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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话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3169 字

从教堂离开后,他没有逗留,而是径直向回家的方向离开了。

没有一个地方如同电车站那样让桂木夏哉感到不安。许多年前,他曾经看着自己在垃圾桶里捡到的小猫,被舅舅装在旅行袋里带走,原因是家里不允许养宠物,那件事让他大哭了好几天;除此之外他也目睹过其余许多事物的离去,其中不乏有让他无法忘怀的人。他曾暗恋过的女生,他曾憧憬过的未来,还有贴在车门上的音乐学院海报,都随着电车开走了。

如此令人不安和茫然。

桂木夏哉,身高一米七二,是在古田镇长大,从准鸟市本地的商学院毕业的年轻人,现任桂木株式会社二代目社长。

他是个极其优秀的人,不过偶尔会感到空虚寂寞。桂木长着一幅帅气的脸庞,有白皙皮肤和修长的体态。从高中开始,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是否随着家境好转而一并上升了,他变得非常受女生青睐,前前后后已经拥有过五个女朋友。

然而这对他没什么帮助。他觉得人生颇为无趣,也许,优秀的人也会有优秀者的烦恼。

此刻他在长椅上休息,等待电车到站。身侧很安静,因为他特意避开了下班时间的人潮。作为社长,虽然说这样做显然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提早下班只是桂木拥有众多权力里的其中一项罢了。

打开手机,跳出几条消息。大部分都是和工作有关的,还有几条大学同学希望和他见面的请求——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女生,在年复一年的日常中,桂木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有某种无法阻挡的魅力,对此他也习以为常。

于是他一股脑把消息划走,继续闭目养神。

人生真是太糟糕了。

接连不断的会议让他萌生了逃跑的念头。他想要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从企业里跑开,一路跑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可惜这是天方夜谭,他既没有抛下被这个时代所认定为是『成功』的魄力,也没有勇气去追寻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例如,梦想。

思来想去,无论是宇航员还是音乐家,这些和幽灵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只存于幻想之中的事物。

这样在心里和自己对话似乎过于黑暗了。桂木凝视远处的人工湖,那是个宽广如宝石的湖泊——但他既看不见自己倒影也看不见景色,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世界仿佛定格了,仿佛从来都与他无关。

曲终人散之后所有往事都早已被尘封于岁月下,包括童年,过往,还有跃动的火焰。

桂木有时候会想,究竟是哪天开始,自己的世界失去了颜色。如今他对于活着这个概念不断提出质疑。比起活着,或许在人前无比优秀的桂木夏哉,只是个迷路的可怜虫罢了。

◇◇◇

车厢里几乎无人。准鸟市相较于东京或者涩谷,并非多么先进的地方,除去上下班高峰期之外的时间里,无论是公车还是轨道交通,都无比畅顺。

接着他又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似乎是八十年代的肥皂芳香,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了。这勾起了桂木些许回忆。他看向左侧的车厢,那里坐着三个乘客,分别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正在打盹的老太太和一个少女。

少女的长发是纯然的黑色,静静垂在肩膀上。她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简直像一汪从海里分开的水。桂木不知不觉就凝视了几分钟,直到他发觉这样做不是太礼貌,才移开视线。

不知怎得,他忽然感到了一丝愧疚。心中的一方面在大声呼喊着,希望他能仔细看看少女的模样;而在内心深处却有又另一把声音,让他头晕脑转起来。他有些反胃了,左脑隐隐作痛,开始大口喘气。

茫然,悲伤和负罪感,让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向车厢走去。也许是太累了,他自嘲地想到。不过当他蹒跚扶着把手,在老太太不远处站定时,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困惑。

依旧是同样的感慨——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糟糕。在从车站一路小跑回去的路上,他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角一路滑落到眼睛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遮盖了视野。

她的名字是户田山晴羽。

原来自己向着日落的方向奔跑,不是为了追逐那一点即将消失的光芒,只是单纯畏惧看见自己身后的影子罢了。

此时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电线杆,和由许多平整的农田组成的景色,灰白而矮小的洋房有序地坐落在远方。这个时候的太阳已经十分温和了,变成了柔和的金色。桂木夏哉目不转睛地看着,日落了。

汗水像雨点般落在地上,他用尽全力呼吸,胸腔以从未体验过的惊人程度收缩着。片刻后他觉得好些了,便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捡起公文包继续前进。

