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灵的袭击

「噬岛龟」是通用于古利德全境的移动要塞。

其外形是一头以六足踏地的巨龟。它能背负大量人员与货物，安全而可靠地完成运输，是最为普及的『使魔型』移动要塞。

这是人们避开凶险魔物与严酷自然环境、前往其他都市的珍贵手段。正因如此，搭乘费用极其高昂，使用者想必几乎都是特权阶层的「神官」……倒也并非如此。

神官大多不会在都市间移动。他们可是都市国营运和防卫的关键，维持众多基础建设不可或缺的人才，必须防止他们外流──虽然拥有特殊职责的人不在此限。

因此，移动要塞的乘客大多是富裕的「都市民」，尤其常见经营商店、需要前往远方交易的商人。这类洽谈不仅发生在抵达目的地以后，也会直接在移动要塞内部进行；有时候，后者反倒占了多数。

这里甚至可以说是商人们面带微笑、彼此试探真实心思的战场。

「真的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虽说这里是商人们的战场，但很少有人会如此激动地进行交涉。然而在为他们准备的客房一角，却爆发了如此激烈的交涉。

「如果只是价钱，我愿意出原来的两倍！所以求求您……！」

主营魔导具的商店「幸运之鸟」，其店主萝兹正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激昂情绪。

她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兽人，虽然经验不足，但绝非会轻易失去理智的人。然而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

「不是金额的问题。」

问题在于她交涉的对象，以及交涉的内容。

萝兹所面对的，是统辖多家放贷商行的结社「黄金不死鸟」首领之独生女──蒂丝．葛兰．菲尼克斯。

她面对来到自己房间激动地大喊的少女，既不愤怒也不轻蔑，只是回以冷淡的视线。

「我跟你的商店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要怎么处置自己的所有物，是我的自由。」

「我知道！我知道……！但那个是……！！」

萝兹也明白蒂丝说得没错。双方当初进行的是一场正当交易。如今自己既未提前约见，又闯进对方房间强行申诉，作为商人实在不合格。可即使要把如此狼狈的一面暴露出来，她依然无法不放声恳求。

「那个『圣遗物』是……是我们家的……是父母留下的啊！！」

「诉诸感情，就是你从父母那里继承的交涉术吗？」

被她反问一句『为什么』，蒂丝不禁沉吟起来。

洁娜低头行礼，还没等乌尔反应过来，便递来一个小袋子。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

「无论如何，我们总不能站在这里旁观。去帮他们──」

「会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嘛。」

萝兹之所以年纪轻轻便成为一家之主，是因为双亲在事故中丧生。

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插入对话。乌尔惊讶地回过头，只见一名侍从装束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和静玖身后。他下意识提高戒备，握紧龙牙枪，却很快认出了那名黑发蓝眼的女子。

「你说得像事不关己一样，可我觉得你其实可以再多生一点气吧？」

「……蒂丝在哪？」

「……嗯，好累。」

「──呜哦!? 」

「我没有任何借口。与其半吊子地对她温柔，不如让她恨我。」

犯下伪装成魔物所为的强盗行径。

「『死灵兵』……！是从哪座迷宫里涌出来的吗……!? 」

她露出淘气的笑容，此刻不像魔术师身边充当使魔的妖精，反倒活脱脱就是绘本故事里那种天真而邪恶的小妖精。蒂丝忽然收起表情，认真端详亚佳音片刻，随后噗哧一笑。她无奈地脱去衣物；污渍虽已用「净化」清除，衣服上的水分却依然残留。

