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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話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4065 字

回到家後,他怎麼也睡不着。

於是他先是洗了澡,深吸一口氣後在書桌前坐定,用力伸了個懶腰。難得是開車從準鳥市回到十穗尾的,他有些勞累了。

不久前答應粟津接下的項目,是替一所中學設計音樂會的海報,本來應該是要按照廣告圖的方式進行構思的,但桂木遲疑了。

他飛速轉着筆,凝望着寫了密密麻麻字的企劃;這份文件是校長親自寄給會社的,在最後的部分,是三十個學生對於音樂會的祈願。那些信件是不小心被加在裏面一起寄出了的,在那之後校長又寫了信向他致歉,並表示無視掉這些信件就好。然而桂木卻被驅使着緩緩執起了它們,開始細細閱讀。

「希望觀衆能聽到好聽的音樂。平日的城市太過噪雜,人們很多都忽略了身邊美好的聲音。」

這是二年C班的同學的祈願。

「希望媽媽能來聽一次我的獨奏。雖然只有十秒,但完全足夠了。」

這是匿名的。

「上次的音樂會就是超級大失敗……怎麼會這樣呢?明明我們已經很用心在排練了,但是隻有家長會來聽。也許是職業樂手們太厲害了吧。」

「我練不好小提琴。」

「很久以前,我聽過這樣一個故事:有一位樂師不知道自己的歸宿在哪裏,也不知道該怎樣演奏,直到很多年後,他四處旅行,最後在鄉民的歌聲裏聽到了最樸實的旋律。他開始給鄉民伴奏,爾後便看到了自己的真實樣子。雖然我不懂,但也許在樂團裏面也是能有類似效果呢?」

真是難懂的故事。

桂木看着這些稚嫩的文字,忽然啞然失笑起來了。想到自己在二十幾年前大概也寫過類似的東西,就覺得一陣難以言表的思念和難堪上湧。

收起信件,他拿出紙和筆,託着頭開始思考海報的構圖。他並不擅長畫畫,不過最終成稿是交由粟津處理的,並不要擔心。

首先是背景的色調;在他的印象裏,這樣的海報一般是會在圖片和文字上使用相反顏色,至少不會太過融洽。

腦海中突然閃過了雜亂無章的畫面——音樂,到底是怎樣的存在?對他而言,音樂也許是燃燒跳躍的焰火,就那樣騰空而起,讓一切情緒化作齏粉的存在。那麼,音樂是刺眼的橘紅色——但這些孩子還沒有到需要點燃自己的年紀,他們的心裏還有盼望和希冀。

他仔細回憶,在十年前,音樂對於自己,是怎樣的存在?也許是挽着某個人的手,在許多年前自己曾經有過暗戀的對象,現在已經很難記起她的樣子了,但他無數次在夢中和她在無際的汪洋邊散步,路上散落着貝殼和石仔。對他而言,在那個歲數里,音樂就是海,是蔚藍閃爍的深水。

再往前——往前——旋律和弓弦的顫動,交織成了一個遙遠的夢,年幼的桂木夏哉曾經沒有過煩惱,嚮往着夜空和城市;那是什麼時候?他想起來了,如此朦朧的畫面,那是自己坐在學校的樓梯上,嘴裏叼着麪包,手裏是裝滿葡萄汁的水壺;他在等着誰——冬日的雪花旋轉下落,溫煦的陽光讓她的長髮鍍上一層輕紗——他開始哼起不知名的歌曲,然後忽然站起來,奔跑着!他奮力跑着,在暮色昏黃的街道上狂奔,書包不斷拍打自己的背部。

桂木夏哉急匆匆地從抽屜裏找出了色筆,幾乎是顫抖着那樣在紙上畫出了線條和色彩;記憶中的自己一路奔跑,他沒有跑向街道的盡頭,而是在向現在奔跑。但令人恐懼的是,熟悉的景色越來越少,那些承載了幼年桂木的夢想,桂木言曾經無比溫和的笑容,還有說好要一起考上高中的朋友,一個接着一個地消失。直到最後空無一物。顏色?那是什麼顏色?周圍逐漸燒灼起來,天幕出現飄渺的極光;原來那條古田鎮的街道是有盡頭的,在海邊戛然而止;只是火勢沒有停下,它繼續向前,直到整個大海的上方成了湧動的橘紅色。

