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聖N，回老家

我覺得乘電車搖晃的這段時間，真是很無所事事。

如果是開車，獨自一人時自己就是司機，兩個人以上的話還能聊聊天。但是，乘電車的時候大多是一個人，而且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可做。

正因爲無事可做，纔會想這些多餘的事情。

『您一個人沒問題嗎？』

『學校發的防狼警報器好好帶着吧？』

『要是覺得寂寞了就打電話哦～？』

『喂，你們幾個，愛麗絲也不是小孩子了啊。啊啊，對了愛麗絲。這個糖你拿着。』

在被大家擔心與調侃一番之後，我獨自離開了家，從最近的車站乘上電車。

回想起來，這還是變成艾莉西亞之後的第一次體驗。

第一次經過的路，第一次看到的車站，我將陌生的路線圖一個個記在腦海裏，然後輕輕地坐在了座位的角落。不張開雙腿的坐姿也已經能做到一定程度的自然了。今天穿的是裙子，所以更要小心纔行。

因爲要出門，所以塗了防曬霜，順便也用魔法做了紫外線防護。雙重防護的話應該就萬無一失了吧。

朱華叮囑的防狼警報器也好好地掛在了包上。

雖然乍一看像是小孩子用的飾品，讓人有點難爲情——不過在衆目睽睽之下，那種程度的事情感覺也無所謂了。

畢竟，在路上擦肩而過的人，以及同車廂的人，幾乎全都朝我看了過來。

從他們好奇的視線來看，並不是是我的服裝或者防狼警報器奇怪。被認爲稀奇的，很遺憾，是內在的我。

視線方面，比起年長者，年輕人更強烈，比起女性，男性更強烈。

來自老年人和女性的視線，說白了就像是疼愛貓狗的那種，所以沒什麼特別的問題，但來自男性的視線中，總覺得夾雜着一些讓人不舒服的感覺。會這麼覺得，是因爲我不知不覺間已經把女性當成「同類」了嗎？

我想看看外面的景色，朝對面的窗戶望去，結果坐在前面的年輕男性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臉。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帶着歉意垂下眼簾，然後把視線移了回來。

果然，還是看書比較好吧。

我低頭看着來時在車站前的書店買的平裝書。爲了寫讀後感而買的是以前的純文學作品。主要原因是我不太懂外國作品，但從學校對待的方式來看，日本作品應該會更「受歡迎」吧，這也是一種盤算。

青梅竹馬在那之後，被聽到警報聲的路人團團圍住，帶去了派出所。

感覺再聊下去就沒完沒了了，我和妹妹兩個人逃到了她的房間。

正這麼在車站附近晃悠着，忽然感覺到一陣特別強烈的視線，我不禁回過頭去。

我走出檢票口，放慢了腳步。

倒不如說——大概也是爲了讓我安心吧，他們甚至跟我說起用政府的補助金換了新電視，或者沒有了汗臭味的髒衣服，輕鬆了不少之類的話。

我一邊在腦海的角落裏這麼想着，一邊將那些依然投來的視線從意識中抹去，沉浸在文字之中。

說不定會被誰看到，然後在假期結束後傳得沸沸揚揚。雖然很抱歉，但希望他能原諒我。

我本想裝作聽不懂日語直接走掉，結果卻被他一聲「嘿！」叫住了。嘿什麼啊，好歹說句「Excuse me」行不行啊，我強忍住吐槽的衝動，無奈地停下了腳步。

我，一把扯掉了防狼警報器的拉環。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我正這麼想着，他已經繞到了我面前，擋住了我大半的視線。