两人如今虽然能够这样亲昵地交谈，可蒂丝与亚佳音的关系，本质上仍是讨债人与被当作抵押商品的一方。单论处境，蒂丝对亚佳音所做的事，甚至比对萝兹还要残酷。

「我是蒂丝大人的随从洁娜。乌尔大人、静玖大人，恭候两位多时了。」

「可恶！！这些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可能！这很明显是────！！」

然而，它们玩弄生物尸骸，本就不可能受到欢迎。尤其是操纵人类尸体的死灵术，因为违背神的教诲，除非情况极为特殊，否则一律会被「神殿」视作「禁忌」。

看来并不是这样。

「你做了什么呀？」

亚佳音还在发问，蒂丝已经三两下脱掉衣服，任由它们散落一地，整个人径直扑上房内的床铺。

「我记得你是蒂丝的……」

「请收下这个。」

面对这份宽恕，萝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冲出房间。

蒂丝说着耸了耸肩。可亚佳音似乎并不接受这套解释，嘟起了小嘴。

「那个『圣遗物』后来怎么样了？」

「护卫」

「我要睡了。果然还是有点累……吧」

换句话说，它们并不稀有──不过死灵兵还有另一个广为人知、不同于普通魔物的侧面。

「增援还没到吗!? ────西门也遭到袭击了!? 」

「乌尔大人，那些东西明显有人在操纵。」

「我刚才说得太过分了。你的无礼我就不追究了。回去吧。」

他们急忙收拾营地，以魔术照亮脚步难稳的夜路，好不容易赶到近处；这才发现，眼前的局势比从远方所见更加恶化，也更加混乱。

「葛格说不定快要到了，你没问题吗？」

守在蒂丝怀中看完这一切的绯色妖精──冒险者乌尔的妹妹、如今作为债务抵押被蒂丝扣留在身边的稀世少女，拥有「精灵凭依」体质的亚佳音──语带无奈地说道。

乌尔藏在草丛里看清那些身影，不禁瞪大双眼。

「是的」

它们属于所谓的「不死者」类魔物。在伊斯拉利亚大陆，这种存在绝不罕见。尤其是大陆北方那片号称『不死荒野』的领域，据说遭人杀死的魔物会直接以不死者之姿复苏。

「我已经吩咐洁娜……在外面迎接他们了……没问题。」

「早就拆掉了──就是那件东西，亚佳音。所以无论她拿出多少钱，我都不可能还给她。」

「没关系呀？我是什么都明白以后，才选择跟蒂丝要好的。」

乌尔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

说完，亚佳音也在她身旁闭上双眼，宛如一只守护她安眠的妖精。

原本就决定好，蒂丝的护卫任务要从阿尔特开始。乌尔也听说了会在这里先给订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事情的发展确实和预想的一样──

──失去皮肤、血肉与内脏，仅剩骨架仍在蠕动的魔物。

「货物都还没卸下来啊！！」

就这样，两人安然入睡──直到噬岛龟陷入火海。

按理说，她应该心怀怨恨，可亚佳音本人却丝毫不这么认为，反而亲昵地担心起蒂丝来。甚至连蒂丝都忍不住怀疑：她这样真的好吗？

「嗯嘻嘻。」

「可是卖掉我的是那个混账老爸吧？蒂丝又没有做什么坏事，而且她还答应我了呀。」

「很难这么说。毕竟我确实利用了她的弱点。」

身为「无名氏」、一路漂泊至今的乌尔，还知道「死灵术」之所以被视为禁忌的另一个理由。违背神的教诲固然是一点，但这门魔术会让人难以分辨眼前的东西究竟是魔物还是使魔，实在太适合用来──

她看来真的累坏了，转眼间连回答都变得含混不清，整个人深深陷进床铺。亚佳音飞到她身边，温柔地抚摸她的额头。

她的父母是在往来都市的途中遭到魔物袭击而死。当时运送的商品也一并遗失；萝兹不只痛失双亲，最后竟还必须填补那笔货物损失。

「大家真讨厌你耶──蒂丝。」

「是的」

「而且，目标还是移动要塞……？」

而眼下，有人正在施展这种禁术。而且──

然而，当时突然被迫接掌商店的她，根本找不到愿意借出一笔显然无力偿还之资金的对象。唯一的例外，是不知从何处得知萝兹所属的拉克巴德家藏有传家「圣遗物」，主动找上门来的「黄金不死鸟」──

「哎呀呀。」

夜色昏暗，火光摇曳，骑士们混战成一团；静玖却闭着双眼，说得斩钉截铁。乌尔心中虽有一丝疑问，却相信她不会说谎。何况眼下的问题也不在这里。

「这是订金。至此，两位已经正式承接蒂丝大人的护卫及杂务委托。」

「和你那时候一样。我借钱给手头拮据的人，再收走有价值的物品作为债务抵押。」

怒骂、惨叫，以及剑刃相击的金铁声混成一片。那些穿着制式铠甲奋战的人，想必是卫星都市国阿尔特的「骑士」。而他们正在对抗的敌人是──

蒂丝也曾想过，或许她只是年纪还小，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我能重新谈谈劳动条件吗？」

「我没有交涉权限，请等救出蒂丝大人以后，再与她商量。」

没错，死灵兵是可以由人来操纵的。

蒂丝收拾着端出来的茶杯，仿佛若无其事般展露微笑，可那神情深处仍透着几分认命似的无奈。

「救火往后放！该死，都别大意！！」

「也就是说，要我去保护她？」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为什么？」

「恭候多时了。」

它们失去了生物赖以生存的一切，骨骼却仍维持着人类形态；四肢仿佛依然连着早已消失的肌肉，活动自如。它们用空无一物的眼窝瞪视敌人，再用裸露的颚骨撕咬人类血肉──正是一群异形魔物。

静玖开口询问，眼中隐约带着焦躁。乌尔立刻明白，她是在为眼前不断受伤的骑士们心急，于是也点了点头。

「声音……吗」

「如果蒂丝是坏孩子，就算和我成了朋友，也还是可以把我拆得七零八落吧？」

「在熊熊燃烧的噬岛龟里面」

「乌尔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萝兹离去时眼角含泪，想必不是错觉。蒂丝目送她离开，对自己施展「净化」魔术洗去污渍，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乌尔他们从「栖木」望见庞大的「噬岛龟」燃起大火，实在无法装作没看见。那里不仅是他们与蒂丝约定会合的地点，乌尔的妹妹亚佳音也在上面，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赶过去。

袋子里装着几枚银币。乌尔本想问她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要给自己钱，但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图，表情变得僵硬。

