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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古沢慶香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番外短篇 · 7120 字

古沢慶香,是個沒有被留意過的名字。它代表的除了單純的稱謂外,更像是一段被塵封的歷史——一段被收起來,假裝沒有出現過,好讓人心安的過往。

在那樣的時代裏,女孩子即使沒有求生技能,也能依靠美貌找到工作。那時候,霓虹燈會在夜裏璀璨發光,用另一種靡然的方式照亮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川流人羣這時大多都消失了,如舞臺劇上交替出現的演員,另一批人無聲地出現了,他們隨即變得吵鬧起來。

古沢慶香在酒店找到了侍酒女郎的工作。那是段艱難的時光,她和其餘的女孩子一樣,穿着暴露的衣服,靠和客人攀談,推銷酒品生存。有時候,在交不起房租,業績慘淡的幾個月,她會出現在有錢客人的牀上。

有些事情在第一次之後,便會使得一個人跨過臨崖地界限。她墜了下去。

那樣骯髒,沉默不語,只有十九歲的女孩,不曾以人的姿態活過。當生命從尋找方寸希望變成了麻木,和死亡已然全無分別。她在所有獨自一人的時間裏自由落體着,到後來,哪怕和其他人在一起,她依舊笑着,在某個黑暗的地方,自由落體。

無數下班後的深夜裏,她也想過,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看得見自己,那和不存在又有什麼分別;答案使她恐懼,因爲即使是那些客人們,也只是記得有個叫『香沢』的女郎,至於古沢慶香,是隻有自己知道的名字。

老闆對她並不差。她可以忍受任何模樣的客人,無論是大腹便便的社長,染了頭髮的混混,抑或是邋遢得不敢置信的宅男。她如同石頭般堅強,如同在路邊被一次次碾過的野草般,依舊半折着身軀,苟延殘喘。

在二零零四年的公路邊,你時常能見到穿高跟鞋的女孩在緩慢走着。她的臂彎上挽着盜版的Gucci皮包,臉上是沒洗乾淨的妝容,聲音因爲攝入過多酒精而變得沙啞不已。然而不論是打電話給父母時的忙音,抑或是公路上呼嘯而過的車輛——她是全然孤獨的,雖然很年輕,但卻早已在等待死亡。

她躺在牀上,清醒知曉明天會是如何,後天會是如何,於困境裏幻想着隧道出口那一丁點破曉的燭光,卻連掙扎着向它走去的力氣也無了。她在半夜會起身走向盥洗盆,用力乾嘔,不斷漱口洗去明明已經消散卻如此濃烈的氣味。她在昏暗的洗手間燈光下看到自己的鏡像。她不曾因爲鬼魂而害怕過,即使鏡子曾帶出過無數個怪談也好;在那一刻,她是最可怖的面容,不再有其他能讓她心驚肉跳的了。

日復一日,擠在廉價公寓中晝夜顛倒的生活,並沒有磨去她的美麗,卻使她的靈魂凋零破敗。直到最後一刻,再也沒有了求存的本能。

那是個有關奇蹟,瘋狂,至暗至亮的年代。她曾不止一次在房間裏低矮的木桌上寫下辭職信,可是沒有攤開雙手的勇氣。

二零零五年一個冬日的夜裏,她坐在河上的橋邊,冷靜地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寒風。正如她從未被人記起過,也要以相同的方式離去。身後是車水馬龍,刺目的遠光燈撕裂了夜空,就像許許多多從上方掃過的舞臺聚光燈。

她手裏挽着盜版的皮包,裏面裝着她的化妝品和一切會讓她羞愧的物件,包括從未出去過的五封辭職信。

她想過許多種被發現的畫面。在生命盡頭,她依舊沒有放棄維持體面,如同在酒吧裏工作時的妝容;她希望自己是自然停在淺灘上的,閉着眼,雙手交叉在胸前,靜靜躺在那裏。然後法醫會宣告,古沢慶香死了。

想着這些對她而言美好的結局,她向前一步,彷彿準備起舞,像一隻翩然夜蝶,無聲落地。然而就在重心前傾,緊閉雙眼的霎那,手腕上卻傳來了驚人的拉力。

她驚叫起來,剛睜開眼時車流帶起的風讓她的視野朦朧不清。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他一隻手還放在外衣口袋裏,似乎沒來得及拿出來,嘴裏大口吐出白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拼命拉扯。

