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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話【北野弦】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4043 字

即便是有父親的溺愛,支付額外的委託金給青田事務所還是對我造成了極大的財政負擔。爲了我不得不想一些辦法來彌補生活費的空缺,例如,去小賣部打工。

小賣部的主人是四十餘歲的橋本太太,她在聽說我是古田鎮搬來讀書的學生後,果斷地聘用我了。據說,她以前也是在古田鎮唸書的,大學的時候纔到準鳥市定居,已經在這裏居住了超過二十年。

「古田鎮的孩子們都很聰明。」她笑眯眯地告訴我,「有你來幫忙的話,客人一定會比以前多許多。現在大部分學生都會去便利店買零食,光顧小賣鋪的人變少了。」

「是這樣沒錯。五百圓怎麼樣?」

「時薪?」

「當然。」

總之,我接下了這份工作,內容就是在放學後去幫忙整理店鋪的商品,收銀和清點收入。簡單而言,就是什麼都要做的意思。

有一天在準備下班時我偶然見到橋本太太的房間裏貼着一張照片,是那種很老的黑白照。先說一下小賣部的佈置——小賣部在離高中部三條街外的轉角處,十字路口的一邊,平時店門會對着馬路另一面的郵政局。到了晚上,橋本太太會放下捲簾門,至於工作時間裏,她會坐在薯片架子旁的躺椅上看報紙和打盹。店裏有點昏暗,扭蛋機靠着左側的牆壁,裝滿各式糖果的玻璃櫃在另一堵牆下,店鋪中間放了兩個塞滿各種小喫的陳列架,最深處則是隻有夏天才會拿出來的雪糕機。雪糕機左邊是向上的木樓梯,右邊是一般關着的滑門,門後是橋本太太的書房。二樓是她的起居室和雜物間。

這裏的一切看起來都很老了,連主人也是這樣。周圍的一切都和它看上去格格不入,無論是行人,路上新鋪的磚石還是城市的色調。橋本太太很討厭抽菸,後來我才發現她是討厭一切煙霧,例如她在購入第一臺電磁爐後就再也沒有使用過煤氣竈。橋本太太保養得很好,不過那種滄桑的氣質讓人無法忽略。我有時候會對着她發呆,然後不自覺地感受到,彷彿是在看一本書。許多時候有許多人都會給我這種感覺,但橋本太太所散發出來的,更加久遠。

——再說回那張黑白照,是一張班級的合影。那時候我還沒有認出第二排的女生,直到許多年後我才知道那是十六歲的戶田山晴羽。可至少在那一天,我甚至忽略了她,幾乎是視而不見。她是如此不起眼的女生,似乎總會被人不自覺遺忘,就像在那張照片裏最邊緣的位置一般。

◇◇◇

高中三年級的暑假,我再次回到了青田事務所。

剛推開門,我就見到雪井在桌上擺弄她的左輪手槍,子彈一顆一顆放在桌上。雖然有點害怕,我還是假裝很鎮定,僵硬地向她走去。

「你來了,小子。」

她把菸頭掐滅,斜着眼睛看我,「我說啊,事情似乎出差錯了。」

「什麼意思?」

「先看看這個。」

她慢吞吞地拖來一張椅子示意我坐下,接着拿出一份報紙。「翻到第三頁看看。」我往後翻,隨即喫驚地呆住了。上面赫然是則也叔的照片,旁邊還寫着《出手傷人》,《毆打部長官員》之類的大字標題。繼續看下去,我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在上個星期,政府人員決定要在小學後面的山上進行開發——

一股涼氣從我的腳底一路鑽上頭頂,瞬間讓我顫抖了起來。文章裏提到則也叔用刀刺傷了藤原部長和叫做昌吉石重的『昌吉工程建造株式會社』社長。在我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麼,和開發項目的報道後,我開始大口喘氣。