按类别来说，死灵兵是由被称作「死灵术师」的魔术师操控的「使魔」。

「正当的交易？」

「……亚佳音，你这话还挺吓人的啊。」

蒂丝吐出那句话的瞬间，萝兹几乎是反射性地端起手边的红茶，迎面泼了过去。她因自己做出的暴行而羞愧得浑身颤抖，低下头去。蒂丝被红茶淋了个透，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摇了摇头。

「晚安喔。」

「哦？」

「我觉得这种做法不太好耶？」

「你看得出来？」

「…………银币？」

「是的，它们行动时发出的声音完全同步，而且显然是在以骑士团为目标行动。」

乌尔抱住脑袋。他在想象中狠狠揍烂了那个方才还奸笑着『说不定会是份轻松差事呢，嘿嘿嘿』的自己，可现实没有半点改变。

「乌尔大人！」

在这期间，情况也在不断变化。

听见静玖的呼喊，乌尔抬起头。噬岛龟那从此处看去犹如巨墙的腿，正在缓缓移动，而且明显是在离港口越来越远。

「糟了！！」

「快追！快点──呃啊!? 」

「不行！集中对付死灵兵！！」

骑士团被大批死灵兵绊住，看来已经无力阻止噬岛龟。没人知道它将前往何方，但事情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只能追上去了……话说，要怎么上去──」

「请跟我来」

洁娜随即无声无息地穿行于夜幕之中。乌尔和静玖来不及思考，只能紧跟其后；她将两人带到了移动要塞港口内的马车停靠区。乌尔确实听说过马车也能整辆登上噬岛龟，可是──

「就是这里」

然后，他们到达了停在那里的马车。那里有一辆气派的马车和──

「黑马名叫达尔，白马名叫苏尔，都是蒂丝大人的爱马。请骑上去。」

「好漂亮啊」

──浑身漆黑的黑马与通体雪白的白马，达尔和苏尔迎接了乌尔他们。两匹马想必负责牵引蒂丝的马车，身上已经装好马鞍等马具，整装待发。

「不，可就算骑上去，最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

「没问题的」

乌尔正为此苦恼，忽然有什么东西一口叼住了他的后衣领，一股温热鼻息迎面喷来。还没等他转过头──

「什么啊啊啊啊!? 」

只要看看那些拼死从都市之外逃进国内，又为了赚取盘缠而卖命工作的「无名氏」，他们就绝不会再抱有这种想法。

乌尔平复心绪，向静玖打了个信号；她一如往常地回以温柔微笑。随后，两人踏进噬岛龟上那座死灵横行的建筑──

「甲壳上吗……？」

──这点程度就慌了手脚，你这杂碎。

「谢谢你，苏尔大人。」

『喀！！！』

它正以这种充满轻蔑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乌尔。『这个混账……』他不禁气得脸颊抽搐。

无论对手多么脆弱，数量优势都足以颠覆强弱──格连曾连同拳头一起，把这条教训硬生生砸进乌尔脑中。（不过老实说，这话由一个能独自把大批训练生揍得落花流水的男人来讲，实在缺乏说服力。）

「好的，乌尔大人」

噬岛龟　第二货物室

『喀啊啊!? 』

「……嗯？」

◆◆◆

「接、招！！」

以宝石魔像身上的掉落物锻造而成的「宝石魔像之刃」，在火光映照下闪闪生辉。锋刃看不出丝毫缺口，那份坚固令乌尔倍感可靠。他顺势滑开枪刃，一击斩断死灵兵的身体。

准确来说，乌尔抵达的是一栋建筑的屋顶，而那栋建筑就建在噬岛龟的甲壳上。

死灵兵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它们毫不畏死，会如机械一般成群结队地不断压上。就连精于都市防卫的骑士，也被数量庞大的死灵兵强行压制。

大多数都市民终其一生都不会踏出自己的都市国。

乌尔用龙牙枪的枪刃接下挥下的剑刃。

「……里面还有负责护卫的战斗人员吗？」

「刚才我就在想，你的听力是不是变强了？」

委托发布

死灵兵让骨架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从火焰之中猛扑而来。

夜晚既可怕又危险。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会冒冒失失地行走在失去太阳神庇护的世界里。

『喀────』

尤其是号称魔术大国的「大罪都市国拉斯特」，对这类书籍似乎颇有需求。今天，他们原本要利用移动要塞把商品运去那里；父母染上流行病、被送进疗养院后，明奈便代替两人负责将货物装上要塞。

「乌尔大人，对不起，又让您一个人处理了。」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听见静玖呼唤，乌尔当即架起龙牙枪。

正如静玖指出的那样，眼前这具死灵兵属于使魔，正受人类意志驱使。乌尔把这一点放在心上，仔细观察它的动作。

然后下一瞬间，黑马的肌肉以惊人的气势隆起。这时乌尔才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马，但已经太迟了。

