊狂暴的尾巴尖。

狂舞的火焰轉眼便將龍的軀體層層削去,焚盡污穢,也照亮了那座已淪爲迷宮深層的要塞。

烏爾那層彷彿還能與之周旋的「鍍金」,已經開始剝落了。

不用說,自己的飼料遭人從旁搶走,小龍因而勃然大怒;面對它的殺意,烏爾根本不具備任何逃生手段。龍任由劍刃仍刺在頸上,張開大嘴飛撲而來,試圖將烏爾一口咬碎。烏爾連稍微挪動都辦不到,眼前的視野開始被龍那幽暗的大顎吞沒──

但是,也許是因爲視線朝向蒂絲,它無法瞄準目標,光線胡亂地向周圍散射,烏爾差點尖叫出來。

烏爾將最後的力量全部凝聚到疲憊不堪的雙腿,縱身躍向龍用雙翼小心抱住的黑紫寶玉。

劍刃從下方向上猛然揮過,那道軌跡宛如升起的太陽,將黑暗一刀斬裂。

只能仰望那副景象的烏爾聲音顫抖着。

『GARRRRRRRRRRRRRRRRRRRRR!!!!』

然後,劍刃撕裂了龍的身體,砍飛了一隻手臂。

儘管如此,烏爾仍狠狠咬緊牙關,彷彿要將慘叫與哀鳴一口咬碎,再度踏向前方。

龍頭已被扯斷,僅剩的軀幹卻仍在痙攣。起初,烏爾還以爲這只是殘存肉體的反射性抽動。然而,當漆黑鮮血從頸部斷面噴湧而出後,卻仍源源不斷地繼續溢出。流淌的血量無論怎麼看都遠遠超出那具小小軀體所能容納的程度。無頭龍的軀體被鮮血層層包裹,逐漸改變了形態。

充斥整片空間的漆黑鮮血,轉眼便遭火焰焚盡。無頭龍原本正持續溢出死亡,此刻卻彷彿產生了動搖,猛然震顫起軀體。

烏爾只能呆呆地看着不斷變化的狀況。

唯有黃金勇者採取了行動。

「『極壞,金剛,雷速,統御萬魔,化爲吾劍』」

她強化自己,握住灼炎劍,跳了起來。

蒂絲早已看穿,那具漂浮在半空的無頭龍,正是將鮮血溢滿四周的源頭。

她將劍揮向龍的要害──那顆心臟。

「『魔斷』」

『GE──────────────       』

那顆心臟,在這一刀之下當場兩斷。

七天的使命,天賢王的敕命──完成了。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第八章 勇者插圖(2)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 第八章 勇者 · 第2張插圖

◆◆◆

「蒂絲……大人……」

「……真是、不得了。」

見證了那項偉業的烏爾和蘿茲,從上空感受到了空氣的流動。

促使迷宮化的兩處核心──龍與真核魔石已同時消失,空間因而恢復原狀;而那座本已搖搖欲墜的司令塔,也終於再也無法承受蒂絲釋放火焰的餘波。

已經變得脆弱的天花板被當場轟飛,將正隨黎明逐漸泛白的天空映入衆人眼中。

那是一片黎明的天空,彷彿正在宣告這場騷亂已然結束。

烏爾和蘿茲兩人愣愣仰望在上空收劍的黃金勇者。

真的太驚人了。

她與那頭龍在另一層意義上同樣遠遠超越了烏爾的理解範疇,彼此的實力隔絕得太過遙遠。當初在古利德訓練所看着格連橫掃學員時,烏爾就已看不懂他在做什麼;可如今的蒂絲,還要更勝一籌。「從我身邊搶走妹妹的放貸人之女」──這層帶有偏見的眼光,早已飛得不知去向。

蘿茲仍在縱聲大笑,烏爾望着她,只是茂然道出自己的感想。亞佳音輕飄飄地飛到被留在原地的蒂絲身邊,帶着同情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死靈騎士笑着如此說道,而它自己此刻的模樣也已經殘破不堪。

