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爆诞
《于是少年在迷宫里奔驰》 · あかのまに · 1.7万 字
学园地下迷宫劳塔拉发生骚动的翌日──大罪迷宫拉斯特「命满的密林」深处。
『嚯──那还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呢。』
「你这人骨没资格说别人。」
听完昨天那场骚动的经过,洛克给出的感想却悠闲得很。乌尔一边拨开茂密灌木,一边露出无奈神情。
两人就这样不断深入,忽然听见一阵沙沙声,又察觉到某种气息,立刻摆出战斗架势。
『不过,需要准备那么久的魔术,你们真有办法运用吗?』
「我已经亲眼确认过,它值得花这份工夫准备。」
『kyyyyyyyyy!!』
没过多久,五只长着眼熟桃色羽毛的鸟飞扑而来──那是名为「毒爪鸟」的魔物。真正的威胁在于爪中所带的剧毒,这同样是乌尔早已熟悉的特征。
「不过,没实际看到的我也没办法说什么──没问题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结果用不出来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
面对飞扑而来的鸟群,乌尔与洛克反应极快。他们从试图以污秽利爪剜下猎物血肉的攻击间穿过,分别挥动长枪与大剑,各自击落一只。
『被力量迷了眼,最后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这种事很常见吧?』
「你明明连记忆都没有,倒挺会说些意味深长的话!」
『哈哈哈,要尊敬老人啊!』
乌尔他们面对剩下的三只也毫不慌张。虽然挑战大罪迷宫拉斯特才过了几天,但至少他们已经能轻松打倒这种程度的魔物了。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也有理由。」
乌尔一枪贯穿最后一只毒爪鸟,又在警戒四周的同时,重新审视起一行目前的处境。
「和悬赏对象交手时,我们无论如何都免不了冒险,因为那些家伙的实力在我们之上。」
『哦哦,气疯了!要撤退吗!? 』
她正是冒险者公会拉斯特分部的会长亚兰萨。听见乌尔问候,她咧开嘴,露出爽朗而有力的笑容。
乌尔原本想稳住架势防御,可那样的庞然大物从如此高度坠下,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挡得住,只得强行扭身,朝侧面飞扑出去。
『真是娇弱哪。』洛克说罢便将魔石扔进头盔,咔咔笑着赞道:『好吃!』看来他正尽情享受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实在可喜可贺。
突然,那个巨大的身体消失了。即使环顾四周也找不到。到底在哪里──
冒险者公会附设酒吧 「魔女的一滴」
「雷莱因的魔术规模庞大、构造复杂,还会迫使施术者背负制约。过去,它曾广泛应用于大型基础设施,但随着魔导机械发展,这些用途也逐渐遭到取代。」
「是啊。听说这是拉斯塔尼亚家现任当家最近定下的。官位持有者不受生育限制,白之系谱的血脉因此人数众多,每个人都要逐一确认,实在麻烦……」
「所以,你要告诉我莉妮的事?你认识她吗?」
「你是猴子吗!!」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趁怪鸟陷入混乱,乌尔与洛克毫不迟疑地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会吃坏肚子的」
「噗哈!好险……!? 」
乌尔闻声抬头,果然看见毒花怪鸟就在上方。它的两脚分别扣进四周树干,竟以此支撑,将巨大身躯抬到了大树顶端。
在这个国家,白之系谱就是如此特别,甚至需要制定专用的规则。
毒花怪鸟一现身,乌尔与洛克立刻转身逃跑。上次交战时,他们无论如何都甩不掉它。既然如此──乌尔径直奔向密林中树木更为密集的地带。
先前每场战斗里,他们都曾费尽心思想出各种计策,但那些终究只是为了填平「差距」而采取的权宜之计。然而──
只要这套战术奏效,往后便能一再沿用。队伍里的同伴,可不是打倒一个敌人后就结束关系的。
『MOKEEEEEEEEE!!』
『咔咔咔!好好感谢老夫吧……!唔哦!? 』
『MOKE!!』
「就是拯救这个国家的魔女收下的弟子……以及那些弟子一族的后裔。」
「……只是擦到一下,便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要是正面吃上一击,很可能连救都救不回来……」
「你已经见识过雷莱因的魔术了吧?觉得如何?」
「虽然很强大,但很难使用……这是我的感想」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插进两人的交谈。循声看去,只见一名约莫四五十岁、脸上留着数道伤疤的女人来到他们面前,笑容爽朗。
巨型怪鸟在近在咫尺处轰然坠地。乌尔被冲击掀飞,同时感到手臂一痛,想必是那双镰刀般的长爪擦了过去。他正准备查看伤势──
交谈间,密林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道比方才毒爪鸟更为粗重、也更尖锐刺耳的鸣叫。过去几天里,乌尔已经反复听过这声音,不由得深深皱起眉头。
「当家?」
然后它朝这边跳了下来。