黑马像是在确认乌尔已经坐稳般回头瞥他一眼，随后发出嘶鸣。乌尔当然不可能听懂马语，却不知为何清楚领会了对方的意思。翻译一下就是──

──急剧的强化会导致自满和大意，最终自取灭亡。别忘了。

「真脆！」

乌尔的视野也捕捉到了那三具死灵兵。他能够应付，却不愿让它们逼近以后再交手。

「！」

「静玖！」

同龄男孩中也有人气势汹汹地宣称「我要离开这个国家，成为冒险者！」，可明奈只觉得他们愚蠢至极，根本不懂现实。

「呜、哦啊……!? 呜呕…………呕恶恶……」

『──────』

乌尔乘胜追击，砸断死灵兵的脊椎，将整具身体拆得七零八落，再一脚踢飞。那些碎骨依旧试图活动，却已无法维持形体，没过多久便彻底崩碎消失。

单个死灵兵再怎么脆弱，也不代表眼前的局势毫无危险。面对一群胆敢袭击国家运营之移动要塞的敌人，容不得半点亢奋与自满。

「蒂丝大人就拜托两位了──我想她一定会乱来。」

两匹马以爆炸般的速度在夜色中奔驰。

问题在于敌人的数量。

死灵兵强行挥动手中的破剑，目标显然是乌尔，对静玖连看都不看一眼。它杀意极重；虽然还不清楚对方究竟依靠什么标准选择目标，但眼下倒是正合乌尔心意。

乌尔脑中闪过以「咆哮」远程射击的念头。魔导核虽在此前的战斗中获得强化，可每次发动后仍需很长时间重新填充，他想把这一招留作后手。静玖的魔术同样如此。那么──

经历一场连自己保持着什么姿势、地面位于哪个方向都分辨不出的狂奔后，达尔终于落地，乌尔也从马背滚到地上。他头晕目眩，干呕不止，浑身无力地瘫在那里。

就在两人准备进入的前一刻，他们发现入口旁边堆着一座小山般的残破死灵兵，显然并非方才由两人击倒。数量相当惊人；它们的手脚都被锐利得可怕的锋刃斩飞，无法行动，只剩躯干仍在蠕动。

就像格连说过的那样，魔力强化带来的成长之证，或许也正在静玖身上萌芽。倘若如此，实在令人安心。

乌尔同样顺畅地解决了死灵兵。经历强欲都市国的死战后，自己正逐渐成长为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冒险者──这份自觉与亢奋一瞬间在他心中萌生。然而──

老实说，她当时觉得这是一份美差。

即使手边有些灯光，最多也只能照亮脚下。更远处仍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前方藏着什么。

果然不怎么强。

它甚至算不上比普通魔物坚固，可乌尔并未掉以轻心。被拦腰斩成两段后，上半身依然在动，蠕动着伸手抓向乌尔的喉咙。

这片空间想必原是供访客使用的露天观景台，如今却已满目狼藉。不知是谁胡乱放火，四处烈焰升腾；摇曳的火光里，某种东西正蠕动着向他们逼近。

『喀喀喀喀喀喀！！！』

「乌尔大人。」

黎明尚远，都市之外真正伸手不见五指。

一具死灵兵被正面命中，当场粉碎；另一具也被余波轰飞手臂。乌尔迅速逼近最后一具完好的死灵兵，把枪狠狠砸进它的头顶，再回枪击碎那具断臂的家伙。

『喀喀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哦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过，这并不表示她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兴趣与憧憬。

──魔力对肉体的强化，会逐渐以「技能」的形式显现在身上。譬如五感得到强化，或是萌生出原本不存在的第六感。

「……是啊。总觉得最近能清楚地听到周围的声音。」

两匹马在漆黑夜幕中以惊人速度狂奔，又一口气冲上噬岛龟那犹如峭壁、正熊熊燃烧的甲壳──这番经历实在恐怖至极。

过了片刻，他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终于有余力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她的父母以替某种特殊书籍进行装订、装帧为业。虽然在都市内部没有多少需求，可在其他都市国似乎算是小有名气的工匠──明奈对父母的名声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其实并不清楚。

发出这声哀叹的少女名叫明奈，是卫星都市国阿尔特的「都市民」。

［护卫委托．保护「黄金不死鸟」蒂丝．葛兰．菲尼克斯］

「前方又来了三具！」

「来了。」

「那就砸个粉碎！」

「……还不错。」

「倒不如说帮了大忙。多亏你告诉我魔物的位置……话说回来──」

洁娜朝着转眼间就奔向噬岛龟的两匹马说了些什么，但乌尔当然没有余力去听她说的话。

死灵兵在十三阶级中属于第十二级，以乌尔他们如今的实力并不难对付。问题在于──

实际上，明奈也不愿意特地离开都市国，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嗯……」

静玖下马后温柔地抚摸苏尔，苏尔便以轻快的嘶鸣回应。看来那匹白马的脾气相当温顺。乌尔心想，那自己这边呢？随即看向达尔──

「走吧，静玖」

乌尔抓起脚边那具死灵兵握过的破剑，向前踏出一步，猛然将剑掷向前方。经历战斗后得到强化的力量尽数加诸剑身。准头虽有些粗糙，飞剑仍击中了正要从火焰里现身的三具死灵兵。