「疼疼疼,住手!」

「我也累了,要睡了」

「葛格我要揍你了」

「…………就因爲這個?」

除此之外,他怎麼想也想不出其他理由。

蒂絲問他,爲什麼要一路闖到這種地方,幹出如此超越自身實力的亂來之事。烏爾也試着重新將自己的慾望化作語言,可最終只找到一個答案。

當時,烏爾藉着勢頭衝入司令塔,它則替烏爾創造了落腳之處,隨即便與已經凍結、逐漸崩潰的「大惡靈樹」一同墜落。此刻,就連它的頭蓋骨上都已佈滿裂紋,然而──

「我ー累ー了ーーーーーー…………!」

『哦,小姑娘。你也渾身是傷啊?』

「呃……就因爲這個就跑到這裏來!!還那麼亂來!? 」

「沒事吧?小心點」

威風凜凜地挺立着的黃金勇者,七天之戰士。

「我也必須變得像她一樣纔行」

「我可不想每次都叫你骨頭或者老頭子。不喜歡的話就自己想吧」

只因爲這個理由就來到這裏,賭上性命不斷戰鬥的蒂絲無法反駁烏爾直截了當的反駁,陷入了沉默。

「好了,烏爾。」

烏爾出聲哀嘆,可除了始終笑得無比快活的蘿茲以外,根本沒有任何人理會他。

「爲什──嗚啊!? 」

此後,烏爾好不容易找到一塊能讓蒂絲裹在身上的布,將她包好後背了起來,再帶上蘿茲,一同走下司令塔。下樓途中,盜匪與死靈兵都不曾再度現身。整座迦南要塞被寂靜包圍,彷彿直到方纔的大騷動根本不曾發生。

「蘿茲大人沒事呢。蒂絲大人和亞佳音大人還好嗎?」

「我有啊?」

「烏爾大人,您沒事吧」

妮娜和勞拉也在附近。妮娜似乎接受了治療,正躺在地上,不過看到烏爾後她輕輕舉起了手,看來並沒有死,這讓烏爾鬆了口氣。

某種意義上,蒂絲這番話幾乎等於全盤否定了烏爾的戰鬥,實在殘酷得過分。

她就這樣藉着衝過來的勢頭,一把扯住了烏爾的臉頰。

倘若蒂絲就是這個世界最頂尖的強者,那麼她所在的高度,也正是烏爾與靜玖所要追求的目標。這目標當真遙遠得令人頭暈目眩,可他們同樣不能就此放棄。

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認,她纔是立於這個世界頂點的存在。

「喂,你怎麼了,蒂絲」

「嗯,我沒事。謝謝你,冒險者先生。」

她神情爽朗,彷彿終於掙脫了長年束縛自己的鎖鏈。她伸手指着蒂絲,眼角笑出淚花,仍在不停地放聲大笑。

「……這堆瓦礫裏可沒有替換的衣服啊」

『咔咔咔,真虧你還沒死啊,小子!』

她此刻的模樣實在不得了。原本化作鎧甲覆蓋全身的亞佳音已經離開,身上的衣物也幾乎破爛殆盡,落入了近乎半裸的狀態。

『不用不用。洛克這名字不錯!咔咔咔!!』

「是啊」

蒂絲隨口敷衍着烏爾的追問。她的語氣聽來彷彿還有一點鬧彆扭,難道只是錯覺嗎?她就這樣躺在地上,轉頭看向烏爾。

又不是非死不可。

「我叫靜玖。是啊,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不是小子,是烏爾,洛克」

「──好了,那麼,來履行約定吧」

「是啊」

就在近處目睹蒂絲那副爲難到了極點的表情,蘿茲終於像是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蒂絲聽見這個答案,一時間啞口無言。接着,她因這個實在離譜得過分的回答而抓住烏爾的肩膀連連搖晃,再次追問。

「『────』」

「你總是擅自一個人做完所有事,又把一切全都背到自己身上,看得我火大。」

到達一樓的中庭後,發現靜玖她們已經聚集在那裏了。

「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穿上衣服?」

「你就這樣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一個正打算殺死你妹妹的女人手裏!? 」

不過烏爾沒有生氣。

「我要睡了,所以記得揹我回去哦。」

靜玖似乎也從外面目睹、聽見了事情的全部過程。她注視着那座被轟開大洞、已變得面目全非的司令塔,低聲呢喃。

所以,她現在正在臨場即興構築。

被拍了一下肩膀的蒂絲一言難盡地沉默着。她抬頭望向被自己轟飛、整個洞開的天花板,然後就保持着這個姿勢,張開雙臂,仰面轟然倒下。

靜玖說完後開始構築術式。

靜玖有氣無力地微笑着。說到底,哪怕有勞拉從旁協助,她也終究幹出了連續兩次使用發展魔術這種暴行。她就算現在立刻倒下,也一點都不奇怪。

「勇者大人你這是什麼表情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拉開蒂絲捏着自己臉頰的手,看向她的模樣。和一直被蒂絲保護的烏爾不同,她渾身是傷,滿身是血。