乌尔抱着这个念头回头察看,双眼却在下一瞬猛然瞪大。
「你好,『死灵杀手乌尔』。我是亚兰萨。」
乌尔看着洛克一边说话、一边往头盔里塞东西,不由得皱起眉头。洛克随即从面前的啤酒杯里捞出一块眼熟的紫色石头。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踩扁之际,洛克飞身扑来,一剑斩向毒花怪鸟的脖颈。乌尔趁隙一口气喝下解毒药,又将药液淋在伤口上。
乌尔试图伸手去拿事先备好的解毒药,手指却抖个不停。更要命的是──
为弄清这一点,两人特地来到靠近泉水的密林深处,与毒爪鸟交战,观察毒花怪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们是封印大罪迷宫拉斯特的白之魔女之弟子所留下的后裔,负责保护并管理异于普通魔术的卓越技术,在这个国家拥有与神官比肩的特殊地位。
「可以的话我也想……!」
「只要获得大联盟认可的公会──也就是冒险者公会或魔术师公会──认证,证明自己拥有在都市国境外活动的实力,就没有问题。换成我们公会,大概需要铜级水准的实绩。」
『MOKEEEEEEEEEEEEEEEEE!!』
「如果有她的魔术,就能确实填平我们与悬赏对象之间的差距。」
乌尔说到这个份上,洛克点头表示理解。
「就是这么回事……嗯?」
『上面!!』
「消失了……!? 」
「那被视为普通魔术体系无法重现的特殊技术,甚至几乎成了人们信仰的对象。最近还施行了一部『白魔保护法』。」
亚兰萨的问题让乌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过,他随即觉得这种时候拐弯抹角也毫无意义,便挠着头坦白说道。
宝石魔像,死灵术师。
乌尔和洛克老实地摇了摇头。
◆◆◆
「撤退!!」
「没想到你竟然把死灵骑士当作使魔带着,真是比传闻中还要破天荒啊!」
但是,正因为这种特别的待遇,也产生了扭曲。
『咔咔咔!多亏你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是帮大忙了!』
雷莱因虽属白之系谱,家传力量的通用性却极低;族人与精灵的亲和性也只比普通都市居民略高一点,无法通过加护为国家贡献。于是,雷莱因一族随时代变迁逐渐失去权势。
『可是,那道魔术既然如此难以运用,想顺利施展,不就得另外准备一套计策吗?』
亚兰萨把隔着铠甲与头盔隐约可见的骷髅头当作下酒菜,仰头畅饮;洛克则一边拈起魔石享用,一边与她搭话。两人四目相对,咔咔大笑,看来颇为投缘。
「那我来告诉你吧?」
「来了……」
「……也就是说,莉妮也不能出国?」
亚兰萨也表示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无法避开眼前怪鸟的冲撞──
『酒渍魔石。』
短时间内连续与两个悬赏对象交手后,乌尔已经有了切身体会:遭到悬赏的魔物,归根结底都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存在。想讨伐这等敌人,就必须设法填平双方之间的差距,否则根本无从谈起。
把这次获得的情报全部记入手册后,乌尔长叹一声。越调查,越能发现这个悬赏对象有多棘手;如今连见血封喉的剧毒都冒了出来,正面交锋实在太过危险。
那种巨大的身体应该无法穿过密集的树木吧!
「那位当家是个相当令人困扰的人哦?你知道『白色系谱』吧?」
『MOKEEEEEEEEEE!!』
可怪鸟依旧精力十足,疯狂肆虐。它那毫无章法的每一击里,都藏着只要擦过便足以致命的剧毒,实在令人吃不消。
乌尔从怀里拿出注入了魔术的「魔封球」,一口气砸向地面。
◆◆◆
「趁现在!」
「谁知道呢,如果知道的话,就能更────」
「……怎么说呢,真是麻烦的规则啊」
伤口还没来得及看,乌尔的双腿便突然不听使唤。视野扭曲,强烈恶心感也随之涌上。他不明所以地跪倒在地,被利爪擦伤的手臂又在同一刻爆发出剧痛。
大量的烟尘在周围扩散。
「……!? 」
『MOKE!? 』
乌尔单刀直入地问道。亚兰萨回答:
「我认识莉妮的祖母……也就是雷莱因家的当家,因此才和她有些来往。」
『不过……那个女孩为什么想成为冒险者呢?』
『若那姑娘也加入,咱们这支队伍怕是会越来越古怪哪。』
『味道不错哦?怎么样,你也要尝尝吗?』
「──啊,你好。初次见面,公会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她根本无法成为同伴……乌尔这么想着,亚兰萨摇了摇头。
她说着伸出手来。两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乌尔却早已听说过她。
「这话轮不到你来说,最没资格的就是你……话说,你在吃什么?」
为了防止技术外流或血脉断绝,拥有白之系谱的人似乎会受到出境限制。
「毒菇之泉」附近会出现毒爪鸟。至于与其特征相近的毒花怪鸟,究竟只是共享栖息地的亚种,还是与毒爪鸟属于同一群体──
『也就是说,你想让那姑娘成为整支队伍的核心。罢了,既然你确实认真考虑过,吾就不多说了。』
正因如此,白之系谱的成员不受精灵亲和性高低影响,同样会被授予官位。
「不过,正常来说这根本不可能。无论魔术再怎么卓越,也不该拥有与精灵加护──那种足以引发奇迹的力量相提并论的威力。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味道会变吗?」
仅仅擦到一下,就有这种威力吗!?