乌尔深吸一口气，再连同那份亢奋与自满一起缓缓吐出。

情急之下选择投掷，威力却远超想象。要把吸收魔力后增长的力量从安全距离单方面砸向敌人，这招颇有成效──乌尔把这一点记在了心里。

乌尔挡到静玖身前，脑海里回响起古利德那名暴力教官说过的话。

既然获准居住在天贤王赐予的太阳结界之内，自然没有多少人会想主动离开。

「……我知道的，格连」

──别磨蹭了，赶紧出发。

◆◆◆

──它的要害是收纳灵魂的容器，但由高明术士操纵时，容器会被巧妙地藏起来。既然找不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望着略显歉疚的静玖，乌尔忽然歪了歪头。

报酬：订金二十枚银币　每月支付一枚金币和十枚银币

──自然生成的死灵兵与使魔型死灵兵，行动方式并不一样。给我看仔细了。

乌尔的身体猛地被提起，又遭一股惊人巨力抛向空中。他下意识调整姿势准备落地，结果正好落在方才那匹巨大黑马的鞍上。看来黑马是叼住他的后衣领，把他直接甩了上来。再往旁边一看，静玖不知何时也已经骑上白马苏尔──只不过，她似乎没有遭到如此粗暴的待遇……

那副骨架应声坍塌。

『喀喀喀喀喀！！』

静玖与白马也无声落地；与乌尔方才的经历相比，她们的抵达安静而轻盈。

「没问题！外面已经听不见其他动静了！」

乌尔带着疑问，走进了建筑物。

听见静玖的话，乌尔稍稍松了口气。他望着那柄被自己掷出、如今已经碎裂的剑，低声说道：

一想到此后一生都必须待在毫无变化的风景、街道与人群之中，她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她经常和朋友们抱怨：这里至少也该是连伟大之王都居住其中的盟主国「大罪都市国普拉迪娅」才好。

她也曾向母亲说起这种心情，母亲却只是怀念地笑着回答「年轻时大家都这样」。那种态度让明奈有点火大，可她也没有为了反抗母亲就冲出都市的勇气。

因此，能得到代替父母前往都市国之外的机会，实在令她雀跃不已。双亲不在身边固然让人不安，但负责都市防卫、身为「骑士」的叔叔会特地请假同行，喜悦终究压过了不安。

至于工作内容，她长年帮父母做事，早已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这次能够顺利完成，说不定今后父母还会继续把这项工作交给她！

安全安心的移动要塞之旅！朋友们一定会羡慕的！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

「明奈……千万别动……！」

「……！！」

安全安心的旅行，因为业火和怪物们而化为泡影。

明奈几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正在货物室检查商品，忽然响起剧烈噪声，地面也摇晃得令人无法站稳。明奈慌忙想冲出去，却正好遇见叔叔科纳，于是两人一直躲在货物室里。

「人为操纵的死灵术……!? 竟然用来袭击移动要塞？简直疯了……！」

舅舅的额头流着血，嘴里嘟囔着什么。说实话，明奈已经混乱了，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现在的情况非比寻常，所以颤抖了起来。

即便如此，只要叔叔还在身旁，她便觉得安心许多──然而科纳轻叹一声，抓住她的肩膀说道：

「明奈，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周围的情况。」

「为、为什么!? 留在这里陪我嘛……！」

『为什么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明奈心想，可科纳根本不听她阻止，径直站了起来。

「不确认情况更危险。你在这里躲着。我马上回来。」

建在甲壳上的建筑内部一片混乱：通道遭到堵塞，门扉被人破坏，死灵兵更在沿途各处埋伏。乌尔和静玖穿行在这片宛如迷宫的环境里，终于抵达一间看起来相对安全的货物室。

「你们这些家伙不准动！！」

说罢，乌尔便和静玖一起走向货物室出口，准备前往那座大厅。

──请赐予那孩子安宁与治愈吧。

「叔叔……！叔叔，你到底去哪里了──」

「『冰棘』」

看来，神与精灵没有赐下疗愈，反倒为她降下了试炼。鲁巴斯绝望了。

「呜────呜哇啊啊啊……！！」

「除了回答我们的问题，谁再敢擅自开口，下场就和他一样。都给我记住了。」

认定这一点后，她冲出货物室──终究还是冲了出去。

「你们这些家伙不准动！！」

「那个……」

只要这样继续下去，或许终有一天，她还会重新展露笑容。失去双亲以前，她是个性情温柔、总在微笑的少女。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次看见那张笑脸，鲁巴斯每天都在祈祷。

然而就在两人离开之前，明奈出声叫住了他们。

「……他们是被集中到某个地方了吗？」

两人救下了险些遇袭的同龄少女，再由静玖将她安抚下来。随后，一名疑似少女监护人的男子也赶来会合。他起初还对乌尔他们有所戒备，直到乌尔亮出铜级戒指，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乘客们原本搭乘噬岛龟，是为了安全前往其他都市。岂料要塞突然剧烈摇晃，一群由人骨组成的怪物随之现身。面对缓慢却步步逼近的怪物，乘客们仓皇逃窜、一路遭到驱赶；回过神时，所有人都已经被逼进噬岛龟的巨大大厅。