「你一個人說不定確實能打倒它。只是你會把我那份亂來也全部攬到自己身上,最後渾身變得比現在還要鮮血淋漓。」

「……呵」

◆◆◆

「你爲~什~麼要那麼亂來?」

所以,他將這個答案說了出來。

確認龍已焚燒殆盡後,蒂絲便落回地面,隨即快步直奔烏爾而來。

但靜玖毫不在意,她喝下最後一瓶魔力補充藥,深呼吸後用力握緊了魔杖。

她要重新締結的,是原屬於他人的使魔契約,而且契約對象還是不死者使魔。不用說,就連古利德訓練所也從未教授過這種方法。

「啊,說起來你確實想殺掉亞佳音來着。我都忘了」

「你纔是,靜玖」

「人質,你看起來精神不錯,真是太好了……」

「再說了,論理由夠不夠分量,你有資格對我說三道四嗎,勇者大人?」

「好麻煩」

「洛克大人」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好了……剛纔真是不得了啊」

「……」

死靈騎士洛克從心底發出愉快的笑聲。可就在大笑之際,它的軀體已經開始徐徐崩碎。恐怕是因爲它的主人、死靈術師已經徹底消滅。按這種速度下去,洛克也會踏上與其他死靈兵相同的末路。然而──

這就是烏爾投入戰鬥的唯一理由──也是它的全部。

那表情就像面對完全不聽勸,衝進危險場所的兒子的母親。

「這半裸狀態要怎麼背啊……亞佳音,你能變成斗篷嗎?」

「蘿茲?」

然而,她無視了烏爾的要求,直接睡了過去。烏爾的臉頰抽搐起來。

「那麼,我們來締結契約吧」

「是啊,我也是」

「你看,葛格很傻吧?」

「偶的判斷、又沒有錯吧?」

「這我不否認。不過,我一個人也能打倒它。你根本不必那麼亂來。」

「────」

「不認真回答的話,我會生氣哦?」

「沒事,兩人都沒死,只是睡着了而已」

以一向遊刃有餘的蒂絲而言,這是少見的反應:她有一點慌亂,也有一點生氣。

亞佳音也徹底無視了烏爾的懇求,像是從半空墜落般一頭栽到蒂絲身上,接着便擺出和她一模一樣的姿勢,開始沉沉入睡。

「忘……」

『嗯?這是你給老夫起的稱呼嗎?』

靜玖跑到烏爾身邊,先是看了看蘿茲,然後看向烏爾揹着的蒂絲。

這番過於離譜的發言令蒂絲臉色僵硬,已經從劍變回妖精姿態的亞佳音,則對烏爾又拍又打。烏爾嘴上連說「抱歉抱歉」,同時朝蒂絲聳了聳肩。

不過,烏爾覺得被這女人罵有點不講理,畢竟她纔是烏爾投身於危險戰鬥的起因。

過了片刻,靜玖彷彿重新切換了心情,轉過身去。她的視線所向,正坐着那名死靈騎士;它與妮娜等人之間,刻意留出了一段距離。

「哇……」

靜玖且歌且奏,在反覆修正數次的同時,創造着全新的術式。勞拉看見這一幕,不禁漏出一聲讚歎。

烏爾完全不明白這究竟厲害在哪裏。但他看見靜玖與死靈騎士之間逐漸連起一條發光的線,它時而綻開,時而重新結合,這個過程往復重演。光看這份景象,他就明白:哪怕擁有靜玖那般才能,這也仍是一場艱苦之極的工作。