「不用了。」

啊啊，原來是把我閒逛的樣子當成迷路了啊。

我搖了搖頭，故意裝出生硬的腔調。

在老家最近的車站下了車，一股懷念感和一種彷彿初來乍到般的奇妙感覺同時湧了上來。

跟我這種不太愛搭理女生的人不一樣，這傢伙以前就老是跟可愛的女生告白然後被甩。偶爾交上女朋友，也多半是沒多久就分了。

父親說：「嗯，就當是稍微早一點離開父母獨立生活吧。」如果對象是妹妹的話，他大概會大哭一場吧，但既然沒死，而且是男孩子，似乎也就這樣了。

「真的嗎？ 不，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只是看你好像有困難，想幫——」

環顧四周，房間以暖色調爲主。毛絨玩具之類的東西也好好地擺放着，我不禁有些奇怪地佩服起來：這傢伙也挺有女孩子樣的嘛。

離開派出所後，我實在沒心情再散步了，便直接回了原本的目的地——老家。

也就是說，被他靠近的時候就已經沒戲唱了？我一邊小心提防着他別有什麼壞心思，一邊琢磨着必須得乾脆利落地把他打發走纔行。

他鬆了口氣似的說道。等等，重點不是這個。沒聽出來我話外之意是你不要管我嗎？

「……

我

又不是自己想變成這樣的。」

我沒辦法，只好用「愛麗絲模式」說話，結果她高興地說：「啊，這樣絕對更好！」

「可是，一個人不安全啊。要不，我給你帶路吧？」

我嘆了口氣，問妹妹：

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想法，那傢伙臉上堆着儘量友善的笑容，向我搭話：

真高。他從初中開始踢足球，現在應該也還在踢吧，身高大概有一米七大幾，而且看着也挺壯實的。

我不能讓自己的身份曝光，所以要是再被他纏下去，就只好使出最後的手段了。

「不，姐姐你是女生吧。用那張臉和那個聲音說『俺』，感覺超彆扭的。」

……我還以爲他們會更困擾一點呢。

因爲家住得近，碰到也不奇怪，但沒想到，剛回來就遇上了。

因爲事先打過招呼要回去，所以父母和妹妹都很高興地迎接了我。

用不同的高度，看着熟悉的景色，感覺像是時隔好幾年纔再次看到一樣，意外地還挺開心的。

「喂。」

作爲艾莉西亞，再一次切身體會到眼中的世界是多麼不同。說起來，變成這樣那天就去了醫院，然後直接在陌生的地方開始了新生活，所以，在熟悉的地方走動這種經驗，實在是少得可憐。

「真是的，男生真的很單純呢～。」

因爲知道我變身時候的樣子，所以家人臉上並沒有太多困惑。

畢竟也就一兩個月，街道當然沒什麼變化。路上的行人也是如此。不過，我也不是把每個人的臉都記得那麼清楚，所以也只是大概的感覺。

我歪着頭，仰視着這個過去的青梅竹馬。

不知爲何，現在和我同齡的妹妹，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絲毫沒有對異性哥哥的敵意，還把客人用的坐墊遞給了我。

大概是因爲視線高度不一樣了吧。

大概，他也沒什麼惡意。

我現在的情況，對外是說因爲生病住院了。

記得，到換乘之前應該還有一段時間，應該能看不少內容吧。

「啊，你會說日語啊。」

四目相對。

他人不壞，就是有點熱情過頭，而且容易得意忘形。

「？」

是不是等上了大學開始一個人生活了，也會是這種感覺呢？大家很自然地聊着誰誰結婚了，或者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雖然覺得應該不會被發現，不過還是覺得別跟他扯上關係比較好。我努力擠出親切的笑容，移開視線，朝着遠離他的方向走去，

「不，沒事的。」

是個高中生模樣的男生，也就是說，和以前的我差不多大。應該說，是我的熟人。從小學到高中都在一個學校——不對，是曾經在一個學校的傢伙。雖然用在男生之間感覺有點悲傷，但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

作爲男生來說，應該算是挺可靠的類型，但對於現在身爲嬌小女生的我來說，老實講有點嚇人。

話雖如此，在變成艾莉西亞之前，我也只進去過屈指可數的幾次。

「怎麼了？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我說你啊，

我

也是男生啊？」

要是被他抓住肩膀，估計就跑不掉了。

這是比我小兩歲的妹妹的感想。

我也一起被詢問了情況，就老實回答說「他一直纏着要給我帶路，我很害怕」。我強烈主張自己並沒有受到暴力侵害。於是警察就說我可以先回去，便被放了出來。剩下的那傢伙，估計被狠狠地罵了一頓吧。