『虽然听说「它们都待在同一个地方」,但这可是群体啊。』
这次乌尔他们正在进行目标的生态调查。
如此一来,乌尔便越发希望莉妮能够加入。当然,她若不肯点头,一切都无从谈起──
实验结果就在眼前。
「这意味着白之魔术已经极其接近精灵创造的奇迹。」
「但那不是为了临时应付敌人想出的奇招,而是让她发挥力量的一套战术。」
莉妮尽管是第五位官位持有者,却仍会在学园里遭受恶意,背后正是有这样的缘由。
「总之,莉妮的祖母一直在积极行动,试图打破家族困境。在这个过程中,她身为当家,也必须培养下一任继承人。」
「那就是莉妮?」
「没错。从莉妮五岁左右开始,当家便常常带着她四处奔走。我曾在抵御魔物袭击的防卫行动中见过她教导莉妮……」
亚兰萨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仰望虚空,皱起了眉头。
「又是怒吼,又是推搡,又是动手打人,实在过分。我看不下去,上前阻止,反倒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一气之下,我们便狠狠打了一架。」
从亚兰萨苦涩的笑容中可以看出,那一定是一场激烈的争吵。
「不过,对方终究是魔术师,我们则是冒险者公会,彼此来往不深,我也没办法再继续介入……原本应该到此为止才对。」
「没想到,后来莉妮竟然自己跑到了冒险者公会……不过,她为什么会来冒险者公会?」
一般来说,她不是更该去魔术师公会吗?乌尔正感到疑惑,亚兰萨便耸了耸肩。
「这个国家的魔术师公会由白之系谱把持,而雷莱因又是其中最弱的一家。」
「所以,她们必须另谋出路。」
「如果目标是复兴雷莱因,的确只能如此。不过十有八九,这也是现任当家下达的命令。」
亚兰萨又耸了耸肩。
「说实话,我希望她不要听从那种鬼婆婆的命令,自由地生活」
「如果她其实不想成为冒险者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
乌尔毕竟正打算把莉妮招进队伍。亚兰萨听后连声说着抱歉。
「不过,这种事本来就不该把她本人撇在一旁谈。」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直接问她本人」
当然,经历那场惨败以后,莉妮是否仍愿意加入他们,乌尔也没有把握。
算了,想不起来的梦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实。
「看来,信里写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莉妮一直不太会应付自己的祖母。
但是,只有一件事──
静玖如今采取的每一步行动,都像是在大罪都市国拉斯特的青云之路上高歌猛进。
「说得对。」
『血吸花是什么?』
雷莱因家的处境极为弱势,仿佛无论哪里都没有容身之处。即使如此,祖母仍始终积极奔走,几乎从不待在家中。
她有这种觉悟吗?能继续下去吗──
重要的是,她是「死灵杀手乌尔」的同伴。
但是,实际上她并不明白。如果要作为冒险者继续下去,无论形式如何,都会给周围的人带来负担。
静玖目前只是短期插班生,但只要课程成绩与后续考试结果合格,便能获准正式入学,并领取奖学金直到毕业。
乌尔握紧长枪,洛克扛起白骨大剑。
莉妮勉强点了点头。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露?」
「您最好立刻赶过去。老师那边由我来联络。」
心脏如擂鼓般狂跳,恐惧紧紧勒住全身,双腿再也使不上力。
「……哈。」
「嗯,所以请保密哦?」
祖母总是板着脸,从来没有温柔对待过莉妮。她会大声怒骂胡闹玩耍的孩子。兄弟姐妹们也都很怕祖母,和她保持距离,莉妮也是如此。
──啊,这女人果然不是梅达尔能够掌控的。
静玖入学后的表现,莉妮也早有耳闻。
「静玖小姐──」
洛克咧嘴一笑。
「可别得意忘形。你上次不是被那家伙刺穿了腿,疼得直哭吗?」
她依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令人怀念的梦,却怎么也记不清。越是试图回想,记忆便越从掌心悄然滑落。
『眼窝空洞,反而有时看得更清楚哦?咔咔。』
『不管那姑娘最后选哪一边,钱这东西再多也不嫌多吧?』
◆◆◆
她试着把想到的事情说出口。
静玖从身后扶住莉妮摇摇欲坠的身体。莉妮心中感激,此刻却连回应这份体贴的余裕都没有。
然而,静玖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家中多数兄姐明知祖母为雷莱因一族奉献良多,心里却还是这样想,莉妮也不例外。祖母再怎么值得尊敬,那张布满皱纹的可怕面孔一旦厉声怒吼,终究还是吓人。
「……静玖,你想退出冒险者这一行吗?」
「────」
所谓神官,就是侍奉太阳神之仆──诸位精灵,并从精灵手中获授力量的职务。
「真的假的,赚钱的时候到了!」
莉妮在宿舍的房间里醒来。
『不过嘛,老夫倒觉得,那姑娘用不着担心到这种地步。』
◆◆◆
留下这句叮嘱后,她便径直离去。匆匆赶来,只说完想说的话又匆匆离开,看来她果然公务繁忙;即便如此,她仍特地挤出时间来与乌尔一行交谈。
「嗯?为什么?」
『老夫虽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但那姑娘的眼神,可不像是在受人强迫哪。』
「不知道……不过,好像能赚钱」
话音一落,在场那些还没醉倒的人便成群结队地赶往迷宫。乌尔与洛克对望一眼。
莉妮似乎说了声谢谢,却连那两个字有没有顺利出口都无法确定。她勉强驱动几乎要绊在一起的双腿,拔足狂奔。
「……信上说,我的家人有危险。」
「不呀?」
「……也就是说,她一直惦记着多年前见过的那个接受危险教育的小女孩。」
「我……」
所有人都以为她打算退出冒险者一行,留在这个国家飞黄腾达;莉妮也作此猜想。
「不是吗?」
「如果那孩子成为你们的同伴,你们要多照顾她」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里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感情。
『咔咔咔,真是个心肠软的会长哪。』
「莉妮大人」
思绪正要再次陷入毫无结果的循环,她踏出房门的瞬间,忽然有人出声招呼。
「你明明没有眼珠」
「莉妮大人,您为什么立志成为冒险者呢?」
乌尔正思考接下来的安排,酒馆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一名同行满脸慌张地闯了进来。
无论如何,能少和祖母面对面总是好事,至少不必挨她一顿雷霆训斥。
这女人实在耀眼得不适合一大早直视──莉妮心里冒出这个有些失礼的念头,再次打量起静玖。
乌尔思索之际,亚兰萨直视他的双眼,缓缓点头。她似乎对方才的回答相当满意,随即仰头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哎呀,早上好。莉妮大人」