「喂!喂!」

由於不小心用力過度,古沢慶香踉蹌地回到橋上,他則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你沒事吧?」

「沒事的!沒事的!非常抱歉!」

在和對方對視的瞬間,她下意識開始道歉,「非常抱歉!」 然後因爲害怕而顫抖起來。在那個時候,香沢出現了。香沢非常惶恐。

她記得工作的第一天,經理和她說,「你很漂亮。」

那些畫面——混亂的,不清的,在黑暗裏的,在聚光燈下的——她時常會夢到自己赤裸身體,孤獨地走在從青森到新宿的鐵軌上,列車從她身體穿過。不論多麼大聲地哭泣,海風總是會蓋過她的聲音。

「啊,這份工作不好做。」

如同今天的夢,反覆提醒她,並不是所有侍酒女郎都能守住自己的底線。

「好名字。那麼,就不多說客氣的話了。你爲什麼想要做這份工作?」

做夢,是一件痛苦的事。夢境是一座橋樑,無聲息地連接了過去和現在,簡直像把斷掉的軌道接駁起來那樣。現在香沢只會在夢中出現,但每次出現,都如同經久不散的鬼魂,想要重新出來依附到她的身上。

雖然她不知道爲何要點燃自己,但她相信救下她的人。他口中所說的痛苦,不知爲何竟然如此真實,彷彿親眼看着世上最沉重的悲劇發生過。

他們都笑了起來。北野弦幫她拉開窗邊的窗簾,霧靄散開的霎那,陽光傾瀉了進來。

「我沒有事……你在做什麼?」 站起來後,男人又問了一次。

經理啊了一聲,不過沒有驚訝的意思。

記不起名字的男人這樣說道。那時候她還沒發覺自己將聽到這句話許多次,在接下來的幾年來皆是如此,以至於這句話變得空泛而令人作嘔。

她從口袋裏拿出兩張紙幣,男人接過錢,說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便利店。」

那些交織成噩夢的不是過去,而是人。古沢慶香的噩夢裏只有人,川流的人影,低吟着在她身後追逐。

「怎麼了?」

「你從青森來的吧。」

「他報了警,而在警車呼嘯着過來得時候,他一直說着同一句話——『我能看得見你。我看得很清楚。你就在那裏,千真萬確。』他說了至少一百遍,而我在醫院睜開眼睛時,他還在身邊。」

◇◇◇

「是的。」

「你也很漂亮。」

現在她遲疑了,這趟旅程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美好。它更像一場夢,而且正在朝非常不妙的方向前行。小時候她就做過這樣的夢,原本是向着美麗的島嶼航行,但船上的人一個接着一個消失,直到最後只剩下自己拼命拉住船帆,在驚濤駭浪裏朝海水撞去。

「要知道,做這份工作的時候,你不僅僅要會喝酒——先不說你會不會喝酒,許多有名的侍酒女郎的酒量其實並不好。很奇特,是不是?實際上最重要的口才和對於客人的心裏掌控。」經理湊近了一些,指向旁邊的酒櫃,「然後把這些賣出去。」

◇◇◇

那天晚上,他們繼續在新宿街頭遊蕩,她拉着行李箱,手臂因爲經過了許多上坡而痠痛不已。

他說,請不要輕易捨棄作爲人的機會。如果有一天你死了,變成了幽靈,卻沒有人看得見你,那比活着更加痛苦。至少當你還能點燃自己引起注意的時候,請盡力活着。因爲當你發現自己連跳進火海中都做不到時,一切都太遲了。

「沒有。」

她想要接着道歉,可是淚水只是不斷湧出來,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她雙手撐着膝蓋,嚎啕大哭,就這樣無比失態地在路邊,絕望地哭着。

依靠妝容和美貌工作並不是多麼可恥的事情,畢竟這和前臺小姐沒有什麼分別,她要做的,只是讓人開心罷了。

「我知道。」

她並不想成爲漁民,而且她也無法成爲漁民;青森的太陽很猛烈,慶香的皮膚過於嬌嫩了,必須要一直呆在有陰影的地方纔行,這一點和曬得黝黑的漁民毫無相似之處。除此之外,無論多麼努力地學習,她依然無法記住聲納的使用方法——那些雷達,和魚羣的名字,四季的洋流——在漁民眼中的世界是由這些構成的。