「嗚哇，真可愛。真的是哥哥嗎？不對，現在該叫姐姐了吧。」

難得回來，不如稍微逛逛吧。

想來探病的熟人（包括剛纔那個傢伙），都以「謝絕探視」爲由被回絕了，據說除了這點比較麻煩之外，其他一切如常。

不行啊。

這傢伙怎麼回事，這麼纏人……我心裏一邊嫌棄，一邊下意識地回絕了。語氣聽起來有點冷淡也是沒辦法的事。

「哥哥突然變成女性，你不覺得討厭嗎？」

「完全不會啊。因爲，我根本就沒什麼困擾。」

「……欸～。」

「倒不如說，現在的姐姐又不汗臭，又可愛，這樣不是更好嗎？嗯，雖然不能炫耀姐姐這點比較可惜啦。」

現在的孩子都是這樣的嗎？妹妹的回答，乾脆得令人害怕。

僅僅兩個月，卻也是兩個月。

或許，分開的這段時間，她已經整理好心情了吧。

這時，妹妹眼睛一亮，

「對了姐姐，你這件衣服是那個牌子的吧？多少錢買的啊？」

「欸？那個……因爲是成套買的，所以具體的價錢……」

「欸～！嗚嗚，你這個有錢人。真好啊，我也想要新衣服，可是零花錢不夠啊。」

「比如說，你想要什麼樣的衣服呢？」

「嗯～那個～，你看，像這個之類的。」

我隨口一問，妹妹立刻拿出一本時尚雜誌給我看。

似乎是面向年輕女孩的雜誌，裏面有很多初高中生左右的讀者模特穿着各種各樣的衣服。原來如此，一般的女孩子喜歡這種風格啊。

前幾天，和同班同學們一起出去玩，唱了卡拉OK也逛了街。那時候看到的少女們，服裝要更成熟一些。

果然，萌櫻學園的學生還是有大小姐傾向的吧。

「我要是穿的話，還是再成熟一點的比較好呢。」

「是嗎？那，這個怎麼樣？」

「唔～……啊，這個或許不錯。」

「吶，姐姐。我們以愛麗絲的身份做朋友吧。那樣的話，介紹給朋友也沒問題了吧？」

時間還算充裕。

我們立刻在剛創建的聊天室裏共享了兩人臉貼着臉拍的照片。妹妹說要拿給朋友看，我只能回以曖昧的笑容。

雖然還活着，但不知道在哪裏做什麼……就是這種方法。

回過神來，兩個人已經臉貼着臉一起看時尚雜誌了。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了，我不禁有些愕然。

我，是想找個能下定決心變回去的理由。

『方針是，抹去其存在過的痕跡。』

半年。

首先問的是，如果多久之內還變不回去，「原來的我」就會被認定爲死亡。

『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快的話，大概半年左右吧。』

上次和妹妹聊這麼久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那麼，如果我變回去了——艾莉西亞·布萊特尼斯會怎麼樣呢？」

我終於明白了，回老家的真正目的。

在等回程電車的時候，我給政府的官員打了個電話。

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沒能拒絕，妹妹的聯繫方式被添加到了愛麗絲專用的手機裏。

以及，會和好不容易纔成爲朋友的同班同學們分別，一起出去玩的約定也無法實現——這個本該理所當然地明白的，令人難受的未來。

「謝謝您。」我說完後掛斷電話。

對方說的話，在腦海裏盤旋不去。

「那，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然而，得到的卻是，一旦變回去，就再也無法變回艾莉西亞這個事實。

『是對外宣稱因爲某些原因轉學了，還是說去世了——無論如何，都會向周圍的人周知，愛麗絲小姐不會再回來了。』

我最終還是沒能問出原本打算問的問題，便離開了老家。

「那之後，和諾瓦爾小姐她們……」

……如果能變回去的話，你希望我變回去嗎？

比起被認定爲死亡，這樣倒是讓人安心不少。用這種方法的話，就算某天突然變回去了，也不是沒有可能若無其事地迴歸。

我鬆了口氣，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得到的是明確的回答。

都說快樂的時光過得快……照這麼說的話，豈不是意味着我和妹妹的女子對話很開心嗎？

『您可以把真相告訴她們……但因爲涉及到暴露身份的風險，所以最好還是避免再聯繫。』

如果成了妹妹的熟人，就能間接地幫到那個男生了，從這點來說，倒也正好。

『詳細情況會根據愛麗絲小姐您和您家人的意願來決定。比如說，可以對外宣稱是爲了治療去了國外，之後就說一直在那邊生活，然後自然而然地淡出大家的視線，這也是一種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