「少啰嗦!等我靠它赚上一笔,就去漂亮姑娘那里痛快挥霍一番!!」
「我这次入学,是为了把所学运用到日后的冒险者活动上。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听到他的声音,其他客人也兴奋地站了起来。
「……」
──如果你不介意,就加入我们吧。
她早就知道,在战场上施展白王阵意味着什么。至少,她一直以为自己明白。
莉妮如此确信。话虽如此,她也没有理由去忠告梅达尔。
莉妮眼前一阵晃动。
然而,白之系谱并非因为与精灵亲和性高才成为神官。即使不断训练,他们也很难像普通神官一样获得精灵加护并运用其力量。
这是莉妮期盼已久的一句话,可当时她却没能立刻回应。喉咙像是突然痉挛,发不出半点声音;望着他那副遍体鳞伤的模样,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好在祖母身为官位家族的当家,平日十分忙碌。既然是第五位官位持有者,她便必须取得「神官」资格,也被要求表现出与这身份相称的言行。
「……真没出息。」
静玖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平日总挂着令人心醉的微笑,此刻下定论时,眼神却澄澈得近乎可怕。
「……要是梅达尔听见,恐怕会大发雷霆。他好像以为你正式入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叫我静玖就好。」
「真是巧遇呢」
但是,莉妮并不在乎她在学园里的评价。
她不只才华出众,还成功笼络了拉斯塔尼亚家的长子梅达尔。无论在学园期间还是毕业以后,想必都能获得优厚待遇。
「总之,在等到她答复以前,还是继续泡迷宫,一边锻炼一边赚钱吧……嗯?」
由于考试很严格,很少有人能通过,但静玖毫无疑问能通过吧。
「……是啊。早上好」
一只蓝翼使魔朝她飞来。现在并非平常送信的时段,莉妮心怀疑惑,取下绑在它脚上的信件,低头阅览──
乌尔也没觉得莉妮是受人强迫;她猛然起身撞上自己额头的冲击,至今仍记忆犹新。不过,无论背后藏着怎样的缘由,最终都该由她亲自作出决定。
洛克应该是和莉妮接触最少的人,但他的语气却莫名地肯定。
「奶奶……」
两人离开宿舍,朝学园走去。路上,这次换静玖开口询问。既然方才是自己先问了她,如今也理应坦诚作答──莉妮如此想着,张开了口。
学园里的贤者们一向毫不避讳地声称「冒险者出身的人算不上魔术师」,却也无不对静玖赞不绝口。她展现出鹤立鸡群的天赋,插班才不过数日,便已在各门课程中取得令人瞠目的成果。
而雷莱因即便身属白之系谱,也因家传魔术通用性过低而日渐没落。
莉妮像是挤尽气力才说出这句话。静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痛惜的神情。
不过,这话莫名地有说服力。
来人是最近才以一种古怪方式结识的插班生──静玖。
「喂,你们听说了吗!低层好像出现了血吸花!」
然而就在这时,通往校舍的小路上方传来鸟翼拍动的声音。莉妮抬头望去──
以她的立场,原本很难对某一个人特别关照;可她仍旧特地前来提醒,看来当真是个热心肠。
◆◆◆
静玖默默目送莉妮飞奔而去。
她脸上的同情与关切未曾消失──然而下一刻,静玖似乎察觉了什么,忽然将目光移向别处。
「──快看────」
「搞什么────」
梅达尔的跟班们正望着莉妮远去的背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可不行」
那些人多半不知道莉妮遇上了什么事,可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出手,实在太过分了。不──其实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该把魔术砸向别人。静玖一面想着,一面开始咏唱。
「『水啊,歌唱吧。捕获吧/平息吧』」
静玖随即出手,击落了那道飞向莉妮的泥浆魔术。
以魔术击落已经释放的魔术,本属难度极高的技巧。静玖却没有为结果感到满意,反倒像是有些无法理解般歪过头。
「……只有一边的术式成功成立。果然,只看一遍便照猫画虎还是很难呢。」
嘴上虽然这样说,她见莉妮所受的妨碍总算被拦下,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妨碍我们?」
然后,被阻止的跟班们围住了静玖。
静玖认得她们。那些少女原本备受梅达尔宠爱,最近却因静玖出现,自己的地位遭到了威胁。
「不可以哦。莉妮大人有急事」
静玖冷静地解释道。但她们却嗤之以鼻。
「为什么我们非得顾虑那个女人啊。话说,你打算站在她那边吗?」
「不可以吗?」
听到静玖的反问,跟班们嘲笑道。
无论外人如何指指点点、冷嘲热讽,雷莱因一族始终深爱这里。即使已经独立、搬出本宅,仍有许多人会不时抽空回来露面。
面对关心,她也只给出这句简短回答。家人知道,莉妮每逢强忍情绪时都会变成这样。
「她已经很久没有醒来了。」
这是一场将悲伤咽下、接纳,再慢慢化为回忆的仪式。
「莉妮,你总算赶上了……!」
「太阳神啊,唯一且伟大的我们的神啊。请聆听我们的祈祷」
「当然,在她成长之前,我会继续代理当主的职务」
因此,成为这类家族当家的条件只有一个──必须是家传魔术的正统继承者。
「莉妮,怎么样?」
祖母仿佛只是睡着了,呼吸却微弱得可怕。一名疗愈师正在床边施展治愈术,神情间却已经隐约透出放弃。
◆◆◆
「之后就拜托你了。」
他们祈求亡者从今往后继续守望家人,也祈求彼此终有一日能够重逢。
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聚在一起,彼此把酒交谈,畅叙往事。
那双眼睛,此后再也没有睁开。
「奶奶!!」
而从前任当家雷茵手中继承力量的人是──
如今,莉妮怀着强烈不安,久违地叩响了本宅大门。
「是这样啊」
「哎呀,是这样吗?」
「握住她的手吧。」
葬礼办得非常隆重。
雷茵卡蜜却仿佛听不见四周声音,只一动不动地直视莉妮。莉妮也迎上了那道目光。
全家人都曾劝诫雷茵卡蜜,问她能不能稍微温和一点。然而──
最后,随着神官长念出送别之词,雷茵卡蜜.努.雷莱因的葬礼就此结束。
达南有些犹豫地说道。
「…………」
「……莉妮,没事吧?」
莉妮依言握住祖母的手。那只手枯瘦、骨节嶙峋,皮肤干涩;它打在自己身上的次数,远比温柔抚摸自己多得多。莉妮紧紧握着它,再次呼唤祖母。
雷莱因家的本宅位于拉斯特东北部,紧邻防壁。
雷茵卡蜜让继承人的位置空悬了很久,连自己的儿子达南都没有选中。
莉妮的父亲达南与母亲莉劳拉走上前,把女儿领到祖母身边。
家中景象与她搬去学园宿舍那天相比毫无变化,可现在根本不是感怀往事的时候。莉妮飞奔上楼,一头闯进祖母房间。
「要吃点什么吗?我给你拿点?」
──雷莱因家的本宅里,所有亲属齐聚一堂。
她只留下这句话,便再次闭上双眼。
房间里顿时一片哗然。疗愈师惊愕地瞪大双眼,周围家人也接二连三地呼唤祖母的名字。
但是,那里并不是个坏地方。
──那你们来代替她吗?