於是古沢慶香只能坐得端正一些,留下好的印象。至少去證明比起無關緊要的履歷,她坐在這裏,更能證明自己有成爲優秀侍酒女郎的能力。

漸漸的,她開始笑聲哼起了歌。然後香沢出現了——這一次她渾身沐浴在火光裏,寂靜耀眼,璀璨如流星。哪怕稍瞬即逝,也要留下壯麗劃痕——她這樣想到,似乎慢慢理解了他的意思。

然後他掛掉電話,用力踢了一腳旁邊的垃圾桶,「混蛋!混蛋!那個蠢材!」 她意識到男人對自己的溫柔正在消散,他變得越來越暴躁。興許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只是爲了不讓她反感才裝出溫暖的樣子。

「推銷酒品是一種藝術。有些女孩子成爲了優秀的藝術家,有些失敗了。一個優秀的藝術家會注意到和它相關的一切——推銷是立體的,就像酒也有包裝和酒本身。酒,客人,你——這是你需要熟悉的三個東西。只有有能力的人才能在這裏賺到錢。」

燈光比想象中的明亮,不過是很複雜的色調。有許多她甚至沒有見過的顏色混雜在一起,緊接着又在酒瓶和高腳杯之間折射出更復雜的顏色。古沢慶香不自然地偏移視線,儘量維持微笑。顯然這樣做太假了。她並不適合這裏,比起酒吧,也許漁船纔是她的歸宿。她這樣在心裏想到。

又走了一會後男人掐滅菸頭,看向慶香,「你還有現金嗎?」

「喂?啊,是的,我到新宿了。我說啊,東京這種地方——東京這種地方,真是熱鬧呢。什麼?我只是要一個過夜的地方而已——我和我的女朋友——噢,她是青森人。什麼?喂!」

「你叫什麼名字?」

「父母有跟着來嗎?」

「我是北野弦。你呢?」

「古沢慶香。古沢,慶香。」

他們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着,男人叼着煙,沒有牽她的手,而是打起了電話。

她想起有些同行遊走在高層白領們的餐桌上,還有些則在最吵鬧的角落裏掙扎求生。

給許多家酒吧打了電話後,大部分都沒有符合要求。最後只有這家『青鳥』酒吧給出了準確時間,然後要求她帶上簡歷前去面試。

「因爲我剛從青森到達東京沒多久,我想找一份工作。我試過去便利店,但是他們的支薪日是下個月的十五號,我等不到那個時候。」

「其他家人呢?」

「能借一點嗎?」

有這一句話就夠了。

於是她想起來了,自己的名字。

「還有一些……」

「你的名字是什麼?」

「我以爲你知道了。謝謝你。」

事情會變成那樣嗎?古沢慶香不知道。比起這個,她更不願意放棄她所認爲是愛情的感情。

她的信心和手中薄薄的一張紙,或者上面短短的幾行字頗爲相似,彷彿在下一秒就會被風吹跑,或者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並被告知毫無意義可言。

◇◇◇

那一天,香沢死了。

「啊,沒什麼,我們繼續找地方過夜吧。」

古沢慶香睜開了雙眼。

香沢確實是已經死了的。

然後他說,「快點走吧,我麼要找個地方過夜。」

在那段時間裏,香沢的名字沒有被人提及了。在醫院裏,她是唯一一個知道這個名字存在的人。醫生不知道,護士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在這個時候,她會緊緊抱住身側的人。北野弦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氣味,聞起來像是陽光下的稻穗。於是她把自己捲成胎兒似的姿勢,在被子下,意識起伏裏回到夢鄉中。

他是個穿西裝的矮小男人,把頭髮梳得很整齊,衣着考究,比起這種街邊小酒吧的負責人,更像大財團的董事長。

她的雙親都是漁民,因此在記憶裏,她經常會坐在小小的漁船裏,兩隻手放在船舷處,在機輪的嗡鳴中隨着浪上下起伏。

從青森來到新宿後,她發現海消失了。她無法聞到使人安心的氣味,一切變得既陌生又複雜。百貨公司的玻璃櫥窗裏陳列了製作精美的商品,你幾乎能在新宿站周遭找到所需的一切。然而,她從青森離開時身上本就沒有帶多少現金,其中一部分還買了男朋友的煙。因此她只是被拉着,快步從炫目的燈光下離開,轉眼間便來到了靡然璀璨的街道上。