「很可能还有一群并非魔物的家伙。小心点。」

「我好歹也是铜级冒险者。不用担心我」

鲁巴斯是以魔导具为主营商品的「幸运鸟」商店员工。他在店里工作已久，早在现任店主萝兹的父母──也就是前任店主──去世之前，便一直与这一家人同甘共苦。对他而言，萝兹就像自己的女儿，甚至孙女一般。

当然，鲁巴斯明白这股怒火多少找错了对象。

「和你差不多。包括那边的女孩，我们也找到了几名乘客……不过人数很少。」

『ｋ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ｋａａａａａａａ！！！』

「等等，你们两个打算自己去？」

◆◆◆

鲁巴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当鲁巴斯看清那群守在大厅里、手握凶器的男人时，终于明白这既不是事故，也不是单纯的魔物袭击，而是一场人为策划的抢劫。

这期间，某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接连从货物室门前经过，每一次都吓得明奈瑟缩发抖。她勉强忍耐到现在，但附近一堆货物轰然倒塌时，她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一名漂亮得不可思议、真的美得惊人的银发少女，正关切地对她微笑。少女张开双臂，仿佛要把明奈所有的不安都一并拥入怀中。

「喝啊！！」

盗贼们的模样惨不忍睹。衣服破烂得满是窟窿，装备也残破不堪；他们浑身沾满泥土与污垢，不知究竟多久没有洗过澡。唯独手中凶器的刀锋闪着刺眼寒光，更加深了众人的不安。

「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个活动用的大型大厅。要聚集这么多人的话，就只能去那里了」

「没谈成！那个、那个女人……！真是的！气死我了！」

正因如此，父母因事故身亡时，萝兹陷入的绝望也令鲁巴斯痛苦万分。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将她吞没的愤怒。

此后，她大概等了一阵子──明奈已经失去时间感，无法确定。至少在她自己看来，已经耐着性子熬过了很久、很久，可叔叔始终没有回来。

「我知道了。但如果觉得不行了，就马上逃走。谁都不会责怪你们的」

乌尔和静玖互望一眼。目的地就此确定。

科纳之所以叫她『别动』，是因为货物室内设有一道驱魔结界，多少能蒙蔽在外游荡的死灵兵。科纳当然解释过这一点，只是明奈处于极度紧张之中，没能听进去，也实属无可奈何。

她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父母一手积攒的家产，身上还背负着债务，整个人被彻底击垮。她连饭都吃不下，几乎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甚至让人担心她会不会转眼间便追随父母而去。

「你、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啊!? 」

「……萝兹大小姐，情况如何？交涉──」

「这也是我们的工作。」

下一刻，一名灰发少年将它狠狠砸碎，又一脚踢开。明奈认识一个同龄男孩，总爱炫耀自己『打倒过哥布林』；可眼前这名少年的一举一动，都与那人截然不同。当然，她此刻根本没有余力细想这些。

乌尔先说明自己与静玖都是冒险者，也说明受他们委托保护的对象正在噬岛龟上；由于要塞突然自行离港，两人才强行登了上来。

「…………嗯，嗯……说得对。没事的，谢谢你，鲁巴斯。」

「你是骑士吧？留在这里保护大家。」

一名年轻商人开口质问。然而下一瞬间，凶器便斩裂了他的身体。鲜血喷溅而出，染红四周，也引发了更加尖锐的惨叫。

「等，等一下！既然这样──」

科纳说完，拍了拍乌尔的肩膀，然后小声说道。

这里也未必安全──乌尔压低声音，不让避难的众人听见。科纳闻言，神情复杂地皱起了眉。

「其实才过了几分钟……不，是我不好。你们是冒险者吧？也谢谢你们救了她。」

科纳摇了摇头。那两人的外貌十分显眼，既然他说没见过，想必确实不在这里。大批本该在噬岛龟上的乘客都消失了。也就是说──

「明奈，我不是叫你待在里面吗！」

死亡逼近，双亲的脸庞掠过脑海。『原来走马灯真的存在啊。』明奈一面产生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慨，脑袋也即将被那可怖死灵一口咬断──

然而，鲁巴斯并没有点破这个事实。照亮她绝望心灵的火焰，哪怕正是名列大罪的「愤怒」，也确实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力量。至少远胜过那段连饭也吃不下的日子──鲁巴斯如此认为。

◆◆◆

「那我也──」

──却并没有。

太草率了。

这番话让乘客们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处女、年轻女人──众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其他乘客。心中想到合适人选的，或是把身体缩得更小，或是连忙护住自己的亲人。

「大小姐，没事的。这次一定能把它夺回来……！」

「黄金不死鸟」的做法确实有些强硬。他们毫不留情地拿走圣遗物，想必并非出于什么慈悲。然而，那场交易合情合理，「幸运鸟」也因此得以起死回生；从结果来看，称他们为救命恩人也毫不为过。

就在前一刻，死灵兵的头颅在她眼前炸得粉碎。一根飞射而来的冰锥仿佛经过精确瞄准，正中其头部。明奈双腿发软，瘫坐在地；然而头颅破碎的死灵兵依旧没有停下，残存的手脚仍伸向她──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命。还有──