对雷莱因一族而言,这里是终究要归来的家,也是故乡。
但是「白之系谱」的情况不同。
哪怕她出身于已经没落、位居最末的白之系谱,只要一生忠诚地奉献于神与国家,离世时便会获得应有的敬意。
◆◆◆
面对她们接连为加害行为找出的「正当理由」,静玖仿佛深感佩服般连连点头。
少女们俨然已经抓住了静玖的把柄,一个个得意扬扬。面对这样的她们,静玖只露出微笑。
少女们发出一声傻愣愣的「咦?」,比寒冰更加冷冽的银白魔力便在她们眼前噼啪迸现。
父母、兄姐、离家已久的亲戚,甚至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全都聚在房内。可此刻的莉妮根本无暇在意他们是谁,只顾笔直冲向卧病在床的祖母。
「莉妮!」
「也得决定新的当主了」
亲戚间传出阵阵为难的低语,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莉妮是所有到场族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实在太过年幼。
「你居然要站在『派不上用场的雷莱因』那边,脑子没问题吗?」
然而另一方面,莉妮自己也始终与家人保持着距离。
「神啊,神啊。我们将您忠诚的仆人送还御前。」
可大家也明白,即使强行追问,她也不会回应。
「继承家母雷茵卡蜜力量的人,是莉妮。」
「那就好。不过无论什么时候,你想说话,我们都会听哦?」
过去一年里,达南本就一直代替因病衰弱的母亲处理当家事务。
静玖那副仿佛完全没弄懂状况的悠然态度,让跟班们略显恼火,不过她们很快又恢复得意。
留下这句话后,两人悄悄退开。一直在远处关注情况的其他兄姐,随即走到他们身边。
「……」
「太阳结界」之外,是从迷宫中涌出的魔物横行之地。
波隆虽无官位,却成功制作出「白王阵」的「廉价版」,并将其转化为一门生意,因此在族中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他身材微胖,为了不受其他种族轻视而蓄着一把气派胡须。此刻,他一面挠着胡子,一面看向达南。
被点到名字的莉妮依旧垂着头。达南仿佛要保护她一般,向前迈出一步。
祖母确确实实回握住莉妮,力道强得全然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居住在都市国的普通市民,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生育限制,尽管规定并不严苛。
「站在她那边,就等于是和梅达尔大人作对,你明白吗?」
然后,葬礼之后──
「奶奶!!」
她后来为何决定让孙女莉妮坐上这个位置,家里没有任何人知道缘由。不知不觉间,一切便已尘埃落定;从那以后,雷茵卡蜜屡屡对莉妮施以严苛指导。
防壁虽然很近,太阳神的光辉却不受遮挡,整片土地都沐浴在温暖日照的守护下。
遗体被送入神殿,在火之精灵的圣焰中火化,由烈焰送往高居天穹尽头的太阳神身边。
神官们整齐列队,献上敬奉太阳神的圣歌。
家人也跟着唱。
气氛却并不沉重。雷莱因一族越是遭到外界排斥,内部便越团结。众人把那位麻烦当家的往事当成下酒菜,在怀念中温柔地送她最后一程。
白之系谱源自白之魔女的弟子,是继承伟大魔女力量的一族,也是「白之魔术」的使用者与守护者。
「莉妮」
那是将死者送往太阳神──众生共同的母亲与父亲──身边的歌。人们祈愿亡者能从伟大神明身旁守望仍在尘世的自己,也祈愿她终有一日乘光而归,重返大地。
「奶奶──」
「请以那道光照耀我们、照耀众生;请养育、疗愈,并迎接我们。」
「现在不行。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莉妮是亡故祖母雷茵卡蜜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也是下一任白王阵传承者。
亡故的雷茵卡蜜既是雷莱因家的当家,性情又十分独特,亲族间自然从不缺少关于她的话题。
「老夫前阵子还看到她在都市基础设施的核心区域四处奔走,精神好得不得了。」
雷莱因虽在官位家族中敬陪末座,却也同样繁衍出人数众多的亲族。
「没事」
按常理,前任当家雷茵卡蜜的儿子达南最适合继任。
莉妮却独自坐在角落里,不与任何人交谈,只静静垂着头。二哥罗因和三姐蕾南温柔地出声关切,她的反应仍不太好。
「我也见过。那个鬼老太婆还追着孙女莉妮四处敲打呢……」
兄姐们还在为该如何安慰莉妮而苦恼,另一道声音却不顾这些,从亲戚的嘈杂议论间切入正题。说话者是雷莱因分家──罗森家的当家波隆。
还有人讥讽说,白之魔女出现的年代正值小矮人沦为奴隶之时,雷莱因一族从那时起便一直遭到其他白之系谱排斥。
「那就没办法了──看来得请各位永远闭嘴。」
因此,即使身为家人,也没人能完全理解莉妮在想什么、心中有何感受。面对这个无论现实距离还是内心距离都已渐渐远去的小妹,该如何开口安慰?一家人始终想不出答案。
这句话让所有人哑口无言。结果,他们等于把年纪最小的莉妮当作祭品献给了祖母,人人都为此心痛,也一直想为她做些什么。
官位家族却不受限制。这项规定旨在保护与精灵有所联系的血脉。
下一瞬,祖母雷茵卡蜜倏然睁开双眼。
因此,在防壁以内越接近都市中央就越安全,地价也越昂贵。雷莱因家的土地却位于结界边缘,几乎贴着防壁。
不知内情的人有时会指着这里讥笑,声称雷莱因家是因为没落,才只能住在这种地方。
「老太太被太阳神接走了啊……明明看起来还硬朗得很。」
宅邸坐落在一座低缓的山丘上,清风畅行无阻。
她不知何时接受了自己将成为继承人的事实,平静承受祖母的严格指导,甚至连进入劳塔拉就读一事,也只与祖母两个人商量决定。
「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梅达尔大人对待叛徒可是毫不留情的哦?」
