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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話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2834 字

古田鎮的拉麪攤只有在晚上的時候纔會出沒。小貨車咯吱咯吱地行走在路上,到達下班人羣會經過的路邊時,便把火車上的擋板拆下,組裝,拿出食材和豚骨湯,開始營業。

我們約莫是晚上七點到達了古田鎮,這個時間的南枝路幾乎沒有行人。天色有些發暗,雪井一邊走着一邊在發牢騷。「小子,我跟你說啊,以後一定要找一份正當的工作。」 「正當工作?你是在說我們的工作不正當,就像妓女那樣——」 「我可從來沒這麼說過,雖然的確如此就是了。」雪井點起一根菸,眯着眼睛,「——不然,就會象我們這樣,爲了一點委託費,特意陪高中生跑到很遠的鄉下。」

「現在的偵探,大概都是做一些商業情報和捉姦的工作了。」渡田也點起煙,這兩個人不健康的程度令人髮指,「當我們把這兩種委託排除在外,就相當於不會有任何高收入的可能。」

街燈昏暗,雪井和渡田的半張臉藏在了影子裏。我偶爾用眼角餘光打量他們,會覺得這兩個所謂偵探總是心事重重的,表面上看起來成日遊手好閒,實際上每天都有許多事情在想吧。

「去拉麪攤喫點東西吧。」一路過來,已經有些餓了。我看雪井和渡田毫無反應,只好嘆了口氣,「我請你們。」

「沒問題。」

就這樣爽快地答應了。

◇◇◇

拉麪攤的桌臺看起來有一些年歲了,上面佈滿劃痕。那些細密的溝壑不知因何而生,也許是師傅的刀刃不小心砍下而致。有些意外或許一年至會發生一次,但倘若持續了數十年有餘,便會累計成可觀的後果。

「三份叉燒拉麪,麻煩你了。」

掛在上方的燈籠輕輕晃動,老闆有些低沉的聲音聽不太真切,不過他馬上轉身開始忙碌起來,先是把拉麪放進兜裏,然後把叉燒一片片在湯麪上放好。

在等待拉麪的過程中,我問起了雪井和他們有關的事情。

「我?」

她微微呆了一下,隨即輕笑起來,「這有什麼好說的?比起這個,難道不會對青田更感興趣嗎?小子,在你這個年紀,肯定會喜歡幽靈,謀殺案什麼的吧。」

我告訴她,他們的故事會讓我更加好奇。有時候,活人比死人更加複雜。

「原來如此。好吧,小子。」她喝下一大口大麥茶。瞥向旁邊的渡田,對方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她只好搖搖頭,「小子,我不想讓你失望,不過,我的故事沒有什麼好聽的。你確定想要知道麼?」

「是的。」

於是乎,在夜晚微涼的風裏,我們坐在街邊溫暖朦朧的燈光下,耳際徒留燒水和廚具寂寞碰撞的響動。我專心地注視眼前一小方桌案,聽雪井講起了她的經歷。

◇◇◇

大約是十七,八歲的時候,雪井月漪準備從高中畢業。

這段時間沒什麼好說的,她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生那樣上學,爲了升入大學而努力。

然而在某一天,她收到了同桌的死訊。是的,就是這樣,她輕描淡寫地告訴我,繪聲繪色,說起那天她臉上每一寸肌肉的狀態,以至於勾勒出了怎樣的表情。那時候電話尚未如此普及,至少高中生並非都有自己的電話;那天,班主任是哭着走進教室的。也許沒有人好奇過爲何淳沢同學的座位空蕩蕩的,直到老師們嚴肅地走來,然後在雪井身側放下一小支一小支的花朵。

「等等,可是——這樣——」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不覺竟然在小聲哭泣。不過課間時間,所有人都在和朋友交談或者打球,也沒有同學留意到她。