「『灼炎剑』……这次一定要……拿回来……！」

「一眼望去全是有钱人嘛。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真叫人羡慕啊？」

「────啊」

「好的。明奈大人，请和科纳大人一起躲起来。我们会想办法赶走死灵兵的」

「可以告诉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令人痛心的沉默与紧张笼罩四周。看着众人的反应，盗贼们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狞笑。

面对他们丑恶至极的恶意，鲁巴斯只觉得恐惧万分，根本无法让心中燃起怒火。

他们为萝兹赋予了活下去的目标。

但是，邪恶的死灵们当然不会顾虑她的心情。

「我知道。总之，我们会想办法的。走吧，静玖」

「我们老大要女人──年轻的处女。把人交出来，其他人的命就饶了。」

「因为舅舅你一直没回来嘛……！」

明奈不由自主地扑进她怀里，再也顾不得形象，放声大哭起来。

他如此恳切地祈愿着。可是──

然而，如今她的灵魂已不再被绝望吞噬。取而代之的是──

──还有拉克巴德家的守护精灵，炎之精灵啊。

其一，他们以附加条件为前提，融通了旁人谁也不肯借出的资金。靠着这笔钱，店里总算得以填补遗失商品造成的损失。至于其二──

◆◆◆

凭借静玖的「超听力」，两人救出了几名遭死灵兵袭击的乘客，并把他们带进货物室。然而，获救者仍少得一只手便数得过来。虽说噬岛龟尚未出发，但以它的规模而言，乘客怎么想都不该只有这么几个；乌尔他们要找的那两人也不见踪影。

这番威胁效果极佳。除了低低的啜泣声，再没有任何人出声。似乎很享受这片由恐惧造就的死寂，那个貌似盗贼头目的胡子男咧嘴嗤笑起来。

──啊啊，太阳神啊。

（不行！待在这里也会死的！！）

考虑到自己成为冒险者才一个月，他的确只能算「好歹」有个铜级名头，不过乌尔没有把这点说出口。

对手若是拥有智慧与恶意的盗贼，根本无法预料事态会如何发展。更何况，这群人竟胆大包天到敢袭击移动要塞，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更是无从想象。

挚爱的双亲离世后，萝兹一度跌入绝望的深渊。如今，她却一心朝着「夺回既是传家宝、也是父母遗物的宝物」这个目标迈进。她认定「黄金不死鸟」就是夺走父母遗物──那件「圣遗物」──的仇敌，以满腔怒火鞭策着自己。

她冲出门的瞬间，死灵那恐怖的巨颚已逼至眼前。

「姑且问一句，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还有一只红毛猫？」

舅舅说完，就那样离开了货物室。

科纳正想说些什么，但乌尔摇了摇头。

「明白了──不过，我自己也几乎没弄清情况。要塞突然剧烈摇晃，死灵兵接着从不知哪里冒了出来。我把明奈藏在这里，出去救下几名乘客后刚刚返回……你们呢？」

「赶上了呢，你没事吧？」

「黄金不死鸟」

毫无疑问，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那些放贷人虽以收入不稳定的冒险者为主要顾客，却已成功发展成旗下拥有多家「商店」的「结社」。对于濒临倒闭的「幸运鸟」商店而言，他们在两层意义上都是救命恩人。

「那么，我来吧。」

不幸的是，他的主人萝兹却并非如此。

「萝，萝兹大小姐！！」

鲁巴斯还来不及伸手拉住她，萝兹便已经迈步上前。他想追过去，死灵兵却挡住了去路。鲁巴斯心中顿生绝望。

他早该料到，并事先拦住她才对。萝兹本就是个温柔善良、正义感又极强的少女。

「哦？你这是要替别人顶上？」

「是你们叫人出来，我才出来的。不满意？」

「你是处女？当真还是个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吗，小姐？」

「要不要用你那双肮脏的手亲自验验？」

面对这无耻至极的问题，萝兹依旧冷然顶了回去。她的回答中透着一股绝不向对方示弱的强烈意志。

「……真让人不爽。」

然而，也正是这句话惹恼了对方。

萝兹还来不及张口问一声「咦？」，盗贼的拳头便已经击中她的脸颊。她应声倒地，乘客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尖叫。盗贼随即走近倒地的萝兹，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呃啊……！！」

「你这只母猫，挺着胸装什么威风！给我哭！给我开口求饶！！」

盗贼一次又一次挥拳殴打，丝毫看不出半分留情或犹豫。那是挣脱了良心约束的暴力，是禽兽不如之人的暴行。

鲁巴斯甚至不忍直视。他双手合十、蹲下身子，只能一面向神与精灵祈祷，一面发出愤怒的呐喊。

──神啊，精灵啊！这，这太过分了！

但是，暴力的声音并没有停止。

「不妙啊……」

「果然有操纵死灵兵的家伙在……是盗贼吗？」

◆◆◆

其余盗贼也愣愣地出了声。

胡子男自己也愣愣地出了声，随后就此气绝。

「什……!? 」

正如先前听说的，这座大厅宽敞得足以容纳所有乘客。数十名人质被赶到大厅中央，大批死灵兵将他们团团围住。稍远处的高台上，则站着几名盗贼，以及一名正遭他们凌虐的少女。

盗贼们一时被悠然出声、主动上前的蒂丝弄得愣在原地。然而看清她的容貌后，脸上立刻浮现出下流的狞笑。

「好──这里也有一位美丽的处女哦──」

正当乌尔疑惑时，蒂丝忽然朝楼上隐蔽窥探的两人望了一眼。那目光短暂得近乎偶然，乌尔却感觉自己确实与她四目相交。紧接着，蒂丝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乌尔自然看不懂她说了什么，然而──