所幸,他虽然并非白王阵继承者,与精灵却多少有些亲和性。经过修行,他成功在神殿与精灵心意相通,取得了「神官」资格,至少足以证明自己能为神殿作出基本贡献。
「请放心,波隆叔叔。我绝不会让雷莱因家蒙羞。」
「你从小就既认真又固执啊……不过──」
波隆挠了挠胡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每次做出这套动作,都意味着接下来要抛出一件大事。其他亲戚似乎也有所察觉,目光自然而然集中到他身上。
「我有个提议」
「请说」
「作为当家之证的『白王阵』──要不要尝试对它进行大规模改造?」
谁也没能立刻理解波隆这句话的含义。沉默持续片刻,最后由达南开口确认。
「您的意思是……不再像历代当家那样只作『改善』,而要直接进行『改造』?」
「没错。今后便传承改造后的版本,再不断加以改善,争取重新为都市国作出贡献。」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哗然。这也理所当然。与其他「白之系谱」相同,对雷莱因家而言,从「白之魔女大人」手中获授的「白王阵」同样神圣不可侵犯。
分家借用其中技术尚且另当别论;如今若要直接改动必须传承下去的术式本身,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怎么可能……」
「这是不敬!!」
反对声开始零零星星地冒出,身处议论中心的波隆却依旧泰然自若。
「大家的反应很正常。但是,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您的意思是?」
「白王阵在现代已经派不上用场。这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也是事实。」
他的话毫无遮掩,却再也没有人像刚才那样立刻出声反驳。
「单凭一个人就能完成终局魔术──这是当代任何魔术都无法重现的奇迹,哪怕它没有实际用途也一样。」
可是,祖母身上唯独有一点,是莉妮喜欢的。
「不过,达南的努力可能会白费……」
这还称不上什么深藏的秘密,不过事实上,历代继承者之间一直存在一条共同规律。
被问到对此有何看法的波隆抱起双臂,开口道。
莉妮说着站了起来。
她凝望着历代雷莱因的身影,也凝望着他们倾注其中的生命。
祖母反复灌输的白王阵知识与技术,加上流淌在体内的雷莱因之血,一同化作直觉,引导莉妮得出答案。
莉妮最喜欢祖母画出的「白王阵」。
「啊,先说明一下,我当然也舍不得失去这片土地。不过,就算成为普通都市居民也可以买地,这栋本宅应该保得住。若说只要如此便已足够,那确实足够了吧。」
一道年轻少女的声音响起。举手的是雷莱因本家四女米敏。达南与波隆原本正要继续深入讨论,听见她插话,便同时住口。
「……是啊,我有话要说」
那是唯有历代雷莱因当家──也就是「白王阵」继承者──才知道的事实。
米敏平日很少抬高音量,更不轻易动怒,却总会把必须说的话清楚说出口。这次也不例外。
又是一句震撼全场的发言。四周议论声骤然放大,连特琳的脸都僵住了。
眼前的白王阵并非一次画成。它由许多人亲手留下的线条,一层又一层重叠而成。
所谓「终局」,原本是必须由多名出类拔萃的魔术师经过周密准备、耗费漫长时间才能完成的规模。白王阵却能让一个人独自完成,哪怕同样需要时间。这份奇迹,至今没有任何现代魔术能够实现。
「为了矫正这份名实不符,我们才要从根源的『白王阵』本身着手。这个思路并没有错吧?」
「真老实啊……」
只有说到这里时,波隆才略带歉意地看了达南一眼,达南却笑着摇头。
「无视即将成为当主的莉妮,自顾自地讨论下去,我觉得不太妥当」
其中仍不乏反对与否定,却至少人人都愿意认真讨论提案本身。见此情形,波隆满意地点了点头。
狠狠训了她一顿后,祖母带着莉妮前往某个地方。
莉妮身形摇晃,步伐甚至有些不自然。周围家人担忧地望着她,她却全不理会。亲戚们的视线纷纷聚拢,莉妮就这样慢慢地──
这份无比庞大的积累与祖母遥相呼应,化作飞舞光辉。在莉妮眼中,那些光甚至显现出人的身姿。
沿着历代当家留下的轨迹,雷茵卡蜜既像是在效仿先人,又像是在率领他们,一笔一画描绘着法阵。
白王阵的继承者,也就是历代雷莱因当家,无一例外全都──
「我是因为有必要才这么做的。不用在意我,继续说吧」
特琳继续追问。她取出一张刻有术式、名为「魔导符」的纸符,而这东西不是别人制作,正出自波隆之手。
除了雷茵卡蜜,族中也有人能完整画出白王阵,可祖母的作品永远最美。因此每逢祖母外出工作,莉妮总会偷偷尾随──直到被发现,一记拳头落到头上为止。
「……不过,第五位官位原本也没有多少特权,这倒是事实。」
「要是大幅改造之后,最终只剩一道『完成度很高的魔术』,雷莱因说不定会被剥夺官位哦?」
「不准瞧不起雷莱因的白王阵,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啊!? 」
「我知道这是非常重要的议题,大家越说越投入也无可厚非。不过──」
波隆一席话打开了局面,亲戚们再度开始交换意见。
「……戳到我的痛处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人就能完成终局魔法。
这本身是自然现象。每当有人描绘力量无比强大的白王阵,周围魔力便会随之鸣动。然而此刻响起的并非单一回鸣,而是无数道感应同时发生,魔力如舞蹈般四散飞扬。
「嗯」
「可是,波隆叔叔,你心里打的算盘,不就是借此提高自己的影响力吗?」
「不过,我可没打算夺取本家,也没想做那种阴险恶毒的事。我只是觉得,若能让自己的研究更进一步,顺便赚上一笔,那便再好不过。」
「但是,还有问题」
「如果我说,失去官位也未尝不可呢?」
白王阵再难运用,也是一道族人们耗费数百年仍无法企及的奇迹。即便直接动手改造,也很难保证能如愿保住其中最关键的奇迹。