『看起來很喫力啊。』

「有點,累了。」

『唉,要是撐不下去,那也無所謂啦。』

死靈騎士帶着「真是沒辦法」的神態坐在原地。靜玖若無法使魔術成形,它的命運明明就是照這樣徹底消失,可它卻完全不見焦慮。

『我什麼都不記得,對這世界毫無留戀。就算消失也無所謂。』

理由很清楚。到頭來他沒有任何目的,完全沒有執着於活下去的理由。

他之所以遵從剎那的享樂,試圖與烏爾他們爲敵,理由也正在於此。除了將自己交給一時興起的享樂,他已無其他事可做。所以,他恐怕當真無所謂是否會在這裏徹底消失。

在烏爾看來,這似乎是一件很寂寞的事。可他又找不到應該對洛克說的話。就在烏爾暗自思索該怎麼辦的時候──

「那麼,您願意和我成爲家人嗎?」

『哈啊?』

靜玖若無其事地說出了一番意外之語。洛克發出一聲發呆的怪叫,烏爾也隨之露出古怪表情。

「既然沒有活下去的理由,那就創造一個不好了嗎?」

『什麼?你要當我的媽媽嗎?』

「哎呀,我還真多了一個大塊頭兒子呢。」

『女兒?』

「那就是一位似乎很值得依靠的父親大人呢。」

『戀人?』

「總之──總算是解決了」

「『風啊,奏唱引導之歌,爲渴望隸屬於吾之靈魂者編織道路』」

在已經荒廢的守護要塞中心,一名失去所有血肉的死靈騎士,正向銀髮的絕世美女宣誓效忠。

靜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輕聲笑了。

靜玖伸出了手背。她的動作妖豔,卻又如貴人般優雅。

靜玖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我是烏爾大人的所有物,所以唯獨這種關係,還請您原諒我無法接受。」

「只要擁有魔力便不知疲倦,就算粉身碎骨也能重獲再生,而且還具備身爲熟練劍士的技量與洞察力。洛克大人,您實在太棒了。」

烏爾甩開這股惡寒。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現在──

『老夫完全想不出你有什麼理由非得爲我做到這個地步。還是說,怎麼了?』

「之後再罵你」

『咔咔,今後也請多多關照了,吾之主啊。』

「我原本以爲,只要建立一段新的關係,就能成爲您活下去的理由。」

「洛克大人,請成爲我的僕從。作爲交換,我會成爲您心目中所期望的主人。」

『喂,小子。這姑娘可不妙啊』

比起虛假的家人,她本身更加有趣,更有魅力。

靜玖如歌般詠唱、如曲般奏響魔術。僅僅經過數次嘗試與修正,她便已完成重新締結契約的術式。四周魔力化作光芒,在他們身邊閃爍,構成了一幅彷彿精靈翩翩起舞的幻想景象。

靜玖又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真棒呢。啊,不過」

雖然是開玩笑般的提議,但她似乎是真心的。

光的線條將兩人連結起來。靜玖的魔力在死靈騎士即將崩塌的骨骼中循環。完成再生的死靈騎士沒有改變姿勢,只是抬起頭,然後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

自己該不會正在旁觀一場足以改變什麼的決定性事變吧?

「──」

死靈騎士那顆肌肉已經脫落殆盡的頭蓋骨喀噠喀噠地晃動,發出不祥的聲響。

面對那毫無顧忌、堪稱絕世的笑容,洛克當場啞然。在烏爾看來,洛克原本釋放的陰暗意念,彷彿被這抹笑容一口飲盡。

「是的,非常想。」

「之後我會訓斥你的」

面對那份彷彿在試探、又彷彿在發怒的質問,靜玖臉上綻放出了足以俘獲世間一切人的滿面笑容。

他笑着在靜玖面前跪下,牽起她的手。

現在,他們至少應該稍微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之中。

那副光景如同一幅名畫般美麗──甚至讓人感到一股莫名的惡寒。

「哎呀」

洛克把臉轉向烏爾,指着靜玖。

洛克許久都未動彈,卻突然間又輕輕晃動起來,令骨頭髮出喀噠喀噠的聲響。它在笑。它從心底感到快活,彷彿捧腹般大笑不止。

『你無論如何都想使役我嗎?』

從移動要塞.噬島龜遇襲事件開始的這場大騷動,就這樣迎來了尾聲。

『原來如此?成爲你的僕從,能不能算是老夫活着的價值還很難說,不過看起來倒是很有意思。』

失去眼球的眼窩中,黑暗的空洞瞪着靜玖。

『喂,小子。這丫頭可不得了啊。』

「請多多關照,我的騎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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