「要去古田鎮——馬上就要去——」

◇◇◇

雪井和渡田,都是很奇怪的人。

「小子。」

「你要喫嗎?」在我看景色的時候,雪井回到了車裏,手裏拿着兩根雪糕。「渡田有乳糖不耐受,就算了。」

「喂,小子,醒一醒。」

窗外瀝瀝地下起了雨。我知道在這個季節絕對不會有雪花落下,可我還是看得出了神。

「啊,是這樣呢。」

「也許是吧。」

「沒有。」

「啊,是這樣。」我含糊其辭地說道,「我有些擔心。」

「你可以這樣理解沒錯。」

「你的意思是,雪井小姐,你和——和——主觀存在的人——交往——」

「擔心什麼?」

「這個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很荒唐。」

直到公車重新啓動,雪井和渡田也沒再說一句話了。

天幕的顏色在劇烈變化,先是青空琥珀一般,然後是白濛濛的輕紗狀,最後忽地墜了下來,光芒開始消失,它的色彩灰黑濃厚,壓得越來越低,直到眼前只剩下上山的小路和零星的樹木。我想前奔跑,只是心裏充斥了沒有目的的失落。我知道前面什麼都不會有……於是我跑過了叢生的野花,跑過了燒黑的柵欄,跑過了向着月亮方向低頭凋零的太陽花。

「你也好不到哪裏去。只會打架子鼓和喝酒的瘋女人。」渡田轉了個身,用耳塞堵住聲音,面向車窗繼續睡了。

不,其實不算特別喫驚,雪井是個很漂亮的女人,而且身材也非常好,倘若性格再正常一些,追求者一定會變得很多。

我的國文分數不算特別高,只能說一般。雖說我對數學也沒有多大的興趣。所以俳句這種東西,也不曾認真背過,反正只要隨便寫一些看上去微妙的字眼,就能夠把作業矇混過關了。

「不是很懂。」

正當我在山路造成的顛簸裏準備瞌睡,雪井突然叫醒了我。我們此刻正坐在三人座上,我在靠近過道的左邊,和雪井挨在一起。「さびしさや一尺消えてゆくほたる」,你聽過這段俳句麼?」

「是不是很喫驚?」

最終一切都化作齏粉,唯獨還有一小團火在默默地燒灼。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直燒着,燒着。

我對他們更多的是依賴而非信任,仔細想想,願意接受高中生有關『幽靈』的委託,簡直就像是在胡鬧一樣。即便如此,如果青田事務所不接受我的委託,我也毫無辦法,畢竟大抵是找不到第二家事務所會這麼隨意了。

車身於山路上顛簸,我不由得做起了那樣相似的夢。在夢裏我又回到了古田鎮的山上,蜿蜒的石梯無限地延展向前,不見終點,不知所在。爾後腳下的大地突兀地開始震顫起來,一抖一抖,又如巨人沉悶的心跳,周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色,熟悉的是每一棵喬木的枝葉,陌生的是穹頂下世界的色彩。

「你看起來心不在焉的。」

◇◇◇

「你知道麼?我實在太想念他了,以至於後來和自己的幻覺繼續沒有結束的戀情。」她自嘲地笑了笑,「直到渡田發現我不對勁,經常一個人對着書桌自言自語,才把我帶到了醫院裏接受治療。那一段時間裏我以爲自己真的又看見了青田,他就在那裏,一直和我聊着天。可是這都是我自己的幻想而已。有一天渡田告訴我,他也看見青田了,在我們搬離原本的事務所辦公室前,他一直都在那裏默默做着生前沒有完成的工作,依舊是那樣的敬業。很可笑,是不是?我們被診斷出來都患有幻覺相關症狀,是在青田遇害後所出現的嚴重的後遺症。我們已經分不清現實和幻想了,小子,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青田還在不在。你懂麼?你說你可以看得見戶田山晴羽,我希望這是真的,至少你可以告訴我,我那些年不是在和自己的幻想說話,而是和青田。」

「那就好,小子。我勸你最好不要對幽靈有任何感情。」渡田發出奇怪的笑聲,「畢竟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幽靈,不是嗎?即使有,如果只有你看得到,那她就是你的幻覺。僅此而已。」