说完,雷茵卡蜜便像平日那样开始描画白王阵。
光影们如祖母一般握着长杖,运用小矮人的整个娇小身躯,起舞般描绘法阵。
「随着魔导机械发展、魔石运用日益活跃,白王阵的用途不断遭到取代。可雷莱因明明仍享有『白之系谱』的特权,家传魔术却已经无法发挥相称作用──直白地说,这种处境十分畸形。」
走下仿佛没有尽头的长阶后,一片宽广而昏暗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整座空间被当成一幅巨大画布,上面绘着莉妮生平见过最庞大、也最美丽的白王阵,令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指出得完全正确,达南与波隆一时都陷入沉默。
──看仔细了,好好学会我是怎么画的。
为了不让传承中断、不让法阵断绝,历代当家都像祖母此刻所做的一样,在逐渐老化的白王阵上叠加自己的线条,一直维系至今。
那就是祖母亲手传授她「白王阵」的时候。
──这座白王阵,是「太阳结界」的替代品。
这次插话的是年轻魔女特琳。她早已离开本家,是独立生活的魔女之一。她的话略带尖刺,波隆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坦然点头。
雷莱因一族有项传统:无论是否获选为继承者,人人都必须掌握「白王阵」的基础。如此一来,万一继承者身亡,至少还有最低限度的技术留存,不至于彻底失传。负责指导族人的,正是当家雷茵卡蜜。
「啊──不行不行不行!!那个盘子很贵的!!」
「叔叔制作的『白王符』,确实远比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白王阵方便,可是──」
──什么?
莉妮一直看到了最后。
「那个,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
酒瓶脱手飞出,正中波隆微微隆起的肚子。杯盘当场飞散,惨叫随之响彻屋内。
即使波隆这类分家把借用来的技术改得更为通用,国内众人也不会把成果记在雷莱因头上。因为本家终究是雷莱因,而若问雷莱因如今是否仍对国家有所贡献,答案实在难说。
「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波隆叔叔」
正因如此,白王阵在这个国家受到敬奉,被视为足以与精灵加护所创造的奇迹比肩。
──正好。既然这么感兴趣,就跟我来吧。
白王阵的通用性确实很低,无法为当代社会作出多少贡献。波隆毫不留情地说它「派不上用场」,这句评价恐怕并没有错。可是──
◆◆◆
「唔……」
「……抱歉。我好像也太激动了」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我也希望听听你的意见。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怎么了!? 诶!? 莉妮!? 」
莉妮理解了这是什么现象。
沉默再次支配了现场。他的话虽然极端,但也有道理。
「我也是……莉妮」
「谢谢。……说实话,我也认为死守一个名不副实的地位并非好事。如果正是这份地位招致外界排斥,与其继续执着,不如主动退下来,从头重整家族,反而更为健全。」
达南轻声呼唤莉妮。她仍坐在桌旁一角,始终垂着头。
魔法阵终究只是发动魔术的手段:画出圆环、注入术式、引发现象,仅此而已。然而世间万物皆是如此──一旦钻研至极致,便会孕育出某种美。
祖母笔下的白王阵美丽、优雅,又无比洗练。
一条只有继承者才能理解、旁人听了也摸不着头脑的规律。那就是──
──伸手慢慢抓起了一只酒瓶。
她为何突然爆发,在场恐怕没人明白。那是只有莉妮与雷茵卡蜜才懂的缘由。
莉妮一直不擅长应付祖母。祖母总是心情不佳,既可怕又严厉,还会拿杖敲她;莉妮很讨厌这些。
充盈地下空间的魔力,开始与她笔下的魔法阵彼此呼应。
──是雷莱因一族与白王阵最狂热的信徒。
「『白王阵』到底哪里派不上用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起舞般挥杖,在既有白王阵上覆下一道道新线。雷茵卡蜜并非只修补脆弱老化之处,而是要让整座阵变得更好、更为洗练。她不停描画,随后──
「可若要问它算不算『白之魔术』,就很难说了。」
波隆又笑着对达南补上一句,自己目前对本家众人并无不满。达南也耸肩笑了起来;两人本来就十分要好。
──在那里看着吧。
──一切开始的地方。
莉妮彻底爆发了。
「当然,这终究只是退而求其次的方案。总之,我真正想提议的是──让全族共同着手一次大规模改革。」
她随手将一张白王符抛到桌面,刻在其上的术式立即发动。风旋升起,把用餐后散落的碎屑一口气聚成一堆,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道操纵物质的风魔术,作为魔导符无疑完成得极其出色。然而──
「嗯,什么事,莉妮」
「白之魔女大人的魔术之所以受人崇敬,正因为那是强大到超乎常理的魔术。」
每一个魔言都流畅优美,每一道弧线的轨迹都完美无瑕,整座法阵甚至堪称艺术品。
◆◆◆
「我不否认」
「太阳结界」,是太阳神赐予人类的最强守护。
然而,伊斯拉利亚史上最大的灾厄「迷宫大乱立」发生时,大罪迷宫拉斯特转眼便吞噬地表大森林,与之融为一体并开始侵蚀四方。迷宫扩张太快,根本来不及架设太阳结界。
最终遏止这座迷宫以骇人速度扩张的,正是白之魔女。
她「封锁」了不断扩张的迷宫,也「守护」了都市国。
眼前这座白王阵,正是当年的守护。
在神明伟业──太阳结界──终于架设完成以前,正是这座白王阵始终守护着人们。
这也正是后来这个国家将魔术奉为至高的一大缘由。
──雷莱因一族一直守护着这里,等待它有朝一日再次派上用场。
──奶奶也是?
