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北野弦】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3199 字
有時候看向自己幾年前覺得一定會實現的事情,總是覺得有些可笑。
還沒來得及接受所有突然發生的,也沒來得及整理自己的心情,高中生活已經開始了。就算我感到無比迷茫也好,也不得不抬起頭面對環繞四周的社交,同學,社團——已經和初中不一樣了,我不能再把頭埋在書裏,對一切視若無睹。我加入了劍道部,用晴羽教我的方法和不同的人稽古,可我每次揮動竹劍,彷彿都能看到她小心翼翼捏着樹枝比劃的模樣。
我開始用忙碌來麻醉自己,與此同時還處於極爲微妙的糾結中。我的潛意識在叫我努力忘掉晴羽,展開自己在準鳥市的新生活,可我不想這麼做,畢竟我是唯一一個能看得見她的人——如果我這麼自私地放棄了她,那她和再次死去也沒有什麼分別了。這樣簡直就像個謀殺犯。在夜深人靜的晚上,我會在被窩裏默默祈禱會有第二個偶然上山的遊人看見晴羽,並和她成爲朋友。這是我無比熾烈的願望。
在假期和休息時間我也沒有閒着。我找來了大量有關幽靈的書籍,不論是神學書還是小說,簡直是無時無刻都在閱讀。十年沒有見面的父親對我有些溺愛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於是我的零用錢總是取之不竭,全部都用在了書店裏。
◇◇◇
兩年的時間過得很快,至少在我的眼中是這樣。
新生活毫無波瀾起伏,比起曾經更加枯燥乏味了,或許,也有我故意避開新事物的因素在裏面。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是害怕自己忘掉戶田山晴羽,或者覺得她不再重要。我害怕自己會迷失在高中生活中,再也回不去那些在山上下棋的日子裏。
除此之外,在目睹了晴羽破碎的屍體後,我決定要做些什麼。死亡是這樣可怖的事情,目睹好友的死亡足以讓人留下一輩子的心理創傷;比這更加糟糕的,是知曉好友已死而又無法得知真相。
直到許多年後我也沒能把那一幕忘掉。我無法把曾經看到的,那些破碎焦黑的事物,和記憶中笑靨溫暖的女生聯繫在一起。每當我深陷進無法自拔的悲傷,多半是因爲在睡前又做了無法逃離的噩夢。夢中能清晰看到晴羽在烈火中蹣跚行走,哭泣,又是如何在痛苦中窒息,倒下,最後化作殘缺不全的餘燼。有時她會向我伸出手,可是我卻在徑自跑着,拉着另一個人的手,切實遺忘了火海里依然有未能逃離的少女。
噩夢使我愈加焦慮,那些我所見到的,不論是晴羽還是埋藏在二十年前的過往,抑或是不斷重演的回憶,使我變得孤僻起來。雖說我本就是這種性格的人,但此種孤僻,是和其餘同窗處於平行世界的孤獨。我在心裏知道我眼中的世界已經與他們不同了。
◇◇◇
尋求事務所的幫助,是我在仔細考慮了兩個多月後的決定。警視廳斷然不會着手處理將近二十年前發生,且已經蓋棺定論了的案件,況且,我也沒有聯絡古田鎮警察署的方法。於是在高中二年級的下半學期,我拿着整齊的委託書和裝了攢了一整年的錢的信封,出現在了青田偵探事務所的門外。
那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處所,保安亭裏沒有任何人員在執勤,他們甚至沒有僱傭老頭子來看門;乘坐電梯上行後(使我訝異的是,電梯竟然還在正常運作),需走過條頗長的走廊,靠窗的位置是老舊排氣扇在緩慢轉動,上面積了厚度可觀的灰塵。
試想象,這個年紀的高中生是懷揣怎樣的心情走進從未接觸過的事務所的。在心中預演了無數次接下來會出現的場景,和要說的話後,我才按響了生鏽的門鍾。在這期間我一直盯着腳下的厚地毯看,研究上面繁瑣的波斯花紋。
整個樓層都很安靜,除了眼前這家還掛着『事務所』字樣的木門,其餘的辦公室似乎都沒有人使用了。不難理解,爲何事務所會租到這種地方,畢竟在報紙最後一頁的廣告裏,不僅是上面寫的地址偏僻,委託起步價格低廉,而且還註明了『不處理普通委託』。這種態度想必只會讓客戶望而卻步。然而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在不安裏乘公車來到郊區,因爲我能拿得出的委託費實在不多。