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上從經理那裏借來的漂亮連衣裙,她從下午五點開始工作,凌晨三點下班。她開始購買各種潤膚乳來消除手上的老繭,因爲客人喜歡握住她的手——那雙纖瘦,白皙的手。上面因爲練習拋灑漁網或者拉動絞輪而生出來的繭是如此突兀。

「沒有。」

剛來到東京,他們甚至不知道應該在哪裏留宿。她只是無條件相信眼前的男人會揹負起一切而已,就像自己的父親那樣。在漁民家庭長大這件事讓她相信男人本身。她沒有料到城市裏的男人會這麼不堪,連把手放在船舵上的勇氣都沒有。

「這個很漂亮。」

那一天,青森舉行了非常壯觀的豐收祭奠;那一天,新宿的夜空卻依然寂靜一片。

古沢慶香在晚上驚醒,大口喘息時,會這樣和自己說。

「他把我寫的遺書放在口袋裏,然後說道,『古沢小姐!』,那是第一次我聽到有人叫出我的名字。」

她點了點頭,在居酒屋外的石階上坐下。

談話在酒吧後方的一個角落進行。經理應該是特意挑選了客人最少的時段,這個時間酒吧只有零星幾個人影在攀談。由於包廂都在進行清潔工作,他們不得不直接在卡座裏談話。

「啊,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我經常記錯名字。就像小時候因爲叫錯國文老師的名字太多次,以至於被罰抄俳句一百次。」

古沢慶香是後者。

然而,也許當她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就已經輸了。她迫切希望去證明什麼——也許證明自己並不只能在青森一個小小的漁村裏度過令父母心安的一生,而是有自己的未來和理想。

哪怕這個理想——暫時不知道是什麼的理想——既陌生又困惑,讓她恐懼不安也好,她也相信來到新宿的決定是對的。她相信這裏充滿了希望,就像在祭典綻放於夜空中的煙花。

「你是單身嗎?」

「我?我不是——我有男朋友,他現在就在外面——」

「很多家庭主婦會在日間兼職做這一行。我只是讓你安心。畢竟許多人誤解了侍酒女郎的工作。」

「家庭主婦?」

「你不知道麼?特別是像東京這種地方,房租高昂,並不是所有家庭都能依靠男人獨立支撐的。侍酒女郎,抑或你要用更粗俗的名字——陪酒女,來稱呼她們也好,都是一樣的。這只是一份用於謀生的技能。」

說完後,經理站起身。他的眼睛很像狐狸,慶香突然發現。或許是五顏六色的光線的影響,他的眼中有奇怪的色澤。

「星期六的同一時間,我會把你介紹給客人。希望有人會對你感興趣。祝你好運。」

「我會按時到達的。非常感謝,麻煩你了。」

「請多多指教。」

他們輕輕握了手。經理的手是冰冷的。

向外走的時候慶香一直在留意周遭的環境。這裏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所熟悉的景色應該是褪色的深藍色加班,掉漆的船舷,沒擦乾淨的駕駛室玻璃,和微微發苦發鹹的海風。岸上應該是寬闊的,有棧橋和大片用於轉移漁獲的空地。然而這裏充滿了壓迫感,空氣中是她聞不出的香水,目所能及之處盡是不認識的文字和酒品。人們的衣着,談吐就連在夢中也沒有出現過,因爲無法想象。

透過移門,她看見了男朋友的身影。他似乎正在和誰聊着天,一隻手叼着煙。曾經她因爲這個動作而無比着迷,如今她卻大聲咳嗽起來,感到難以置信的窒息。

煙味是比海風更加難聞的氣味。

◇◇◇

有時候,你會覺得日子無比枯燥,更甚於絕望的情緒在胸腔中流淌。也許你克服了絕大多數的問題,但接踵而來的麻煩,和看不到盡頭的隧道,足以摧毀一個人的心智。

在她的思維中,絕望和在隧道中永恆漫步是畫上等號的;但在另一方面,現在的日子與其說是在準備走出隧道,更像是決定居住在隧道里了。

他們甚至放棄了絕望的權力,因而麻木。也沒有茫然——她有工作,男朋友似乎也有,雖說理論上更像是小混混一類的,可以稱之爲重操舊業。但這近乎於大多都市人寫照的生活,卻是全然無謂的。