──是啊。从初代雷莱因接受白之魔女大人──那位温柔魔女──的教导起,便始终如此。
说这句话时,祖母一改平日的严厉神色,眉眼间隐约流露出温柔与自豪。
莉妮完全能够理解,因为她自己也同样为此感到自豪。
莉妮终于明白,白王阵究竟为何存在──它是为了守护无数人。自己觉得祖母笔下的白王阵美丽无比,果然没有错。
──……不过,白王阵的传承,到我这里就结束了。
正因方才听过那段历史,祖母紧接着说出的这句话,才给莉妮带来如此巨大的冲击。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了。
雷茵卡蜜虽然一直积极奔走,试图复兴雷莱因家,却始终没有选定继承者。
因为她早已看清,白王阵这种魔术已经与现代社会脱节。
魔导机械崛起、魔术持续发展、神官们确立操纵精灵之力的技术,就连雷莱因以外的「白之系谱」也不断进步──所有因素都在一步步否定雷莱因魔术存在于当代的价值。
其中寄托再多祈愿,若永远无人使用,便毫无意义。
「我要亲自证明,白之魔女大人传下的、雷莱因白王阵究竟有多伟大。」
家人和亲戚们都安静了下来。
祖母为守护雷莱因,在国内精力充沛地四处奔走,进展却始终不顺。大罪都市国拉斯特实在太过封闭。
那里陈列着前任当家使用过的当家之证──白之魔女大人亲赐的长杖「流星之笔」。历代当家都悉心维护着它,数百年过去仍旧美丽。如今长杖失去主人,只能像古董一样供人瞻仰;莉妮却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它抓起。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先坐下」
从初代雷莱因到祖母,一代代持续编织的丝线,就此断裂。
雷莱因家新任当家,莉妮.努.雷莱因,就此爆诞。
莉妮很着急。
但是,结果还是没能赶上。
──莉妮?
「叔叔,你头上流血了哦。」
──绝对、绝对、绝对不行!!!!
──这样的话,这里会怎么样?这个白王阵呢?
这声拒绝从腹底迸出,强而有力,全然不像平日安静寡言的莉妮。
◆◆◆
历代当家中最为虔诚、最为严苛,也最为凶暴的殉道者──
就连这座法阵,也已经许多年不曾实际启用。
莉妮也是其中之一。
莉妮大概是气得太狠,话语一字一顿,生硬地否定了父亲。
就这样,几乎已经放弃一切的雷茵卡蜜,在最后关头遇见了自己的继承者。
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望着狂怒的莉妮。她双眼一动不动,目光已经凶得发直。
──我来继承!!奶奶的后继,由我来当!!!!
归根结底,冒险者公会会长亚兰萨与莉妮家人的担忧全都偏离了事实。因为真正主动要求接受雷茵卡蜜严格指导的人,正是莉妮自己。
雷茵卡蜜与莉妮,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若想恢复家族昔日地位,就必须走出国门──这是祖母与莉妮共同得出的结论。
会被抹掉。
「全都跪拜在地,抬头仰望吧。」
她的架势实在太过隆重,周身怒气又骇人至极,全家亲戚纷纷吓得向后仰身,只能抬头望她。
祖母愕然望着她。莉妮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压倒性的力量,放声大喊。
◆◆◆
奇妙的是,历代雷莱因当家无论经历如何,都怀抱着同样的志向。没有洗脑般的教育,每一代却总会自然出现一个愿将生命献给白王阵的殉道者。
「不是这样的」
「只截取枝节部分拿来利用,根本证明不了白王阵的伟大。」
「不、不,当然,我们也明白它很伟大──」
所以,莉妮选择了冒险者公会。她要离开这个国家,向外界展示白王阵的力量,借此推动雷莱因复兴。
莉妮无论如何都想取得哪怕一点成果,让身为同志的祖母放下心来。
回到现在。
莉妮完全无视兄姐阻拦,气势汹汹地大步走向房间一角。
「──我要证明。」
白王阵的价值正日益遭人轻视,紧接着又是一记打击──祖母卧病在床,一天天衰弱下去。
「无论你们、这个国家的人,还是全体人类,我一定会让所有人明白。」
「我就是雷莱因」
──…………会被抹掉。
「……这下可闹大了啊,达南。」
「我不坐,我很冷静」
即使是莉妮也彻底茫然,僵坐着无法动弹──直到雷莱因亲族把白王阵批得一文不值。
两人既是雷莱因魔术──白王阵──的信徒,也是愿为之献身的殉道者。

就这样,
会彻底消失。所有轨迹、历史与生命,都将被擦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眼中唯一的道路──成为冒险者──也遭遇挫折。莉妮没能拿出任何成果,祖母便已去往太阳神身边。
──不行。
莉妮「砰」地把一只脚踩上桌面,满面怒容地高举长杖。
所以,这座白王阵该结束了──祖母这样说道,眼中带着忧郁与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