「啊?小子,你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呆子。」

公車正停在公路邊上,據說輪胎出了問題,現在正在找備用胎和聯絡維修人員。

「你看,你看,就是這個沒有用的樣子。」雪井說道,「要是青田還在就好了。他呢,是個很有意思的傢伙。我們和他認識的時候還是在唸大學,他是劍道部的社長,不論是腦子還是武力都無可挑剔。那樣的人居然會笑眯眯地來事務所面試,真是不可思議。他告訴我,『只是覺得有意思,如何?』……你也看到我們事務所的情形了,我可以負責地說,早在剛開始就已經是那樣,即便如此青田依舊加入了我們。」

◇◇◇

「啊,嗯。」

爲了節省費用,我們決定坐公車前往古田鎮。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壓低了帽檐在打盹。他們的穿衣很隨意,雪井依舊是從頭到腳的運動裝束,渡田則是穿了老款西裝,頭頂的圓頂帽看起來有些滑稽。

「啊,嗯。」……「欸——?」

窗外的景色已經從城市的高樓變成了農田,樹林和小洋房,白灰色的農村建築零疏地聚攏在一起,路邊的電線杆和電線從遠處看去就和蜘蛛網一樣了。

「混蛋……」渡田把飯糰塞進嘴裏,切了一聲。

渡田突然摘下了耳塞,他坐直身體,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睡醒的原因,聲音特別沙啞。「你是可以這樣說,小子。我們時常會想,如果只有我和雪井看得到青田,那即便他真的是幽靈,也沒有意義了。你懂麼?」

我們的對話就此結束,接下來都保持在安靜的氛圍下。

「這是青田經常掛在嘴邊的俳句。」雪井伸手摸向口袋,隨即又想起來自己正在密封的車廂裏,不能吸菸,於是幽幽嘆了口氣,「你說我想他嗎?當然,沒有了第三個人,我和渡田會像同居夫婦一樣生活,這未免過於糟糕了。要知道,他只是個會想着找人上牀和看垃圾小說的廢人。」

叫醒我的人是渡田,他正在喫飯糰,只是味道聞起來有點不太新鮮。車廂裏大部分的人都在聊天,看書和玩手機,稍微看一下,遊戲是超級馬里奧和俄羅斯方塊。也許是滿心都是晴羽的事,我沒有玩手機遊戲的心情。

「我總覺得是我自己出現幻覺了……也許晴羽真的只是我自己——」

我在心裏想着晴羽的事情,在雪井也閉口不說話後,逐漸陷入了夢鄉。

渡田的話,彷彿在一瞬間就讓我回到了那個冬天。然後,冬天結束了。

「只是……覺得事情很荒唐。」

「我們現在還沒有找到把他殺害了的兇手。真是有意思,他就是在調查一單受賄案件時死亡的。而那件案子的主角,幾年前剛剛從古田鎮被調到了第二座城市。所以說啊,小子,世界上許多事情都是奇妙的,沒想到我們會再回到那個鎮裏。真是奇妙。」

「青田呢,曾經是我的愛人。」

「看樣子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到達了。」雪井舔了舔雪糕,女人的魅力瞬間滿溢了出來,我只好把視線偏移一點,不動聲色。「我說啊,其實做這一行也沒有什麼技巧,畢竟事情發生在那麼久以前,只能先從圖書館和報紙裏找一點線索了。」

我聽到有人這樣和我說,一邊把我搖醒了。

世界一隅開始猛烈變化,我跑着,但卻知道整座山被翻了過來。我用手拼命抓住樹枝,看到了腳下的五子棋盤,上面先手的是黑棋,然後白棋,來來回回,那隻手下完了黑棋再到白棋,如同在和自己博弈。接着棋盤褪色,腐朽,木屋和學校出現,突然互相靠攏,重疊,起火燃燒。彷彿是畫軸,火燒得越猛烈,視野中一切色彩都向黑色靠攏了,他們大聲喊着,所有人都逃了出來了,於是拿出禮花射向空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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