一个金发少女面带轻盈从容的笑意，从人质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两人很快便找到了科纳所说的乘客大厅。这里本就是面向富裕都市民的移动要塞，供众人使用的设施自然都设在容易抵达的位置。

「嗯，没错没错。」

「啊，对了。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真怀念啊！是『无名氏之法』吧！第一个是意外！！第二个算正当防卫！等到第三个，就算被杀也无话可说！！」

「杀过几个人来着？谁还记得啊？喂，你们几个！到底杀过多少啦？」

「她说的是『等一下』。」

乌尔大吃一惊。该说是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对。

静玖凭听力辨认出她的话，却只让乌尔更加困惑。

紧接着，眼前胡子男的脑袋便顺滑地落向地面。

「若要折磨她，不妨先从我开始吧，各位盗贼先生。」

蒂丝嫣然一笑，像是刻意展示一般轻轻脱下外衣，露出白皙的肌肤。大厅中的魔灯映照着她美丽的身影；不知是否受这诡异气氛影响，竟还显出几分妖艳。

遭受凌虐的少女，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弱。乌尔终于下定决心。

「是的」

更何况，需要保护的人质为数众多。只凭他们两人，要应付眼前的局面实在勉强。然而──

「这可不好办啊。」

「？」

乌尔根本没能捕捉到她挥手的轨迹。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蒂丝的右臂仿佛凭空消失。

那群盗贼怎么看都不懂得顾虑什么人质，更不会考虑杀人以后有多麻烦。就算一时兴起失手杀了少女，也丝毫不足为奇。他们已经不能再等了。

「咦？」

「上次袭击的商人倒有五个左右，可他们是在逃跑途中自己滚下悬崖的吧？」

「然后由我趁机救出那个女孩……是吧。」

听见这个问题，盗贼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即放声大笑。

「等等……？」

「所幸乘客都被集中在同一处。只要由我设下结界，应该能够保护他们。」

静玖似乎听不得少女的惨叫，脸上露出仿佛自己也在忍受痛楚的表情。面对她的提议，乌尔低声沉吟。

「你们杀过三个人以上吗？」

「乌尔大人……」

乌尔和静玖环顾四周。

「咦？」

「原来如此。真遗憾。」

是蒂丝。

乌尔还在思索，蒂丝便已经走到盗贼面前，惊得他冒出一身冷汗。

「怎么，小姑娘要替她挨揍？」

「死灵兵的数量也相当惊人。」

「是他们自己死的，不是我们的错，哈哈哈哈哈！！！」

的确不好办。

「已经到极限了吗……」

「咦？」

「那边躺着的老头是那群骨头架子杀的，不算吧，不算！」

这群闯入要塞、掀起事件的强盗，早已将道德与伦理抛得一干二净。只要看看眼前发生的暴行，便知道他们与野兽毫无分别。主动走进那群人中间，无异于自寻死路。

「啊？」

「不过，小姑娘，你听清条件了吗？不是处女的话，我们老大可不会满意哦？」

乌尔愣愣地出了声。

「静玖，准备结界。我用龙牙枪的『咆哮』轰飞死灵兵，一口气削减数量、吸引它们的注意，然后──」

不等对方把手伸过来，蒂丝便露出一抹莫名温柔的笑容，开口问道：

他们避开明显聚集着许多人的一楼入口，从上层俯视下方大厅。眼见其中发生的残虐行径，乌尔皱起眉头。然而，现在并不是为此痛心的时候。

「…………」

盗贼们肆意嘲笑着那些被自己践踏的生命。乘客们有的厌恶地皱眉低吟，有的则恐惧得浑身发抖。唯独提出问题的蒂丝始终安静地听着，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挺懂事嘛，嗯？那就让我验验──」

坦白说，情况并不乐观。人质的数量比想象中多，敌人的数量也很多。

一道悠然自得的声音响起。和方才的少女一样，声音来自人质之中。

乌尔从大厅上方的楼层俯瞰着这一幕，不由得皱起眉头。

从楼上俯视大厅时，乌尔特地在人质中找过蒂丝与亚佳音。第一眼没见到两人，他还暗自松了口气。可蒂丝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何径直朝最危险的地方走去──

乌尔正要依照指示展开行动──就在这时。

从这里望去，那五名盗贼的装备全都疏于保养，看起来不像什么身经百战的好手。然而死灵兵的数量还要多得多。乌尔他们虽然变强了不少，却也不可能轻易逆转这压倒性的人数劣势。

「当然」

接着，蒂丝挥动了右手。

貌似头领的胡子男兴奋地嚷了一声，兴趣立刻从方才受虐的少女转移到蒂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