當下在門鈴響起後,又過了一分鐘才傳來拖沓的腳步聲。腳步聲是從左邊傳來的,並非門內。樓梯口的防火門在刺耳咯吱聲裏緩緩打開,接着手裏拎着一袋啤酒,穿人字拖的傢伙出現在視線裏。我注視着他撥弄亂糟糟的捲髮,一面向我的方向走來,然後掏出鑰匙插進了事務所的鎖裏。
「喂,小子。你是——你是來委託的吧。」
我在心裏不斷比對照片上西裝革履的傢伙,和眼前這個和鬍子拉碴的流浪漢的形象。是的,他們看上去既像同一個,又不像同一個。除了面部輪廓和容易辨認的捲髮後,便再無相似之處了。
「是的,我在先周就已經寄了預約信件給貴事務所……」
「不要用敬語說話,很累。」他用力——用盡全力地,把肩膀抵在門上,才把門推開一條不足以通過的縫。「我不太喜歡敬語,這樣顯得人呆呆的,就像傻子。喂,別愣着,快來幫忙。該死,肯定是雪井那個混蛋地架子鼓把門頂住了——」
「如果是架子鼓的話,這樣子推不會壞嗎?」
我慌忙把一隻手按上去,結果他舔了舔嘴脣,「反正不關我的事。對了,我的名字是渡田政輔,直接叫我渡田就可以。該死,該死的雪井……」
「是的。」
「我的委託書是有關一宗已發生許久的案件的調查。」
「你知道要追查二十三年前發生的事情有多難麼?光是這份報紙——該死的,爲了顯示我的誠意,我甚至不清楚你的確切委託內容,就在下着大雨的日子裏衝到圖書館,蹲在滿是灰塵的報紙館藏室裏一天一夜,才找到這個名字。」
「我當然知道,放心,不會和其他委託搞混的,啊,小子,你是這個月第一個寄委託書給我們的人。所以你的委託,我可是非常用心地看了一遍」
「……」我張了張嘴,沒想到對方會這麼果斷。
「大火?果然是這樣……」我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越是接近宛若禁忌的中心,我就越緊張。這些事情已經被埋藏起來很久了,就連當事人也已經遺忘。
他抬頭喝下一大口啤酒,擤了擤鼻涕,「總之,你是想要調查那個戶田山晴羽對吧。」
「小子。」
渡田在露出棉花的辦公椅上坐下,隨手打開了一罐啤酒,又從微波爐裏拿出泡麪,開始悉悉索索地喫了起來。
他掐滅手上的煙,似笑非笑,「我說啊,小子,你看得見的吧。」
「……什麼?」
「我通過某些方法找到了一份報紙,古田鎮的報紙,上面有他的名字。你看看——一九七零年三月,古田鎮大火,唯一死亡的學生。嘛,收到你的定金後,我就馬上開始查找相關資料了。」
進入室內後,他把袋子丟到一旁,大門在身後砰地合上。引入眼簾的環境真是讓我大喫一驚,稀疏的光線從窗外招進來,被風扇切成整齊的小塊。空氣中的浮塵四下飄散,讓我大聲咳嗽起來。視線裏沒有任何物品是整齊的,不論是在書架上碼成好幾疊的書,地上的便當盒,還是堆積在沙發上的文件。
「八萬。」
「我說。」渡田社長猛地站起身,發出粗噶沙啞的笑聲,「我說啊,你,看得見幽靈吧。至少,你看見過。」
聽到我這樣說,渡田笑了起來,露出輕蔑的表情,「如果你現在出門的話,我不會對你惡言相向,而是會看着你跑到其他偵探事務所,然後被人當成瘋子趕出來。先不說八萬圓可以做些什麼——關於幽靈什麼的,你真的覺得那些人不會把你當成精神病人?畢竟你這個年紀,有臆想病的青少年實在太多了,天天活在『我很特別』的幻想中,計劃着要拯救世界。」他大聲咳嗽了兩聲,「但我不會,我不會把你趕走。幽靈其實是最好解決的委託,只是結局往往不盡人意,你懂麼?我不是什麼心理醫生,也不是江湖騙子——當然,在不懂的人眼中我就是,但你看得見的吧,那些東西。有時候蠢貨們稱之爲幻覺的東西。」
「喂,小子。」渡田社長喝掉泡麪的湯水後,身體前傾,雖然我是站着而他正坐在椅子上,但高度的差距並未給我帶來優勢。他的眼神就像貓頭鷹,有些滑稽,但,非常危險。
他把袋子隨手丟在地上,再用力推門,門後穿來東西倒下的聲音,才勉強讓我們可以順着門縫鑽進去。
「我準備了六萬五千元——」
我和他僵持在了這裏,互相瞪着對方看。最後我深吸一口氣,「我瞭解了,但我要知道,要怎麼保證這件事情可以解決?」
「啊,是這樣沒錯。」渡田把空的啤酒罐捏扁,丟到房間角落,「好了,我們來談一下價格吧。」
他這樣說着,又叼起了一根菸,開始吞雲吐霧,「如你所見,現在事務所也不好過。所以,八萬圓,少一分都不行。」