接着,异常出奇地,他不期然想到了牧师对他说的话;他还很年轻,但的确有许多记不起来的过错。这些就像影子,当他身上的光芒愈加夺目,那些他不愿回忆起的一切就愈加黑暗起来。这是他人生的倒影,而桂木夏哉,从未想过要去直视他们。

距离那件事已经二十几年了。他从大火里逃出,表面上已经无了伤痕,内心深处却依然被困在那座起火燃烧的屋子里。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在教堂里的忏悔恍若是天大的笑话,哪怕在神的脚下,自己还是没能停止说谎。他当然有罪,有无法偿还的罪。他不应该在这里,穿着西装革履,享受着美好家庭带给他的一切。他应该在燃烧着,这才是他真正的下场。

十穗尾是个奇特的地方。传闻中,这里曾经是个不详的所在,幽灵,鬼怪等层出不穷,却因此留下了大量怪谈素材,导致有那么数年,无数从日本各地而来的作者涌入了十穗尾寻找灵感。

「十穗尾站,十穗尾站很快就要到了,前往古田镇以及代木神社的乘客请依次由左侧车门下车……」

在十穗尾站下车后,他先是去便利店买了冷咖啡,接着吃了一点面包,才离开被广播声环绕的室内。

当下他在无人的人行道上慢跑着,皮鞋和柏油路敲击,发出富有律动的响声。在这一刻他清楚感受到了生命的流动,哪怕没有人看见也好,哪怕只有自己在注视着自己的脚步也好,他存在着,在行人路上向前奔跑,向着日落的方向。

在日落下,十穗尾留下了无数斑驳的影子,从栅栏间,枝叶间,和没有注意过的物件上投射下来。桂木在靠近花坛的地方看着这些被光影错开的景色,他仿佛看见了街区的倒影。

最近自己的身体的确不如以前那么好了,桂木夏哉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做了简易拉伸后——在路人眼中这无疑是怪异的举动,毕竟他正穿着价格不菲的黑色西装,这样做对于衣物显然不是很友好。

然而走到另一条街的时候,他猛地回头,却发现身后是极为安静的一片,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从货舱里开出,经过的小货车,而那些车辆也未曾停下过。

在侧耳倾听车内广播的片刻后,他回过神,却讶异地发现,少女已经不见了。

这是他,桂木夏哉,令自己窒息的一面。

当周遭陷入绝对安静时,他缓慢地行走;忽然,他笑了起来,因为他知道答案了。

可桂木并没有这么觉得。在他眼中,十穗尾只是一个舒心的郊区罢了。他之所以会在这里租下公寓,只是因为这里有丸道县最好的拉面店,和宜人气候。虽然每天去准鸟市上班都需要颇久的路程,他并不在乎,或者说,准时与否对他而言不是那么重要。

于是桂木在靠近挡板的位置坐好,把公文包放在两只脚中间,安静了下来。他想要好好放松一下,也许可以打个电话给奈里;结婚没有多久的妻子很有礼貌,正如他是在礼仪课上认识她的。然而那些疏落感,却让他在平稳的日子里怅然若失。

很快,远方几近地平线的位置,从小洋房的屋顶开始,镀上了轻盈的纱衣。那是柔和温暖的白金色光芒,在很短的时间内开始变得橘红,恍若燃烧起火的色彩,那些云霞形成的缎带在此刻如同焰火瑰丽。在天穹下,麻雀从头顶飞过,分散落在电线,墙头,以及一切可以落脚的地方,迷你的身体将不被留意的角落充满了生命力;桂木就在这虽然无人寂寥,却依旧生机盎然的街道上跑着;逐渐的,整个世界都充斥在光与影的喧哗里了。他见到了许多人形,他们漫步在街上,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衫,有穿着泡泡袜的女生,灰色大衣的上班族,和穿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他们和桂木擦身而过,向他点头问好。他跑得越来越快,最终在十字路口停下,公文包掉在脚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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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女孩的名字……她的名字,就在自己身侧,伸出焦黑的双手,大声呼救而无人应答——她那被刻进桂木夏哉影子里的名字,他所逃避,以为一切都早已结束的名字——

是他,桂木夏哉,永远无法遗忘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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