雪井告訴我,那是場噩夢。距離淳沢的死已經過去了一個月,當她發現原來大部分參與者都只是抱着尋求刺激的心態來到教室時,已經來不及了。

淳沢浩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纔開口,他這樣說道:「抱歉。」

在那個容易熱血沸騰的年紀,有些學生甚至組成了調查小組,堅信淳沢的死亡充滿蹊蹺。可惜,學生的力量終歸有限,如同警方給出的結論,淳沢浩,死於自殺。

「我不知道哪個環節出錯了,這就是殘念嗎?或許吧。我有什麼沒有做完。也許做完了我就可以離開了。突然說起這些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你知道嗎?我現在的感覺就像在玩速通遊戲,我要很快地把所有和幽靈有關的迷思做一遍,看一下哪個可以奏效。例如,表白什麼的——就是那些小說裏面常有的橋段——」

雪井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清楚,她慌張地抬頭,「淳沢同學!他又回來了,他——」她試圖引起其它人的注意力。一定是這樣的,大家都能看見淳沢,只是因爲在聊天而沒有注意到罷了,一定是這樣的,畢竟淳沢和自己一樣都是容易被遺忘的邊緣人。

她慌亂地站起身,大幅度揮舞雙臂。所有人都在用憐憫的眼神看着她,還有竊竊私語交織成的浪潮,如同潮汐,把她一陣陣地淹沒了。

「雪井……」淳沢想要伸手拍她的肩膀,卻只是一瞬間便穿過了。「我很抱歉。」

她抬頭,看到了熟悉的臉龐。

什麼都沒有發生。

「你,爲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他們看不見?

接下來的話她已經完全聽不清了。淳沢的嘴脣在動,其他同學的也是。她看見班主任和保健老師箭步衝進教室,擔憂地看着她。

的確是這樣呢。畢竟是同桌,肯定很難接受……太可憐了……

也許是爲了淳沢,也許是爲了自己,或者說是某些無法說出口,埋藏在心裏,連自己都無法看見的原因——

淳沢同學……明明就在我的身邊。

終於有人留意到了雪井的異常,於是在其他人眼中,雪井月漪開始對着身側說話。明明老師已經把桌椅搬走了的,可她的模樣,彷彿一切都還原封不動地在那裏。

以幽靈的姿態。

「雪井——」

「可是——你——我——你已經——」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按照書裏的步驟放好淳沢用過的文具,畫上沒有人懂得的符號,用粉筆寫下俳句似的經文,最後在夏夜寂空的注視下,點亮了蠟燭。

他揹着文具店買來的書包,臂彎裏還圈着籃球。亂糟糟的短髮一如既往,只是——

淳沢浩,是自殺的。他從五樓一躍而下,沒有留下一封遺書。

她在心裏一直記掛着這件事,一直想着,她無法接受人類會這樣直接消失的事實。什麼都沒有剩下,消失,直接消失。

「我很抱歉。我太蠢了。」淳沢苦澀地笑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還有留戀。我以爲我可以和世界說再見了。可是我又回來了。我還是無法離開——」

「淳沢……淳沢浩——」

學校幫學生安排了心理輔導,雖說之後是好一些,不過無人的座位總是提醒她,有誰消失了,就這樣消失的無影無蹤。於是她想,十年後,二十年後,當所有人忘卻了淳沢的死,他和從未出現在這個世上過也不會有區別了。

有人號稱他們看到了淳沢的靈魂在飄來飄去,但直覺告訴雪井,這是他們捏造的故事,只是爲了讓自己變得特別罷了。陰陽眼什麼的,正是那個年紀的中學生所憧憬的事物。

雪井知道,她再也不會見到自己的朋友了。

然後在某個冬天,她坐在教室裏發呆,無聊地轉着筆,眼前的數學變成了一個個難懂的符號。她有些無力,本來成績就不算拔尖,在經歷過淳沢的死亡後,距離考上大學的目標又遠了一步。

「是這樣沒錯,雪井同學。我不確定是不是這樣,但是,我喜歡你。」

接着,有人對她說——

可她分明聽見了那個聲音。

他們——京都市立尾浦學院高中的學生,準備進行招魂儀式。

她感到恐懼。雪井月漪,安靜而孤僻的女生,決定要做些什麼。

在整個世界轟然變成黑暗前,她大口喘着氣,反覆確認。

無聲的校園裏,教學樓的某個房間中突兀地有零星火光冒出,一點一點,如同鬼火。

雪井月漪只是個普通人。僅此而已。

她聽到有人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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