桂木激動地畫着,在他的筆下——先是蕩起碎浪的汪洋,然後是起火燃燒的天穹,接着是漂浮在海上的一葉很小很小的扁舟。船上空蕩蕩的,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於是他拿出放大鏡和細筆,勾勒出一個基礎的人形,給它添上了長髮和校服,拿起長笛——很快,越來越多的細節浮現,它變成了她——他曾經無數個日夜在海邊牽起手的女孩,抑或是他親眼目睹消失在烈火中的驚弦,那麼沉重地,在他筆下,向遠方駛去。

「不,不是。我只是一般員工而已。」

「我很好哦。」

「……是的。好像是這樣。」聲音逐漸小了下去,桂木驚疑不定地伸出一根手指,想要觸碰,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是這樣的哦。」

「沒有哦。我去拜訪過他了。」

「我啊,現在。」現在的自己,雖然有着一般人所羨慕的職位,可是卻在一瞬間難以啓齒了起來。「我在家族創立的會社裏工作。」

等到這一切完成,窗外已是純然的黑夜。他走到窗邊,背起雙手。奈裏還沒有回家,她和孩子在學校組織的親子宿營活動裏。但這一刻,世界裏只剩下自己。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逐漸從身邊消失的,包括記憶裏的父親,包括——

桂木夏哉一隻手抓着頭髮,泣不成聲。「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不是死了嗎?在二十四年前,已經二十四年了!」

◇◇◇

「這樣啊。」

他轉過頭,淚流滿面地看向家裏的不速之客。那件深藍色的羊毛衣和蓋到膝蓋的格子短裙,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他還在古田鎮,沒有出去嗎?北野則也。我記得他好像說過要一直留在那裏——」

戶田山擦了擦眼角,那個勾起他回憶的強顏歡笑的表情,彷彿刺進了桂木下在的靈魂中。他乾嘔起來,彎着腰,感到窒息。「桂木同學,我是來和你告別的。」 她又重新說了一次,他拼命想要在腦中找到第二個這樣柔軟的聲音,然而只是徒勞無功罷了。

「他還好嗎?北野他那麼聰明,明明可以去最好的大學繼續讀書的,那個笨蛋……那件事情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你怎麼了。但他總是會看到房間起火燃燒的景象。他無法制止自己想到這些。

少了些什麼?桂木拿出尺,在下方加上了港口和棧橋,橋上擠滿了人影,他們垂下手裏的樂器,注視着,沉默着。

「是哦。」戶田山點點頭,隨手把髮絲撩到耳後——這個動作簡直和以前一模一樣。「我一直留在了……那裏,在山上……然後等着人來找我。嗯,但其實問題也不大啦。有人一直陪着我,在他離開之前。」

她在桂木不遠處跪下,從書包裏拿出了水壺。桂木只是呆呆看着,他彷彿回到了十年前,當一切還沒有發生時,一模一樣的畫面曾經發生過無數次。開什麼玩笑,他和自己說道,開什麼玩笑,這種事……

「那是什麼?」

「好像是這樣。但,但是,我可不是什麼笨蛋。」

「果然。我也記不起來了。」桂木揉了揉鼻子,站起身,「戶田山,你……怎麼樣了?」

「那個笨蛋……也許我該去找他。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是社長嗎?」

「這個。」

對照了好幾次,眼前看到的,和自己所理解的;直到確認無誤後,他才顫抖着說出一句話:

「我一直都在。」

有一天,他坐在這裏,竟然會和幽靈聊天。

「我不是幻覺。大概吧。」

「晚上好,戶田山同學。」

桂木非常喫驚。

「北野同學似乎是獨居着。看起來很孤單。」

假如那些燈光沒有穿過她——假如她沒有這樣眼泛淚光地看着自己,一邊微微歪着頭,露出思索的模樣——如果這一切沒有這麼熟悉——

桂木深吸了一口氣。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那依舊是自己所熟悉的客廳,包括沙發,羊毛地毯,以及自己和奈裏一起挑選的油畫。他試圖分辨這些景象究竟有沒有哪些地方出現了不同;倘若這是夢境,那麼他一定沒有清晰構建出每一處細節的超能力。

「……」桂木夏哉揉了揉右眼。他覺得一定是自己瘋了。可是淚水自然而然地湧了出來,止不住的流淌,很快,袖子整個溼成了一片。「你,你,爲什麼——喂,你一定是幻覺吧!一定是這樣吧!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在幾秒的反射時間後,他喘着粗氣向後退,靠在窗邊。但他現在已經無路可退了。

他看向窗外,不知不覺自己已經平靜了下來。恍惚間,彷彿只是在普通地聊天。

戶田山把水壺重新放回揹包裏,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中。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戶田山。」

「那,桂木同學現在在哪裏上班呢?」

「戶田山,你知道多普勒效應嗎?」

大抵是頭腦還沒有處理好資訊,隨着他反應過來,心跳徒然加速了。

「誰?」

「是呢。」

窗外仍然有偶爾經過的車輛,它們毫不在乎地駛過。這讓桂木聯想到了多普勒效應——

「這個,是桂木同學推薦給我的飲料哦。」

但無論怎麼想,思緒紛雜得頭疼起來,他都只能確信,這是真實發生的;戶田山晴羽在自己身前不遠的地方,兩隻手抓着自己的圍巾。他輕輕地打開客廳主燈,注視那些昏黃的流光徑直穿過了眼前之人的身體。

「……戶田山桑?」

「什麼葡萄汁?」

她在不遠處和自己四目相接,桂木向她伸出手,口中一陣苦澀。

「你不是——你——」

「夏哉。」

「……」』桂木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沒有發出聲音。他冷靜了一點,靠着牆角緩緩坐下。「也對,我早應該忘記你的聲音了,戶田山同學。我不可能還記得這麼清楚——你的樣子,你的聲音,你的穿着。你說,爲什麼會這麼像定格在那一天了。」他盯着自己的手,雖然大聲說着,卻更像在自言自語。

「葡萄汁。」

她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不太肯定。『

「一直都在?」

「桂木同學還是一如既往的笨蛋呢。」戶田山輕笑起來,那雙好看的眼睛彎成弦月般的弧度,「我是幽靈哦!正常來說,都是不可以碰到的吧。」

「什麼?」

也許,十年,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他們應該有許多話要說纔是,然而到了這一刻,桂木夏哉才發掘,原來世上最強大的阻隔,不是以光年爲計量單位測量的宇宙,而是時間。十年已經足夠構築出可怕的城牆了,一堵把他們分隔開的城牆。

「是我。好久不見,桂木同學。我來向你告別了。」

接着,戶田山就把水壺擰開了。裏面盛載着淡紫色的液體,和如今市面上那些鮮豔得令人起疑心的飲料不同,這看起來就知道是用新鮮葡萄製造的。

北野則也……桂木在心裏搜尋這個名字。很快,他想起來了。

在那一刻,他彷彿衝破了某道界限;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熟悉的皮鞋聲,富有律動的皮鞋聲——

這真是瘋狂……他自嘲地笑了笑。

「……很多年了吧。」他不安地動了動,「在那件事發生後……抱歉,但你是……什麼時候……」

「他的名字是北野弦。是北野則也的侄子。」

桂木沉默了一會,忽然直直看向戶田山的眼中,「你一定是幻覺什麼的。我纔不會相信世界上會有幽靈。只有小孩子纔會相信這種東西。」

「我說,葡萄汁。」

在這個無聲,孤獨的冬夜,窗外似乎有雪花落下了。桂木夏哉平靜了下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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