酒店顯然不是長久之計,很快他們在街頭角落找到了最廉價的公寓,房租是用『十日圓』作爲單位計算的。起初她會發出簡直是無奈的哀嚎,到後來發現和老鼠蟑螂住在一起也不是多大的問題;新宿的蟑螂,至少在那條街道上繁衍生息的,普遍塊頭較小,也不會飛,到了視而不見也不會害怕的地步。

假如說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下去,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後悔,每個人都會有後悔的事情——她催眠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青森那樣的地方不回去也罷。但逐漸的,她會想起海風和鷗鳥了。

「誰?」想必她的臉上出現了慌張的神色,因爲男友嗤笑了起來。」

在等待一小鍋咖喱沸騰的同時,她很緩慢地坐在椅子上,對着鏡子開始卸妝。

「不是我們,娘們,是組裏面的事情。」

她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也許是理解能力使她感到有些困惑了。

很快,她無法忍受長時間的寂靜。然而使她失望的是,男友的回應還是很敷衍。

「晚上喫什麼?」

「你在哪裏喫過飯了?」

「該死,我晚上還要出去。又有人來找我們麻煩了。」

「欸?」

今天是星期三,他們沒有多出來的錢可以買肉或者蔬菜,只能放了一點剩下的芝士腸和墨魚丸。

也許這個時候該反抗的,但她想起自己孤身一人的事實。如果離開了這裏,她還能去哪裏呢?至於結婚,她也沒有想過。在喫飯的時候她覺得有什麼不對,大抵是幻想出了另一幅光景,總之,她懷疑人生不只有眼下的活法。還有別的什麼——她這樣告訴自己。

她這樣子問他。

當他消失在門外的走廊裏,她只是頹喪地坐在那裏,盯着自己的腳趾。

「我只是問一下而已。」

「我說我喫過了。爲什麼要囉裏囉唆的和老太婆一樣呢?你喫自己的晚餐不行嗎?」他靠在牆上,接着又微微偏開了一些,不想被她看到窗戶反光折射出的屏幕內容——她是這麼想的。

「我記得昨天還剩下一點咖喱……」

「你在混黑道?」

「啊?什麼意思?難道說想你那樣陪人喝酒賺錢嗎?我可沒有那麼廉價的身子。」他不耐煩了起來,很快就拿上了手機和錢包走了出去。

(更新中……)

「可是……」

她有些氣餒了。

卸妝是一件讓她感到觸目驚心的事情,她寧可這些妝容永遠留在臉上。因爲妝容帶着的是香沢,而妝容後的是慶香。漸漸的,她害怕發覺和肯定自己的存在,遺忘古沢慶香是她潛意識裏執行的策略……如同捨棄一部分的自己,開展全新的生活。

「好吧。」她躊躇了一小會,把咖喱塊掰成兩半,將其中一塊放進鍋裏,然後看着它逐漸融化,變成粘稠的咖喱醬。

「問,問,問——每天都有那麼多問題,看不見我很忙碌嗎?還是說你覺得自己陪人喝幾口酒就很了不起了——還是想和我說生活有多難?我跟你說,我每天去幫那些人看着酒吧,可是在承擔風險啊混蛋——」

「我喫過了。」

某一天,她在公寓裏坐着,思考自己的事情,忽然看到男友帶着奇怪的表情在榻榻米上。

「我沒有——好吧,隨你便。」

它們紅腫,扭曲,被高跟鞋奇特而作嘔的形狀束縛,改變了。這也許是她自己的選擇,但終究卻發現,路上只得她一人,曾經承諾過的,皆煙消雲散了。

「隨便。」

「我說我喫過了。」他轉身走去更遠一些的地方,也許他忽然想起來公寓裏沒有其他房間,這是唯一可以顯示自己不想要被人知道在做什麼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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